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事十三 岁岁安宁
陆庭松还是隔了五六天才又去的。虽说得了顾来歌的提点,但忐忑如驱不散的薄雾,一直淡淡罩在他的心头。
尤其是每当想起常相思一口一个“陆大人”的模样,只觉是与她中间裂开一丝缝隙,越等下去,那道缝隙就越可能化为沟壑,直至变成将彼此推远到看不见的深渊。
陆庭松想到这里,甚至特意又绕去了一趟城北,买了最新鲜的桂花糖,挑挑拣拣,还包了一份赔罪礼。
——是他觉得常相思会喜欢的,一方上好的徽墨,还有一支小巧精致的绣针盒。
然而,他越接近那片街市,脚步却越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甚至几经停顿与退缩。磨磨蹭蹭到了最后,好不容易深吸一口气,想直接走过去,却在人来人往间瞳孔骤缩。
常相思的摊前并非空无一人。
一位穿着儒雅、年纪与她相仿的男子正站在那儿,与常相思言谈甚欢。那男子面容清秀,气质温和,一看着便知是个读书人。
而常相思脸上带着陆庭松熟悉的、专注的温柔,正仔细听着对方说话,不时点头,甚至还偶尔会掩唇轻笑,两个人乍一眼瞧过去,竟然还有几分般配。
那画面温馨融洽,但落在陆庭松眼里,却只觉无比刺眼。
原来……她并非只对他一人那般耐心。原来,他不在的这些时日,自有旁人能与她谈笑风生。
那股刚刚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和不安,此刻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胸腔。
陆庭松甚至看到,那男子从常相思手中接过一方绣帕,仔细端详,两人靠得有些近,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怀里的桂花糖变得黏腻,赔罪礼都变得硌人。
陆庭松抿紧了唇,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垂眸时一股似乎叫做“嫉妒”的情绪,忽而如藤蔓缠绕周身,简直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是不是来晚了?是不是因为他的欺瞒和犹豫,已经让别人捷足先登?
陆庭松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甘,只是再抬起眸子,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边,周遭的喧嚣都离他远去。
好不容易燃起的勇气似是被冷水浇了个透心,灭的干干净净,唯余闷闷的钝痛。
就在这时,常相思若有所觉,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位男子的肩头,恰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陆庭松。
四目相对,常相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陆庭松看到她注意到了自己,心中更是一乱,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
——这场景,未免太过难堪。
然而,常相思却先他一步有了动作。她对着那位男子歉然一笑,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朝着陆庭松走了过来。
陆庭松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跳如擂鼓,方才汹涌的醋意和此刻的紧张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干,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常相思在他面前站定,看了看他紧绷的脸色,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位还在摊前等待的男子,有些不解。
她才看到陆庭松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此刻到跟前来了,却还要故作平淡:“陆大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可是又来……查验进度?”
又是“陆大人”。
陆庭松听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抗拒,连带着心都往下沉了沉。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声音有些发硬:“看来常姑娘有客,在下……似乎来得不巧。”
这话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了。
常相思眨了眨眼,忽而明白了什么,终于忍不住,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侧过身,对着摊前那位男子招了招手:“李公子,请过来一下。”
那位李公子闻言,彬彬有礼地走了过来。
陆庭松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桂花糖的手心都有些冒汗。这是要……当面介绍?让他死心?
却听常相思对那位李公子笑道:“李公子,这位是防御使陆大人。”
然后她又转向陆庭松,语气自然地说道:“陆大人,这位是城南李记绸缎庄的少东家,李公子。”
李公子连忙向陆庭松行礼:“草民见过陆大人。”
陆庭松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李公子身上,到底是忍不住,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眼。
常相思仿佛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继续对陆庭松解释道:
“李公子下月便要成婚了,今日特地来我这里,是想为未来的夫人挑选一件独一无二的绣品作为定情信物。”
她看着表情逐渐呆愣的陆庭松,寄哀思没忍住,抿嘴一笑间给他看了一眼那方绣帕:“我们方才正在商量是用鸳鸯,还是并蒂莲的图样更好呢。”
成婚?定情信物?为未来的夫人?
这几个词像是一阵狂风,顷刻间吹散了陆庭松所有的阴霾和醋意。
他猛地愣住,脸上的冰冷瞬间瓦解,只剩下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原来是这样?
他看向常相思,只见她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话。
李公子也笑着附和:“是啊,内子喜爱常姑娘的绣工,在下便冒昧前来,实在是常姑娘心思巧妙,才屡次叨扰。”
他说着,即将新婚的喜悦和对未婚妻的爱意满溢出来,完全没注意到陆庭松转变飞快的神色。
陆庭松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醋吃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他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干巴巴地应道:“啊,啊。……原来如此。恭喜李公子。”
常相思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终于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清泉滴落玉石,一如既往般清脆好听。她对着李公子道:
“李公子,我觉得并蒂莲图样的寓意最好,绣出来也雅致。您若确定,我便开始描样了?”
“有劳常姑娘了,那我便之后来取。”李公子高兴地应下,又对陆庭松行了一礼,这才告辞离去,脚步轻快,分明是记挂着家里的未婚妻。
摊前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庭松假装还在目送,站在原地。他脸上热度未退,不敢去看常相思的眼睛。直到听见常相思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陆大人方才……怎么好像有些火气?”
