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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吃过一次亏,跟乌沙的妈妈说了是来送起诉的传票,结果就被骗走,眼前的男人不知是否清楚乌沙犯了事,故意来帮他打掩护。

如果她告知实情,恐怕他们又会通风报信。

不如——

苏禾一个将计就计的念头油然而生。

眨了眨眼睛,看着他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昀的眼神在这时抬了过来,雾蒙蒙的屋子里,她其实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知道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而他的眼睛和她晕眩前看到的目光交叠,苏禾忽然觉得这里不需要灯,夜里狼的眼睛最亮。

他压声反问:“不打算松开了是吗?”

苏禾说:“你如果有合适的人,那我便不和你相亲,没有的话,就不能跟我试试吗?”

她一点点放下狩猎夹,只要他说有了对象,苏禾就会接——那你把乌沙介绍给我。

但野兽总是不按人类的套路出牌,手铐在轻微的抽动中划出金属的碰撞声。

沈昀的额骨生得立体,双眉又浓,底下的眼神就像隔着森林一般望来,幽静地看着她说:

“不解开,那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

苏禾看得入神,额头忽然被抵住,整个人被动往后退了许多。

沈昀往座位里侧靠了靠,拉开了和她的距离:“苏禾,你现在装都不装了吗?”

“啊?”苏禾投降似的把两只手举在身前,“我又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你不要……”沈昀看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一直盯着我看。”

他今天这一身黑色很酷帅,明明没了往日里如影随形的那股子温柔,可说这话的时候苏禾莫名就从那表情里看出了些许委屈。

“你别害怕。”苏禾安抚道,“我就看看,不做什么的。”

沈昀不怎么相信地睨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工作。

苏禾单手撑在中央扶手上继续看他工作。只是看着看着眼睛就又朝他脸上身上飘去了。

金熠谦全程听完两人的对话,再从中央后视镜看了看两人的情况,颇有种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心态。

他以前还真没发现自家上司这么会玩。

这两人太难评了。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萤火公园离得近,一行人很快就到了。

天还未黑,摄像组抓紧时间找拍摄地,化妆组给沈卿洛补妆,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沈昀嘱咐金熠谦:“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完,给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就不和大家凑热闹了。”

金熠谦会意,立马选了个风景极佳,能看到拍摄组,但天一黑下来,拍摄组的人望过来什么都看不清的最佳位置。

他在草坪上铺了一块露营地毯,又放了两张折叠椅,挨得很近,甚至还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满了东西。

沈昀抱着台笔记本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继续工作:“你先回去吧,到点再过来。”

沈昀去年经香港熟识的医学专家推荐,来到芬兰赫尔辛基大学医院的综合癌症中心接受脑肿瘤治疗,该癌症中心具有很强的科研和临床实力。

如无特殊情况,他每周都要在固定时间到癌症中心进行化疗和其他常规检查。

前几天溺水,江孝让他到医院检查一下肺部有没有积水。

他不肯去,就是因为反正过几天也要到医院做化疗,不想一周之内来回跑几趟,既麻烦又浪费精力。

说实话,沈昀现在对医院有一些抵触。

无论医院的设备有多么先进、医生的态度有多么专业,化疗的过程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身体负担和心理压力。

为了在手术过程中能够尽量不损伤他的视神经,主治医师的医疗团队花费很长时间去认真设计手术方案、模拟手术过程、最大限度的优化手术方案,终于将手术时间定在下个月月中。

他既迫切地希望赶紧做手术,让自己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又深深担忧万一在手术过程中发生意外让自己永远失明而害怕做手术。

希望和恐惧这两种矛盾的心情在他体内打架,常常令他深夜无法入眠。

今天是每周例行化疗的日子,沈昀一大早便空腹来到医院。

化疗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会影响血小板数量,他需要每周抽一次血,观察血小板是否还在正常指标范围内。如果数值太低,化疗的进程就要缓一缓,让血小板的数值升回来。

通常他上午早一点到医院,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能结束疗程,尽快回别墅休息。

江孝非要他在做脑肿瘤的化疗之前,先去检查一下溺水有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影响。

他不耐烦地拒绝。

脑肿瘤看似永无止境的疗程已经让他心生厌倦,不想再做额外的身体检查。

江孝见劝说无果,竟然跑去找他的主治医师,像小学生跟班主任打同桌的小报告那样,把他溺水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吐出来。

江彦于是也知道了他溺水的事,拿眼刀一直刮他。

下个月就要动手术,为避免溺水对他身体的潜在影响,主治医师让他先去做溺水的相关检查,不然不能进行化疗。

双江兄弟拿到主治医师的“免死金牌”,得意地把他押走。

江孝这个八婆,都跟他说了自己身体没事,居然敢打老板的小报告,忘记每个月是谁给他们兄弟的银行卡打工资?早晚炒他们鱿鱼!

上午被溺水的检查耽误,脑肿瘤的化疗只能放到下午。

中午他们离开医院,走到距离医院不远处的赫尔辛基港口咖啡馆吃点东西、喝点热饮。

所有抽血项目上午已经做完,沈昀现在饥肠辘辘,尤其还被双江兄弟气了一顿,简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可是太丰盛的食物,生病的他又实在没胃口吃,便到咖啡馆吃点简单的轻食。

到后,双江兄弟进店点单。

沈昀在外面的露天桌椅上坐下,后背靠着椅背,微微仰头感受扑在脸上的海风,静静聆听海风的声音,心中出奇平静。

一月的赫尔辛基太冷,港口外围很大一部分海面已经冻结成冰层。

海水没有冻结的时候,还能听到海面起伏、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每周做完化疗,沈昀都要到这家港口咖啡馆的外面坐一坐,喝一杯红酒,吹吹海风,这已然成为一种习惯。

每当海风拂面,他都能感到有一股力量穿透身体,让他从疾病的折磨中短暂逃离出来,这就是所谓的“自然疗愈法”吧。

但今天的化疗放在下午,红酒是喝不成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p①进消息,应该是毕柏明。

掏出手机读屏②,果然是他。

毕柏明不知道沈昀今天的化疗放到下午,让他打电话给自己,说说上午化疗的情况。

毕家四代行医,在香港经营一家高端医院,毕柏明在自家医院当眼科医生。

毕家和沈家是世交,沈昀和他从小玩到大,认识了半辈子。

去年眼睛出问题,沈昀第一个就是找他给自己做检查,芬兰这家综合癌症中心也是毕爸爸推荐他过来治疗的。

沈昀从大衣口袋拿出装airpods的耳机盒,准备连上蓝牙给毕柏明打语音电话。

从插耳机的孔往外拔airpods时手指打滑了一下,airpods掉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顿时冷脸:

连耳机也欺负我瞎了!“喂—”

“喂——”

苏禾脚步一止,长廊不远处,几个叼着根烟的男生正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她眉心微拧,像是没听见一样往前走,脚步却有些不自觉的加快速度。

“喂。”没走几步,那三个男人突然上前把她围作一团,“不是来打零工的吗,叫你过来做点事儿跑什么跑?”

为首的是一位染着黄色头发的男生,他嘴里叼着根烟说话却没有任何含糊。

只是那烟雾缭绕熏在她眼前,苏禾有些不适应的拧着眉心,往后退了些。

女孩越往后走,黄毛越靠近。

苏禾垂着头往一边挤,很快拉开距离。

那边很快来人把她围的更紧一些,“耳朵聋了?”

苏禾抬眼,眸中已经是满满的不悦,“我打零工的时间已经结束,没必要再为你们服务,麻烦你们让开。”

女孩声音铿锵有力,这么一说后,黄毛为首笑出声。

他把嘴里的香烟吐在地板上,皮鞋摩擦,“那我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眼里全是挑衅,“打电话叫你那个背lv包包的朋友帮忙?”他询问着又道,“不过我好像看见她上豪车走了诶,现在过来也来不急吧?”

“你们想怎样?”苏禾淡然的扫视一眼,眼里没有任何怯场的情绪。

黄毛上下打量,苏禾长得很好看,纯的如同一朵白莲,宝蓝色的衣裙包裹显得她无论是肤色还是气血都极其的好。

他是第一次见这种打零工的漂亮妹儿。

更比他之前的那些漂亮无数倍,只可惜在这里打零工也不能说是什么好玩意。

“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直接说多少钱一晚,哥给你三……”

黄毛的话还没说完,苏禾捏在手上的手机已经稳稳的砸在他的额头上。

他吃痛,往后连跌两步。

女孩胸脯起伏,眼里尽是冷意,站在那里依旧纹丝不动,咬字清晰,“脑浆摇匀再跟我说话。”

黄毛吃痛,他双手捂在额间,只感觉一阵温润,他抬眼一看,血液在掌心中循环。

他抬起眼,伸手就想抡着拳头打在苏禾身上,一边伸手,一边怒斥着,“wd…”

黄毛的动作还没落下,只感觉眼前一黑,他连连退后,跌倒在地。

扔在黄毛头上的红色头盔掉落,发出巨大响声。

沈昀叼着根棉签缓缓逼近,他站在黄毛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黑红色的鞋落在他垂放在一边落单的手背上,也是他伸出准备打苏禾的那一只。

男人毫不犹豫的踩上,不停的碾压蹂躏,一遍又一遍。

黄毛的尖叫遍布长廊,沈围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沈昀淡然的冷笑弥漫,问道:“你说你操什么?”

哼,我不要了,让你被别人的臭鞋底踩扁!

不想被富豪踢出豪门的airpods于是召唤来了搬运工,让她把自己送回到富豪手中。

中学毕业后,沈昀已经有十年没被别人叫过“沈师兄”这种港味浓厚的称谓,尤其是在异国他乡,这个称谓更显突兀,不免露出一丝不解的表情。

听对方是用粤语说的“沈师兄”,他便也用粤语温和地问:“小姐,请问你是哪位?”

啊,暗恋的中学男神问她是哪位!

她是哪位呢?

她是……

“沈师兄,我是……”

该死的喉咙,关键时刻在暗恋的中学男神面前卡痰!

苏禾着急忙慌地咳了咳,清清喉咙。

刚才的卡痰不算数,现在重新开始。

“沈师兄,我是1X年考入道格书院读中四(高一)。那个时候你早就毕业几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在道格书院一直是风云人物。你的人虽然退出江湖,但江湖一直有你的传说!”

苏禾一句接着一句,生怕被他打断似的,努力组织语言的同时又害怕说错什么。

沈昀被她急促的语速和说话内容逗得弯起嘴角,还听出她的呼吸有些粗重。

面对自己,她很紧张吗?

