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掠过少年臂上渗血的布条,和甲胄上的刮痕,最后落在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
多日沼泽潜伏,一日浴血奋战,这少年眼中的光芒不但未减,反而愈发灼热。
“这一仗,打得不错。”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见萧玦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那笑容太过炽热,让谢珩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明日我府兰亭宴席,你既有军功,一起来吧。”他转身先行,玄色广袖在晚风中翻飞。
身后立即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萧玦快步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掩不住地想靠近。
隔日晨光透过雕花长窗,谢珩独坐水榭中抚琴,指尖在七弦间起落。
今日府中有雅集,他特意早起片刻,想在这难得的清静里理一理思绪,主要是关于那个刚立了战功的少年将军。
琴音泠泠,水波不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仆射。”
谢珩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抬头就见萧玦站在水榭外,一身崭新的靛蓝常服穿得板板正正,显然是特意打扮过,却因来得太早,额角还冒着细汗。
“我来早了。”萧玦有些局促地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琴上瞟。
“无妨。”谢珩淡淡道,“既来了,便坐。”
萧玦小心翼翼地在水榭边的石凳上坐下,那姿势僵硬得仿佛在骑战马。
谢珩继续抚琴,却听见身旁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少年正偷偷调整坐姿,试图学他端坐的模样。
琴音又断了一拍。
“仆射这琴...”萧玦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真好听,比我们军中战鼓清亮多了。”
谢珩默然。
这话若是换个士族子弟说,必是刻意找茬,可从这少年口中说出,却带着真诚的笨拙。
“此琴名鹤鸣,是先帝所赐。”他破例多解释了一句。
萧玦眼睛一亮,凑近了些:“能摸摸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急忙缩回手。谢珩看着他懊恼的模样,忽然想起军中关于这少年徒手擒敌的传闻,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确实不该碰这精致的丝弦。
“雅集还要一个时辰才开始。”谢珩起身,“随我去书房坐会吧。”
他刻意放慢脚步,余光瞥见萧玦紧紧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廊下的竹帘和池中的锦鲤,那模样活像只误入天家的小兽。
到了书房,萧玦更是看什么都新鲜。他盯着多宝阁上的青瓷笔山研究了半晌,小声嘀咕:“这石头长得真别致...”
谢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笔山。”他语气平静,“搁笔用的。”
萧玦“啊”了一声,耳根泛红,赶紧退开两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一卷《孙子兵法》应声而落,他手忙脚乱地去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谢珩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忽然觉得今日的书房,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
一个时辰后,宾客陆续而至。
谢珩端坐主位,看着萧玦被引到末席。那少年显然不习惯跪坐,时不时悄悄调整姿势,却始终努力挺直背脊。
酒过三巡,席间的暗流开始涌动。
“听闻萧将军日前大破胡骑?”坐在上首的王淳缓缓开口,“不知将军师从哪位大家研习兵法?”
这话问得刁钻,谁不知道寒门子弟根本请不起名师。
萧玦老实回答:“末将不曾师从名家,都是在战场上学的。”
席间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谢珩垂眸抿了一口酒,忽然开口:“《孙子》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萧将军前日那一战,深合此理。”
满座皆静。谁都听得出这是在为萧玦解围,便也无人再说。
清谈渐入佳境,话题从《老》《庄》转到《易》理。名士们言辞交锋,机锋百出。
谢珩的话并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引动全场静听。只见他面色渐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微见急促。他不动声色地自袖中取出一枚红色的药丸,含入口中,以酒送下。
是寒食散。
席间众人见怪不怪,此乃名士风范。唯有萧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约莫一炷香后,药力发作。谢珩原本清冷的眼眸蒙上一层氤氲,他忽然推开琴,起身道:“诸君且安坐,仆…需去行散。”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阁外的庭院。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翻飞,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
众名士皆知服散后的状态,继续谈笑,并未在意。唯有萧玦,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貂裘,快步跟了出去。
谢珩走的匆忙,连木屐都未穿。现已是深秋,赤足踏在地上,肌肤已冻得发红。
萧玦快步上前,将貂裘不由分说地披在他肩上,声音带着不解与心疼:“大人,为何无人随侍,感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谢珩回过头,药效让他眼神迷离,却依旧强忍着克制。他看着萧玦,忽然笑了,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是卿来了?”
这一声“卿”,亲昵至极。
他再顾不得礼法,将自己的木屐脱下,单膝跪地,用衣袖托起谢珩的脚,而不直接触碰他的肌肤,小心的伺候他穿上还带着余温的木屐,自己则赤脚离席。
谢珩双眼迷离恍惚,想伸手去扶,才发觉人早已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