“没有!”陆庭松立刻否认,声音都有些变调,话出口了,自己都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常相思也不戳穿他,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看得陆庭松越发无所适从。
他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糖,连带着赔罪礼一同,几乎是胡乱塞到她手里,语气僵硬地转移话题:“路过城北,顺手买的。”
常相思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愣了片刻,心下却一阵柔软。但抬头看向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某位大人,还是起了点逗弄心思:“多谢大人。原是顺手,那我便心领了。”
她说着轻轻一笑:“东西,我就不收了。”
陆庭松:“!!!”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对上她含笑的目光,大概是紧张使然,甚至根本没看出这人是在逗趣儿。
陆庭松破罐子破摔般,郑重无比的开口,声音却有些发颤:“不……我是特地来道歉的!常姑娘,之前隐瞒身份,是我不对,并非有意欺瞒,更绝非轻视姑娘。我只是……不知该如何相处,怕唐突了你。”
“所以这些,姑娘务必收下!就算不原谅在下……”他心跳得厉害,到了这里,却是已经说不下去了,只觉得难过。
常相思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糖包,低声道:
“我没怪你。”
陆庭松猛然抬头。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其实……我后来想了想,也能明白几分。只是当时觉得,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你却连真实姓名都不愿告知,心里总归是有些不高兴的。”
“是我思虑不周。”陆庭松连忙道,“我姓陆,名庭松,表字是相礼。庭院的庭,松柏的松。绝非存心欺骗。”
陆庭松时刻观察着她的表情,生怕常相思再不肯信,哪怕她连皱眉都不曾有过一下,他还是连忙继续补充道:
“庭中有奇树,是家母所愿,但我父亲更希望我能如松柏般常青长寿,故取名‘庭松’。”
“庭松……”常相思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扬起,“嗯,这个名字,果真比庭树更好听。”
听到她念出自己的名字,陆庭松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酥麻。他看着她,鼓足勇气,犹豫许久后,才轻声问道:
“那……常姑娘可愿意告诉在下,你的表字?”
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出口都带着期待和紧张,眼神里的微光都快要化作实质,随着眨眼慢慢淌出来。
但未曾想,对面的常相思听罢,极缓慢的摇了摇头,拒绝的温柔又果断:“不愿意。”
陆庭松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一时之间有些发愣,才放下的心此刻又隐隐酸涩起来,泛起丝丝缕缕的失落。他低下头,在心低摇头苦笑了一声,暗自道了一句“果然是做错了”。
结果还未下定决心与常相思说一句告别的话,便又听见她的声音,与往日的温婉不同,这次略带了几分理直气壮:
“怎么,你骗得我,我骗不得你?”
还未等陆庭松反应过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才呆呆的抬眸与她对视,发出一个“啊?”的疑问,便听她继续道:“等你下次再问,我便和你说,如何?”
陆庭松的眼睛又亮起来:“此话当真?”
常相思歪头微微一笑:“你猜?”
他这下也拿不定注意了,已经明知道这人不过是在说玩笑话,所以心中阴郁,随着她的一笑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陆庭松也没能忍住,露出一点笑意:“我猜……姑娘所言非虚。”他说这,故作一丝失落模样:“姑娘和在下这般谎话连篇的人,是不一样的。”
“?”常相思没看得出他是在做戏,只当时自己说得哪句话让他误会至此,立刻有些着急了,唯恐伤了他心:“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说到一半,却没错过他眼里闪过的那是狡黠,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常相思这才意识到,所谓欺瞒一事,算是彻底翻过篇去了。她索性将计就计,微挑眉尖:“那陆公子,不再过问一次吗?”
陆庭松不解:“嗯?”
“我刚才说,公子下次再问,我便告知与你的。”常相思提示:“公子这次再问,就是第二次了呀。”
陆庭松恍然大悟,立马顺着台阶就下:“啊!那,那在下可否有幸得知,姑娘的表字?”
常相思抿嘴一笑:“安宁。”
“什么?”陆庭松没有听清,下意思凑近一步,低下头侧过耳去,离她近了许多。
“我的表字,”常相思这次语气更轻,却也更清晰:“安宁。”
这两个字似祝福般落入陆庭松耳中,他离得很近,甚至能嗅到常相思发间淡淡槐花香。
陆庭松的呼吸忽而紊乱一瞬,喉结滚动后,再开口时带上了几分低哑:
“常相思,长安宁。”
常相思以为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她感受那人温热的吐息轻触自己颈侧,那一小块皮肤灼烧般滚烫起来。
她还未来得及答应一声,便只听陆庭松又继续开口:
“岁岁无虞,长喜长乐长安宁。”
“此生足矣。”
第32章 问生
墨竹早在他们进宫面圣时,就已经被杨徽之先催回去了,此刻也不知究竟是真老老实实回了府中,还是又消失在哪里藏着。
行至最后一个街口,再往南拐一次,便能看见府门。裴霜原以为陆眠兰要说的,是与案件相关的事。
他无意对别人的私事有过多探听,但看着陆眠兰似乎并不介意,后面便稍微顿了几步,等到她和杨徽之与自己并肩,才和他们一起,缓缓往回走。
一直到转眼间,裴霜才惊觉已然走岔了几条路子,回过神时停下脚步:“裴某该回去了,告辞。”
陆眠兰和杨徽之闻言看向他,回礼道了声“裴大人回见”,目送裴霜颔首后,往反方向走去,余晖落在双肩。
“没想到,岳父岳母竟有一段如此际遇。”杨徽之睫羽微垂,看向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的陆眠兰:“可谓,佳偶天成。”
陆眠兰微微勾了一下唇角,看不出情绪:“嗯,今日听陛下提起父亲,忽然想到此事。”
只是提起往事,必不可免,就会越想越往后。顺着自己知晓的、不知晓的事慢慢往下捋着,明知不可深陷,但若想止住思虑,也是难如登天。
正如此时此刻,陆眠兰虽心知当下并不是感伤的时刻,却怎么也忍不住,总要闪回几次那个寒冬。
枝上梅花,不见故人。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杂乱的心绪甩出去:“先回吧。采薇和采桑,怕是要等的急了。”
——
“啊,小姐回来了!”府门被推开时,采桑和采薇正一道从里屋跑出来迎着。
采薇一如既往的叽叽喳喳,她跑到院里时,恰看到陆眠兰身后的杨徽之提着两个一看便有些分量的包裹,却只是匆匆一瞥,便挽住陆眠兰的手臂:
“小姐小姐,这一趟顺利吗?我和阿姐方才还在说呢……说小姐不在,我连饭都吃不下了。”
陆眠兰被她逗的解闷,方才那点感伤与忧心,顷刻间消去一大半。她勾起采薇的下巴,假装仔仔细细打量片刻后,轻轻一笑:
“真的吃不下?可我怎么看着,你这张小脸儿还圆润了一圈呢?”