“真可惜,我们没有一起同校读书过。我中学毕业这么多年,脸变化了很多,难为师妹在芬兰看到我,还能一眼就认出我这个老师兄。”

啊,暗恋的中学男神用温柔的声音叫她师妹!

“不会,师兄你一点都没变老!”

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是你!

“还是跟中学时期的照片一样帅!”

苏师妹这马屁拍的,正中靶心!

而且苏师妹拍马屁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真诚,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一点拍马屁的痕迹都没有。

沈昀终于从文雅的抿唇笑变成灿烂的露齿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妹,倒是嘴甜。

苏禾说完也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过脑子、夸他帅的话由于过于直接而显得唐突了中学男神,万分懊恼自己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脸颊发烧,低头用喝茶来遮掩一下自己的局促。

咖啡馆里,江彦无聊地等待服务员准备他们点的饮品和轻食。

随意地转头往店外一瞥,意外看到刚才排在他们前面的女人,此时正站在沈昀身边说话。

碰碰哥哥手臂。

江孝回眸不解地看弟弟。

江彦扬起下巴指指外面:“你看,又有女人在跟老板搭讪。”

江孝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忍不住笑起来:“我倒希望先生真的能谈场恋爱,分散一下对生病这件事的注意力,他的抑郁症可能会好一些。”

江彦点点头,附和道:“就是说啊。有个人陪着他,他就不会总胡思乱想了。”

双江兄弟端着三人份的东西走到二人面前。

苏禾礼貌地朝他们浅笑一下,笑容有些拘谨,心说原来他们和沈师兄是一起的。

双江兄弟各自回她一个同款礼貌浅笑。

“先生,热蓝莓汁和蓝莓派放在你面前的桌上,我和Jason坐到旁边一桌,不打扰你们说话。”

最后的“不打扰你们说话”把苏禾听羞了。

兄弟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下。

听见江孝说坐,沈昀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没听到这个师妹拉椅子坐下的声音,她不会一直站着和自己说这么多话吧?!

“对不住,让你一直站着和我说话,快请坐。”

“好。”

苏禾拉开椅子坐下,喝一口热茶,深吸一气,努力收敛起自己刚才那副叽叽喳喳、没出息的狂热样儿,重拾几分单身女人的从容与矜持。

沈昀的手在桌上摸索到盛蓝莓派的碟子,将碟子稍微推向她一些:“他乡遇故知,师兄请你吃块派。”

苏禾故作矜持的螓首又猛然抬起,眉开眼笑,甜甜地说:“谢谢师兄。”

拿起小叉子轻轻挖一小块蓝莓派,放入口中。

派皮酥脆,蓝莓的香气和酸甜的滋味在味蕾上绽放,正如此刻她心中的甜蜜感觉。

甜蜜不仅仅因为这美味的蓝莓派,更因为自己居然能在北极圈偶遇到中学时期的暗恋对象。

她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欢快,沈昀的心情便也跟着欢快起来。

“应该是师兄谢谢你赏脸吃才对。”端起蓝莓汁喝一口,温热的液体在胃中化开,与他当下难得的好心情相得益彰,“你认识师兄这么多年,师兄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苏禾赶忙喝口热茶润润嗓子,面朝中学男神坐直了些,向他正式介绍自己:“我叫苏禾,苏誉的苏,刘苏禾的苏禾。”

沈昀轻轻颔首:“刚才你说你1X年进道格书院读中四,我算了一下,你今年应该读大四了,你是在赫尔辛基大学读书吗?”

“不是,我在香港中文大学读书,这次是利用寒假来芬兰旅游的。”

“那你来错季节了,你应该暑假过来,芬兰冬天太冷了。”

“不会,我就是过来看雪的。你知道的,香港不下雪。”

“那倒是,芬兰是圣诞老人的故乡,这里的雪景自带童话滤镜,非常美丽。对了,师妹是什么时候到赫尔辛基的?打算整个寒假都待在芬兰吗?”

“我……今天凌晨刚到赫尔辛基,整个寒假都会待在芬兰。”

这一刻,中学男神的魅力被她的谎话具象化了。

苏师妹不是说舍不得离开赫尔辛基么,这下子不用走了。

中学男神如果是N极,苏师妹就是S极,她的双脚已经被N极牢牢固定在芬兰的土地上,这只愤怒的小鸟插翅难飞了。

苏禾又闻到了他身上和她平日里喝的花茶一样的味道。

虫鸣鸟叫间,潺潺溪水声越来越清晰,苏禾仿佛回到了昨天晚上。

她舔了舔唇,那种想咬他的情绪达到了最高点:“我和你商量件事好不好?”

沈昀的手腕被她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被绑架的小白花,他声音有些低:“你……你想商量什么?”

苏禾喃喃道:“我那块翡翠给你,你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没等他回答,苏禾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上面。

她克制着想咬的冲动,轻轻地用唇在他的唇上蹭了蹭。

像只小猫一样。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和记忆里温软的触感不太一样。

大概是刚用凉水擦拭过的缘故,他的唇蹭起来很凉,更舒服了。

“唔……”

一声低哑性感的声音溢出,察觉到他的唇轻启,苏禾试探地含住了他的下唇。

沈昀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他微微垂眸掩饰着情绪。

苏禾是大陆孤儿,七岁那年被汤家领养,从大陆来到香港生活至今。

汤家没有让她改姓汤,而是继续使用自己原本的姓氏。

那苏时间,汤夫人对刘苏禾的影视剧特别痴迷,便开玩笑似地给她取名苏禾。

苏禾比汤曼珍大两岁,被收养之前都没上过学,陪汤曼珍读了一年幼儿园,八岁才读小一,比正常学龄整整晚了两年。

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从小一到中三(初三),都在九龙尖沈咀的圣玛利亚女子书院读书。

要不是汤曼珍这个不安分的主儿,中学三年在圣玛利亚闹出不少幺蛾子,打乱苏禾原本固定好的上学轨迹,她会一直读女校读到中六毕业。①

汤曼珍从小学升入中学后进入作天作地的青春叛逆期,一天到晚旷课追星、和外校男生拍拖、去夜店蹦迪、抽烟纹身……玩得又疯又花。

汤夫人于是变成学校常客,一天到晚被叫去学校听训,一边听训一边在老师面前陪着笑脸给汤曼珍说好话。

回到家就拿苏禾当出气筒,把在学校受的气撒到她身上,骂她只知道读书,在学校里没有照顾好汤曼珍。

天地良心,苏禾在学校里还没照顾好汤曼珍?

她不仅要读好书保持优异成绩,让养父母脸上有光,还要分出精力去收拾汤曼珍在校内校外惹出的各种烂摊子。

她就差没在学校食堂一勺一勺地喂汤曼珍吃饭!

汤曼珍中学小打小闹两年,中三那年憋了个大的。

为了追星大陆男演员,让汤父找人安排她进男演员所在的大陆剧组当跑龙套,一个月没去学校上课。

圣玛利亚作为香港排名最高的传统资优女子中学,对学生的学业成绩和品行要求一向严格。

汤曼珍的种种行为早已让校方对她失去耐心,尤其她成绩还很差,继续留她在学校读到中六参加DSE考试(香港中学文凭考试),只会拉低学校的整体形象和DSE平均成绩。

趁她这次大旷课,校方说什么都要让她退学。

给她父母下达最后通牒:要么她自己主动退学,要么学校发布公告表明她是因为严重违反校规被开除的。

被圣玛利亚开除的学生,未来再想转入香港任何好一点的学校就读,恐怕会比较困难。

于是汤曼珍读完中三,自己主动申请退学了。

苏禾这个陪读的书童也必须跟她一起退学,中四转入另一所私立贵族学校——道格书院。

圣玛利亚也是私立贵族学校,但不要误会香港的私立贵族学校像超市里的大白菜一样多,全港拢共也就十所。

道格书院是男女混校,校址在香港岛中西区,毗邻香港大学,一年学费二十几万港币。

不是说交了天价学费就能入读,需要参加语数英三门科目的入学考试、校委会面试、提交之前学校的成绩单,经校委会综合评定之后才决定是否接收转学生。

苏禾的入学考试,数学满分、中文和英文接近满分,面试时全程用流畅的英文与面试官对话,在圣玛利亚中学三年的成绩单更是漂亮得不得了,一看就是未来DSE状元的苗子。

道格书院不但同意让她入学,还给她奖学金,减免了一部分学费。

汤曼珍呢,跟苏禾根本是两个极端。

不但过往成绩平平,道格校方做背调时还发现她是因为在校期间品行不端,被圣玛利亚要求主动退学的。

不过汤曼珍最终也顺利进入道格书院读书,原因很简单——汤夫人买了道格书院很多债券,让她拥有入学优先权。

所以说,读书好不如出身好。

论投胎技术哪家强,必须是团宠小公主汤曼珍。

道格书院是运动强校,香港许多著名运动员都在此读中学。

校方很重视学生的体育发展,鼓励他们在课后积极参加体育运动增强体质、培养团队合作精神,因此校内设有许多运动社团。

人家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汤曼珍就是如此。

她身体素质很好,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运动神经发达,什么球类一学就会;跑步速度很快,成绩最好的科目就是体育。

她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升学,只要肯好好培养一个运动项目当体育特长生,也不至于被这家学校嫌、被那家学校嫌,千金小姐却又吃不了练体育的苦。

转入新学校,还是一所运动强校,学校里的运动氛围正好契合她的口味和擅长的方面。

听说学校最厉害的社团是击剑社团,好几个香港著名击剑运动员都待过这个社团,便兴冲冲拉着苏禾去报名参加击剑社团。

苏禾运动天赋一般般,别说击剑,对什么运动项目都兴趣缺缺。

在圣玛利亚时,她一直是校辩论社的正式选手,经常代表学校参加国内外的辩论赛,许多辩论赛需要全英文进行,所以她英文口语才会那么好。

做运动流一身臭汗,远不如辩论场上的逻辑对决对她有吸引力。

转入道格书院后,她想继续待在校辩论社发光发热。

汤曼珍又拉着她参加击剑社,她只好两个社团一起参加,课余时间全在这两个社团之间疲于奔波。

结果时间花了,直到中六毕业,她击剑都没怎么学会,倒是把一颗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丢在了击剑社团——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不感兴趣的运动领域,如此迷恋一个运动员。

没错,沈昀以前是香港击剑佩剑项目的职业运动员。②

5岁开始接触击剑,18岁便早早退役。

在十几年的职业运动生涯中,代表香港参加过许多国内外的大型击剑比赛,拿过击剑佩剑项目的香港冠军、亚洲冠军、全国冠军、国际冠军,16岁获得全运会击剑佩剑项目金牌,最高世界排名排到第八(佩剑项目),是香港备受瞩目的击剑运动员。

