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19241 字 17天前

陆庭松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握着缰绳和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他抬眼望向左翼方向,那里烟雪弥漫,杀声震天,显然南洹军发现了那里的防御相对薄弱,便加强攻势。

“告诉左翼指挥,援兵即刻就到!再坚持一个时辰!一步不退!胆敢后退者,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入传令兵的耳中。

他在等,等那个能够扭转战局的消息。现在每一步的坚守,都是用鲜血和生命在为莫望争取时间。

“是!”传令兵咬牙领命,翻身上马,再次冲向危险的战阵。

陆庭松挥手调派了作为预备队的一个营支援左翼。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大戠军队伤亡不断,整个阵线在敌人疯狂的冲击下,开始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微微颤抖,似乎随时可能断裂。

南洹人似乎察觉到了对手的力不从心,主帅挛鞮顿亲自督战,攻势愈发狂猛,企图一举击溃大戠军的中坚。

惨烈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天空依旧阴沉,风雪未见停歇。尸体越来越多,破损的旗帜斜插在雪地中,无力地飘动。

就在左翼防线摇摇欲坠,即将被南洹骑兵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快马,如同从地狱中冲杀而出,突破了重重阻隔,向着中军大旗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铠甲破碎,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背上还插着几支箭矢,但他依旧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着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

“大将军!”那骑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无比铿锵的穿透战场的风雪——

“鹰愁涧……莫望将军得手了!南洺粮草……被焚!火光冲天!”

“轰!”

陆庭松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亮光,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丝波澜。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剑,“锃”的一声清越剑鸣,竟一时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陆庭松挥剑直指前方混乱的南洺军阵,运足内力,声音如同洪钟巨吕,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将士们!莫望将军已奇袭成功,断敌粮道!南洹军心已乱!随我杀——!”

“杀——!”

“杀啊——!”

盾阵猛然散开,长枪兵挺枪突前,弓弩手进行最后的抛射掩护,而两翼待机已久的骑兵则狠狠地楔入开始出现骚动和恐慌的南洹军阵!

“粮草被烧了!”

“快跑啊!”

退却之意如同瘟疫般在南洹军中飞速蔓延。后方不稳的消息摧毁了他们的斗志。原本凶悍的南洹骑兵开始不知所措,步兵阵列更是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挛鞮顿暴跳如雷,连斩数名溃兵也无法阻止败势的形成。

兵败如山倒。

大戠军队气势如虹,乘胜追击。雪原之上,溃败的南洹士兵丢盔弃甲,狼奔豕突。

鲜血不断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图案。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刃、倒毙的战马和层层叠叠的尸体,遍布整个缇雅草甸。

当夕阳终于勉强穿透厚重如铅的云层,将一抹凄艳而黯淡的残红投射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雪原上时,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寒风的呜咽。

缇雅草甸之战,以大戠军队的惨胜告终。南洹主力遭受重创,挛鞮顿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率领部分残部向着耿山深处仓皇溃逃。

风雪不知在何时已经变小,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在空中飘洒,仿佛苍天也不忍再看,用最后一点洁白掩盖这满目疮痍。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腥甜气味,那是鲜血、硝烟、以及某种内脏破裂的腐烂气息,吸入肺中,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腥臭。

陆庭松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坡地上,俯瞰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胜利的喜悦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多久,甚至未曾真正浮现,便被巨大的悲悯和沉重的疲惫所取代。目光所及,尽是阵亡将士的遗体。

一些尚未断气的伤兵在尸堆中微弱地呻吟、挣扎,但更多的人,已经永远沉默。秃鹫和乌鸦开始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清点伤亡,全力救治伤员,收拢阵亡将士遗体,仔细辨认,登记造册。”

陆庭松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可他并未转身离去,目光依旧扫视着战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他的铠甲上也满是血污,脸上带着悲戚,声音沉重地禀报。

“初步清点,我军……阵亡逾五千,伤者不计其数,许多重伤者恐怕……南洹军遗尸估计超过八千,俘获千余人。另外……”

副将顿了顿,声音更低,“莫望将军所部……尚未有消息传回。派往北麓方向的斥候,也只发现了一些激烈战斗的痕迹和……部分我军将士的遗体。”

陆庭松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伤亡数字虽然触目惊心,但尚在预估之内。可莫望及其三千死士的下落,才是他心头最沉的忧虑。

奇袭粮道,纵然成功,在敌人的腹地也必是经历了一场惨烈无比的血战,能够生还的可能性……他不敢细想。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那气味直冲脑海,让他一阵眩晕。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更裹挟着冷意:

“加派斥候,扩大搜索范围,沿着北麓至鹰愁涧一线,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厚葬阵亡将士,无论是我们的,还是南洹的,都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终究都是抛尸异乡的可怜人。

“是!”副将领命而去。

夜幕缓缓降临,士兵们点燃了火把,似点点鬼火,照亮亡魂归家的路。

哀嚎声和啜泣声在这片血色雪原上此起彼伏,更添几分胜利之后的凄凉与压抑。

这一战,重创了南洹主力,稳住了边境局势。但这胜利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庭松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阙都,是家的方向。

风雪阻隔,关山万里,不知妻女是否安好?上阵迎敌,保家卫国的使命已然披在陆庭松的铁甲,此刻他挡住了南洹的兵锋。

但战事并未结束,挛鞮顿败退耿山深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漫天大雪,无声问了一句。

归期又在何时呢。

————

陆庭松的担忧,来的很快。

子夜时分,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突然,面向耿山方向的黑暗之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片尖锐的破空之声!

