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静静地垂眸凝视她。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和以往镜迟看她的目光都不同,但她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昭栗愣了一下:“你在等我?”
镜迟点头。
昭栗:“为了胡玄一?”
昭栗明白楚楚师姐话中的意思,寻找真相,必定会牵扯到豫王麾下的一群人,这些人的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想了一个早饭的时间,昭栗还是想给那些亡魂一个满意的结局。
镜迟轻轻摇头:“不是。”
昭栗:“那回来再说,我现在……”
话还没说完,昭栗便被镜迟拉着,瞬移到另一个地方。
新环境昏暗狭窄,只有几缕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昭栗打量了一下,才发现她竟然和镜迟躲在衣柜中!
察觉到昭栗要动,镜迟一手摁住她,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她安静。
即使已经见过数次,昭栗还是会被少年的容貌吸引。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深邃而迷人的灰蓝色的瞳孔,像是蕴含万千星辰。
特别是整张脸靠她这样近的时候,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
昭栗欣赏得专注,脸颊忽然一痛。
镜迟无语地看她一眼,示意她听外面声音。
昭栗揉了揉被他捏过的小脸,屏息凝神,听见了两个男人的谈话声。
其中一人语气恭敬,显然是上下级的关系。
“事情办得不错,这是你的赏赐。”
“多谢大人,只是这妖怪无故被杀,豫王阁坍塌,我们没有时间和人力,再建造一个新的豫王阁。”
“本官会打通关系,让王妃劝说豫王几句,请豫王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不是问题,届时,还需要你多捉些活人,金银财宝少不了你的。”
“属下听凭大人吩咐。”
只要工程不停,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持,便可贪得无厌地从中捞油水。
昭栗气恼地透过缝隙,看衣柜外的情况,殿内的黑衣人拱手跪地,贼眉鼠眼的男人扶他起身。
好一个心心相惜,蛇鼠一窝!
镜迟盯着她的发旋。
昭栗不停地转换姿势,猫着眼瞧外面情况,没有一刻是安分的。
昭栗忽然转头,眼睫擦过他的下巴,无声说道:“什么时候出去?”
镜迟哑声道:“现在。”
两人化作水雾,从衣柜里飘了出去。
房中谈话的两人愣了一下,只见两团水雾站在他们眼前。
黑衣人立即拔刀护在身前:“翟大人,别怕!我这刀是道士开过光的,专斩妖魔鬼怪!”
黑衣人抬刀劈向那两团水雾,刀尖触碰到第一滴水雾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
纯粹的、绝对的冰,从刀尖那一个点开始生长,沿着刀身向上攀爬,瞬间覆盖了黑衣人的指节、手腕、小臂,连刀带人将他全部冰封住。
昭栗抬手指向翟官员,一泼水就迎面浇在他脸上:“原来罪魁祸首就是你!”
“嚯!”翟官员不慌不忙地抹了把脸,从袖中掏出东西一亮,高声道,“照妖镜!”
昭栗顿了顿,见照妖镜中只照出一团水雾,对着翟官员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你还照妖!整个云渡城最坏的就是你!”
翟官员边跑边嚎:“来人啊!!!有鬼啊!!!”
翟官员满身湿透地逃到门边,发现门被一股怪力锁住,压根打不开。
昭栗把他抓了回来,摁在书案上:“写!”
翟官员欲哭无泪:“写什么?”
昭栗一字一句道:“你的罪行。”
翟官员:“本官一生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没犯过罪。”
昭栗恶狠狠地道:“需要我拿拳头提醒你吗?云渡山上的妖怪,豫王阁的人命。”
“我写我写!”翟官员哆哆嗦嗦地拿起笔。
昭栗提醒道:“章印,手印。”
翟官员觑这团水雾一眼,不得已照做。
写就写,摁就摁,不示众他就安然无恙,在云渡城,想拉他下马的人很多,能拉他下马的人还没出生!
外面一阵铁兵甲胄碰撞的声响,是被翟官员嚎叫吸引来的护卫。
离开前,两枚冰锥刺进黑衣人和翟官员的额心。
当天,云渡城爆发了一个异闻。
负责建造豫王阁的官员被怨鬼锁魂,在城楼上高声朗读请罪书,阐述他炼化妖物,打生桩等罪行。
随后畏罪自杀,在城楼上一跃而下。
昭栗和镜迟站在城楼下,混在围观的百姓中,目睹了全过程。
痛快!
身心都舒畅了。
昭栗觉得自己挺有扮鬼的天赋。
昭栗笑着对镜迟道:“还挺好玩的。”
镜迟冷不丁问:“怎么不哭了?”
昭栗茫然道:“我为什么要哭?”
镜迟:“我以为有人死你就会哭。”
昭栗追上走了几步的镜迟,鼓着脸解释:“不是谁死我都会哭!你这话很莫名其妙,搞得好像我很爱哭一样。”
她为那些去世的人落泪,是同情他们悲惨的遭遇。
为翟官员落泪算什么?臭味相投吗?
小河豚围着他,极度不满。
镜迟勾唇,故作稀松平常:“不是么?”
昭栗:“不是!”
镜迟:“哦。”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昭栗此刻深有此感。
“算了。”昭栗颇有风度地道,“看在你和我一起破了打生桩案的份上,我不和你斤斤计较。”
*
苏世遗的伤养得差不多,三人便启程准备回无极宗。
天刚泛起鱼肚白。
三人下楼,都已经跨出客栈,昭栗忽然停住脚步,往回走:“师兄师姐,等我一下!”
昭栗气喘吁吁地跑到镜迟客房门前,抬手想要敲门,又顿住。
这么早,一般人还在睡觉,这样突兀地敲门会不会打扰到他?
犹豫期间,门从里面被镜迟拉开。
少女仰头看他,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杏眼圆懵,小脸泛着粉红。
镜迟让开一点,昭栗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师兄师姐还在客栈外等我,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回无极宗,马上就走。”
周围寂静一刻。
昭栗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之前说要帮你解救你的族人,不是随口说说,是认真的!我这一次回无极宗,会去藏书阁翻阅古籍,找到办法就立即来寻你,你会一直在云渡城吗?我该怎么联系你?”
镜迟牵起昭栗垂在身侧的手,将她掌心摊开,指尖随意勾勒几笔,一只小巧精致的海螺便悄然浮现。
他道:“你如果想要找我,就对着这个海螺说话,我能听见。”
昭栗半信半疑地抬眼:“当真?”
镜迟:“当真。”
昭栗转过身去,将海螺拢在掌心,极轻极快地说了句什么,又倏然回眸望向他:“方才我说了什么?”
镜迟抬眸,平静地重复:“镜迟是小气鬼。”
昭栗眼里漾开笑意,将海螺仔细收进包袱:“这下我可放心啦,那我走了?”
“嗯。”
昭栗下了楼,与苏世遗叶楚楚汇合。
路过客栈的那颗棠花树,昭栗下意识抬首,望向棠花树旁的窗户。
那扇窗依然敞着,少年俯身,双肘撑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昭栗笑着对少年招了招手。
苏世遗持剑敲了下昭栗脑袋:“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