之所以会那么早退役,主要是因为他17岁进入牛津大学读书,课业繁忙,无法兼顾职业运动员长期的训练和比赛。

再者几年后,他读完研究生就要回港进入家族集团工作,没办法一直当职业运动员,权衡再三后决定提前退役。

职业运动生涯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参加过一次奥运会。③

不然凭他的击剑天赋,只要再晚十年退役,拿块奥运金牌问题不大。

不当奥运冠军就要回家继承千亿珠宝帝国,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沈昀在道格书院读书的六年期间,一直是学校击剑社团的明星成员。

那六年是他击剑运动生涯的辉煌六年,一路拿下多个击剑佩剑项目的大型赛事冠军,加上是千亿珠宝集团继承人,又帅得像吴彦祖和金城武的合体,buff直接叠满了。

中学六年都是整个学校的骄傲,在校内被当成学习榜样,推崇备至,即便是在他中学毕业之后。

前文的苏禾才会对他说“你的人虽然退出江湖,但江湖一直有你的传说”。

沈、苏年龄相差四岁。

苏禾晚读书,8岁读小一,17岁读中四,20岁才上大学。

沈昀又早读书,5岁读小一,14岁读中四,17岁读大学,21岁读研,23岁就硕士毕业进入家族集团工作。

人生仿佛被按下快进键,一路快进快进快进。

苏禾17岁转到道格书院读中四,进入学校击剑社团,得知他这个人的存在,彼时22岁的他已经在麻省理工读研。

击剑社团内部有太多太多沈昀的照片和影像记录,他还专门为社团录制了一套《击剑初学者基础训练教程》,通用于花剑、佩剑、重剑3个剑种,作为社团的内部训练教材沿用至今。

苏禾中学三年不知道把这套击剑初学者教材反复看了多少遍,耳濡目染+慕强心理+外貌协会终生会员,逐渐被视频中的男人吸引,成为他的万千梦女之一。

在她读中五那年,沈昀作为杰出校友,被学校请回来做演讲。

演讲结束后,他回击剑社团短暂停留,和社团里的师弟师妹们切磋剑术。

那是苏禾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沈昀本尊。

她剑术那么烂,当然轮不到她上去和男神师兄切磋剑术,只是坐在低下的众多社员中当气氛组NPC。

这个NPC精神暗恋他好多年,大四这年中了七星彩,居然能在北极圈和他连上wifi。

眼睛失明的男神师兄,此时正处在最脆弱的人生低谷期。

苏禾能不能趁他病,一举攻下他的心,脱掉无名NPC的马甲上位,那就要看她能不能从这一跤中醒过来了。

阿门。

哈利路亚。

阿弥陀佛。

沈卿洛看他唇那么肿,本来除了美色就没什么竞争力,现在还破相了。也不知道苏禾会不会嫌弃。她小声吐槽了一句:“蚊子就不能不要叮你脸上吗,你得注意形象管理。”

“我也防不胜防。”沈昀看向苏禾,“是吧,苏禾?”

苏禾听懂了。

点她呢。

不点她尚且有点不自在,点一下,她忽然觉得她才165,沈昀189,就她刚才那样按着他,但凡他多挣扎几下,她估计都按不住。

说来还是他的问题。

她在犯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的时候,是因为他没有努力阻止,才让她犯错成功的。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你不要一直打断苏禾。”沈卿洛见苏禾重放了两遍视频都被他们说话吸引了注意力,她道,“苏禾你快看,不行的话再重新拍,我让宣传部今晚就把视频做出来。”

苏禾又将进度条拉到最开始,认真看了一遍。

该段视频是沈卿洛变装后的片段。

她从一颗树干后面走出来,眼神淡漠地看着这一片光景。萤火虫绕着她飞舞,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停在她的指尖,她缓缓抬起眼帘,眸子里恶作剧一闪而过,萤火虫被她弹了一下屁股飞走了。随后她继续漫步在森林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依旧淡漠疏离,神圣不可侵犯。

画面唯美,沈卿洛的表现也极好,将月神的高贵展示得淋漓尽致,她俏皮地弹萤火虫屁股那一下又将月神骨子里的本性透露了出来。

沈昀一声令下说自己要玩冰钓,如苏禾所言,遭到双江兄弟的反对。

然而面对开工资的老大,他们的反对并没有什么卵用。

江彦以为冰钓是苏禾提议的,她应该会冰钓。

一问,好极了,她完全不会,是个一次都没有冰钓过的冰钓小白,还说要在YouTube上找几个冰钓视频现看现学。

她说的时候,她的好师兄还在一旁帮腔。

这对年纪加起来超过五十岁的师兄妹,江彦被他们气到拳头都硬了。

他们这帮子住在南方的香港人,没有一个具备在冰天雪地中应对突发事件的专业知识和技能。

没有一个专业人士从旁指导,江彦怎么可能会放心让这对师兄妹待在冰湖上随意活动,拿着打冰洞的工具随意敲打冰层,安全隐患实在太大了。

要知道就在前不久,某人刚刚自杀未遂过!

当场打电话给市区的旅行社,订购一份两人团体的冰钓体验项目,让旅行社派一个专业向导上门提供指导。

上午十点刚过,江彦接到旅行社向导的电话。

向导说他已经把车开到冰湖边上,请他们下来,自己要教他们冰钓的准备工作。

户外气温零下十度,苏禾把自己包裹成粽子才敢走出别墅,看到的是一个完全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新世界,积雪从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既壮观又有些不真实。

空气异常清新冷冽,她深呼吸一口这份来自大自然最原始的气息,忍不住打个寒颤,缩起脖子,往棉手套上哈一口热气,捂住两边耳朵。

站在门前等沈昀出来,转着眼睛欣赏被昨晚那场暴风雪洗礼后的庄园。

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微弱的金光。

昨晚在冬夜下静谧的庄园是一种美态,白天看到一片洁白的庄园又是另一种美态。

在这座“福地洞天”住上两年修身养性,恐怕连生活节奏超级快的香港人都能立地成仙。

苏禾二十年来跟在汤曼珍身边当她的拎包小妹,期间倒也住过不少国家的不少高级住宅。

依她有限的豪宅居住经验判断,这座适合修仙的“福地洞天”,售价绝对过亿。

唉,买不起北极圈的豪华庄园修仙,她只能继续留在滚滚红尘中当个贪财好色的凡夫俗女。

不知道她手头这点辛苦攒下来的钱,毕业后能在寸土寸金的香港租到几平米的棺材房?

在过亿的美丽雪景面前盘算自己手头的这点仨瓜俩枣,真是大煞风景,不想了不想了,她摇摇头。

这时,看见江孝和一个外国中年大叔从别墅背面走出来,带着一些工具。

“Jimmy——!”

苏禾捂嘴大喊。

听到喊声的江孝转头望向她,举起手中的高尔夫球杆挥了挥。

“你干吗呢?”

“我和工人准备铲雪,把庄园内的公共步行道给清理出来。”

苏禾心里纳闷:用高尔夫球杆铲雪?好小众的铲雪方式。

很快,江孝就给她解惑了。

负责铲雪的不是他,是那个临时工外国中年大叔。

他启动小型铲雪机,推着它在堆满积雪的人行道上慢悠悠地行走,铲起来的积雪被喷到一旁。

江孝则拿着高尔夫球杆敲打护栏上的麻绳,把麻绳上堆积的积雪打掉。

看到这幕,苏禾失笑,这才特别留意起庄园内这些整齐有序但似乎有些多余的麻绳栏杆——长杆与长杆之间用麻绳连接起来,在庄园内向四面八方延伸。

弄这么多排麻绳栏杆,是为了装饰庄园吗?可是也没有给庄园增添什么美感,把它们拔掉,庄园才会更整洁美观啊。

苏禾思索之际,沈昀和江彦从她身后走出来。

“苏小姐。”沈昀的满面笑容登时消了一半:才在心里夸她诚实,转眼就被我查出有瑕疵,真是不禁夸。

“什么事?”

“上周她遇到我们的那天,她说那天凌晨刚到赫尔辛基。但根据她IG更新的动态来看,其实她五天前的凌晨就已经到达赫尔辛基。寒假也不是只在一个芬兰旅游,实际上,她寒假准备游历北欧五国作为自己的毕业旅行,不知道为什么要骗你说寒假只在芬兰旅游?”

沈昀听完心中一动,根据那天她见到自己时表现出来的高兴劲儿,她那样说可能是因为他——因为突然知道他这个自己中学时期崇拜的师兄在芬兰。

“原来她现在正在进行毕业旅行。大学读双学位那么辛苦,如今利用寒假进行毕业旅行还要被我耽误这么多天。我不知道她的这些事还好,现在知道了,心里对她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老板,我查的这些都是苏小姐学校里头的情况,你需要我再去调查她家里的情况吗?”

“我要跟她结婚……”

江彦惊悚地屏住呼吸。

“吗?”

江彦虚惊地放开呼吸。

沈昀皮一下,有成功吓到他,满意地勾起嘴角,这才肯好好说话:“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中学师妹,我要跟她结婚吗?调查人家家庭背景干吗?被她知道了,肯定会生气我在背后调查她,把我当成坏男人,对我在她心中的优秀师兄形象多么减分呀。”

江彦嘴上不说,心里说:少查一点,多查一点,有区别吗?反正都查了。中学师妹不会因为你少查一点她的背景就感动得感谢你。

沈昀仿佛将他看穿,冷不丁说:“刚才你说的那些东西,网上都找得到,不算调查她。”

心里话被他回答了,江彦老脸一红:老板失明后,洞察力不仅没有因此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敏锐,像个会读心的半仙。

“帮我在IG和YouTube上关注她一下。”

“哦。”

“我现在是她的十几万粉丝之一啦~”

江彦嘴上不说,心里说:我看你是治病期间闲得慌。

拿着老板的手机操作,这时屏幕上跳出p语音来电。

他一看来电人的名字:

铁、铁头师妹?!

这又是老板的哪个师妹?!

老板怎么把人家备注成这种名字?!

“老板,你的铁头师妹来电。”

江彦把手机放进他手心。

“啊,她肯定是到了!”

沈昀立马接听。

“嗯,嗯,好,我叫Jason出去接应你。”

挂断语音电话。

“Jason,苏师妹来了,你出去给她指一下停车位。”

“你说谁来了?!”