“敌袭——!”

一名暗哨发出了凄厉的预警,但声音瞬间被更密集的箭矢呼啸声淹没!

无数支火箭,如同暗夜中复仇的毒蜂,从山林阴影处激射而出,划过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地扎进大戠军队的营地!

“噗嗤!”

火箭钉在帐篷、辎重车、甚至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身上,迅速引燃了营帐和杂物。火苗在寒冷的夜风中窜起,很快连成一片,映照出营地中惊慌失措的身影。

紧接着,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黑影如同飞蛾般从雪地里跃起,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向着尚在混乱中的大戠营地发起了冲锋。

那正是挛鞮顿收拢的残兵败将以及他预留的后手——

一支擅长山地夜战、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戠军营附近。

“不要乱!结阵!迎敌!”陆庭松第一时间拔剑冲出帅帐,大声疾呼,试图稳定局势。

但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熊熊火光,一时间建制大乱,虽没有临阵后退的逃兵,但也难以应对。

营地内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再次响彻夜空。

陆庭松亲率亲卫,逆着溃退的人流,冲向战斗最激烈的前沿,试图稳住阵脚。他剑光闪烁,连续劈翻了几名冲过来的南洹士兵,鲜血溅在他冰冷的脸甲上。

“向我靠拢!长枪手列阵!”陆庭松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清晰,如同中流砥柱,吸引着周围慌乱的士兵向他汇聚。

然而,就在他挥剑格开一支流矢,指挥部队的瞬间——

“咻!”

一支力道极强的冷箭,刹那间刺破长风,从黑暗中某个刁钻的角度电射而至,直指陆庭松后心!

陆庭松察觉到危机,猛地侧身闪避,却终究是慢了一瞬。

“噗!”

剧痛之下,一片血花炸开在他左侧肩胛。

“大将军!!!”

第87章 旧事三十 深恩负尽……

第一封八百里加急传信回到阙都时,绥京大雪初晴。

兵部尚书手持北境来的第一封求援信,神色凝重地呈报给龙椅上的顾来歌。

“陛下,北境大捷,然陆庭松将军重伤,军中伤亡惨重,挛鞮顿败而不溃,局势依然危急,陆将军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顾来歌眉头紧锁,正要开口,一旁的伶舟洬却轻轻咳了一声,缓步出列。他面容白净,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

“陛下,”伶舟洬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陆将军乃国之柱石,骁勇善战,既已重创南洹主力,想必暂时稳住局势应无所难。”

顾来歌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比你更知晓相礼。他一向处事硬撑不假,但也绝不会拿着将士的项上人逞强,所以此次……应当是真的撑不住了。”

伶舟洬与他想到一处去了,面上也是抚不平的担忧:“臣所忧心亦是如此。但,此时贸然派遣大军北上,粮草辎重调动繁琐,恐劳民伤财。况且……”

他话锋微转,似有深意:“北境军报,一来一回已有数日,如今局势是否又有变化,尚未可知。”

顾来歌皱了下眉,将求援信规整放置一旁,刻意沉声问道:“你待何如?”

“依臣浅见,不若先派快马精骑,携御医及珍贵药材前往探视陆将军伤势,并详查敌情。若局势果真万分危急,再调大军不迟。”

伶舟洬垂着眸子,语气谦卑恭顺,见顾来歌并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缓缓说道:

“如此,既可示陛下天恩,体恤将士,亦可避免仓促出兵,为人所乘。”

顾来歌闻言沉吟片刻,觉得伶舟洬所言似乎也有道理,加之对陆庭松能力的信任,便点头道:

“伶舟爱卿所言甚是。那就先依此议,选派得力御医和精锐骑兵,携带药物,火速前往北境探明情况,抚慰将士。”

————

再度击退敌军后,陆庭松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已苍白如纸。他坚持着部署好防御,才回到军帐。军医重新为他包扎肋下崩裂的伤口,忧心忡忡:

“将军,箭创颇深,万不可再动气用力,需静养……”

陆庭松摆了摆手,示意军医退下。他脸色苍白,却未给自己一分一毫的喘息,便立于巨幅舆图之前,听罢亲卫颤声禀报,倏然转身,大步跨至对方面前,声音沉冷比霜雪更深:

“你——再说一次。”

亲卫单膝跪地,头颅深垂,几乎触地:

“将军……来的唯有太医数人,骑兵不过五百……并无援军。”

陆庭松眉峰骤紧:“是‘未至’,还是‘不至’?”

亲卫喉头一哽,伏身更低:

“陛下口谕……援军随除夕同至。”

陆庭松的脸色,在那一瞬变得极难看。只见他嘴唇哆嗦着,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失态。

此时连腊八都还尚远,待到除夕,恐怕早已力竭。

陆庭松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外头一声:

“是莫副将回来了!回来了!”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越过那名亲卫,大步迎出帐外。

风雪中,莫望一身血甲残破,脸上冻裂的口子凝着黑紫的血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见到陆庭松,未及行礼,便嘶声道: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三千弟兄……回来了十七人!”他声音哽咽,却瞬间转为急切,“末将方才入营,只见御医车马,援军何在?!”

陆庭松看着他,缓缓摇头,声音沉痛:“援军,除夕方至。”

莫望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颤着双手压低声线,问道:“……朝中,可有人挑拨是非?”

陆庭松却缓缓摇了摇头。可他还有话还未说出口,忽而觉得心脏上被人重重一锤,砸得五脏六腑都在狂颤不止。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痛是懵的反胃,从肚脐一路爬上喉咙。

刹那间陆庭松身形不稳,晃了两下后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咬着牙想缓过这阵来势汹汹的眩晕。

“将军……?”