采薇气鼓鼓的嘟嘴,正巧采桑也从后面走了过来。她见了陆眠兰,也觉着开心,忍不住凑在一块去逗采薇:“小姐,她就会胡说。她这几天也不挑食了,饭菜一并能吃整整两大碗呢。”
姑娘们又笑做一团。杨徽之等了一会儿,连那两兄弟一片衣角都还没看到,忍不住在心底摇头叹息,才将特产递给两个小丫头。
他再回头时,正好看到墨竹和墨玉,一左一右倚在门边,一样面无表情的朝着这边看。
跟两尊门神一样。
杨徽之愣了一下,看到两兄弟腰间挂了同样的那个白铜铃时,眉眼又软了下来,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
墨竹依然没动,墨玉回了一个贱兮兮的挑眉,扭头又回屋子里去了。
“这些都是宿辛那边特有的小玩意,我在阙都也没怎么见过。”陆眠兰看着两个小丫头抱着包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纯真可爱,忍不住补充。
她说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杨徽之,见那人站在庭院,和墨竹相顾无言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拍了拍采桑的左肩,将她身体转向杨徽之,在两姐妹身后与他对视,带着笑意道:
“其实是杨大人付的钱,只是我挑了几样而已。”
言下之意——快谢谢这位真正的财神爷。
采薇想也不想,俯身一礼后,对着杨徽之便脱口一句:“多谢姑爷!”
杨徽之:……
陆眠兰:……
这四个字一出,庭院里刹那间寂静无声,连风过时,门外梧桐枝叶相擦过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杨徽之尴尬之余,瞥见墨竹抬起手挠了挠头。
还是采桑先反应过来,忽然转身轻轻拍了一下采薇的后脑勺,恶狠狠喊了一句:“傻丫头!”
陆眠兰见状,以为她是要打圆场来了,才松了口气,却听见采桑粗声粗气,故意扮凶巴巴模样的一句:
“怎么不等我一起说?”
采桑说罢,也笑盈盈的冲着杨徽之行礼:“谢过姑爷!”
陆眠兰:……
杨徽之:……
陆眠兰那口气才松了一半,此刻悬着的心就已经彻底死透了。她僵着脖子,不敢去看一旁的杨徽之,也猜不出那人此时此刻究竟是何等精彩的神色。
她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自然也无暇顾及其他。只可惜,陆眠兰若是回头看了,便能发现杨徽之的脸一路烧红到耳朵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墨竹看着推搡嬉笑的姐妹俩,又挠了挠头,他若无其事的耸了下肩膀,跟着两姐妹一同转身,晃悠悠走回里屋去了。
徒留杨徽之和陆眠兰各自站在庭院,谁也没有先主动开口。
“……小妹不识礼数。”到底是陆眠兰先看向他,眼神躲闪:“我……”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杨徽之却突然开口打断:“你我本就是夫妻,不必在意什么礼数。”他说着,侧过脸对着陆眠兰轻轻一笑:“更何况,她们两个也没叫错。”
陆眠兰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他声音突然放轻了几分:“回屋吧。要起风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颤动不止的枝叶,再与她对视时,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陆眠兰下意识皱了皱眉,随他一同回去了。
“伶舟大人的那番说辞,我琢磨了几遍,总觉得有几点不对。”进屋后,杨徽之掩上窗户,开门见山。
陆眠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想过,你先说。”
她迟两步坐在案前,边听杨徽之说话,边轻轻拉扯整理自己的衣袖。
“第一,关于私铁一案。”杨徽之略作思考,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题一定出现在掌冶署么?为何不是在运输车队时就出现了纰漏?又或许,会不会是在仓储时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陆眠兰点了点头,显然是与他想到了一处去:“第二,夏侯昭作为朝廷命官,利用苛税一事中饱私囊尚且说得过去,但,他真的有那么大的权力养死士么?”
她与杨徽之对视间,在彼此眼睛里皆看到了凝重:“作为贪官,有人来追查,第一要务却不是躲藏或逃跑。他反而派人来追杀,岂不是自曝位置?”
“第三,”杨徽之顺势接话:“薛县令暴毙一事,未免太过巧合。”他揉了揉抽痛的额角,语气变得显出头疼:
“虽说伶舟大人对此事提点一二,可我总觉得还未派仵作查验便匆匆结案,未免太过草率。”
窗外天色昏沉,月色朦胧。
陆眠兰无意识揉捻着自己的袖口,若有所思。她与杨徽之默然半晌,突然问道:“裴大人可知晓这些?”
杨徽之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告诉他,不过,裴大人心思缜密,想必比我们明白的还要早。”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伶舟大人身在中书门下,公务繁忙,对这种事稍有纰漏,也可以理解。或许……我们还需尽力追查。”
陆眠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也不再多问。她与杨徽之一同看向窗外,半晌后齐齐叹了口气,两人俱是一愣,此刻竟无比默契的,又是一齐开口:“你怎么了?”
杨徽之:“……你先说。”
“只是在想,虽未曾彻底真相大白,但总惦记着你之前在狱中所言。”陆眠兰垂下眼睫:“是不合时宜了么?这几日一旦得了空闲,便会想到此事。”
她今日也觉得疲倦。多日来的奔波与多思,缠的她此刻连笑一下都觉得费力:“大抵是近日多跑的这几趟,一直想起旧事。”
“那你有头绪了么?”杨徽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伸手,替她捋顺耳边碎发:“若是太累了,明日就好好休息一下。”
陆眠兰摇头:“难道你就不累了么。”这句话看似疑问,实则陈述。
杨徽之一怔,随即失笑:“我乃大理寺少卿,职责所在,怎能……”
“职责归职责,你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陆眠兰打断他,看见这人呆愣的表情,这次终于能牵出一丝笑意:“而且,谁说我没头绪的?”