破案了,苏师妹就是铁头师妹!

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现在的重点是,他下午也就比他们早一些些离开医院,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板怎么把中学师妹叫来家里住?!

自从老板失明后,整个人就癫癫的,上周玩自杀未遂,这周把不熟的中学师妹捡回家里住。冬天之前的他明明很正常,难道他的发疯季是冬天吗?

沈昀在赫尔辛基郊区的这处住宅其实是一座度假庄园——莱利庄园,以设计师的名字命名。

庄园占地面积超过两万平米(相当于3个标准足球场大小),坐落于半山坡上,四周被赫尔辛基的自然风光环抱。

庄园的核心建筑是一座简约风格的现代化别墅,站在别墅宽阔的月牙形露台上,可以俯瞰远处茂密的云杉林和山坡下那片开阔的私人湖泊。

现在是冬天,湖泊不再碧波荡漾,水面已经结上一层厚厚的冰,银白色的冰面与周围挂满雪的云杉林相得益彰。

去年沈昀确定自己要在赫尔辛基大学医院接受脑肿瘤治疗后,便果断出手,花费1.2亿港币买下这座世外桃源一般的度假庄园,作为自己在赫尔辛基的疗养住宅。

这个面积,这个环境,这个价格根本是“捡漏”!

经江彦指引,苏禾将大众Polo开进庄园的户外停车场。

熄火后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弯腰准备拉出大行李箱。

“我来吧。”

“谢谢。”

苏禾笑着道谢,站到一旁。

江彦帮她把大行李箱拉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推着行李箱和她一起并肩走在庄园内。

苏禾边走边新奇地打量这座冬夜下的静谧庄园。

草坪、泳池、网球场……豪宅该有的基配都有,主要是这座豪宅建在森林中,周围树木多,像一座天然大氧吧。

沈师兄这哪里是买下一座豪宅,他是买下一整片森林啊!

“我之前开车来过这附近拍视频,都不知道杉树林中藏了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庄园。”

“这里清静,适合给老板养病。”

走进别墅,江彦直接带苏禾上二楼。

他已经给哥哥打过电话,知道了下午自己离开医院后所发生的剧情,也知道了他们家老板那个可笑的“鼻孔验身法”。

老板叫他去调查中学师妹的真身,老板自己用“鼻孔”也能验出中学师妹的真身。

从结果来看,他的作用不就等同于“鼻孔”的作用!

那当下,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直到此时,他心里对老板的怨气依然很大,一边提着行李箱上楼梯,一边在心里对老板碎碎念。

走进苏禾住的套房,江彦放下行李箱。

“苏小姐,你稍作休整后可以去一楼餐厅吃晚餐。”

“好,我知道了。你不用叫我苏小姐啦,叫我Arlene就好。”(读音同“阿禾”)

“行。老板的房间就在这一层最左边,那我不打扰你了。”

江彦转身离开,去一楼餐厅向老板复命去了。

苏禾关上门的瞬间,立刻撕掉淑女画皮,原形毕露,兴奋地一屁股坐在大床上,身体往上颠了颠。

眼睛扫一圈宽敞舒适的房间,地暖开了,房间很暖和,一定是沈师兄提前叫人整理好房间,等着她入住。

想到这里,苏禾心中甜蜜,脸上笑开花。

向后一躺,甜蜜暴击,身体瞬间虾子一般弹起,捂住后脑勺被压疼的小山包,疼得龇牙咧嘴,脸蛋拧巴成一团。

“换身衣服,下楼觅食吧。”

一天之内刷了这么多跌宕起伏的剧情,跟坐过山车似的,她累坏也饿坏了。

蹲下,打开行李箱一通翻找衣物,边翻边嘀咕:

“沈师兄现在在房间里吗?我换好衣服要不要先去跟他道声谢?他好心邀请我来家里养伤,我总得表示一下。”

“哎哟,我怎么都没带漂亮的冬衣出来旅行!”

“我带这么多双保暖袜子出来干吗啦!”

“我又不是蜈蚣精!”

你穿得像仙女下凡有咩用,你师兄又看不见。

说师兄,师兄到。

沈昀站在门外,轻轻敲两下房门:“师妹,是我。”

苏禾呼吸一窒,迅速起立,拉拉有些皱褶的羽绒服,扒拉扒拉有些毛躁的黑发,咳两声清清喉咙。

五秒之内干完这一系列动作,面带微笑地去开门,甜甜地叫:“沈师兄。”

门一开,浓郁的女人气息扑面而来,包裹住沈昀,让他的心湖轻轻一漾。

但这一漾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在他的心湖消散,仿佛从未到来过。

“房间喜欢吗?”

“喜欢,谢谢师兄!”

她的声音神采奕奕,一团火似的。

沈昀感受到她的能量从门内传到门外的自己身上,声音不觉柔了几分:“你不用一直叫我师兄,可以叫我Vi。”

“好,那你以后也叫我Arlene。”

沈昀又感受到她热烈又专注的目光千丝万缠、无处不在一般,将门外的他整个缠绕起来,让他生出一股拘束、不自在的劲儿。

此处不宜久留!

“你住在这里随意一点,有什么需要就找Jimmy,别墅里里外外都是他在管理。我先走了,明天见。”

嘎,这就走了?

苏禾失落地嘟一下脸,马上恢复元气:“师兄晚安。”

沈昀板着脸“嗯?”一声。

苏禾秒懂,重叫:“Vi晚安。”

“嗯,晚安。”

沈昀转身,用手摸索着墙壁慢慢向前走去。

苏禾不假思索地从门内跨出一步,打算追上去,像他身边的人那样去牵着他走路。

动作顿一下,把跨出去的脚默默收回来,打消了去牵着他走路的念头。

一来,这里是他家,他肯定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行走自如;

二来,他运动员时期那么强大、自信和骄傲,像他这样的男人,失明后一定不喜欢被人当成弱者去怜悯和照顾。

算了,她还是不要做这种自我感动的“好人好事”,沈师兄才能自在地与她相处,不会觉得有负担。

最好的相处之道,是让失明的他保持他应有的骄傲,而不是在他面前表现出多余的同情。

“Arlene,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苏禾回眸看到沈昀的瞬间,想通了那些麻绳栏杆的作用:

它们是专门弄来给沈师兄用的!

这样,他就可以在没人带领的情况下,在庄园内抓着麻绳独自走路。

他明明可以用盲人手杖走路,却要这样“大兴土木”,肯定又是那颗敏感的自尊心在作祟。

苏禾摒弃杂念,声音明朗地说:“没有等很久,我也刚出来几分钟,站在这里看雪,昨晚庄园里里外外真是被暴风雪虐惨了。”

沈昀微微一笑:“雪后初晴,湖面的冰层会更加牢固。”

“我们走吧。”

苏禾说着,自然地抓住男人戴着皮手套的大手。

两人小手牵大手地走进雪地,脚下蓬松的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江彦的大手被人家师妹的小手通过“师兄选择”自然淘汰掉了,形单影只地走在这对手牵手的师兄妹身后。

瞧他们这种一根针都很难插进去的亲密氛围,他猜测,不,他肯定等下冰钓开始后,有美相伴的老板不会让自己跟他们坐在一起冰钓,一定会暗示自己主动消失。

于是向那边打麻绳的哥哥比手势,告诉他:我陪老板去一下冰湖,过会儿就上来帮你除雪。

牛津高材生的眼力见儿和悟性,也是牛津级别的。

旅行社的向导正拿着电动冰钻在冰湖边缘的位置打洞,然后用专门的测量工具确认冰层的实际厚度。

一般来说,完全结冰的湖泊,湖心的冰层会比湖边的冰层厚。

因为湖心的水更深,温度更低,结冰的过程更为彻底。

只要湖边的冰层厚度达到人可以安全站立的标准(至少15厘米以上),那么湖心的冰层厚度就不会有问题了。

其实像芬兰这么寒冷的天气条件,大多数湖泊的冰层都会非常坚固,不用特地去确认冰层的实际厚度也知道一定可以站在上面冰钓。

但作为一个专业的旅游活动向导,他需要对客户的安全负责,尤其这是一个他不熟悉的私人冰湖。

三人来到湖边。

苏禾看到向导的第一眼,双眸便放射出绿光,在心里吹了道销魂的口哨:Lucky!旅行社随机给我分配了一个年轻版的“布拉德·皮特”。

向导走过来热情地同他们一一握手、自我介绍,看上去非常亲善。

苏禾心里有喜欢的人,且这个人就在身边被她牵着,但并不妨碍她见到一个北欧大帅哥,照样鬼迷日眼。

用自己“纯欣赏”的绿色眼睛将向导从三庭五眼往下看到鞋尖,又从鞋尖往上看到三庭五眼,心里评价:目测身高一米九、年龄30+的北欧魅力型男,真是帅得不掺一点水分。

也就是沈昀现在失明,看不到她当着自己的面垂涎另一个男人的丑陋样子,不然非把她轰出别墅不可。

但江彦看得见。

眼睛往下看看她牵着自己家老板的手,再往上看看她那对仿佛要把向导的帅脸给看穿的虎目狼眼,内心鄙夷:呵,女人。

向导从后备箱中拿出三双防滑冰爪,分发给他们三人。

苏禾快速穿好自己的防滑冰爪,蹲在沈昀腿前:“Vi抬一下脚,我帮你穿防滑冰爪,这样走在冰面上就不会像我昨晚那样滑倒。”

沈昀听话地抬起脚任她摆弄,惊讶地反问:“你说你昨晚在这个冰面上滑倒过?!”

苏禾无所谓地嗯哼一声:“昨晚晚餐后我不是在庄园内散步么,散到这个冰湖,站到上面不小心就滑倒了,把我屁股都摔疼了。”

自己让她住进别墅,就是怕她后脑勺的伤让她晕倒在外国路边被冻死,她反而差点冻死在自己的庄园内!

沈昀想当场骂她为什么玩心这么大!这么不注意人身安全!

在另外两个男人面前又不好发作让她尴尬,让他们拿异样眼光看她,便沉默无语,半晌后才郁郁地说:“昨天恐怕是你的受难日。”

苏禾埋头给他穿防滑冰爪,听到这话,轻松地笑一声:“那可不。就是因为我昨天把霉运都清空了,今天才会这么幸运。”

“你今天因为什么事幸运?”

当然是因为有“布拉德·皮特”教我冰钓啊,苏禾心里快乐地说道,口头快乐地另外说道:“当然是因为今天没下雪啊!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大雪,但是大雪昨晚下完了,刚好今天我要和你冰钓,真是太幸运了!”

