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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22994 字 23天前

莫惊春的脸颊一热,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偏就在这时,被派去暗中监视邵斐然的墨竹回来了。

让两人都有些惊讶的是,墨玉也跟在他身后。陆眠兰还没问候两句,他便开门见山地禀报:

“夫人。”墨玉的伤口好了个八九分,这次回来难得收起那副懒散模样,甚至眼神也比平日锐利了几分,“邵斐然。他今日去了西市的一家当铺,停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他进去时手中空无一物,出来时亦然。

“但属下注意到,那家当铺的斜对面,正好是……翰墨书坊。”

“翰墨书坊?”陆眠兰与莫惊春对视一眼,问道:“则玉可知道?”

“他还没回。”墨玉停顿一瞬,才继续补充道,“还有,另有一拨人,也在暗中监视邵斐然。对方身手不俗,极为警惕,我未能靠得太近,无法确定其来历。”

这个消息,甚至比前一个更让人心惊。

陆眠兰绕着布匹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去看莫惊春的神色,只是沉吟片刻,便果断下令:“你和墨竹继续盯着邵斐然,若是他与翰墨书坊以及那家当铺还有别的接触,立刻回来告诉我。”

她看上去镇定自若,吩咐完这些似是犹觉不够,又皱着眉望向墨竹,再次叮嘱道:“另外,想办法查清另一拨监视者的身份,但要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你们先去吧,等则玉回来,我会亲自和他说。”

“是。”墨玉和墨竹再次颔首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第95章 阴晴

陆眠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绸缎,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翰墨书坊和行踪诡秘的邵斐然身上。

“邵斐然去当铺,却空手进出……”陆眠兰沉吟道,“莫非是去传递消息?或是……取什么东西?”

莫惊春皱着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若是传递消息,何必亲自冒险?若是取物,为何空手而归?而且,偏偏是翰墨书坊的对面……”

她抬起眼,看向陆眠兰,“我总觉得,这书坊和那位夏侯掌柜,是关键。”

陆眠兰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抚上有些抽痛的太阳穴,忽而又想起裴霜临别前那句“多事之秋”,无端想发笑。

她没再多说什么,莫惊春也默契的不再开口,此刻天色近晚,寒意浸在身上,总觉得浑身都冷得发僵。

“先回屋吧。”沉默片刻后,还是陆眠兰先站起身,对莫惊春道:“眼下也不知则玉那边如何,除了墨竹和墨玉已在暗中打探,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

长街渐熄千家灯,月色已上衣襟。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时,两人隐匿在暗处时,随风摆动的衣角似落在夜色中的蛾。

那两人正是墨竹和墨玉。

墨玉倚在墙角,打了第四个哈欠以后,忽的低声唤了一句:

“哥。”

其实自离开乌洛候以后,墨玉就很少规规矩矩的管他叫“哥”了。而每一次他这样叫了,准没什么好事。

墨竹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掀眼投去淡淡一瞥,果然在下一秒听见了这人登峰造极的鬼点子。

“反正在这等着也是等着,要不……”他余光瞥见墨竹似是轻轻点了下头,便更加无所顾忌的直接将心里话吐了个干净:

“咱俩偷摸进去,把账本偷出来吧。”

墨竹:“……”心理准备做得不够。

眼瞧着他点一半的头,下巴又硬生生卡上了,还顿了一下,少见的有几分不赞同,微微皱着眉头回了一句:“任务里没有这项。夫人只说盯着。”

墨玉的眼神真挚无比:“可以有的。”

“不去。”墨竹无比干脆。

“那我自己去了。”墨玉双手抱臂,又重新倚回墙边,脸上的神色居然有些可怜:“唉。万一我遇到了什么危险,说不定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

他见墨竹的表情似是有些犹豫,又抬手抚上自己曾受过伤的肩头,继续唉声叹气:

“也不对。万一我喊了救命,压根没有人听见怎么办?哎呀我肩膀上这伤口可还疼着呢……”

“……”

“真的要让我一个人去吗?”

