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喘息(2 / 2)

莘善余光一瞥,只见旺善一手捧着一方素纱,一手捏着一枚银针,飞针走线间,花纹次第绽开。

莘善目瞪口呆,正看地出身,不自觉地向前探身,岂料旺善手中银针一顿,蓦地抬眼将她抓了个正着。

莘善被他盯住眼睛愣神时,却不忘赔笑。她捏着声儿说道:“你在干什么啊?”

“生气。”旺善撇开眼,不再看她,低头继续绣着手帕。

莘善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得绞着手指,偷偷看向他。妙妙因她一直在乱动,喵了一声,便甩着尾巴从锦被中钻出,伸了个懒腰后,跳上了旺善的肩膀。

而此时,那方素纱也在旺善手中褪去了霜色,满幅春意盎然。

旺善转头,莘善垂首。

“拿着。”

莘善闻声,快速地撇了一眼,话在舌间轱辘了几圈,却只挤出一声:“不……”

可是她话还未说完,旺善便将那手帕塞进了锦被里。莘善捞起那柔滑的帕子,举至眼前细看——竟是一对燕子衔着柳枝,活灵活现。

莘善的拇指指腹摩挲着凸起的花纹,她心下歆动,望向旺善说:“你怎么会绣这个?”

旺善将线盒放回暗格,回头看着莘善说:“哼!我什么都会绣!”

“可是,这不是女子才应当学的吗?”

旺善屈指在莘善额间一敲,说:“什么女子男子,长了双手的人都能学!我看那封广元是给你请了个迂腐老头子吧!”

莘善捂着头,闭着眼睛往后躲,边说:“没有!”

“……我就知道,那个混账就是要将你给你养废。”

莘善后背贴住车厢,低垂着头,视线落在一旁梳理毛发的妙妙身上。

“可恶!我……他竟敢!”

莘善瞥见旺善的脚正急促地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连忙安抚道:“我都出府了,他……他也管不着我了!”

对,莘善认为她说的很对。

她已经离开了尹川城,在那里发生的事早被她忘记了。过去的事已然发生,她是无法再更改的。但,她可以选择不再因过去而难过。因此,她不想再提起,不想再翻出那些记忆。

前尘终归前尘,今朝不该为前尘所困。

旺善的脚还在哒哒地响着,甚至他的双臂都交叉起来,硬邦邦地挡在胸前。

“对了!那个……讹?它在哪?就在附近吗?”

哒哒的响声停下,两只手臂分开,手搭在腿上。旺善说:“它应该不在附近,只是我们进到了它的‘流放’地。”

“流放?”

“是。它‘流放’那些人的地方。”

莘善晓得旺善说的是那些人。她将锦被在自己的身上裹了裹,屏息听着车厢外的声音。没有怪异的声音。

可是,莘善仍不安地问道:“真的只有那两个吗?”

原本端坐着的旺善斜眼看了她一眼,脊背一弯,懒洋洋地一歪,手肘便支在了软囊上,掌心托着半张脸,望着莘善说:“不怕,我不睡觉,守着你。”

“万一不止两只呢?”

“不怕,他们不是天生的野兽,只是饿极了。扔点吃的就行了。”

“什么啊!他一直砰砰砰地敲,我当时以为是你在敲被子!”

莘善拧着眉,与斜躺着的旺善对视。

“砰砰砰?是他在捣弄吃食吧。嚼也不能嚼了,只能吮饮点汤水。”

“吃食?”

莘善满腹狐疑。这灰地里除了枯草就是干土,前日的雨水也不知渗到何处去了,地面依旧干松松的。莫说是河了,她连一个小水洼也不曾见得。

那些人不如旺善行装齐备,甚至连走路都不能够,只能匍匐爬行。那么,他们从哪弄的吃食?

“他们……吃的是什么?”莘善问道。

旺善默然注视她良久,方启唇说道:“怕吓着你。”

闻言,莘善也望着他沉默良久,方垂眸将窝在她身边的妙妙抱起,塞进她用锦被撑起的小窝中。

“那他们是怎么……”,莘善顿了顿,用手指逗弄着躺在她腿间的妙妙,“为何会变成那副样子?”

一声长叹,莘善望向旺善,只见原本还斜倚在软囊上的人,此时已枕着软囊躺着,一只脚踏在凭几上支起腿。

“讹是个疯子,不,疯鬼……”

旺善盯着车顶摇头,莘善也跟着他看向车顶。

他又说:“上次不是跟你说了生气吗?”

莘善收回视线,朝着旺善点点头,即使他依然望着车顶,没有看向她。

“它肯定也是老糊涂了,居然想有自己的孩子。”

“孩子?鬼可以生孩子?!”

“所以我说啊,”旺善将视线从车顶移向莘善,看着她笑眯眯地说:“它老糊涂了,孩子根本不是这样来的!”

话音未落,他不待莘善细品话中意思,又抬颌望向车顶,面带笑意,说道:“活人是承受不住鬼身上厚重的生气的。只是祟的话,它们本身就是靠着活人生气而活的,只会将活人吸没。但,若是被鬼上身的话,那可活大发了。”

莘善茫然地问道:“什么活大发了?”

话音甫一落下,旺善便猛地撑起身,笑盈盈地对她说:“就是活地不能再活了!”说完,他便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你有一对眼睛,就再给你长几对眼珠子。”又摸向自己的喉咙,“你有一个喉咙,便再给你长几个好嗓子,”他的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给你把这颈子撑大!”

莘善的目光一直随着他的手而动,此时正盯着他的脖子发愣。

她看到的那个人,没有脖子,该有脖子的那处只箍着一团软烂的肉,鼓鼓囊囊的一圈,随着他的喘息而颤动。

莘善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弓着身子干呕,而旺善却仍在兴奋地描述:“手,想长几只就长几只!腿也是!断了还会再长!最后什么都会有好几对,肉都长了好几层,缠在一起,像个肉球一样!……”

莘善一边捂住自己的嘴,一边朝旺善那里挪动。她一只手支在凭几上,抬起脚便踹向旺善。

第一脚旺善没来得及躲开,第二脚踹向他时,他已缩在角落里求饶了。

“别!别!我错了!别打鞠信昈!他经不起你折腾!”

莘善一手按住腹部,一手捂住嘴,皱着眉将泛上来的酸水咽下。旺善靠在车厢上,朝她摆手,可脸上还带着那欠收拾的笑。

“哈哈哈,那些人都是被讹附过身的人。”

莘善干咳几声,退回去,又将自己用锦被裹住,说:“什么要孩子啊?!我看它只是在折磨人吧。”

妙妙被刚才的闹剧无辜波及,跳上凭几,摆着尾巴,舔顺着自己的毛。

旺善摸了摸它的头,在被挠之前撤手,又望向莘善,笑得一脸促狭,说:“它上活人的身,就是为了生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