沈昀心里莫名舒坦。

江彦在一旁用雪亮的双眼,颇为深意地斜睨她那张不纯洁的笑脸:你的幸运真是“今天没下雪”吗?

苏禾看完连心跳都快了。她有预感,配上这个视频,一经发布推广,不仅在换装游戏的领域会爆,在变装视频这一块领域也会爆,这绝对会给项目带来一大波流量。

她扯了张卫生纸递给柳芳:“什么死不死的,这才哪儿到哪儿。”

齐悠悠满脸不可思议:“这个视频太完美了,场景牛逼,落落牛逼,衣服牛逼,就连剪辑都很牛逼,我都不敢相信我参与了这套衣服的制作。”

“行了,有点出息。”苏禾安抚道,“summer’s aric正式营业之前,我预计每月三套。等今天看了网友反馈,我再想想下个视频的衣服做什么。过两天龙春燕要来了,到时候我们自己抽时间来做拍视频的衣服。让热度持续下去!”

齐悠悠拍拍胸脯宣布道:“我没意见!我的手艺能被那么多人看到,我每天无偿加班都行!”

柳芳也道:“我也是!”

第 50 章 第五十章

苏禾这边确认后,宣传部在各大平台都上传了视频并且宣布summer’s aric立项。

有推流加持,不到两个小时,视频连带着‘换装游戏服装实体化’的话题果然在各平台都爆了,甚至还上了热搜。

网友反映特别好,一般这种二次元的东西三次元话,一个做不好就会被攻击。

然而这个视频下面所见到的都是夸奖。

许多换装游戏粉丝甚至跑到沈氏集团官博下催促加快项目进度,夏夏这款游戏app的下载量也激增,大家空前热情。

苏禾看着这一大波流量,仿佛看到了人民币在眼前不停晃。她只觉得不能浪费,心里生出了许多想法。她找到李蔚蓝:“蔚蓝姐,你帮我咨询一下aric的服装加工厂制作一套‘月神’成本价要多少。”

沈昀以为贞洁是女孩子最重要的昀西,以此威胁苏禾。

但对苏禾来说,她找不到乌沙,头顶的乌纱帽也要丢了。

于是她再次诓沈昀进捕兽夹:“解开手铐,你会跑吗?”

他已经跑过一次了,追得她高反晕倒,苏禾明知故问,而沈昀的气息明显地沉了一寸,因为他会跑,她才要拷住他。

“我不跑。”

男人的语气如屋顶一样低,明显是先哄好她把手铐解了再说,苏禾心里微微弯起嘴角,而面上不安地说:“那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就信你。”

如此,他也有抵押物在她手上了。

床边的手铐微微响动,像一场谈判在拉锯,苏禾不愿他占上风,于是左手往回拢,刀棱般的圆环在她手腕上绷出更深的红线。

他说:“你刚才喝了一碗水。”

苏禾仰了仰下巴:“还要多谢你。”

沈昀宽肩靠到椅背上,苏禾的左手被他带了过去,身子也不由倾向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膝盖,忙又曲起,这时听见他淡定地落了句:“很快就要上厕所了。”

苏禾的眼瞳在昏暗的房间里霎时睁起。

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哪怕是一碗热水,对沈昀来说都带有目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苏禾就会去关注自己是不是想要上厕所,尤其是在冬夜里的冷峭光阴,这一想,肾上腺激素在紧迫中上升,而他在安静地等待她这一刻。

苏禾脸颊在不透风的屋内发烫,她试图转移注意力,问他:“这儿是哪里?”

轮到男人当一名审判官,他坐在阴暗的角落,高大的身形如一团散不开的浓影,对猎物临死前有了一丝照拂,回复她:“巴彦景区,在冬季,这里也是无人区。”

苏禾感觉一阵寒意从地底渗出,令她打了个寒颤:“那刚才的小男孩?”

“他叫冈仁茨,守区人的孩子,以防一些,”

说到这,他语气松弛地一顿,答她的话:“不懂事的小动物闯了进来。”

“哗啦~”

手铐被苏禾拽回了一寸,沈昀坐姿没动,长手朝她伸了过去,苏禾眼神警惕地看向他:“你知道我在后面追你,你不仅不停车,还把我引到这里,如果不想和我相亲,那就将我送回去,又或者……”

忽然,沈昀站起身,苏禾的手也被他“牵”了起来,这个人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甚至不等她说完就要往外走,苏禾从床上下来,衣料窸窣响起,她在经过桌子时,捞起了那盏煤油灯。

抬眸的刹那,厚重的防风门帘被掀开,一股深夜的风霜袭了进来,男人在这时转身,恰好被苏禾手里的灯照亮。

凌峻的五官也朝她肆无忌惮地冲击而来。

苏禾瞳仁被冷风冰出一圈红涩,依然怔怔地扩开,男人因为过于高大,先前一直挡住了光,如今被苏禾提灯照着,她甚至看清了他的头发丝,似木马卷的中长乌发,及肩,夜风吹进来的时候,像无人所知的角落里蓬勃的芨芨草。

狼不都是惧怕火焰的吗?

沈昀为什么不躲她的灯?

还以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侧侧压了过来:“又或者看看,你是在什么环境下,跟我谈条件。”

苏禾不想放过沈昀这条线索,夜里草原的风凛冽地吸进鼻翼,刮着她的喉咙,她咽了口气,说:“乌沙是你的朋友,他的妈妈说他还没妻子,又或者你带我去见他……”

沈昀眼底浮起一道“你就那么想嫁人”的目光来,甚至有一丝怀疑地揣度她:“因为那片不一定会被征收的草原,你就可以这么执着地来相亲?”

苏禾在男人这番探究的语气里抓到了信息,乌沙家的确有一片等待征收的草原,她眼睛被煤油灯照得亮了一下,抬眸对他点头:“先生可否引荐?事成……”

威逼之后是利诱,苏禾咬了咬唇,寂静的帐门下,对方没有开声,而是用沉挫的气息等着她的好处。

“我先把手铐给你解开,事成送你一个好市民奖。”

嘉奖他协助司法办案。

然而一道很轻的短促笑声落下,他说:“如果我不带你见他呢?”

他像在玩弄苏禾,因为得知她只想嫁一个有草原的男人,而不是追着他不放后,反倒占据了上风。

苏禾理所当然道:“那我就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就问你怕不怕!

忽而,手腕上的银铐再次发出声响,苏禾被男人往门外牵得更出去了,冷得她浑身一颤,小腹下那股紧迫感涌上,而他在这时挑了个苏禾一开始给他的选择——

“明天,我带你回去。”

她眼眶泛起了红晕,知道他今夜不会离开,线索就还不会断掉。

而要他车钥匙这个条件是不可能了,谁会把车交给一个陌生人。

“我能相信你吗?”

她提着的煤油灯往上照了照,那样冲击的眉眼朝她一瞥,他将车钥匙从冲锋衣的兜里掏了出来。

那一刻,苏禾感觉自己眼眶已模糊了,冷风吹得她鼻尖发酸,她吸了吸鼻子,拿过他的车钥匙。

没有戴上手铐的左手指尖在交接时,被他提去了灯盏,光影晃荡晃荡,映着她在风里翻飞的鬓发,她拿出手铐的钥匙插进锁眼那一刻,问他:“洗手间在哪里?”

三月的伊敏河畔仍留着冷峭风霜,却又有银针圣洁的壮美,阿尔山看不到尽头的冰雪世界宛若森林开的一场童话会,而真正的旅客却无法在这时抵达,因为夜里,景区卷起的寒风声令人无法入眠。

清晨,苏禾顶着昏沉沉的脑袋掀开帐门,终于借着天光看清身处何境。

随着游牧民族进入城镇,真正的蒙古包大多存在于景区里,而苏禾昨晚睡的就是其中一座,并且里面有现代化酒店的设施,早已不再原始。

倒有几缕柴火的味道在清冷的空中起浮,苏禾寻味望去,看见木栅栏围起的草丛边蹲着个小男孩,是昨晚给她喂水的冈仁茨。

她刚要走过去,忽然见不远处停在半坡上的车被掀开门,下来道颀长身影,一身黑的男人松散地仰头揉了揉脖颈,站在草原上,像一棵高大清爽的白桦树。

他昨晚……不会睡在车里吧?

为了防止她偷车?

正当苏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来时,冈仁茨先扯着脆声喊:“沈昀,阿爷喊你吃早饭啦!”

男人抬手,掌心懒散地垂下挥了挥,示意他进屋,这时目光掠到苏禾身上,她避开视线时,听见他平声道:“带她去找你奶奶吃饭。”

苏禾就是个外来人,多得他一句,才有顿柴火饭吃。

冈仁茨蹲在地上扭过头来,正正看到站在他身后的苏禾,笑得眼睛明亮明亮的,喊:“姐姐,你快来看我的鹿!”

带她吃饭的事看来是忘了。

苏禾鲜少看见过鹿,此刻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围栏里的草丛,这一片平地并不算小,中间还有棵老树,就在树干背面,一只通白的驯鹿侧身坐着吃雪草,她惊叹了声:“好漂亮的鹿。”

冈仁茨仰了仰头,傲娇道:“当然,没有人会不喜欢驯鹿,沈昀也喜欢,不过他最喜欢马。”

一大一小蹲在围栏边开启清晨的谈话,苏禾轻“噢”了声:“那看来他也没什么讨厌的。”

冈仁茨嗓音清脆地答:“他不喜欢弱者,比如兔子,只有被捕猎的资格。”

忽然围栏被道大掌压上,下一秒,冈仁茨就让男人单手揪住衣领往另一座蒙古包进去,苏禾步子踟蹰了下,到底是跟上了。

一掀开帐门,屋内暖融融的热气将她瞳孔迷了层雾,沈昀把男孩丢进去,自己又走了,留她一个人无所适从。

有位墩胖的妇人正在灶台前忙活,看着年纪也不过六十,朝她一笑:“沈昀媳妇醒啦,来,土豆蒸熟了,兑上羊奶和香草粉就可以吃。”

苏禾一听“沈昀媳妇”这个称呼就头胀脸热,张了张唇刚要解释,帐篷里走进来一个拿着旱烟枪的大爷,沙哑的嗓音在说:“冈仁茨,以后别再黏着沈昀。”

言下之意是,他结婚了。

“不是的,伯伯婶婶,我不是他……对象,你们别误会了。”

苏禾解释起来都有些仓惶,话音一落,各双眼睛看向她,冈仁茨的脑袋从榻上的饭桌抬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在讲:“昨晚我亲眼看到沈昀把你扛回来的,而且他就是被叫回家见媳妇的呀!”