“哥……”

二十秒后,墨竹出现在书坊门前,与压在门上的锁扣面面相觑。

门锁是常见的铜锁,对于墨竹而言形同虚设。他只用一根细铁丝,在锁孔内轻轻拨弄几下,便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墨竹闪身入内,反手轻轻掩上门。书房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凭借过人的目力与记忆,在书架、桌案上仔细搜寻。

终于,在靠墙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他找到了厚厚一摞账册。

时间紧迫,他迅速将账册取出,借着从窗纸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一页页飞快地翻阅。既然不能带走,那就只需要记住。

记住那些频繁出现的名字、特殊的标记、大额的银钱往来,尤其是与宫中采买、或者某些特定官员、商号相关的记录。

墨玉则潜伏在书坊对面的屋顶阴影中,如同一道蛰伏的乌云,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书坊周围的动静,为墨竹望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内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犬吠,并无异样。墨竹的记忆力惊人,已将账册中可疑之处牢记于心。他小心翼翼地将账册按原样放回木匣,盖上盒盖,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人语声。

“仔细些,今晚大人吩咐要格外当心……”

“是!”

是巡夜的护院。

听声音,似乎比平日多了一队人,而且正朝着书房这边走来。

屋顶上的墨玉心中一紧,立刻发出了一声极轻、模仿夜枭的啼鸣——这是预先约定的警示信号,他衣袋上挂着的穗子随风轻轻晃了几下,头发丝擦过侧脸,没能遮盖住他蹙起的眉。

书房内的墨竹闻声,动作瞬间停滞,全身肌肉绷紧。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书架最顶处。

他没有犹豫,只足尖一点,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高大的书架顶端,紧紧贴附在阴影之中,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几乎在他藏好的下一秒,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名护院举着灯笼走了进来,昏黄的光线在室内扫过。

“好像没什么异常。”一个护院粗声道。

“再看看,锁头没事吧?”另一个较为谨慎,走到书桌前,检查了一下那个紫檀木匣子上的锁。

墨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他方才虽将锁恢复了原状,但若对方细心检查,未必不能发现被撬动过的细微痕迹。

幸运的是,那护院只是随手晃了晃锁头,见锁着,便道:“锁好好的。走吧,去别处看看。”

两人举着灯笼,又在屋内随意照了照,并未抬头看向书架顶端,便退了出去,重新将门带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墨竹在书架顶端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内恢复寂静,才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落下来。

他不敢再多停留,循着原路,再次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从大理寺出来,杨徽之便照例入宫探视赵太傅。

永寿宫内药香浓郁,彼时伶舟洬因正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他听说杨徽之要来,便吩咐过太医院的人将药煎好了送去,并托了口信,望杨徽之帮忙照看。

杨徽之当然不会拒绝。

他推门便看见赵如皎躺在榻上,面色较前几日更显灰败。杨徽之在榻前跪下,轻声道:“赵师。”

赵如皎眼皮微动,睁开时显得无比艰难。杨徽之心中酸楚,一旁新来不久的宫女见他来了,便上前几步将药碗递去。

那药碗滚烫,就算是热腾腾的白气蒸在手上,恐怕也是禁不住痛的。小宫女指尖被烫得发红,偏不巧的是,她才伸了手,恰撞上杨徽之一个转身。

“哎!杨大人!”

“哐当”一声脆响,药碗应声而碎,深褐色的药汁溅湿了杨徽之的衣袖,也溅了几滴在小宫女的手背上。

“奴婢!奴婢……!”小宫女慌忙起身,也顾不得自己手背上烫出的红点,急忙查看杨徽之是否被烫伤。

杨徽之却摆了摆手,虽在那片刻皱了下眉,却没有躲开。他顾不得看那个小宫女慌乱跪下,只立刻回身,看赵师可有被惊扰。

“起来吧。你再去煎一碗送来。”杨徽之头也没回,语气也没怎么变,倒让那小宫女微微松了口气,慌忙应过后还连声道谢,逃也似的离开了。

榻上的赵师并没有为方才的声音作出何反应,他只是在杨徽之弯下腰来时,几乎是用气声问道:“怎么今日,却行没来……”

杨徽之连忙答道:“伶舟大人公务缠身,待会儿就来了。”

赵如皎又闭上眼睛,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良久后落下一声轻过叹息的话:“你……没烫着?”

