人群中不断有人站起,一个接一个地在镜子前排起长队,有序地跳进那面镜中。
莘善攥着衣角,缓缓站起,讷讷地说:“他们……”
“他们要去种地喽。”旺善站在她身侧说。
话音未落,只见队尾几个壮实的男子鱼贯跃入镜中——有扛麻袋的,有背竹篓的,手执着各色工具,眨眼间便被黑镜吞了个干干净净。
转眼间祭台上只剩下半数人。
莘善十分不解,面向旺善说:“他们去种什么地啊?!”
“山下那片地啊。你都瞧见了,那么大一片地啊。”
“能种吗?但……那些人都是被附身过的吧。”
旺善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没事!这些年,他们都是这般过来的。”
莘善迟疑地看向祭台——那群人又开始朝赤亡跪拜,而那面镜子仍黑洞洞地开着。
胸口像吞了块石头般喘不过气,脑海中浮现出那条幽深的小巷。她急忙转回头去,不敢再看那面黑镜。
他们也会被吞掉吗?她不敢想,或者说她不能想。
“这几日都会如此。”他略带歉意地朝莘善一笑,“夜里早些歇息。不过……”略作停顿,笑意渐深,“每日都会设宴,咱俩有口福啦!”
莘善惊讶道:“设宴?”,紧接着摇头道:“不对!我们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时日吗?”
旺善闻言明显一怔,敛了笑意:“住……不住吗?”
莘善忽听得有人在喊她,回头一瞧,竟是那晚的妇人。她牵着一个瘦小的小女孩,空着的那只手正向她有力地摆动。
莘善赧然一笑,颔首回应。
“住吗?”
她一回头发现旺善也正咧着嘴笑,朝着那妇人招手。
“嗯……也不急。”
确实没什么好急的。
那妇人问了莘善和旺善的姓名,便将秋芳托付给他俩,随即与众人一同张罗宴席去了。
即使日头已高悬在头顶,初春的山顶仍不甚暖和。可是莘善的掌心、鼻尖却泌出了细汗。
她牵着秋芳的手,悠悠地走着。她怕她嫌弃她,却又不敢立即撒手。小姑娘的个子刚好够到莘善胸前的衣结,莘善以为她已有十岁,可是当旺善揉着她发顶问她几岁时,她却低垂着头,小声说:“七……七岁。”
秋芳话很少,莘善话也很少。她硬邦邦地牵着她走,秋芳便走;她硬邦邦地牵着她站住,秋芳便停。旺善不知从哪掏出的几块糖果,分给莘善与秋芳,这才引着她俩来到赤亡榻前。
赤亡身边围着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分食着供桌上的糕点。秋芳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莘善挑了块白胖胖的糕点给她,见她一脸欢喜地接过,便松开手放她去玩了。
旺善已坐在赤亡的身旁。赤亡仍坐在榻子上,而那面黑镜仍嗡嗡地立在供桌前。他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面镜子。莘善也跟着看了半晌,入目只有漆黑;站到旺善旁边看,依旧是漆黑。
“你们看见什么了?”
旺善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笑着摆手说:“什么也没……”而赤亡却说:“他们在犁地。”
莘善从榻子后方绕过,坐在了赤亡身边,说:“为何是他们那些人去?”
“听话……不知累。”
“可是……”
“欸!欸!欸!”
旺善冲去赶走了接近黑镜的孩子们。秋芳也咯咯笑着跑远了。莘善将视线移回,才要开口说话,赤亡却突然尖叫道:“莘旺善!”
旺善掐在腰上的手放下,身形一晃,便钻进了镜中。
赤亡不安地扭动着。莘善更是慌张地不知所措:“出什么事了吗?”
“那伙人又来了!”
“那你先把镜子关上啊!”
这个镜子连通着山顶和山下,那伙强盗万一进来,那这里……
莘善看向远处围坐一圈嬉闹的孩子们,还有斜斜飘直又飘淡的几道炊烟,不安地扣着手。
赤亡又坐直了身子,几乎都要落地站了起来。
“不用”,它的声音发颤,“没有我的允准,谁也进不来……这门要开着……”
不等它说完,“砰”地一声,一个人便从那镜中飞出,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莘善急忙跑过去查看他的状况——四肢痛苦地收紧,躯干如虾米般弓起。孩子们好奇地靠近,莘善厉声赶走了他们。她将那人的脸抠出,却冷不防被他喷了一手的血。
又有人从镜子中被扔出。莘善转头朝着孩子喊道:“把大人们都叫过来!”她的视线未在愣怔的秋芳身上停留,转头又对着赤亡道:“赤亡!怎么办?!”
“我不能走……”
“旺善他能应付得了吗?”
它却喃喃道:“我昨日不该……”
莘善转向另一人查看,虽无外伤,但皆口吐鲜血。身后脚步声和众人担忧声渐近,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伤员,又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黑镜,视线穿过它,对赤亡说:“赤亡!”,难明的滋味在喉中集结,“我出去看看……”
赤亡没有回话。
莘善将伤员小心地放平,刚直起身,又一人从镜中摔出。她越过他们,大步踏进了镜中。
“莘善!”
有人在叫她,但她没有回头。
这次是不同……她还想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