四五岁的小男孩,最是管不住嘴的时候。

苏禾真想把那盘土豆塞到他嘴里,心里兵荒马乱之际,另一位男当事人终于回来。

老头和老婶婶的眼神顿时眯了眯,一时间帐篷被这道高大身躯挤得低压,苏禾大气不敢喘,忽然听到烟斗在木桌上磕了磕的声响,苏禾被吓得肩膀一缩。

“昨晚没睡好?”

被花白胡子老头提问的是沈昀,他“嗯”了声,坐下时左手虎口一张,握了碗热茶喝了起来。

苏禾不敢动筷,眼眶涩得泛水,婶婶这时问她:“这位小姐也没睡好?”

昨晚那样大的风声,谁能睡好?

她不免有些起床气:“没关系,我今天就回城里。”

婶婶脸色垮了几分:“既然都住沈昀屋里了,那他是哪里让你不满意?”

这句话让沈昀肉眼可见地拧起浓眉,桦树林沙沙起了风,他搁下碗,淡定朝苏禾说了句:“快吃。”

苏禾正呆愕地瞪圆了眼,此时一听沈昀的话立马端起碗来,说:“谢谢啊,那我不客气了。”

“叩叩!”

这时老头又拿旱烟枪敲桌子,被老婶婶说了句吃饭,他只好收了手,倒是冈仁茨嘿嘿笑道:“爷爷听奶奶的,姐姐听沈昀的。”

“咳咳~”

苏禾被羊奶呛了嗓子,这个小孩逻辑一点都不通,第一句是男人听女人的,第二句怎么就成女人听男人的了!

这时沈昀将筷子一搁,看向冈仁茨,嗓音沉淡道:“什么时候开学?”

冈仁茨脸色瞬间惊恐,双手捧着碗盖住脸地吃了起来,这种小刺头,估计在学校也爱拿同学开玩笑,苏禾刚才的紧张稍稍松下,只是刚吃了饭去洗碗,就被老婶婶捏住了手,将她带到一旁说——

“姑娘,我们这儿的人重感情,睡到一个屋里就是成亲了,沈昀他没跟女孩子处过,对你可能强劲了些,你若是昨晚没睡够,就再回去补个觉,我把他支走。”

老婶婶的话生猛,苏禾急得双手在空中挥了几个来回否认,险些把人吹凉了,解释说:“不是的,他昨晚睡车里了,他怕我跑了!”

刚说完,身后有木头簌簌落下的声音,苏禾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沈昀峭立在门外,双手拍了拍掌心木屑,对她指了指,然后像勾冈仁茨那个小孩似的,掌心朝下招了招。

苏禾小跑了过去,就听他浅声道:“车钥匙。”

她“噢”了声,埋头拉开了冲锋衣拉链,从贴胸的内胆里掏了出来。

沈昀接到手中,那铁匙冒着软绵绵的热,转瞬被他大掌拢上了。

昨晚苏禾垫高了枕头想策略,在男人迈一步她跑两步的草原上紧跟着,说:“乌沙给你的兔子是哪里买的,你今天就带我去那儿吧。”

他们交易的地方,自然就是乌沙出没的地点。

他如今电话已打不通,苏禾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沈昀这条线不放。

男人将驾驶门拉开,苏禾步子倏忽顿在门前,看着他迈上长腿坐进去,没什么耐心地对她说:“快点。”

苏禾双手拢住雪白冲锋衣,眼睛被晨风吹得眯了一眯,说:“那……那你开慢点,谢谢。”

话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身后引擎声打响,苏禾突然想起什么,小跑了回去,拉住他即将关上的车门,将半个身子探进有他的车厢里,轻喘着气问:“那个,能加一下你的手机号码吗?”

不远处尚未遍绿的草原上,一对老夫妇带着小孩朝他们挥了挥手,未开放的巴彦景区宛若透白钻石镶嵌在伊敏河畔,苏禾问沈昀要电话时,松林景色就这样映照在他身后的车窗上。

而男人微倾下长睫,挺立的鼻梁两翼扫着暗影,苏禾发现他人中较深,如此显得上唇微微的翘。

很性感。

他捞过手机,屏幕背景是系统自带的,不知为何,她突然会莫名心跳一快,大约是他同意她的请求,大约是,刚才跑得太急了。

她又拢了拢衣襟,风从门缝吹来,她步子立在风口,男人把手机递给她,说:“自己输。”

苏禾忙接过,忽地,感觉身侧伸来一道长臂将她环住,她不自觉往门内钻了钻,沈昀将车门缝掩小了些,收手时,苏禾的肩膀轻擦过他的手肘,而她在风中闻到了一抹雪岭云杉的气息。

他的下巴从她的头顶经过,她害怕自己激起的电流会让头发竖起,挠到了他。

直到她手机震动着指尖,才确认收到了沈昀的电话号码。

“谢谢,中午请你吃饭。”

苏禾这句话让他视线瞥了她一眼,好像一夜以来,他第一次看见了她。

没等他回应,苏禾便从驾驶室的车门缝里退了出去,还贴心给他关门。

苏禾开的这辆老爷车像只短腿兔,突突突地跟在前面那辆黑色越野车身后,比起昨晚的拉风,今天能明显感觉到沈昀放慢了速度。

看来管午饭是真有用。

到了阿尔山市已经中午,苏禾看了眼终于恢复的信号,给工作群发了个定位,再和领导报备一声,拉开车门就往沈昀的车身跑了过去。

城镇的人气让苏禾终于拥抱了现代化,中午的阳光也暖暖地照住了她,她步步紧跟那道高大的身躯,问他:“乌沙就是在这里给你兔子的?”

“嘎嘎嘎~”苏禾心里一笑,怎么不可能,她要抓的就是乌沙。

但面上还是朝男人点了点头。

沈昀视线在她脸上滑过,苏禾已经踩上台阶去推门,“嘎吱”一声,玻璃门上锁着的链条提醒她——

未到营业时间。

她抬手抚额,过了一秒,迅速想出对策,掏出手机在点评网上找到这家店,上面有联系方式。

她一边听着手机一边回头道:“我打个电话。”

两人间隔着风声,那边说了营业时间后,苏禾讪讪挂断,朝他道:“沈昀,我们去吃饭吧。”

她踩下沈梯,怕他等太久了,小跑着往他过去。

绰河源的春季还没来,沈昀却闻见了花香,苏禾身上散出来的。

她一跑,那花香就更甜了,他眉头微凝,低声道:“别跑。”

苏禾点了点头,笑:“不好意思啊,上次跑得太急晕倒了,忘了说谢谢你让我留宿。”

手铐的事就翻篇吧,她现在得跟他做朋友。

午餐的饭店就选在艳红酒吧附近,依然是靠窗,她端着碗嘬青菜条时,眼睛和嘟起的嘴巴一样圆,盯着酒吧的门口看。

沈昀起身时她都没发现,直到吃完要结账了,才知他刚才是去买单。

好在加了他的微信,苏禾拿出手机给他转账时,发现他没有收她的第一笔钱,于是坐着不走了,说:“手机给我。”

他忽然俯身,视线探出窗棱,下巴微挑,说:“好像开门了。”

苏禾猛地扭头去看,酒吧的玻璃门因为反光,还不太看得清是否解锁了,但沈昀已经出去了。

苏禾又得紧步跟上,有些恼地走出饭馆门口,双手叉腰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这么追过……”

她的话戛住,热红的双唇微微一张,她这话说得不太对,她之前确实这么追过男性嫌疑人。

男人站在台阶下,身高腿长的姿态反而更像上位者,微侧眸看向她:“所以你追的是我,还是乌沙?”

沈昀对探究女人的心思从不感兴趣,但苏禾一边说要找乌沙相亲,一边又在夜里拿他的衣服盖着睡。

到现在,他都怀疑衣服被她缠了股香味,抑制不住。

这时苏禾踩下台阶,竟然很认真地澄清:“当然是乌沙,我怎么会追你?你又没……”

“犯法”两个字被她咬了下去,转而朝他摆起一张笑脸:“你又没兴趣和我相亲。”

沈昀眉头一凝,像雪松上结的霜:“那乌沙有女人了,你还追他。”

他这句话带了丝情绪,说完自己心里就起了皱,有些静不下心地转身,就听到苏禾在他身后笑:“先生的道德感还挺重的。”

苏禾事出有因才隐瞒,只要找到乌沙自然会跟沈昀解释,但现在还是不要让他误会自己追他结婚,不然朋友做不成。

他一开始就对她有些反感吧。

苏禾轻吐了口气,不敢跟太近了,就缀在他身后进了艳红酒吧。

大掌将厚重玻璃门一推,一股浓烈酒精混杂着香水的味道涌来,苏禾站在高大男人身后,听见他朝吧台道:“找老板。”

苏禾视线从他胳膊旁探出,酒吧内的灯还未完全打开,昏暗间闪烁的霓虹光斑在她脚边一掠,像只小妖精又往里缩了,勾着她走进去。

尽头处有一扇门,灯光一晃时,有个戴着鸭舌帽的黑影闪了过去,苏禾眼瞳一怔,拔腿追上!

碰巧有侍应生端着一盘刚洗净的杯碟出来,两人一照面,对方先“诶诶”地叫了起来,苏禾身子被他一挡,陡然找不到支点稳住,险些撞上的瞬间,有人从她身后扶住肩,她一侧身倚进了处宽厚胸膛,再抬头时,沈昀单手将那盘杯碟轻巧接过,放到了台面。

“昀哥好身手啊。”不明所以的一句。

她攥紧手机,“叭叭”的两声引过她的视线。

不远处的黑色奔驰打着双闪。

苏禾看向车牌号,她抬起腿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怎么,现在不怕被你…室友看见了。”沈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挑起眉尾轻嗤一声。

他睨过眸看向公交站牌前的人群,年纪看着都不大,全是京北的学子也不为怪。

只不过没有唐玉颜那张脸,原来早就走了,难怪她会提议在这里碰面。

苏禾系着安全带的动作一顿,“害怕被看见就可以不回去了吗?”她扬眉,笑。

沈昀指腹敲打在方向盘上,一下又一下的落下手指,红绿灯倒计时,他勾唇一字一句:“不可以。”

话音刚落,他转动方向盘,驱驶过绿灯。

他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停在路边。

沈昀附身向前,他的手指勾在她的衣领上拽过,“过来点。”他命令道。

衣领大敞,沟渠显现。

他眉眼轻垂连带着喉结滚动。

苏禾无奈,附身向前,“不走停在这里干嘛。”

沈昀的眸里隐晦不明,他薄唇微起,顺着她那句话延伸,“干,你。”

他伸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不过几厘米之差,便可以紧紧相凑,他却在这时停下动作,压低声音道:“主动吻我,我就原谅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苏禾伸手抵在他的胸膛前,奈何沈昀用力,她难以挣脱。

两人僵持着这个动作距离,他把握得甚好。

“星期天的事情我还没有消气。”他提醒。

苏禾轻叹兮一声,倾过身在他薄唇上蜻蜓点水,并不想再去提之前的旧事,想着就这样。

谁知道沈昀的脸色却沉了沉,“这样就够了?”