“那,请采茶姑娘说来听听。”杨徽之见她笑起来,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有何头绪呢?”
陆眠兰眨了眨眼,努力驱散周身倦意,打起精神后,故作神秘道:“杨大人不妨猜猜看?”
杨徽之遗憾叹息:“只恨杨某天资愚钝。”他说罢去看陆眠兰的神色,果不其然见她抿唇轻笑,不由得心情大好,再接再厉:“此番可要靠姑娘指点了。”
陆眠兰洒脱的往后一靠,懒懒的将手臂调到了个舒适的位置,半眯着眼看他,竟真的模仿出平常官府里的常见做派。
只见她才翘着手指了一下,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哎呀……真是。学不来学不来。”
看得杨徽之也没忍住,唇角微弯。
待二人敛了神色,陆眠兰清了清嗓子,才道:“上次与你一同回柳州,行了回门之礼。当时还没来得及仔细清点旧物,不过在归置时,看到了我父亲昔日麾下的名册。”
杨徽之眼睛微微一亮,眉峰微挑:“嗯?你是说……”
“是的,”陆眠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点了点头:“或许可以去问一问我父亲的旧部,他们总有几个人是知晓当年的事。”
“母亲曾经告诉我,他死在边关,是因为布防图泄露。”陆眠兰的嗓音哑了一瞬,又被她偏头轻咳一声掩去了:“但,我和母亲都不相信,他会犯这种错。”
杨徽之想了片刻:“嗯,大理寺记录在册的档案确有其事,不过,还有一事也有诸多疑点。”
“什么?”陆眠兰坐直了身子,倾身凑过去问。
“我应当和你说过的。当年岳父在边关被毒箭刺中,仵作勘察后归档。”一提到此事,他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而沉痛:“怎么会……时隔九年,同一种毒药,会在我父亲的酒壶中,又恰巧被我母亲误饮?”
陆眠兰的心猛然沉下去。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门外墨玉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里带着奇怪的谨慎,不似他一如既往的懒散:“大人,夫人。”
“怎么了?”杨徽之应道。
“夏侯昭的踪迹,有线索了。”
第33章 峰回
“怎么会这么快?”墨玉推门而入时,陆眠兰微微皱眉:“不是前几日才说,夏侯昭此人逃窜后不知所踪么?”
墨玉在两人面前站定了,才回答道:“墨竹查的。他找人一向找得快。”
杨徽之倒是没什么意外,甚至还有心思挑眉戏谑一句:“你们同有一半乌洛血脉,怎么墨竹对这种事,就比你更厉害些?”
令陆眠兰奇怪的是,墨玉对兄弟间的比较一向不在意,甚至听到这种话,还欣然承认了:“当然。”
她才以为这两人可谓兄友弟恭,彼此谦让,便听见墨玉不冷不淡接了下一句:“因为,他也就这点比我厉害。”
陆眠兰:“……”
杨徽之对此习以为常,他轻笑了一声,摆摆手道:“不闹了。说说吧,夏侯昭此刻人在何处?”
墨玉回答的很快:“不知道啊。”他面上还一副“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的表情,无所谓的态度让人有些怀疑,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杨徽之:?
杨徽之缓缓表达出自己的疑惑,眼睛都略微睁大了:“那你这是在……?”这五个字说得迟疑犹豫。他少有这般模样,显得整个人不太聪明的样子。陆眠兰看了,都有些想笑。
“墨竹说是人在几个地方都有停留痕迹,不知道哪个是为掩人耳目,哪个是真的。”墨玉耸了耸肩,眼神也带了些挑衅般的神色:“他说了——这等拿不定主意的事,还是要先问过大人才好。”
杨徽之刚想扶额让他退下,却听他又说道:“毕竟是大人您,是何等的机敏聪明呢。”
墨竹压根说不出这种话,也能合理怀疑这就是某位姓墨名玉、此刻就站在他们眼跟前的人,正在暗戳戳的阴阳怪气了。
陆眠兰这下是真真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引来杨徽之幽怨一瞥。
她掩唇缓了缓,假装没看见,片刻后才打了个勉强的圆场,别扭的转移了话题:“呃,那……具体是哪些地方呢?”
“哦,我忘了。”墨玉看向陆眠兰,挑了挑眉。
……你纯粹就是故意的吧。
这下连陆眠兰也有些无措,下意识转向杨徽之,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好在杨徽之是个不会与她计较的人,见她这般神色,不假思索的沉下脸:“墨玉,好好说话。”
这句话,墨玉都不知听过多少遍了。一开始他就没在怕的,更何况相处久了,他知道杨徽之也不会真的在意这些。
只是,他自认为在陆眠兰面前,还是多多少少愿意,应该给这位杨大人几分薄面。
“真的忘了。等明日墨竹回来,你们再问他便是了。”他满脸无辜:“很着急么?那我只记得,好像有一个是你们刚回来的地方。”
他想了想,又继续补充了一句:“不过在那个地方发现的时候,你们好像还在阙都,没走呢。隔的时间都很远了。”
杨徽之方才的神色是作假,此刻却真真沉下了心,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宿辛?”
墨玉“嗯哼”一声。
“该不会……贺琮一事,也和夏侯昭有关系吧?”陆眠兰也变得有些不安:“可是眼下难以定夺,总不能再回一趟宿辛。”
杨徽之摇了摇头:“先让墨竹继续查着,一有线索,立刻告知我。”他看了墨玉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后,便退下了。
他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陆眠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衣带上挂着的流苏玉佩:“不好说此人与贺琮一案究竟有没有关系。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陆眠兰眼睛里的探究后,才缓缓往下说:“我在想,按照伶舟大人的说辞,会不会走私一事只和夏侯昭有关,贺琮是被威逼利诱,代他承认的罪名?”
