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克己复礼(2 / 2)

一片锋利的甲叶险些戳进她的眼睛,但被一只带着硬茧的大手立刻挡住。

王女青猝然抬头,视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是龙骧将军,萧道陵。

一瞬间,王女青感到可耻的眩晕。

这眩晕来得比三个月前宫门初见时还要猛烈。

那时她刚下马背,满身疲惫,只觉得他是笔算不清的烂账。

可这三个月来,她日日在这冰冷的宫墙内看着他,他却刻意回避。看得见吃不着的压抑,就像在伤口上反复撒盐,把名为“萧道陵”的瘾熬成了毒。

更何况,她方才刚耗尽心力安抚软弱哭泣的太子,又看够了司马复清冷虚幻的皮囊。此刻,眼前这具充满了力量、如火炉般滚烫的真实躯体,再加上如刀劈斧凿、带着凛冽杀伐气的英俊面孔,简直是对她感官的致命暴击。

他身上好闻的气息霸道钻进她的鼻腔。她花了三年时间在海上吹冷风,试图戒掉这个男人,但苦修的定力瞬间溃散。她渴望的不仅是拥抱,还有撕咬。她想将这具滚烫的躯体拆吃入腹,以此宣泄三个月来的种种委屈。

她用尽力气把近乎野兽的冲动按死在心底。

“师兄。”

她叫了一声,语气克制得像是在背诵律令。哪怕心跳如擂鼓,她脚下还是硬生生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一个不会受伤的距离。

但是,萧道陵反而逼近了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像座沉默的山峦压下来。

“可有伤到?”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他的手指伸过来,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

那是常年握兵刃的手,指腹全是粗糙的硬茧,却烫得惊人。

那只手悬在半空,距离她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

但下一瞬,手指僵硬地蜷起,克制地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

他变回了那个克己复礼的将军。

“无妨。”

王女青像被烫到一样偏过头,侧身躲开了,“我尚需向皇后复命。”

“何事?”

“刚送太子回来念书。太子又哭泣,皇后命我安慰。”

萧道陵盯着她,目光沉沉。

“你对司马复不满意?”

这句话问得突兀,且透着难掩的涩意。

王女青猛地抬头。这个男人,明明是他把她推开的,明明是他一次次拒绝她,现在这副护食的姿态又是做给谁看?虚伪至极。

“与你何干?”

她忍不住刺了一句,“难道我不满意便可拒绝,满意就是我的?”

萧道陵的下颌线骤然绷紧,颈侧隐约暴起一根青筋。

危险的沉默。

他定定看着她,“你要飞骑便有了飞骑。但凡你要,就可以得到。”

他似乎说的是权力,是兵马,是这世间一切可以用力量换来的东西。

所以王女青打断了他,“并非如此!”

她看着这双让她爱恨纠缠的眼睛,那股被压抑的疯劲儿又上来了。她不想听冠冕堂皇的政治废话。眼前这个克己复礼的端正男人,让她脑子里的念头如野草疯长——

她想撕开他圣人的皮。

然后呢?

然后把他强悍的身躯推倒,狠狠按在文库的硬榻上。

她想粗暴扒掉他冰冷的玄铁甲,想听他沉重的呼吸乱成一团,想看这双总是隐忍克制的眼睛里,燃起能够燎原的欲望。

这种念头在君父弥留之际显得如此大逆不道。

但这是生者面对死生大限时,近乎本能的惊恐与反击。

那棵为她遮蔽了二十多年风雨的巨树快要倒了。死亡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压来,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如蚁,冷如寒灰。在巨大的虚无面前,道德与礼教都苍白无力。她恐惧而痛苦,迫切需要抓住一切真实滚烫的东西。不仅仅是炭火,而是这个男人如火炉般的血肉,是他身上不会熄灭的生命力。唯有痛感与欢愉交织的瞬间,她才能确信自己活着。

她想睡他。

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不管不顾,不死不休。

“我若要你,”她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却大胆,近乎挑衅,“我若要你的内直虎贲,你当如何?”

她的重点其实在前一句。

空气凝固了。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

萧道陵没有说话。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风雪在廊外呼啸盘旋,雪沫掠过檐角。

“这些年,在外可有犯病?”

良久,萧道陵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女青只觉得讽刺。

“我平素体健,若你指的是女郎的病,你僭越了。你自己说的,我已长大,你我之间须有界限。”

“我僭越了。”萧道陵的声音被风吹散。

王女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乱麻一样勒得她喘不过气。“我是否犯病,无论我身在何处,宫中都有记档。你若真关心我,查档即可。”她步步紧逼,“莫非你想告诉我,你如今没有这个权限。”

萧道陵居高临下看着她,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逆着光,看不出情绪,周身的气息却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我没有这个权限。皇后不许。”嗓音低沉。

“自我回宫,你未曾来过文库一次。那也是皇后不许?”

“好,你不回答,那便算是皇后不许。”

王女青冷笑一声,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皇后不许,你便不来。那我若要嫁给司马复,皇后许了,你是不是还要亲自送亲,祝我百年好合?”

良久,只有风声。

萧道陵依然像座沉默的山。

王女青等不到答案。

其实她早就知道等不到。这些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捧着心去撞他的墙,最后只能自己捡着碎片回来。

她双目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恨意里。

“萧道陵,你真可怜。”

她轻声说道,然后决然转身,快步冲进了漫天风雪。

萧道陵立于原地,任由大雪落满肩头。

他看着王女青的背影消失。

许久之后,风雪中传来一声叹息。

那是猛兽被困在笼中时发出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