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蒹葭苍苍(2 / 2)

药匣中散发出清苦气息。阿苍不安地低低呜咽了一声。魏夫人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见萧道陵抬起了手,那只握惯了长戈的手,此刻悬在半空正微微颤抖。他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最终却放下了。

“夫人,”萧道陵低声唤道,“你从前是觉得我为何如此唤你?现在呢?”

窗外起风,吹得檐下积雪簌簌而落。

“淮北宫宴,陛下醉吟诗篇,人人皆以为是道陵青青。可我的目光,越过人群、篝火与觥筹,看的并非左将军。我看向何处,我自己也不清楚。你知道么。”

魏夫人心跳如擂鼓。

但当迎上萧道陵的目光,她看到的不是爱意,而是殉道者被凌迟的痛苦。

她本能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

“师兄,你在外能言善辩,私下却最是沉默。”

“你的话我尚需时日去想,但你如此反常……

“你是否遇上了……难处?”

面对她连发数问,萧道陵长久无言。

许久后,他才说道:“我只希望,我方才所言句句是真。我在努力相信我自己。”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你便不能,试着相信我?”

魏夫人望着萧道陵。这不是表白,这是一个她无法看透的痛苦请求。他正被某种她不知道的力量逼迫着,选择向她求助。

她心中隐藏多年的仰望与倾慕,此刻与无法抗拒的怜悯交织。

最终,她选择帮他承担这份她看不懂的苦衷,无比艰难地垂下了眼帘。

满室寂静,唯有阿苍不明所以,欢快地用鼻子拱散落的干花。

魏夫人目光转向那些干花,心中刺痛。

王女青受命离京的前一日,冒着风雪前来大将军府辞行。但她没有去见萧道陵,而是直直到她这里,从随身的马鞭上解下一枝刚刚折下的寒梅,说向她道歉。

那枝寒梅便一直养在窗边的素瓶里。

如今已过去一段日子,永都又落了几场雪,瓶中之梅已失了初摘时的水灵,有些早开的梅瓣已经耐不住暖气而风干,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了几案上下。

蓝田,帅府。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王女青立于巨大的秦岭舆图前,手持木尺,在图上缓缓移动。

她身后是本应在皇陵守灵的大监海寿。这位宣武帝时期的御前第一人,此刻已敛去周身的不怒而威,只如同一位慈父,守着小火炉煮粥。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夹着雪籽的寒风卷入。

宫扶苏快步而入,玄色斗篷上落满风雪,俊秀的脸庞冻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丝毫没有长途奔波的疲惫,只有少年人鲜明的热情与急切。

“师姐!”他顾不上行礼。

王女青没有回头,手中木尺停了下来,“太尉身体可好?”

宫扶苏恭敬答道:“回师姐,外祖父身体康健。傍晚我自永都出发前,他嘱咐我,说过去的事他已尽力。将来之事,定不负师姐所托。”

王女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劳太尉挂心。”

她放下木尺,转向海寿:“海叔,内侍卫那边,现在可有消息了?”

海寿舀了一勺粥,拿小碗盛出来尝,不紧不慢答道:“我方才说了,明日再告诉你。你不睡觉,就没有消息。不吃东西,也没有消息。扶苏回来了,你问他,看是他知道的多,还是我知道的多。”

扶苏道:“自然是海叔知道的多!”

海寿道:“你也过来吃些,小孩子还要长身体。她不吃,不招人喜欢。明日还要启程去武关,三百里路哟。”

王女青并不理会,走到案前,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

纸上写的,正是宣武帝淮北行宫舞戈后的那段寄语。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

她将纸凑到烛火之上,看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将其吞噬。

直到诗文连同宣武帝当年的期许一同化为灰烬,她才低声自语:

“陛下。”

她望着残烬飘落。淮北的篝火,早已熄了。“道陵驱虎豹,他做到了,他克复了京城。青青斩蛟龙……我未能做到。”

他秉政于内,她专征于外。重伤夺走她的一切,她被放逐蓝田,所幸还活着。

烛火微微一颤。

“皇后,您是对的。”

昭阳殿外,皇后亲手交予她的虎符,是托付,也是皇后在生命尽头对她的警示与爱。皇后是想告诫她,他不会与她同行。皇后是想让她看清,无论于公于私,他心中都有她并未窥见的角落。

她想起离京之前他的疏离与沉默——那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最想证明自己对他的猜疑错误的时候。

她曾认真对自己说:青青,他也受了伤,而且他太累了,你不能逼一个习惯于内敛克制的人在时局高压之下,按你的心意给予你要的。如果他那样做了,就不是他了。

然而,如今她才悟出,他不是内敛克制,他只是根本没有那份心意,所以自始至终给不了她要的。他忠君爱国,是真的;他想要权力,也是真的;他不曾爱她,同样是真的。

长达十几年炽热执着的爱,闯下滔天大祸也不曾后悔的爱,孤独落幕。

陛下离去,皇后离去,皇后的托付没了,就连这首诗也已烧尽。

灰烬无声落地。

“父亲,母亲,你们青梅竹马长大,一生相知相守,死亡都没有将你们分离。我从前以为我也会有这样的人生,我爱的人为我梳头,我陪他走在雪地。可我并不幸运。”

“父亲,我曾见您为母亲跳过一次簪花舞。只一次,我便记住了。因为那支舞,热烈,奔放,充满了生命的喜悦。我曾想,我也要为此生至爱之人而舞。可从今往后,我不能为谁而舞,也没有人给我梳头,我只能一个人走在雪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