陆眠兰若有所思,却也没有立马表态:“有这个可能,但,没听说过这两人有什么交集啊。”她只觉得奇怪:“按理来说,贺大人一介户部度支郎中,夏侯昭一个胥吏,理应是夏侯昭在贺大人之下。”
“若要替死,也应是夏侯昭替贺大人,怎么会有贺大人替下属去死这等荒唐事呢?”
杨徽之摇了摇头:“不好说。或许真凶另有其人,他们都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这样说虽然云里雾里,但显然是更有几分道理。
“若真如此,”陆眠兰沉吟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那这幕后之人的权力,恐怕远超我们想象。”
她越想越深,忍不住觉着一阵头皮发麻:“不仅能让户部官员主动顶罪,还能让夏侯昭这等关键人物顺利脱身,至今踪迹难觅……”
“而且目的不明。”杨徽之补充道,眼神锐利,“走私获利虽巨,但同样,风险极高。若只为财,似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牺牲一位度支郎中。除非……这走私一案,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
陆眠兰心头一跳:“你也觉得,私铁一案还未曾真相大白?”
杨徽之点了点头:“嗯。草草结案,疑点太多。”
必须尽快找到夏侯昭,二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杨徽之思考许久,在沉默中再次开口:“墨竹既已锁定几个可能区域,我会加派人手,重点排查宿辛及其周边关联地域。”
“京中这边也不能放松,贺琮的旧日关系网、户部的账目往来,都要再细细梳理一遍,看看能否找到与夏侯昭或是其他可疑人物的交集。”陆眠兰接口,补充了几点后,又看向杨徽之。
只见他顿了顿:“你说的这些……我待会儿便写信,让墨玉捎去给裴大人。”说到这里,杨徽之似是有几分愧疚,还有显而易见的担忧:
“户部档案卷宗繁多,其中门道非一日能看清。纵然裴大人心思缜密,恐怕此事,对他一人来说也太过复杂。”
陆眠兰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也为同样的事愧疚——裴霜原不用插手这么多,只是最开始督办商队一事,或是真有职责要务在身,才值得他多帮衬着几次。
可自从槐南回来以后种种,他原本不必多管。
陆眠兰思及此,毫不犹豫的应下:“过几日,绣铺也该开张了。到时候我会让采桑和采薇协助,一同多留意打听,你不必担心这些。”
言下之意,必不会让裴大人再多操劳。
杨徽之闻言,才放松了一些。轻应了一声“好”后,又留了一句:“介时我让墨玉去协助你,他对京城各衙门的规矩和人事更熟悉些,能省去你不少麻烦。”
陆眠兰想到墨玉那副故意气人的样子,忍不住垂眸一笑:“他留下来,怕是免不了又和采薇那丫头拌嘴。”
“行,一会儿我说他。”杨徽之知晓她是在开玩笑,不甚在意的笑着应下,也说是要当个事儿办了。
————
裴霜一如既往的守时,昨夜回了杨徽之“明日晨间面谈”六个大字后,果然在辰时才至,便叩响了大门。
阶上苔痕绿,晨露微凉,沁湿一片衣角。他整冠振衣,每回见了都是不缺风度的模样,看着便是严肃清冷的,像一捧永不消融的新雪。
只是杨徽之不知道,陆眠兰更是想都没想到,裴霜此人一到了晚上,心中真容不下一点公务。
他收到书信后辗转反侧,一晚上没能睡着。
所以当他在清晨时分,眼下一片浓重乌青模样来府上拜访时,一向怕他的采薇拉开府门,第一反应也不是怕人躲开,而是呆愣当场,半晌后才憋出一句:
“裴大人……您被人打了吗?”
裴霜闻言气笑了。
这还是陆眠兰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诡异到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感到新鲜,还是该感到愧疚。
但看到采薇被采桑捂着嘴巴,一遍一遍道着歉拖走时,她在内心默念了“十分抱歉”许多遍也不敢停下,因为显然是前者略胜一筹。
杨徽之才跨出门时不明所以,但瞧着陆眠兰眼里一片笑意,只会帮忙打着掩护,先将人往屋里请。
好在裴霜不会扯那些有的没的。他开门见山:“相关卷宗,我几乎都翻看过了。”
裴霜说话一向滴水不漏,他说得“几乎都”,就可以当做“全部都一字不漏”来看待。
陆眠兰眼睛一亮:“那……”
“除了夏侯昭确为贺琮直系下属,其他什么都没查到。”
陆眠兰:……
站在一旁、同样满脸期待的杨徽之:……
那不就是等于什么都没有么。可以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事么。
但这也变相说明了,裴霜究竟为何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他确实是愁的睡不着觉。
“不过,之前我们不是查到过的永昌号,”裴霜言简意赅,看向了杨徽之:“可以去那里调来之前的文书和凭证。”
陆眠兰和杨徽之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虽说那一千四百两被迅速调走,但正常情况下,文书凭证也会有存证保留。
介时,就算无法直接确认夏侯昭此人再逃往何处,但至少也有一条线索可追查,不至于又被堵死了路。
“明白了,我即刻调动人手,去翻阅永昌号那段时间的文书。”杨徽之应道。
说来惭愧,他们的确将永昌号一事忘的干干净净。但其实未得指令,贸然去查与皇商相关的案子,只怕也会牵出更多麻烦。
陆眠兰走到杨徽之身边,有些担心:“质库……便会有线索么?”