“没有,赵师放心。”杨徽之将脏污了的袖子往身后藏了藏,轻声回道:“已让下人重新煎了一碗药,若是您不习惯,待会儿伶舟大人来了,再让他服侍您。”

赵如皎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慢慢道:“你坐会儿,再走吧。”

让杨徽之微感意外的是,他这次来,赵如皎竟还未开口提过一句裴霜。但赵师不提,他也不会主动先开口。

于是杨徽之点了点头,顺从的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原想着多陪他聊一聊天,但眼下看来,赵如皎这般模样,连说短短一句话都累得要缓上许久。

他又想到尚在牢中的裴大人,心中酸涩难当,一时之间喉咙发涩,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一坐下来,思绪纷杂无序,他就在这样无言沉默一片中,也没有发觉,竟已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时,杨徽之才彻底回神。他扭头看向门外,随即帘栊轻响,便是一身官袍的伶舟洬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榻上的赵师微微躬身行礼,随即目光扫过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碎瓷片以及杨徽之染污的衣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伶舟大人。”杨徽之起身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方才那名小宫女正端了新煎好的药进来,闻声吓得手一抖,药碗险些再次脱手,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方才不小心,冲撞了杨大人,打翻了药碗……”

伶舟洬的目光在她烫红的手背和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走到榻边,仔细查看了赵如皎的状况,见他虽精神不济,但并未因方才的动静而有明显不适,这才稍稍放心。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毛手毛脚,惊扰太傅静养。自己去内务府领罚,往后不必再来永寿宫伺候了。”

小宫女脸色瞬间惨白,却不敢有丝毫辩解,只能颤声应道:“是……奴婢知罪……”她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几乎是爬着退了出去。

杨徽之见状,虽不喜宫女毛手毛脚,但也知她并非故意,便开口劝解道:“伶舟大人息怒,她也是无心之失,并未造成大碍……”

伶舟洬闻言,这才又看向杨徽之,神色缓和了些许,却并未同意他的求情,只道:“杨少卿衣衫污损,穿着湿衣易感风寒。赵师这里有我照看,你还是先回府更衣为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那边若有垂询,我自会替你解释。”

杨徽之也确实觉得衣袖湿黏,甚是不适,加之宫中规矩,衣冠不整确非宜久留,便顺势起身,对着榻上的赵师和伶舟洬拱手道:“如此,便有劳伶舟大人了。”

赵如皎眼皮微动,似是听到了,又似未曾,并未回应。

杨徽之不再耽搁,转身离开了永寿宫。他回到杨府时,夜色已深。陆眠兰见他官袍袖口一片深色污渍,还带着浓重药味,不由讶异:

“这是怎么了?”

杨徽之一边脱下外袍,一边将宫中打翻药碗之事简单说了。

正在一旁与陆眠兰商议绣样的莫惊春闻言,鼻翼微动,似是嗅到了什么,她放下手中的丝线,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杨徽之递过来的脏污衣袖上,神色渐渐凝重。

“杨大人,请让我看一眼您袖子上的药渍。”

第96章 重旧

杨徽之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将沾染了药渍的官袍递了过去。

莫惊春接过衣袖,并未在意那污渍,而是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已经半干的深褐色药渣,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反复确认了几次,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了,莫姑娘?这药是有什么问题吗?”陆眠兰见她神色不对,上前一步问道。

莫惊春抬起头,眼中满是严肃,她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这药里……有苦阴子的味道。”

“你说什么?!”陆眠兰和杨徽之脸色俱变。

莫惊春也皱着眉,犹豫片刻后,还是继续道:“但此前我们也说过,苦阴子是镇痛药效最好。”

“……眼下我不知赵师是何病情,所以药中出现苦阴子,也不算可疑。”

陆眠兰还没能从刚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闻言只怔了一下,问道:“那该如何查起?药是太医院煎的……”

杨徽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晚间再入宫,届时去一趟太医院。”

