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皇城质子(2 / 2)

然而不知为何,那女郎的身影,今日与傍晚内直虎贲的冰冷面甲,在他心中引发了诡异危险的联想。

“我必须知道她是谁。”司马复道。

韩雍深知其性,只得随他起身。

两人推开侍邸的门,潜入风雪夜色。

羽林卫比往日多了数倍,布防也已更换。但司马复似有预判,拉着韩雍借廊柱阴影潜行,数次与巡逻的甲士擦肩而过。

最终,他们抵达资善院最东边的文库。

文库背靠崇玄观的高大院墙,两地之间有个便门偶尔开着。至文库正面,隔着一棵树,韩雍看向被风雪拍打的破窗纸,室内炭火光亮,人影幢幢。

“她在何处?风雪太大,隔着远,看不清。”韩雍道。

“今日换个位置。”司马复果断拉他绕到侧面廊柱后。

两人凑近半开的窗户,向内望去。

“她仍着道袍,确是貌美。”韩雍眉头微蹙,“只不知是哪位女冠,敢夜夜于此聚众。陛下与皇后笃信玄门,倒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貌美便是了。我家相国亦夜夜聚众,你怎不说他去?”

韩雍道:“便是你说的,相国乃一权奸,聚门客死士,谋于庙堂。我观此姝只是貌美,聚三教九流,寻欢作乐,岂可与相国并论?”

司马复道:“非也,本质并无不同。噤声——”他凝神,“听她说话。”

文库中,几排书架靠墙而立。库房一角用屏风隔断,其内不过一榻一椅,些许个人物事,或是循例为宫中当差者备下的休憩之地。中央空地烧着几盆炭火,映照围坐众人,包括禁军、道士、内侍,气氛带着诡异的融洽。

那玄色道袍的女郎背窗而立,正是羽林中郎将王女青。

“上回说到,我随使团远航,穿过瀚海,经停诸国,抵达霍尔目。那里海水澄澈,日光之下流光溢彩,彼国人称众神之眼。”

她叙述简洁,但美丽的异域景象似在眼前。

司马复专注地听着,多日困于皇宫的烦闷,都被这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抚平了。

但很快,她话锋一转:

“可惜,如画江山,无武备守护,终成砧上鱼肉。我朝百年,以仁德怀柔四方,厚赐羁縻之邦,换来的是,烽火百年不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方是存续至理。更何况,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海外尚有新陆,沃野万里,物阜民丰,却无强主。若能扬帆远航,再开疆拓土,我大梁国祚,何愁不绵延万世。”

言辞铿锵,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司马复心头剧震。

她在月下的超然自在,与眼前这胸藏兵戈、意欲鲸吞天下之心,竟是一体。

卿本佳人,奈何心藏虎兕!

他感到寒意自脊背升起,却又夹杂着被致命吸引的战栗。

“……故而,今日不谈宫禁细务,”文库内,王女青的声音沉静威严,“我与诸位,再论一论我大梁的出路与边界。”

此话一出,证实了此地并非三教九流聚会,而是帝国鹰派主将的政治谈话。

不能再留!司马复当机立断,拉住韩雍,悄然后退。

然而,刚转身未远,风雪中,一队玄甲黑影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内直虎贲。

为首者,正是傍晚在明德殿抓走魏朗的高大校尉。

韩雍上前一揖:“这位校尉,我二人乃院内学子,方才温书散步归来。”

“奉上谕:资善院即刻宵禁。”

校尉并不理会韩雍,目光一直盯着司马复。

“司马家的郎君,尤其应当安分。有些地方,不是阁下该涉足的。”

校尉略一停顿,面甲下的视线更具压迫感——

“我家将军,不喜。”

话及此处,校尉缓缓逼近,目光刮过司马复精致的狐裘。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寒门饿狼,对高门大户天生的仇视与轻蔑。

“司马郎君,收起你们世家子弟的做派。在我家将军的刀下,不管你是累世公卿还是贩夫走卒,砍下来的脑袋,都一样重。”

言毕,两名军士不容分说上前,几乎是押送着他们返回了侍邸。

待军士离去,司马复躺下,望着梁木道:“此间时日,委实难熬。”

韩雍替他盖上衾被,温声劝道:“你我在此不过权宜之计,终有云开见日时。”

见司马复仍无动容,他又道:“那女郎终究是美的,你就当窥见天工造化。”

“不,惹不起。”司马复合上眼,“我失策了。”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陷入黑暗。

司马复已能断定,那女郎便是传闻中的羽林中郎将王女青,龙骧将军的师妹。

这里是资善院,羽林卫的地盘。

他一个被软禁的人质,竟觊觎帝后宠爱的羽林卫主将!

他还收到了被誉为帝国柱石的龙骧将军的亲卫警告。

韩雍在一旁翻了个身,很快便发出绵长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四肢舒展,全无防备。这是真正的赤子之心,因为心中无垢,所以高卧无忧。

司马复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窗外狂乱的风声。

他生在司马氏的虎豹窝里,本性却爱庄周,爱无用的清谈,爱世间一切干净、舒朗、不染尘埃之物,就像他珍惜与韩雍的友谊一样。

那女郎谈论着日光下的极西之海,即便他现在知道她是谁,回忆起那一幕,他依然感到心悸,因为在他眼中,当时的她简直是即将扶摇直上的鲲鹏!那景象太美了。在永都这座死气沉沉的巨大陵墓里,她是唯一活着的色彩。

在文库窗外时,他心中并无半点亵渎之意,只是作为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囚徒,本能地想要靠近光。他想若能与她烹茶对坐,谈论风月与沧海,该是何等快意。

然而,内直虎贲拔出了刀——

“我家将军,不喜。”

这句话,粗鄙、傲慢,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作为世家公子的最后体面。它剥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让他看清了这个乱世的本质:美好的事物是强权者的私脔,并不供普通人欣赏。在虎豹的领地里,一只犬羊若是敢抬头仰望明月,那便是逾矩,会导致灭顶之灾。

黑暗中,司马复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不想做吃人的虎豹,但他更无法忍受自己连欣赏美好的权利都被人像踩死蚂蚁一样剥夺。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里,如果要守护住韩雍的酣睡,守护住心中对光明的向往,守护住做一只犬羊的尊严,他就必须拿起虎豹之刀。

这真是一个悖论:为了能干干净净地活着,他必须先让自己满手血腥。

窗外风雪愈发狂暴,仿佛要将摇摇欲坠的皇城彻底掩埋。

司马复缓缓闭上眼,掩去了眸底在这个夜晚死去的少年心性。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祖父,起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