倒不是她多嘴一问。只是若贪污一事的的确确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把控,想必这次追查下去,也只会和前几次一模一样——
临到眼跟前了,线索又断个干净。到头来白忙活一场不说,又折腾着耗费掉不少精力。
“不查,便不会有。”裴霜简短地回答她,但却罕见地带着安抚意味。陆眠兰心知他这是在宽慰,毕竟查了还有一线生机,但若不肯动身去做,当然永远也不会知晓结果。
杨徽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正想着要不要传书回去禀告一声,却见裴霜淡淡瞥了自己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今早已然和陛下禀明此事。”
“那陛下的意思是……?”
“伶舟大人代笔,”裴霜微微抬了抬下巴:“只一个字,允。”
第34章 何日
裴霜说过这些,并未嘱咐别的,大概意思便是“你们夫妻俩看着办,我先行一步”。他匆匆赶去质库后,陆眠兰和杨徽之面面相觑,显得有些无措了。
“那你……”陆眠兰迟疑发问:“今日不忙么?”
杨徽之答得干脆:“还行。墨竹应该要回来了,我问过他便走。”
陆眠兰拿不准这个“还行”究竟算不算忙,也不敢多打扰,点了点头:“好,那要我与你一起等么?”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不知何处的房瓦传来“哒哒”两声脆响,而后眼前唰地暗了一瞬。再反应过来时,墨竹已经面无表情的站在两人中间了。
杨徽之:“……你怎么没走正门?开着的。”
墨竹顿了一下,明明表情不变,但就是让人觉得,好似无端生出了几分尴尬来。
“说正事,昨日墨玉说记不得了。”杨徽之叹了口气,看向墨竹的眼睛:“夏侯昭的踪迹,都出现在了何处?”
他派了许多手下跟着墨竹,其实效率算不得高。如今知晓那人神出鬼没,甚至分了许多个地点,不免觉得头痛,只怕人手不够,再一个放松,又让夏侯昭溜走了。
但让杨徽之倍感安心的是,至少墨竹很可靠。
只见墨竹也思索了一下:“很多。宿辛,宜都,还有亳平、黎曲等地,都出现过。”他似乎也觉得有些荒谬,破天荒的多说了几句:
“但是,有很多地方,是同时发现的。所以,他可能会分身术。”
陆眠兰:“……啊?”
你自己听听荒不荒谬呢。
她被这句话震撼到了,觉着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向杨徽之:“不会是很多个人假扮成他么?你是怎么确定,一定是他的?”
墨竹自信点头,回答果断:“不会错。味道是他。”
好一个味道。快别闹了,现在是用膳的时候吗?
虽说陆眠兰仍觉着有些茫然,甚至可以算得上玄幻,但她转眼看见杨徽之似乎对此深信不疑,犹豫了半天,张口又闭上了好几次,还是什么都没说。
毕竟墨竹此人虽看起来老谋深算,但时常也会给人一种——他其实什么都算不太明白的感觉。
正因如此,陆眠兰才坚信,墨竹不会是胡言乱语的人。就算不是跟在杨徽之身边多年,应当也是个值得信任的。
但她实在看不明白其中门道,只觉得杨徽之和墨竹两个人,都是有些神神叨叨挂在身上的。此刻也不是多问这些事的时候,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颈侧,将话题扯了回来:
“啊,裴大人之前说,永昌号是皇商产业,那……谁是那里的大东家?”
杨徽之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后,才想着回答:“虽名义上只是个普通商人,但其实是当今二皇子的生母,陛下身边那位沈贵妃。”
他说话时,采薇和采桑正巧也从屋里走出来,天色尚早,采薇还犯着迷糊,一看便知是没睡够。只听她“啊”了一声,慢吞吞走过来后,问道:
“可我之前听说,陛下与先皇后娘娘恩爱无比,怎么又有了新的贵妃,还诞下皇子了呢?”
她说话一向嘴上没个把门,整个屋里除了采桑,其他人早就习惯了,若是裴霜在,或许会投去淡淡一瞥,起到一个震慑作用。但此时裴霜不在,他们也懒得刻意纠正了。
陆眠兰确实对此事不了解,没办法回答她,只得先搪塞了一句:“就算是陛下,也需开枝散叶呀。若膝下并无儿女,免不了又要被诸位老臣劝诫的。”
杨徽之也在一旁失笑:“是啊。”
采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倒让他们松了口气。墨竹又是来无影去无踪,方才几句话的功夫,又离开了。他和墨玉这两兄弟似乎对“突然消失”有什么执念,从不愿让旁人眼睁睁看到他们离开。
“我也要先走了。你今日去绣铺么?”杨徽之一猜一个准,他问时正好捕捉到陆眠兰看向采桑和采薇,看见她点了点头,才继续道:“若是有事,可以叫墨玉。他会出来的。”
陆眠兰:真是好新颖的沟通方式。
她心底觉得好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故作严肃的点了点头,道了句“好”,便先一步跨过门槛,盘算着今日有哪些要事。
采桑和采薇跟上来,左一句右一句同她说着话,她仔细听着,时不时会应一句。
“小姐,我觉得杨大人方才看起来好难过。”采桑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看见陆眠兰附耳过来,神神秘秘的:“下次小姐走之前,可以同他说句回见的。”
陆眠兰挑眉,看向她:“你被采薇那丫头传染了?诶呀,额头摸摸,我们采桑以前可是最向着我的。”
“如今也向着呀,”只见采桑抿嘴一笑,偷偷瞥了一眼浑然不觉的采薇:“只是我看得出,杨大人是真心喜欢小姐的。”
“又在胡闹。”陆眠兰点了点她的额头:“绣铺还要你和采薇那丫头照看着呢,这下可倒好了,你与她一起变回三岁小孩子了。”
采桑发出“诶”的疑问:“小姐不待在绣铺么?”
陆眠兰假装叹息:“哎呀,实在可惜了。同裴大人约好了,午后和杨徽之一同去质库核验文书,怕是陪不了你们太久噢。”
谁知采薇走上来听到这一句,竟然还有些微微兴奋,连带着采桑也沁出明显的笑意:“啊,那小姐可要提前走啊。我记得质库离这里好远的,可千万不要耽误了时间——”
陆眠兰哭笑不得,一巴掌轻轻拍上她的脑门:“坏丫头。等着我走了,好偷懒是吧?”