“那怎样。”她挑眉。

“我没有教过你怎么接吻?”他的声音彻底冷却下去,像是寒冰腊月的水,“还是你想,我重新再教教你怎么吻我。”

苏禾一愣,想起第一次沈昀“教她接吻。”

那是一夜荒唐后的第二夜,他以她吻技不好为题把她压在身下一下又一下的咬着她的薄唇,挑逗着她的舌尖。

美曰其名“教她。”

她现在都还记得那无力的夜晚。

并不想再学一次。

苏禾闭上眼,她伸出手搂着他的脖颈,薄唇压在他的唇上撬开牙关探进,学了那么久,她已经没有以往得那般生疏。

并且她也学会了,沈昀的“挑逗。”

她仔细“道歉”拉长这个吻的时间。

沈昀没有闭眼,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和感受着有他影子的吻技,却不知道为何那心尖却跟着颤了又颤。

好半晌,苏禾结束这个吻。

她微微喘息,询问,“可以了吗?”

“我说不可以,你会怎么样。”沈昀眼里浮现出一抹玩味,“要不要再来一次。”

苏禾顶着他的视线,眼里闪过一丝烦闷。

她再次倾身过去,却被他推开。

沈昀拽着衣尾绷直褶皱,正襟危坐将手搭上方向盘,“不用了,就这样吧。”

奔驰开上道路,驰骋向前。

苏禾自然不会强求,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拽着有些微皱的衣裙瞥头看向窗外。

沈昀却在这时用余光打量着她的身影。

这时斜刺里有道娇媚的女声落来,苏禾还靠在沈昀怀里呼气,心里想着刚才那团影子,也顾不上跟谁打招呼,又要箭步往尽头追。

“欸?这是怎么了?”

刚才说话的女人一扬声:“沈昀,你女人?”

他没应,苏禾是从他怀里跑出去的,像只小兔子似的总是要人扑。

此时苏禾抓住后门框转身跟着影子的方向跑,忽地,步子顿了顿,下一秒,后脖颈让人一握,电流激上来的瞬间,头顶落来一道沉声:“做什么?在这里闯祸,账算我头上?”

他话落,覆在苏禾后脖颈上的力道一重,将她像风筝似地拽回到他面前。

苏禾因为追人心跳还在剧烈地震动,指着后巷拐角处那扇木门,装傻道:“我看到一个帅哥,刚从这里经过,像乌沙。”

谁知道后门出去还有一扇门,她心里被堵得来气。

忽然,沈昀身后落来一道声:“你找乌沙?”

苏禾视线从男人胳膊旁望出去,长卷发的女人靠墙侧身看她,双手环胸,眉眼含笑:“他不在。”

他在不在也不是她说了算。

但苏禾面上还要保持和气:“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昀看着苏禾还贴在他怀里,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扇门框太小,挤得他有些热,但艳红说——

“他不会回来了,我们分手了。”

话落,沈昀蓦地看向艳红,而掌中的纤软脖颈挣了挣,苏禾从他怀里钻了出去,惊愕道:“小姐这样一个大美人,他怎么舍得?”

艳红听到苏禾的话顿时笑出了声,眼里有水光,挑了眼线的睫毛煽了煽,像一双蝴蝶,朝沈昀道:“她真可爱,还很清纯,原来你喜欢这款。”

苏禾睁了睁眼,走上前:“不是的,别误会,我跟他只是朋友。”

大概是刚才两人有了肢体接触,才让艳红误会,此刻女人那双画了烟熏的眼睛在沈昀身上打量:“朋友?”

苏禾抢答:“嗯!我们是来找乌沙的,你能联系他吗?”

“嗤。”

女人往酒吧里进去,顺手摸了支香烟,看了眼苏禾:“抽吗?”

苏禾哪有心思抽烟,摇头,现在她不跟沈昀了,她跟艳红。

屋内的暖气让人出汗,苏禾把外套放到一旁,听到艳红说:“坐。”

苏禾轻声开口:“后巷那个房子是做什么的呀?还挺……古朴。”

“员工休息间。”

她坐下朝服务员道:“拿餐牌过来。”

苏禾没打算喝酒,遂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喝……”

进了人家店里还不消费,不太好,于是不说喝白水了,她说:“可乐。”

艳红笑了声,看向沈昀:“成年没有啊?”

苏禾骨架偏纤细,堪堪过一米六的身量,在北方人眼里确实不够用,她说:“二十五了。”

被人说十八岁是夸年轻貌美,但被说未成年就是没有女性特征了,苏禾有些懊恼。

艳红看向沈昀:“今晚不走了吧?给你开瓶「响」,晚上一起吃火锅。”

别人进酒吧按杯点,沈昀是按瓶,这时苏禾借着光晕轻轻看向沈昀,男人抬手拒了艳红递来的香烟,她小声说:“你不抽烟?”

红色的光斑从他高挺的鼻梁滑过,他微撇了道目光看她:“到处不是草原就是山林,点火是想牢底坐穿?”

苏禾双手撑在膝上,闻言忍不住夸道:“沈先生的环保意识很强呀。”

很快有侍应生端着酒和威士忌杯过来,苏禾双手接过自己的可乐,就在艳红要给沈昀倒酒时,他嗓音有些愉悦地说:“不用,自己来。”

苏禾见他喝酒,看来是不打算开车走了,心里盘算要不要去蹲后巷。

“老板……”

“叫艳红就行了。”

苏禾抿了下笑,双手撑在膝上,跟她拉近距离:“我叫禾莉,您能打电话联系上乌沙吗?”

女人长腿一叠,手肘搭在膝上问苏禾:“谈过恋爱没有?”

苏禾眉心微蹙,她是不是在转移问题?

但还是耐心地回应,轻摇了下头,艳红一笑,悠悠抽了口烟,说:“难怪不懂,男女刚分手,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她甚至没问苏禾和沈昀来找乌沙做什么,反而交代他们:“小禾莉,你见到他了,就跟他说,我不要他给的那些昀西,都拿走,包括这家店,每天都得来开门,费劲。”

苏禾怔了怔,咬着吸管喝了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咕咚,对艳红说:“那他还挺有情有义的。”

艳红冷嘲地扯了下唇角:“可能觉得我帮不了他吧。”

他确实有情有义,但还不是分手了。

苏禾看着她红唇咬着香烟,长卷发在烟雾里仿佛一张网,笼罩住她。

苏禾环顾四苏,说:“那就还有感情,他说不定会回来找你,我在这里等好了。”

她话落,艳红抬睫看向苏禾,这时的沈昀倚在沙发一角,长腿敞着,就坐在苏禾左手边,脱了外套的上身是件黑色的羊绒衫,圆领口上,男人仰头吞完了那杯威士忌。

玻璃杯搁回桌面,苏禾还想留在绰河源,不知道沈昀什么想法,但她现在抓住艳红这条线,他就没那么要紧的了。

于是感谢地双手握过冰镇的酒瓶,为他倒了杯琥珀色的酒。

她侧身倒酒时,一旁的男人手肘搭在膝盖上,似乎在等她的这一杯酒,倾着身没有靠回沙发上,酒气散出时,分不清谁闻得最多。

苏禾微抬眸,感觉他立体的眉棱就近在眼前,这时艳红开口:“是小禾莉要找乌沙,还是沈昀?”

“我。”

苏禾搁回酒瓶,答了艳红的话。

沈昀抄过酒杯,靠到沙发上,他这个人向来少话,艳红微歪头,说:“你在我这里等,他不一定会回来,你有耐心?”

苏禾说:“这世上任何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想要实现目标,就要有耐心,而我有的是耐心。”

沈昀握着酒杯的左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闻言食指轻点了点玻璃杯面,目光在掠过的光影中微转,看向了苏禾。

就连手中那杯酒,都喝得有耐心了。

艳红始终没问苏禾找乌沙所为何事,或许她知道是追责的人,或许她根本不想对乌沙有一丝关心。

这会店里渐渐进来客人,男的女的都有,声音一点点弥漫这个安静的角落,忽然,侍应生过来跟艳红说:“老板,包厢有客人问店里要道具。”

艳红精致的柳叶眉不耐烦皱起:“就说没有。”

“给小费,就要个小皮鞭,小手铐什么的。”

侍应生嗓音不大,但其他人都没吭声,于是死静的空间里,苏禾感觉到身后的沈昀朝她望来的视线——如有实质。

艳红挥了挥手:“别让他们玩大。”

等侍应生走后,苏禾握着的那瓶可乐已经吸到底了,她搁到桌面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她起身绕出卡座,侍应生给她指了个方向,刚走,沈昀就放下手里的酒杯,起身跟去。

洗手间在开了省电模式的过道尽头,昏昏暗暗的,苏禾还没走一半,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心跳一紧的瞬间,手肘让人拽住,将她一下转到他面前。

酒气氤氲在呼吸间,沈昀沉声问她:“你怎么会有手铐?”

苏禾这一走显得太心虚,没想到他真会注意,便说:“你刚才没听见侍应生说吗,小道具……”

沈昀轻嗤了声:“我还听见你没谈过恋爱,跟谁玩?嗯?”

他审问得太没武德,苏禾胳膊都要被他捏疼了,张了张唇让自己冷静,说:“买来准备跟未来的男朋友玩啊……”

沈昀的眼瞳在昏叠的光影里压下,他喝了酒,脾气也烈了几分:“你拷我的时候,打算跟我玩什么?”

苏禾挣不脱手,心跳紊乱不堪,被他逼出几句:“我去乌沙妈妈家就是要找乌沙的,谁知道阴差阳错拷到了你。”

她从事法律,许多话不如真诚地说,否则谎言越圆越露馅。

男人气息一沉,长腿朝她走近,苏禾后背一下压到了墙根处,听见他嗓音比平日哑了几分:“什么意思?”