“没事,我……”他话说一半,耳边却在忽然炸开尖锐的耳鸣,此刻眼前人重影模糊,只觉在不知是他是己的晃动中天旋地转。

陆庭松再也撑不住沉重的喘息,左手抚上胸口,弯下腰去。

“呕……”

莫望面色一僵。陆庭松眼前却逐渐清明,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地面——

那是一滩黑色的血。

“将军!”

“军医!快传军医!”

帐内顿时乱作一团。军医连滚爬爬地赶来,搭脉一看,脸色骤变。

他仔细查看陆庭松肋下那处原本看似普通的箭伤,只见周围肌肤不知何时已泛起不祥的青黑色,隐隐有腥臭之气。

“毒……是毒箭!”军医声音发颤,“此毒阴狠,潜伏至今才发作!将军连日操劳,气血翻涌,加速了毒性攻心!”

“传令……”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军中事务,暂由王副将代理……严防死守……等待朝廷援军……” 话音未落,他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在一次敌军退去的间隙,陆庭松从短暂的昏厥中醒来,精神竟回光返照般好了些许。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亲卫队长。

“取纸笔来。”他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亲卫队长含泪奉上。陆庭松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但他仍坚持着,就着昏暗的灯火,在白纸上缓缓写下数行字。字迹不复往日力透纸背的遒劲,显得有些虚浮,却依旧能辨。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看似挥笔时洋洋洒洒,实则只有寥寥数语。写罢,他仔细折好,放入一枚普通信函,以火漆封缄,郑重地交到亲卫队长手中。

“此信……不必经驿传,你亲自带回阙都……交予我夫人。”他凝视着亲卫队长的眼睛,目光决绝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歉疚,“务必,务必,务必……拜托了。”

亲卫队长重重叩首,将信函贴身藏好,声音哽咽:“将军放心!末将必以性命护此信周全,亲手交与夫人!”

————

岁末,南洹战事方酣。大戠将士力战数合,甲胄尽染,弓矢几绝,犹据垒死守。时值腊月二十九,军中炊烟断续,士卒皆以雪和麦屑而食。然士气未堕,夜则举火鸣角,昼则列阵如云。

及除夜,忽闻北麓鼓声震天,大戠援军披雪而至,旌旗蔽野,铁甲映寒。遂开城合击,声若雷霆。

南洹守卒见旌旗而士气倍增,内外合击,斩首三千级,溃其渠帅。敌阵遂崩,伏尸塞川,辎重尽弃。

大好消息飞回越东时,陆庭松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你们……可以回家了吗……”此刻他人在榻上,意识昏沉,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说话时气息极虚弱,只是发出这几个音的气声,都痛得又是一身汗淋漓,却还要扶着莫望的手臂艰难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帐外,下一秒便又跪倒在地。

莫望脸上泪痕交纵,他死死抓住陆庭松的小臂,想把人重新扶起来,却见陆庭松缓缓摆了下手,就那么靠在帐前,几乎被大雪埋没。

他单膝跪地,撑住陆庭松的肩头,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哽咽:“回,回……陆将军,我们回,我们一起回……”

他声音抖得都快要听不清,此刻只觉得冷。那股寒意从铁衣窜进他的五脏六腑,又一寸一寸爬过脉络,将他整个胸腔冻得生疼。

陆庭松半阖着眸子,闻言低低一笑,几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了。”

那声音轻得好似一声叹息,稍不注意去听,就要随风散去了。

莫望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眼泪砸在雪地,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回得去,将军,回得去。”他哽咽似孩童:“回得去,回得去,回得去的,将军,我们都能回去,我们……”

可怜除了“回得去”这三个字,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来安慰他自己了。

陆庭松嘴角笑意不减,声音带着一丝困倦,越来越低了:“莫望,回去讨赏,可别忘了我啊。”

莫望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答道:“我不忘,我死也不忘,我……”他连着说了几句,却忽而反应过来,连着“呸呸呸”了好几声,语气几乎算得上惊恐:

“不,不,不不不,我们都回得去的,将军,陆将军,是您先说我们都要活着回去的,回去……”

陆庭松手指微微一动,他想伸手拍拍面前这位副将的肩膀,如往常一般调笑,逗一句“以后做了大将军也要这样哭吗?”

但他抬不起胳膊了,喉咙也烧得厉害,痛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莫望将头埋深深埋在自己掌心,泣不成声。

“你回去吧,莫望。”陆庭松笑不动了,他看着莫望的肩膀,轻声说:“你回吧。雪大了。”

莫望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一丝声音。远方好像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哭,穿过漫天大雪,落入他和陆庭松耳中。

他说什么?