采桑和采薇一同捂了嘴,偷偷笑了很久。细碎的光亮从她们眼睛里流出来,映出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波。
————
说是午后才去核验,但裴大人办事向来追求速战速决。杨徽之收到传信时,还未至正午。才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墨玉就已经告知陆眠兰,两个人匆匆赶往永昌号去了。
质库的掌柜早已候着,毕恭毕敬地将二人引至内室,那里早已将可能与夏侯昭那笔官银相关的所有支取凭证、账册记录尽数找出,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刚进门时,依照裴霜坐在案前,扶额面对那些卷宗的模样来看,他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裴霜眼下那片乌青还未散去,见人来了,连颔首致意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抬眼看了二人一眼,随即不轻不重说了句“过来”,便没再开口。
杨徽之和陆眠兰走上前去,坐在他对面。
室内寂静,只余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缓缓流逝,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斜影,似打翻浓墨后,蔓延出的深色痕迹。
突然,杨徽之的动作停住了。他眉头紧锁,将几份凭证并排放在一起,指尖点在上面:“你们看这里。”
陆眠兰和裴霜立刻凑近。
“这是前两次支取的凭条,”杨徽之指着五月初九和六月十五那两页,“签章是夏侯昭,画押的笔迹和力道,与我们在户部档案里找到的夏侯昭旧日文书上的画押样本一致,应是本人无误。”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第三次,七月廿一那次支取的凭条上:“再看这一次。签章还是夏侯昭,但这画押……”
他立马拿起旁边夏侯昭的画押样本仔细对比,“形似,但神不似。笔锋略显滞涩,力道分布也不均匀。乍一看不明显,但更是……有人刻意模仿的。”
裴霜接过,凝眸看了片刻,冷声道:“确是模仿。虽极力相似,但起笔和收笔的习惯不同。”
陆眠兰的心提了起来:“那第四次呢?八月初二那次,署名也是夏侯昭的?”
杨徽之找出那张凭条,脸色更加凝重:“第四次,‘夏侯昭’这个署名毫无笔锋相似之处,画押更是潦草,应当是怕人察觉,故意落笔敷衍,让人难以辨认。”
“关键是凭证,用的是夏侯昭的私印,还有一份手书。手书的笔迹……”他看向裴霜,语气凝重。
裴霜只扫了一眼便道:“非夏侯昭笔迹。是伪造的。”
陆眠兰皱起眉,额角又隐隐抽痛起来。她仔仔细细的回想,试图将这些串联起来:
“所以,前两次是夏侯昭亲自来取款。第三次,他开始谨慎,或者已被控制,本人未至,而是让他人模仿其笔迹画押来取钱。”
“……而到了第四次,也就是最近这次。他或许已无法出面,干脆找了个可以代替他的人,用伪造的手书和真印鉴来取款。”
陆眠兰梳理着思路,只觉得快要冒出冷汗,“这若不是提前计划好的,恐怕……难以做到如此精确的配合。”
“而且,”杨徽之深吸一口气,指向账册最终结算的地方,“你们看这里。四次支取金额相加。四百两、二百两、二百两、三百两。总共是一千一百两,这样算对么?”
裴霜点头,陆眠兰看过几眼,也确认无疑。
“但根据贺琮挪用官银的账面记录,我们当时在槐南看的,他当时划走的是一千四百两。”杨徽之的声音沉了下去,“这里,还差三百两。”他点了点圈出的数目,顺手推到裴霜面前。
裴霜立刻重新核验账目,片刻后,肯定道:“账目无误。支取记录确为一千四百两。剩余三百两……并未被提走。”
室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三百两官银,此刻可能还静静地躺在永昌质库里,而留存的文书,竟然仍在那个奔逃的贪官手中么?
“为什么?”陆眠兰难以置信,“是来不及?还是……这三百两另有用途?会不会是他故意留下,就是用作诱饵,等我们发现?”
这个发现,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夏侯昭处心积虑地分批次、换人、甚至伪造凭证取走大部分赃款,但却独独留下这三百两,究竟是真的来不及取走,还是时候未到,亦或是另有打算?
杨徽之目光扫过那些凭证,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次支取日期——八月初二上。
“八月初二取走三百两后,还剩三百两。然后没过多久,贺琮‘自尽’,夏侯昭失踪。这剩下的三百两,或者……是不得不放弃了。”陆眠兰推测时思考良久,斟酌间,她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不安:
“而且……依照前几次的凭证来看,夏侯昭是一月一取,只是具体几日不能确定。算算日子,这月也该会再来一次。是还没到时候?”