“还要去吗?”陆眠兰担忧地看着他,“可你刚出宫,又以何理由再入宫?更何况调查御药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杨徽之和摇了摇头,这次顾不得先安抚陆眠兰,语气坚定:“我有办法。方才离宫时,伶舟大人也曾说,陛下若垂询,他会替我解释。”

“我便借口今日探视赵师,见其病情反复,心中忧虑,特去向太医正请教赵师病情与调养之法,此乃人伦常情,合情合理。借此机会,或可寻隙查阅档案。”

他看向莫惊春,一字一句郑重道:“莫姑娘,多谢你。若非你心细如发,识出此药,我等还尚不知情,恐怕赵师危矣。”

莫惊春摇了摇头:“杨大人言重了,我也是恰巧曾在一本孤本医书上见过对此物的记载,印象颇深。此事关乎赵太傅性命,甚至是裴大人清白,我自当尽力。”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还是叮嘱道:“杨大人此行务必小心,太医院水深,对方既能将手脚做到赵太傅的药里,定然在太医院有内应。”

计议已定,杨徽之不再耽搁,也顾不得更衣,只换了件干净外袍,便立刻命人备车,吩咐等迟些再次入宫。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

“则玉。”陆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杨徽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一定要去吗?”她低声问,无意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夜深了,宫门都快下钥了。太医院那边……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杨徽之看着她眼底的忧心,心中一软,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担心。但正因如此,才必须立刻去查。此事关乎朝廷,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乘着夜色,甚至有几分让人听不真切的朦胧:“若真有人对赵师下毒,晚一刻查明,赵师便多一分危险。裴大人也可能因此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可是……”陆眠兰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她何尝不明白事情的紧迫性。只是方才莫惊春说出“苦阴子”时那凝重的神色,就让她一阵阵心悸。

“没有可是。”杨徽之语气温和却坚定,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去查阅档案,借口合情合理,孙太医正为人刚直,不会为难于我。我会小心行事,绝不冒险。”

他顿了顿,指尖下滑,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暖意和安抚:“你且在府中等我消息,照顾好自己。”

陆眠兰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面有关切或决断交杂,独独没有畏惧。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他身为大理寺少卿,此刻诸多要事,就算不情不愿,也一定会落在他的肩上。

更何况陆眠兰知道,他情愿。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好。但你也要万事小心,若察觉有任何不对,立刻抽身回来,我们再想他法。切莫……切莫逞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杨徽之心中一动,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柔情涌上心头。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陆眠兰猝不及防,撞入他带着清冽气息和些许药渍味的怀抱,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力量。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不会有事。”

这个拥抱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短暂。杨徽之很快松开了她,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目光专注。

拥抱并未能将陆眠兰心上忧虑消抹去,她眼底依旧是藏不住的不安,却还是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多言,只轻声道:“早去早回。”

一旁静立的莫惊春早已悄然背过身去,默念非礼勿视。直到听见脚步声响起,她才转回身,只见杨徽之已朝外走去,背影匆匆。

陆眠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采薇轻声提醒夜凉,该加件衣裳,她才恍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莫姑娘,”她转向莫惊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底的忧色未褪,“我们,也有别的事要做了。”

————

此次依旧是宫门即将下钥时。但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牌,且以太傅病情为由,守卫并未过多阻拦。他径直前往太医院。

此时已近亥时,太医院内灯火通明,值夜的太医和药吏仍在忙碌。太医正孙祢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正在灯下翻阅医案。见到杨徽之深夜来访,颇感意外。

“杨少卿?如此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孙太医正放下医案,起身相迎。

杨徽之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孙大人,深夜打扰,实乃不得已。晚辈方才从永寿宫出来,见赵师病情……似有反复,心中实在难安。”

“赵师于我有半师之谊,见恩师如此,五内俱焚。特来向大人请教,赵师之症,眼下究竟如何?这调养之法,可还有需斟酌改进之处?”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孙太医正不疑有他,叹了口气,请杨徽之坐下,详细说道:

“杨少卿孝心可嘉。只是……赵太傅年事已高,此番急火攻心,引发旧疾,甚是凶险。如今用药,已是斟酌再三,以温补调和、固本培元为主,欲速则不达啊。”

杨徽之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几个关于药方、药效的疑问,显得十分关切。孙太医正一一解答。

交谈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杨徽之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孙大人,晚辈有一事不明。方才在永寿宫,不慎打翻了药碗,闻那药味,似乎与往日有些许不同,可是调整了方子?”