“我不走”还是“我陪你”呢。

眼前妻女笑靥的画面尚且冒出一瞬,就被陆庭松轻轻一推左肩打个粉碎。他猛然回神,又看向陆庭松的眼睛。

“你家里人,还在等你。”陆庭松喘了口气:“我自己……睡一会儿。”

远处援军又在一声声催着,莫望禁不住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再回头时,陆庭松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真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声音低得莫望附耳过去才勉强可以听清:

“你回吧,回吧。把我……我的话也带回去,给我妻女……”

他原还想说一句“今天还是我女儿的生辰”,但临了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让战友把将死之人的祝福托回去,只怕那个小丫头会哭得更厉害吧。

更何况等他们回到绥京,恐怕也早已到来年开春了。

恨他长相思,恨他常相思,更恨此生不能相思。

莫望不知陆庭松心中所想,只看见他极缓的眨了一下眼。他的眼泪已流不出来了,就在那样含着笑意的眼神中缓缓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好。”他答。

陆庭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他看着莫望后退几步,最后决然旋身,艰难地朝前踏出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就那样看着,直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雪雾中,才心满意足的、真心实意的笑起来。

笑着笑着,却惊觉脸上一片温热,原是在一片血腥气中,闻到了一片似有若无的兰花香。

临终之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忆起什么往事,反而想起某年一个春三月的寻常天。

那日妻说天色正好,不妨前去赏新开的桃花,于是他特意带上纸笔,想要描摹妻子花下颦颦。

可惜还没画完,那副画卷第二天就被府中管事当作闲暇画作私自卖了出去。

后来罚过管事却也于事无补,到最后两人也没能寻回那幅桃花。随着时日渐去,也就这样成了他们生活中不算那么重要的一隅之地。

陆庭松朝着关中的方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故乡的月亮。

原来他此生憾事,不过一纸流水桃花。

第88章 旧事三十一 勿复相思……

天顾十四年,朔旦。

距离镇国大将军陆庭松率师北上越冬,号角声震彻西北边塞的那一日,已近三月。

阙都连降四场大雪之时,一骑快马踏碎琼瑶,八百里加急直入宫门——南洹王素服衔璧,亲诣军门请降。

破晓时分,铁骑踏碎京城薄霜。看似凯旋雄师,实则仅余寥寥数骑。为首的白蹄乌马浑身浴血,鬃毛被血汗凝成硬绺,每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重痕迹。

无名亲卫仍高举那封染血捷报,嘶声裂帛:

“此战大捷!”

“此战大捷!”

“此战大捷——!”

消息如漫天飞雪般传遍京城,当今圣上顾来歌下了诏令,派陆庭松至交好友,翰林院学士杨宴前去迎接,隔日大办庆功。

但要被接回来的常胜镇国大将军,并不在铁骑最前方。

“陆庭松呢?”城门大开,钟鼓长响。杨宴官服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原本负手立于门前,望着面前盔甲残破的将士,伸手扶了一把,沾上满手血污。

他用帕子随意擦了擦,下意识用目光扫过队伍,右眼皮狠狠一跳,心头泛起诡异的不安:

“打了胜仗,回头让他多赏你们两幅黄金甲。都是做大将军的人了,对你们也该大方点。”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往远方看,似乎在寻找什么,自然而然忽略了将士颤抖起的手。

这支铁骑的血腥味很重,每个人都低下头,没有人说一句话,气氛诡异的沉重起来。

“……”杨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稠,他张了张嘴:“陆庭松?别装了,晚上庆功宴请你吃酒去啊。这么久没回来,想必不知道如今京都什么酒最好了吧……”

依旧无人回应,他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领头的将士,声音哑了一下,沾上似有若无的紧张:“都这个时候了,别再招笑了。让他出来,别玩了。”

副将翻身下马,立刻行礼,又在久久的沉默中下定决心,颤着双手递去一个漆黑的木匣,和一封染血的书信。

他将头埋得更深,只听开口时似是咬紧牙关,却仍压抑不住悲恸,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颤抖:

“将军他……他杀敌时,被身后一支毒箭贯穿左肩,不治身亡了。”

说话间木匣打开,一柄乌黑发亮的箭头赫然躺在那里,尖端还沾着血迹。

是谁的血迹,不言而喻。

杨宴瞳孔骤缩。他嘴唇颤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寒风从他面门穿过,寒意甚至渗进心脏。

良久后,他才找回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就回了你们几个么?其他人呢。”

那名将士跪伏在地,闻言狠狠一颤。杨宴见他如此,便明白了什么。他没再问,也不指望这人再答什么,只闭了闭眼,刚想回一句“你起来吧”。

却就在他即将说出口的刹那,跪在地上的人忽而抬起头,只见他深呼吸几次,闭上眼扬声答道:

“途径奕北,我军遭遇埋伏。”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只有我们……回来了。”

他不敢再抬头,只是等待杨宴开口的那漫长片刻,忽而有一滴温热的雪水,似砸在他面前的雪地。

将士愣了一瞬,抬头时看见杨宴下颌处有一处湿润的微光。

那分明是一滴泪。

————

冬日里斜阳落了山。陆眠兰坐在院前等着,先等到的,却是是两位叔伯。

陆眠兰朝着他们笑了一下,素日他们过来脸上总是带着笑的,也会同陆眠兰逗上几句玩笑。

可那日他们脸上只是绷着,立在陆府庭院,常相思似是有什么预感,迎出来的时候踉跄几步险些摔下石阶。

“采茶,你先回屋去。”常相思勉力笑着,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抬手,轻轻抚摸上她的发顶。

陆眠兰有些不安,但她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小步小步往回走着,走两三步就要回头偷瞄一眼,却又在看到娘亲惨白的面庞时,忍不住害怕。

她想了想,还是刹住了脚步,躲在门后,想偷听娘亲和叔伯说话。可是隔得太远,雪又太厚。陆眠兰除了能看到那三个立在雪中的身影外,什么都听不清。

只见三人交谈中,一位叔伯从怀拿出什么,好像信笺,雪白的纸透过光身上开着点点暗红的梅。

另一个叔伯则对着常相思微微一鞠躬,行了她看不懂的礼。

彼时常相思也是背对着陆眠兰,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可当常相思接过那信笺时,薄弱的脊背在她单薄的袖衫下剧烈的颤抖。

而后的一切,陆眠兰都看得无比清晰。

她看见常相思拆着信笺的指尖都染上慌乱,单薄的纸张摊开,边角被冷风捻起,那薄纸被她虚握着,仿佛随时都会经不住寒意凛冽,被那划在脸上生疼的风揉碎了一般。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莫约十几秒,只余得耳边呼啸卷落雪扫院中青石而过的声响。

随后,陆眠兰便看见她向那两位叔伯屈膝一礼,捻着信纸欲转身进屋。

只在旋身一瞬,她看见娘亲抬臂捂住了嘴巴,从她紧敛着的指缝间淌出一丝血线,直直倒下在满地素银中。

“娘亲——!”