裴霜沉吟道:“嗯。可能是取走这最后三百两,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特定的人。而那个条件尚未满足,那个人……亦尚未出现。”
“这三百两,现在还在库中?”杨徽之转向一直候在门口的掌柜。
掌柜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账上是这么标注的。但具体实物是否还在,需清点库银方能确认。小的这就去……”
“不必。”裴霜出声阻止,“暂时不要动。一切保持原状,加强看守,但不可露出痕迹,以免打草惊蛇。”
掌柜连忙应下。
走出质库后,午后赤日悬云上,却比前些日子要清爽许多。大概是天气要转凉,风栖处,难得片刻微凉。
“如今看来,守株待兔,或许是条路子。”杨徽之低声道。
裴霜抬首看向天边的太阳,半眯起眼睛:“只是不知,那只‘兔’,还会不会来,又何时会来。”
第35章 苹末
虽说着是要守株待兔,但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心急。
杨徽之身边只留了小部分人手,其余由墨竹带着,继续在各地搜寻夏侯昭有关的线索。墨玉稍微清闲一点,被调去帮着陆眠兰、采桑和采薇,准备绣铺开张事宜。
这种事情甚至都不太用得上他,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也是两头跑着,一边跟着杨徽之仔细盯着质库的消息,偶尔会回到绣铺,顺手替姑娘们搬一搬案几和屏风。
陆眠兰则开始着手研究怎么开张生意,纹样选来选去,始终不怎么满意。偶尔空闲之余,也会在晚间和杨徽之一同商讨当年诸事。
裴霜言下之意是“若事态紧急,再多跑几趟也可以”,杨徽之一开始看起来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当陆眠兰翻出陆庭松旧部名册后,发现有一两个,恰好与夏侯昭踪迹吻合。
他看着陆眠兰时,心道若不是前几日才说过要守株待兔,恨不得直接拉着人说一句“即刻出发”。
“出发了又有什么用,”墨玉一眼就能看得出他的心思,嗤笑一声:“哪次不是我们前脚刚到,要找的人后脚就死透了。估计这次,也是……”
杨徽之皱着眉打断他:“墨玉。”
只是墨玉这两句话,虽然说得有些晦气,但陆眠兰还是忍不住在心底说了一句:那可不么。
因常相顾私铁一案,前往槐南欲找那两位茶农对质,结果刚入槐南境内,就听说这俩人在他们来的头一天失足坠崖;要找贺琮问铁器去向,贺琮留下认罪书一份,也自缢了;刚察觉薛哲有问题,还未来得及往下深究,就立马得知薛哲半月前暴毙。
现在只剩下一个夏侯昭去向不明,生死未卜,倒是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会不会也已经遭遇什么不测。
杨徽之又何尝不知,但他难抑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人还活着,万一找到他,所有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呢。
一念挣扎与横跳之间,时间走得悄无生息,没有停留与等待,只留下仓促而过的几个日月。
不过这几日,可谓风平浪静。
无论是哪边,都再没有任何有关夏侯昭的消息传来。杨徽之几次去问墨竹,都只得到了摇头。
“最后出现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陆眠兰站在身侧,忍不住上前一步。
杨徽之忍着深深叹一口气的冲动,只听墨竹迟疑片刻,缓缓道:“八日前。宜都的宁州,还有晋南的符义。”
陆眠兰也顾不上觉着荒不荒谬了,下意识追问道:“也是……同时发现的么?”
墨竹点了点头,又看向杨徽之:“嗯。”
陆眠兰闻言,惊愕之下下意识扭过头,与杨徽之对视了一眼,却猜不透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抢先一步,问道:“你怎么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等质库的消息么?”
这话问得有些微妙,杨徽之同样也不知陆眠兰心中所想,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愣了几秒,又把问题原封不动的抛了回去:“你怎么想呢?”
现在实在算不上比默契的时候,陆眠兰也不愿多耽误时间,她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要去,也可兵分两路。你去宜都,我去晋南。”
她一边说一边盘算着:“或者我们谁留在阙都,继续等质库的消息,然后另一个就多跑一趟。”
“夏侯昭上一次来取那三百两,是八月初二。”杨徽之算了算日子:“前几次最晚,也没有超过月半。今日十四。依我之见,不如就等到明日吧。若再无消息,即刻动身。”
陆眠兰点了点头,也觉着这样算是个好法子:“那到时候,还是你去宜都。我往晋南。”
只是她未曾料到,杨徽之却缓缓摇了摇头:“晋南远些,我们可以同去。”他似乎也是学到了陆眠兰“人情债多不压身”那一套,在她疑问的神色中,慢慢吐出一句:“裴大人去宜都。”
陆眠兰:……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要不……你和裴大人同去?”陆眠兰想到昨日裴霜的倦容,有些于心不忍:“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杨徽之想都没想,果断拒绝:“那不行。”
他脱口而出后,才想着慢慢解释:“你自己去了,我不放心。若是不想让我与你一起,好歹让墨竹跟着你。墨玉留在家里,一来可以守着质库消息,二来,你若不放心那两个小丫头,他也可以照看着点。”
陆眠兰确实不放心采桑和采薇,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没觉着哪里不妥当。只是杨徽之那句“若不想让我与你一起”,怎么听怎么暗戳戳的别扭,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
她反应了半天,才犹豫着安抚了一句:“……不是不想让你与我一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杨徽之闻言与她对视,眸光微闪。
“是我觉得,我们欠裴大人许多人情,还要让他独自跑一趟。这一趟甚至还有可能是白折腾。”陆眠兰解释的认真,丝毫不顾杨徽之死活:“我真的觉得,他有点可怜。”
杨徽之:……你还挺善解人意。
“但是晋南比宜都要远许多,你一个人去,我确实不放心……”他还想再挣扎一下:“不如我和你一起,让墨竹跟着裴大人?”
陆眠兰摇了摇头:“我想去晋南,是因为那里恰好有父亲昔日一位部下,此番若是得空,还能顺道去问问当年的事。你不是也一直都想知道?”
杨徽之愣了一下,心道这样自己才更应该跟去,但是他抬眼时,看见陆眠兰认真的眸子,突然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最后只得无奈妥协,点头道:“那你万事小心。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让墨竹传信给我。”
他说到这里,别别扭扭的补充了一句:“我会让墨竹保护好你。”
陆眠兰点了点头,郑重道:“放心吧。”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徽之又自认是个体面人,撒泼打滚这种事,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是不可能做得出来的。他面上一阵云淡风轻,说了句“那就这么定了”。
陆眠兰看不出他有没有别的情绪。她只当是自己三言两语,就将杨徽之对裴大人那点愧疚心激了出来,暗自满意点头,顺带夸了句杨徽之真是好哄,很听劝。
殊不知,她才在心里夸过“好哄”的这人,此刻简直都快将后槽牙咬个粉碎,说不定夜间还要抱着被子,偷偷抹眼泪去的。
——
墨玉说完“质库那边有动静”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墨竹也回了消息,说是手下的人似乎又在晋南和宜都发现夏侯昭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