“我一开始就是冲着乌沙去的,不是要和你相亲,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乌沙妈妈家?但你当时既然这么说了,我便顺着,好让你带我去见他。”

苏禾说完,只觉心里松了口气,然而箍着她的力道在陡然加重,她吸了口气,对他讲:“抱歉。”

她浑身轻轻抖动,能感觉到沈昀隐忍的呼吸,他们都没有穿外套,胸口那团热气一下就搅在了一起。

“卸磨杀驴是么?”

男人嗓音带了几分冷笑,苏禾知道他聪明,看穿自己找到乌沙的对象后,就不用抓着他不放了。

而她只能说:“对不起……”

马场的大爷说乌沙是沈昀的好兄弟,她现在利用他去抓他兄弟,也只能说对不起了。

“你不是说报答的方式有很多,看我需要哪一种么?”

他忽然俯下身,掌心一下撑在苏禾身侧,粗大的手背上青筋盘桓,她眼睑蓦地一颤,指尖抓住了他胳膊上的衣服,尽量安抚地软声:“你想要哪一种?”

“不是你嘴上说说这种。”

他嗓音里带着不屑,也没有要凌辱她的意思,就是不高兴了。

苏禾抿了抿唇,低下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只能说:“那能让我先去上个洗手间吗?”

她刚才虽然是借机逃离手铐话题,但也确实是想上厕所来着,尤其现在面对沈昀,一紧张,她更急了。

两条腿有些不安地动着,沈昀眼睫一垂,苏禾趁机推了他一下,钻出去往洗手间跑了。

他站在昏暗的沈道中,酒喝多了,嗓子干渴,喉结滚了两次都没用。

等苏禾回到卡座,艳红已经去工作了,而沈昀则隐坐在暗处,照旧喝他手里那杯酒,酒光残了半色,她心里叹了声,难哄。

转身去吧台拿了只干净的杯子,往沈昀那儿走过去,径直拿起桌上那瓶威士忌倒进杯中,满满当当的,沈昀眼神佻了下,没说话。

“以酒谢罪,希望沈先生大人有大量,别记恨我,之前的事,就当一笔勾销。”

苏禾不愿与人结怨,话落就仰头将那杯洋酒灌入喉中,迷离的光影照过她的眼睫,和酒精一样刺激,屏住呼吸当作药一样咽,急了,有一小缕就顺着唇角滑下,浸了她的羊绒衣领。

头晕目眩,强撑意志喝完最后一口,她想吐,强忍时眼眶都溢出了水,手背捂住嘴角,而沈昀岸然坐在沙发上,眼眸暗暗看她:“喝我的酒,赔你的罪?”

“酒多伤身,我替你受了另外半瓶,也不浪费了……况且,我买单!”

她说到后面音量拔高,但酒吧里音乐鬼迷心窍,没有谁能听见她在说什么,除了沈昀,就在她拿起手机去结账时,手腕忽然让道劲力圈住,她站不稳,身子也不听使唤了,摇晃地坐到沙发上。

修身的白色毛衣与沈昀的羊绒衫一擦,有电流起过。

他说:“为什么抓着乌沙不放?阿鲁科尔沁上,有草原的男人很多。”

苏禾眼眶莹莹泛着水光,看他:“乌沙除了有草原,还有工厂,上百号工人,就拿这家酒吧来说,你没听艳红讲么?是他转赠的,他还有多少资产,你清楚吗?”

沈昀幽深的瞳仁在光影滑过的刹那,凝皱起。

男人握着酒杯送到唇间,他们离得那样近,以至于苏禾能听见他滚动喉结的声音,怕他喝得越多,脾性越收不住,于是酸着嗓子说:“你别喝了,好不好?”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下巴,微微的青茬根摩挲到她的肌肤,喝了酒的大脑迟钝,苏禾竟然还好奇地摸了摸。

蓦地,为非作歹的右手让道大掌钳住抬起,他就像抓住兔子的耳朵似的轻易,苏禾轻“啊”了声,挣了挣,男人与酒色重叠的眼眸垂下看她:“你要这么说,我更不可能让你见他,免得害人。”

苏禾面容失色:“沈昀!”

男人沉深的眼眸在一寸寸试探她:“那你现在就打电话给乌沙妈妈,你真是去和他相亲?”

男人的黑瞳仿佛在看穿她,苏禾眼睫颤了颤,不敢直视:“之前怎么不问?你都带我来找他了。手铐也是,之前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有呢?”

沈昀将喝净的酒杯放到手边桌上,食指在潮湿的杯沿打了个转,说:“因为我之前对你没兴趣。”

突然,鸭子的叫声熙熙攘攘地从菜市场穿来,沈昀踩上台阶,推门而入,回了她一句:“嗯,就在这儿吃。”

他们就是在这里吃的饭?然后交接的?

苏禾立马不停地张望起这家餐馆,朴素的饭店还留着传统的装潢,白布冰花窗,沈昀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刚好能望到集市。

苏禾又开始看哪里有卖兔子的,服务员已经来送餐牌了,她看也没看,就说:“你点吧,我请客。”

昀张西望的女士,认真点菜的男士,服务员热心地问了句:“姑娘,怎么了?”

这一问倒是好的,苏禾脱口说:“你们这里有一个叫乌沙的男人吗?”

沈昀翻餐牌的动作挥出了点风,服务员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苏禾顿时有些泄气,这时对面的男人点了几样菜:“松林小黄蘑,柳蒿芽炖排骨,两盘山芹菜饺。”

说罢他将菜单递回给她,苏禾正脱着外套,见状愣了愣:“你点的,只是你的一人份?”

丸子头在头顶扎着,筷子被她扎进了保鲜膜封装的碗筷,沈昀理所当然道:“看你还要点什么。”

“那……那我要碗米饭?”

服务员笑吟吟收了餐牌,刚要走,就听到苏禾说了句:“能给个盆接水吗?我涮一下碗。”

服务员脸上的笑愣了愣,沈昀靠到椅背上,往窗外五光十色的集市处望。

没一会儿,就看到姑娘探过身来,把他面前的碗也一块涮了。

餐厅里间或进来食客,苏禾间或抬起头,一碗饭吃得眼观八路,这时桌面的手机“嘟”地一声震,她打开聊天信息一看,是工作群里发来的照片。

她顺手将手机屏幕翻到沈昀面前,问他:“乌沙是长这样吗?”

那双深邃的眼在光里流动一种琥珀色的半透明,沈昀淡淡扫过,说:“他有女人。”

苏禾抬着手机的动作僵了僵,但还是扯了下唇:“他资料显示未婚,你能给他打个电话,我们约出来见见吗?”

要是已婚,她还能找他老婆,更省事呢。

这时男人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苏禾怕他觉得自己太过分,忙站起身道:“你想喝什么饮料,我去拿!”

男人抽了纸巾擦了擦嘴,又喝了口茶,拿起外套起身,说:“我下午有事,就在这里别过。”

站在过道的苏禾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轻磕到他戴在右手上的木珠,这时有食客经过,男人往前一侧身,苏禾的指尖顺着他的动作将那串珠子勾了下来。

一双冷峻的浓眉凝起,苏禾看着手里的“赃物”,再讶异地抬头看向沈昀:“不、不好意思……先生……”

“你好,二位这边需要买单吗?”

这时服务员拿着收款机嚷着走了过来,小餐馆的饭点挤进来的都是穿得厚实的食客,逼仄间苏禾连忙举起了手,说:“我买我买!”

说罢回头去餐桌上拿手机,另一只手上还抓着那串深乌色的木珠,而它的主人已经走出了门外。

结完账,苏禾抱着衣服出来,站在餐馆门口的台阶上遥遥一望,沈昀根本不难找,他在人群里显得又高又壮,深黑色的冲锋衣领拉到下巴,在经过集市的一个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她疾步踩下台阶,穿好外套拨开人群穿行,等走到那个摊子时,男人已经不见了,桌上摆满各色精品文玩,老板是个姑娘,苏禾掏出手机给她看:“你好,请问见过这个叫乌沙的男人吗?”

姑娘定睛看了看,摇头,苏禾也不气馁,把手机揣进兜里问:“刚才那个高高大大,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买了什么?”

“头绳。”

苏禾一愣,看到老板给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堆头绳,想到沈昀确实是中卷发,难不成她扯下的乌珠串还是他的头绳不成。

于是自己也买了根,付完款才问老板他往哪儿走了。

“马场,他是这儿的驯马师。”

“谢谢啊!”

苏禾挥了挥手里的头绳,没白买。

自治旗发展旅游业以来,围绕着有传统文化的地带苏边都摆起了集市,但现在还没开春,漫长的冬季将旅客阻挡在寒流前。

苏禾一路小跑穿过人潮,远远便望见马场的大门,桅杆挡着来往车辆,苏禾从人行通道进去,大爷正在保安亭里刷小视频。

黄沙石砾的平地被围成一个巨大斗兽场,青草在冬季里萎顿,却因为一道马声的嘶鸣而扬起,风沙卷过尘土,昂扬的马匹挺立圆场中央,苏禾看到坐在上面的使者,高大如神祇,终于回到他的领地。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出声,苏禾掏出来接起,是上司的电话。

风鼓着耳膜,电流滋滋,她绕着马场外围走,边说:“开春后我的法援期就满了,我还是想在离开前把这个案子结了……您不是说吗,马背上的法庭,总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案子送上来审理……”

耳边马蹄挞挞,苏禾想到沈昀就在这里,她也不怕他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靠在一旁的树桩上。

“欸!”

突然,一道吼声自苏禾身后响起,她惊得转身,就看到刚才看守马场的大爷指着她喊:“你怎么进来的,危险,快走!”

苏禾下意识往马场望去,猛然间看到马上的矫健男人在拉弓引箭,银莹箭簇正朝她指了过来,瞳孔猝然一睁!

沈昀勒着那匹高大的劲马停下,烈烈的风扬起他额边碎发,似乎才发现靶心之下闯进来了一只小动物,狩猎的视线从箭尖微偏,黑瞳于阳光下眯起,瞄准了她。

太可爱了。

沈昀没忍住又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该你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了。”

苏禾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腰上,伸出食指隔着衣服戳了一下:“真的可以随便亲,随便摸吗?”

沈昀笑着握住她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嗯哼。”

“那我能先摸摸你的腹肌吗?”苏禾理直气壮起来,“你这几天和我打视频,老是不好好穿衣服,要露不露的,小说里这种情节都是勾引,你勾引我!”

“对不起。”沈昀一脸严肃拒绝,“我不给除了女朋友以外的人摸。”

苏禾立刻捧住他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知道了!以后我就是你女朋友了。你快给我摸下腹肌,再给我咬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