陆眠兰惊叫一声,刹那间便染上了哭腔。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腿一软便跪倒在常相思身侧,而后便是一双小手胡乱摸索着,最后用力拉住常相思的手指,挣扎着,想把人扶起来。

那信笺落在地上,众人这才看清楚——

点点暗红,不是梅花,是血滴晕开后凝在纸上的斑点。

而彼时陆眠兰虽尚年幼,却跟着常相思,耳濡目染,跪倒在母亲身侧时下意识将信笺拾起,匆匆一眼略过,却发现恰好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纸上不过寥寥数言:

“妻女安宁,勿挂勿念,勿复相思。”

“——相思枉断肠。”

陆庭松走了。

陆眠兰不知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刻,但她就是清楚的知道,爹爹再也不会回来。

————

天顾十四年二月,镇北将军陆庭松率师讨边寇,战殁于苍狼原。其妻常氏,字相思,柳州绣苑之首技者也。是日方理金线,刺双鸳锦帕,忽闻驿马传书至。

常氏启函览毕,五脏俱摧,呕血升余,昏绝于绣架之侧。自此沉疴难起,延医问药皆曰:

“此怆郁伤及五内,恐不逾五载。”

时遗孤眠兰,方垂髫之年,甫过八岁诞辰。

帝顾来歌与庭松总角相交,闻噩怆然泪下。然虑及抚恤忠烈,特赐东珠十斛、黄金千镒,复诏追赠骠骑大将军。内侍监请谥,帝执朱笔沉吟,忽洒泪挥就:

“秉心端直曰昭,克定祸乱曰桓。可谥‘昭桓’。”

笔落之际,殿外白杨萧瑟,如闻铁马悲鸣。

赏赐的东西本应该由宫廷礼官操办,但还是杨宴的车马先一步停在府前,杨宴之妻顾花颜携其子杨徽之,跟着他一道下了马车。

常相思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仪态尽失,身后的陆眠兰怯生生探出头来,满脸通红,止不住的哽咽,却一眼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则玉哥哥。

那少年已然是清隽优美,明明只略长她两岁,但个子却比同龄人略拔高。那时他身形清瘦挺拔,站在顾花颜身侧,像是一棵初长成的松树,正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赏赐被抬至常相思面前查验。黄金闪着灼目的光,刺得她双眼泛红。

常相思抬手拭去眼角沁出的泪花,牵着陆眠兰立于庭前,看着那些赏赐,压抑不住模糊的泣音:

“金银玉器和布匹,换不回我夫君。”

陆眠兰看见母亲又落泪,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开始嚎啕大哭。

就是这时,她透过模糊的泪光里,依稀瞥见杨徽之抬眼朝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

只是她哭得太用力,错过了少年抿成一条线的唇,以及他那眼中那抹痛色与怜惜。

顾花颜见常相思险些又摔在雪地,下意识也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手臂。还没等杨宴一句“节哀”出口,她便听见面前人压抑着哭腔:

“我甚至都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她此话一出,陆眠兰眼泪掉得更凶。就连一直看似波澜不惊的杨宴,此刻面上也显得格外隐忍压抑。

“好妹妹,”顾花颜也忍不住哽咽:“不哭了,外头太冷,你身子弱,再一哭可怎么好……”

她说着还把杨徽之推向陆眠兰,抬手一抹眼泪,扬了扬下巴:“则玉,去陪陪采茶妹妹。我们大人,要说会儿话。”

陆眠兰看着杨徽之被推了一把后,便面含忧色地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她从前明明最喜欢和这个哥哥一道玩儿,但那天眼瞧着人走到跟前来了,却破天荒往后退了几步,小脸通红,大声哭喊一句:

“我只要阿爹!”

彼时杨徽之被这句话惹得一愣,便停下脚步,不再往前。他们隔着几步之遥,倒也正合了陆眠兰的心意,她一心一意地大哭,边哭边磕磕巴巴的重复“我要阿爹”。

可如今细想来,那好像就是陆眠兰往后再十年间,最后一次见到杨徽之了。当年隔开的那几步距离,竟要十三年才能迈开。

只是漫天大雪飞作纸钱,故人今不见。

第89章 将年

“可你单凭此一事,就断言是‘灭口’……”裴霜若有所思地微微眯了下眸,眼底似有寒芒流转,“不觉太过随意了么?”

莫惊春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陆眠兰,后者面上明显是一副旧痂被撕开后,血淋淋翻皮肉的痛色,她忽而有些后悔谈到此事。

但此刻再说这些,又显得矫情。

“不。”她将视线收回,虽如今不再做男子打扮,但周身的气质仍似长风弄水只柔和了许多,此刻说话也更清亮:“不会。因为……”

“也曾有人寻到我家里来……杀了我的母亲。”

裹挟着大雪将至的寒风钻过窗沿,撞上她的肩头。莫惊春说话间打了一个哆嗦,余光瞥见杨徽之和陆眠兰都一起抬起了头,望向自己。

裴霜眉心紧锁,声音比风更冷几分,变得低沉:“……你说什么?”

莫惊春同样没有注意到,此话一出,杨徽之面上有一瞬间的怔愣,近乎空白的表情,只有离他最近的陆眠兰捕捉到了。

“而且他们得手了。”莫惊春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没有为裴霜那一句看似听不清的发问而重复,“那时已至深夜,纵然我母亲和父亲一同学过几招防身,又如何能敌得过众多亡命之徒?!”

她越说越激动,裴霜的脸色也随着她的话,也变得极为难看。等到莫惊春终于稍稍平静下来,他才闭了闭眼,回道:

“那你呢?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莫惊春自嘲一笑:“我母亲惊醒过后,拼死挡住了那些人……我这才有机会,从后院钻出去。”

杨徽之此时此刻也有些心神不宁。

他总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问些什才好,但看到莫惊春红肿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忽而就觉得不知如何开口。

问更多当年的事,正如伤口撒盐,痛不欲生。但若要让他反过来安慰几句,却更是苍白无力,不如少说几句。

于是他就在这样的思索中,又听见莫惊春继续道:“我走了,就没敢回去过。可就算是不回去,也被追杀了好回。”

“为了活命,我只得换一个身份,不敢叫人发现……”她的哽咽好歹止住了一些,听起来似乎是有些缓过来了,“多年后我当了仵作,也是为了……能查清真相。”

陆眠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她的声音也放得很轻缓,似怕惊扰了什么:“追杀你的人,你知道是谁么?”

她问出口也没指望着得到回答,只是情绪已然积压到了这一刻,陆眠兰也总觉得,若是不问几句,有些不甘心。

“如果我知道,”莫惊春果然是苦笑着摇头,再抬起头时,眼中寒意一闪而过:“我一定要让他们为我爹娘偿命。”

只是那寒意消散的太快,陆眠兰再看去时,早已被那原先的悲戚所取代。

她叹了口气,有微乱的发丝自鬓边散落,陆眠兰下意识想伸手撩过,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被杨徽之拢在掌心,几乎快要捂出汗来。

陆眠兰抬眼一看,这位杨徽之的脸色,比之坐在窗边的裴霜还要凝重许多。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手抽回来,任由那人拉着,踌躇再三,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杨徽之猛然回神,飞快的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又是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来,但那笑容又很勉强,显然是心事更多。

“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没有用。”又是一片沉默过后,还是裴霜先开了口:“回吧。”

他说罢抿了抿嘴,面上竟生出一丝犹豫的神色来,那神色挂在他脸上,就显得格外捉摸不透。

只见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嘴张开又闭上,最后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今日要再回一趟宫中,年关将至,多事之秋。”

他言下之意便是那翰墨书坊与宫闱牵连颇深,此次回去,说不定也能探查出什么消息。

而“年关将至”这句话,倒是无心提点了一下,陆眠兰这才想到再过几日便又是除夕夜,心里就又开始记挂着采桑和采薇。

不过这个“多事之秋”,她不知晓,但杨徽之知晓。

这人平日里处起公务来谁也不肯见,偏偏在此刻加了一句“多事之秋”,看来也是放心不下赵师抱恙一事,想回去看看。

但裴霜都发了话,也不可能有人拦他。莫惊春最先点了点头,陆眠兰这下将手抽了回来,站起身时,总觉浑身上下一阵酸痛。

她先是回过头看了看杨徽之,才又看向莫惊春,欲言又止。

杨徽之总能看得出她到底在思索些什么,眉眼一弯,就替她开了口:“说来除夕将至,莫姑娘不如到我们府上来,一起吃个团圆饭呢?”

陆眠兰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是如何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其实这对小夫妻心有灵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何况陆眠兰后半句还有“人多了才热热闹闹的好”的杀招没有使出来,见莫惊春果然有些犹疑,心下觉得好笑。

从前扮作男儿身的时候,装得一副风流不羁的样子,此话就算不说,那人也会嬉皮笑脸的勾住谁的肩膀,笑意盈盈的问一句“可否能去蹭饭”。

结果做回自己这个莫姑娘,倒生出许多不好意思来,不知是为从前做的那些事,还是如今真的不好意思再开口叨扰了。

陆眠兰假装看不到她微红的耳尖,倒是扭头欣赏起窗外的景色来,只是放眼望去,这一片实在偏僻,枯枝连了天,半点观赏的意思也没有,又将视线收了回来,笑道:

“你不来,那还有谁能和采薇逗趣儿啊?”

一旁的杨徽之看见她有松动迹象,立刻接话:

“嗯。莫姑娘,墨竹也不爱多说话了。”

打底是真的想到“人多了过年才热闹”,再三犹豫之下,莫惊春还是微微点了点头,面上那股不好意思的神色怎么看怎么让人不习惯,她声音也放低了:

“添麻烦了。”

“怎会怎会。”陆眠兰摆了摆手,又看向裴霜:“裴大人呢?何时归?”

“何时归”这三个字问的自然,颇有些催家里人回去吃团圆饭的意味。显然裴霜也有所察觉,看着她的眼睛略一挑眉:

“我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陆眠兰难掩失望:“裴大人是要在宫中守岁?”

她听见裴霜不轻不重“嗯”了一声,不死心的继续问道:“你不回来,采薇那小丫头就只知道说话了。食不言寝不语,这些道理我可从没教过她。”

莫惊春:?到底是让人采薇说话还是不让啊?

不过总算是说到没有那么沉重的话题,裴霜的眉眼也软了下来,难得多说了几句:“赵师在宫中,也是要有人照看着,我才放心。”

他似乎也是觉得遗憾,竟多补了一句:“这次就罢了,下次一定。”

若是旁人说了“下次一定”,大概这件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但陆眠兰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只要是裴霜说出口,这就是一句无比珍重的承诺。

她的心上突然轻快了起来,忍不住终于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好。”

原先杀人灭口、公务缠身的话题,在此刻看似被“团圆饭”一句话轻飘飘揭过,但众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要作何等准备。

所以即使话说得轻巧,也抹不去心上积压最重的心绪。

天色渐晚,钟声推斜阳。古寺檐角挑云烟,群峰次第披金绸。

古寺的钟楼离这里并不远,而此刻又到了敲钟的时辰,故每次钟声都震耳欲聋,让人心尖一颤,生出无限的敬意和安宁来。

山中飞鸟受惊,振翅长鸣,乘风飞向遥远天际。

此刻诸多往事萦绕心头,都该随着最后一记钟声渐远,烟消云散了。

————

此刻,宫闱深处。

“他们去了越东。”男人疲惫的嗓音穿透寒风,呵出的白气扑在貂毛领上,“……查得比预想更快。”

“早提醒过你,此事终会败露。”一道人影自他身后缓步走出,织金衣袍在暮色中流光浮动,语气莫测,“如今,可想好退路了?”

男人低笑一声,笑声阴鸷刺骨:“早说过你手下尽是废物。”

那人影尚未回应,又听他慢条斯理地讥讽:“这已是第三回了,连一个人都处理不干净。”

“哼。”人影冷笑,“处理干净?然后呢?”

他学着对方悠缓的腔调,反唇相讥:“让大理寺少卿、镇国将军遗孤,再加一个赵如皎的得意门生——户部侍郎,齐齐殒命绥京?”

“仍是那句话。我当然做得出手,但你……要如何全身而退?”

男人猛然旋身逼近,居高临下地睨视对方,毫不掩饰眼中讥诮:“这时倒记起同盟之谊?当初是谁一言不合,便欲下毒取我性命?”

人影不退反进,含笑相对。良久侧首莞尔,唇边弧度如刀:

“大人,息怒啊。”

“……如今你我,可是系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第90章 无端

走出客栈时,陆眠兰抬头望像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长舒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冬中凝成白雾,似叹似愁,又似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天光透过层云落下,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金光。

与她并肩的杨徽之下意识扭头看去,却见她已敛好神色,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手指微动,终究没有去碰她袖口——这里毕竟还是在外头。

“裴大人几时走?”杨徽之看着陆眠兰,却是对着裴霜问的话。他问完这句,才将视线重新投了过去:“还是说,我们先一道去一趟那翰墨书坊,看看情况?”

裴霜走在最前头,闻言微微侧身,暮色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墨蓝常服衬得他难得不似往日般凌厉,但远远望去依旧清肃,有股让人怯于接近的傲气。

“人多。”他回道,声音如碎玉投冰,“去了容易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越过杨徽之和陆眠兰,看向了走在最后的莫惊春——那人又作了男子打扮,青衫素履,墨发高束,看上去与从前别无二致。

只是细看之下,那清秀的眉眼间藏着几分憔悴,肌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白皙,几乎透明。

虽然刻意她压低了声音,但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精致的鼻梁轮廓,终究难掩女儿家的秀美。

大抵是从前不知实情时,将她看作男子装扮时,虽别扭却也顺眼,但自知晓她是女儿身以后,那男子的衣袍披在她的身上,怎么看怎么不适应。

裴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预想中久了一些,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才仓促移开视线,转向杨徽之,扯开了话题:“你身边那两个小侍卫呢?”

杨徽之一怔,下意识抬头往客栈屋顶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在陆眠兰有些困惑的目光中,只略作思索,便扬声唤道:

“墨竹?”

下一秒,连天的枯枝一颤,在谁也没有看清的墨色衣袂翻飞中,墨竹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杨徽之面前。

他落地时带起几片枯叶,正要单膝跪地,应一声"在"。

只是他膝未落地,便被杨徽之一把拉住,将人扯得站直身子。

杨徽之道:“不用。”

墨竹闻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眸子一动,又看向挨着杨徽之站的陆眠兰,略一点头作了礼,才又问杨徽之:“何事?”

“翰墨书坊。”杨徽之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不是和墨玉一起去查的么?怎么样了?”

墨竹言简意赅:“没。”

杨徽之:“……?”

墨竹看着人的脸色变得古怪,找补似的又补了一句听起来极其有道理的辩驳:

“墨玉,伤还没好。”

话说的是幽怨了,倒显得杨徽之不近人情、苛待下属了一般。杨徽之皱了下眉,抿了抿唇,才开口道:“我知道。”

墨竹点了点头,无言看着他。陆眠兰站在一旁瞧着,总觉得他的表情似是无声说了句——

你知道就好。

被这个想法逗乐,陆眠兰也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她转身走到杨徽之面前,挡住那人有些复杂的视线,短短几秒就生了新的坏点子出来:“你留下照看墨玉吧,这次就让……”

她眼珠一转,探头看向莫惊春:“莫姑娘与裴大人同去,可好?”

心里装着事,猝不及防被点名的莫惊春:……

静候她鬼点子、没想到引火上身的裴霜:……

死一样的寂静中,还是裴霜斩钉截铁:“不行。”

陆眠兰笑吟吟地歪头:“怎么不行?”

裴霜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常年在宫中行走,若那翰墨书坊的东家真与宫闱牵连颇深,难保不会认出我来。”

陆眠兰眨了眨眼,忽然灵光一现:“那你就掩盖身份嘛。就像之前在越东,我和则玉那样。裴大人和莫姑娘扮作夫妻不就好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宫闱中的户部侍郎裴霜,可没有妻子。这样绝不会暴露的。”

裴霜闻言,耳根竟微微泛红,语气却更加坚决,在陆眠兰话音未落时,就已准备好拒绝的说辞:“不可。夫妻便是夫妻,岂可假扮?此事有违礼数,恕难从命。”

陆眠兰看着他这副古板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裴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其实她将这个鬼点子说出口时,就没指望让这位古板的裴大人答应。

只是见他抗拒此事的模样有些好笑,竟觉得比逗一逗杨徽之还要有趣儿,一时之间胆大包天,竟然敢对裴侍郎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只是裴霜看起来除了有些僵硬,倒也没真说要治她个什么罪。大概是看在杨少卿在身侧的面上,不与她这妇人争口舌。

当然,也有可能是争不过。

莫惊春也被陆眠兰那一番话吓得连忙摆手:“陆姑娘,恐怕此举不妥……”

她说话时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青丝从耳后滑落,在寒风中轻轻拂动。

杨徽之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也没有插话。

裴霜不经意间又瞥了莫惊春一眼,只见她低眉顺目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颤,连忙收回目光,面色更加严肃,拱手道:

“此事不必再议。若诸位执意要探书坊,不如另寻他法。”

陆眠兰见他态度坚决,知他性子执拗,便也不再强求。她眨了眨眼,又生一计:“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和莫姑娘同去便是。”

她说罢也不等裴霜作何反应,只几步走到一脸茫然的莫惊春的面前,笑着拉过她的手,惹得莫惊春微微一愣。

陆眠兰扭头看向裴霜和杨徽之:“我和莫姑娘扮作一对好姐妹去书坊逛逛,总不会惹人怀疑了吧?”

莫惊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无措,但见陆眠兰笑得明媚,也不好推拒,只得点头应下:“……我也略懂防身术,必要时候,能保护好陆姑娘。”

陆眠兰摇了摇头:“你也是一个小姑娘,不用说什么保护不保护的。”

“既然如此,我们得好好打扮一番才是。走,我先带你去城西那家新开的衣坊,挑几身合适的衣裳。”

她说着就要拉着莫惊春离开,又回头对杨徽之道:“你和墨竹若没什么事,送一送裴大人之后,先回府上也好啊。”

杨徽之摇了摇头:“不行。你们小心行事,我和墨竹守在暗处。若有异状,即刻发信号。”

裴霜见安排已定,便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宫中了。年关将至,宫中事务繁杂,赵师那边也需要人照应。”

陆眠兰点头:“裴大人放心去便是,这里有我们呢。”

裴霜本想再多嘱咐几句,只是实在想不出还要说些什么,更何况他自认不善言辞,往往关心的话一说出口,听的人都要以为是冷嘲热讽。

想到这里,他微微张开的唇又抿了起来,这才转身离去。

一片暮色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陆眠兰拉着莫惊春的手,笑道:“走吧,莫姑娘,既然是好姐妹,就先带着你去换身行头。”

杨徽之陪着她们二人来到城西的衣坊,墨竹则又悄无声息地隐在暗处。

只见店内陈列着各色锦衣华服。陆眠兰仔细为莫惊春挑选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又配了同色的披风,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色狐毛。

待莫惊春换好衣裳走出来时,陆眠兰不禁眼前一亮。只见她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浅碧色的衣裳更衬得她气质清雅。

虽然眉宇间仍带着几分英气,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羞涩的神态,更添女儿家的娇媚。

她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此刻柔顺地披在肩头,只用一支带着流苏坠子的玉簪轻轻挽起几缕,整个人宛如春日里初绽的新竹,清丽脱俗。

“真好看。”陆眠兰由衷赞道,“这般打扮,任谁也认不出你就是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莫公子了。”

莫惊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陆姑娘说笑了。”

陆眠兰笑而不语,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又多夸了几句,二人便朝着翰墨书坊的方向走去。

途中,陆眠兰低声对莫惊春说道:“待会到了书坊,我们便装作是对书画感兴趣的姐妹,不用紧张。”

莫惊春“嗯”了一声,点头应下,心中忐忑却未因她的安慰消散分毫。大抵是因为多年扮作男子,如今突然要以女儿身示人,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新绾好的发髻,指尖轻触那簪子上微微晃动的流苏,又飞快地收回了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杨徽之和墨竹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墨竹低声问道:“大人。我先去书坊查探一番?”

杨徽之摇头:“不必,我们紧随其后便是。若有变故,也能及时接应。”

————

裴霜独自踏上返回宫城的青石长街。此刻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步履沉稳,心思却难得地有些纷乱。

不知从何时起,竟总有些想望向莫惊春那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

然而,就在他专注于内省之时,一股若有似无的窥视感,如附骨之疽,自身后悄然缠上。

裴霜步伐未变,神色如常。他未立即回首打草惊蛇,只借着整理袖口的细微动作,眼尾余光飞快扫过身侧店铺光洁的窗棂——

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反射的影像中一闪而逝,迅捷无比,隐入人群与建筑的阴影交界处。

有人跟踪。

他脚步一顿,拐进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巷,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他身后和着风声落在耳侧,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裴霜在刹那间猛然旋身,身后空荡荡的小巷,除了长风绕过深处,再无半分可疑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