孙太医正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赵太傅的方子,乃是老夫与几位院判共同拟定,近日并未更改。药味有异?或许是煎药时辰、火候,或是药材批次略有不同所致。”

“原来如此。”杨徽之点点头,面露恍然,随即又露出为难之色,“不瞒大人,因我之过,打翻了汤药,心中甚是愧疚。”

“不知……能否查阅一下今日呈送永寿宫的药材记录?也好看看是哪里出了差池,日后小心些,免得再惊扰赵师。”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且杨徽之身份特殊,与赵太傅关系亲近,孙太医正略一沉吟,便对一旁侍立的药吏吩咐道:

“去将今日永寿宫用药的底档取来,给杨少卿过目。”

“是。”药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杨徽之道了谢,接过册子,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装作仔细翻阅的样子。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记录,上面详细记载着日期、宫苑、药方名称、药材名称、分量、经手药吏、煎药宫女等信息。

他很快找到了今日送往永寿宫的记录。药方名称为“参附回阳汤”,下面罗列着人参、附子、干姜等十几味药材,分量、经手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乍一看,并无任何异常。

杨徽之心念电转,苦阴子若非正式入药,那只能是被人偷偷加入。最大的可能,便是在药材储存或煎药过程中做了手脚。他必须扩大搜查范围。

他抬起头,对孙太医正歉然道:“孙大人,记录看来并无问题,想必是晚辈多心了。只是……晚辈心中总是不安,能否容我再查阅一下近期太医院所有药材的入库记录?”

他说话时眼睛不离孙太医的面庞,不动声色地循循善诱:“尤其是些性质特殊、不常用的药材,也好心中有数,看看是否因药材本身的问题,影响了药效。”

孙太医正微微蹙眉,这个要求不免有些逾越——太医院的药材档案涉及宫廷秘辛,非同小可。他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

杨徽之见状,立刻起身,深深一揖,语气更加恳切:“孙大人,非是晚辈不信太医署诸位同仁。实是赵师病情牵动圣心,亦关乎朝局安稳。”

“晚辈忝为大理寺少卿,遇事总想求个明白,方能安心。若药材确无问题,也好彻底打消疑虑,全力配合太医署为赵师诊治。万望大人通融。”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孙太医正看着他面上焦急一片,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罢了,杨少卿也是一片赤诚。你去库房档案室查阅吧,但仅限于近三个月的入库记录,且需有药吏在一旁陪同,不得抄录,不得损坏。”

“多谢孙大人!”杨徽眸光微动,嘴角牵起时如释重负,再次躬身行礼。

在一位老药吏的陪同下,杨徽之进入了太医院存放档案的库房。库房内书架林立,弥漫着淡淡的药材香气和陈旧纸墨的味道。

他眼见夜色已深,也不多耽搁,直接寻找近三个月的特殊药材入库记录。他一本本地翻阅过去,微弱烛火下熬得昏昏沉沉。

时间一点点过去,陪同的药吏已开始打哈欠。杨徽之仍在逐页翻看那天衣无缝的账册,不知到底过去多久,他只觉双眼都有些干涩发痛,却始终找不着任何一处纰漏。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感溢得浸了满身。一口气叹出时,恰好窗外微风钻过缝隙,忽而捻起数页。

杨徽之用指尖压住页角,下意识瞥过去时,却猛然怔住了——

那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一条入库记录。

药材名称:苦阴子。

数量:三钱。

入库缘由:御药房例行采购,用于药理研究。

用药处:柳州县令,薛哲。

第97章 弥雾

“我还没来得及和则玉说过邵斐然的事。”陆眠兰等杨徽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后,低声道:“只在前两天吩咐过,让墨竹和墨玉有消息就回绣铺。”

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长夜,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杨徽之此行前往太医院,她心中难免不安,只觉那夜色也仿佛带着重量,沉沉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莫惊春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便温声道:“杨大人心思缜密,定会小心行事。既然他已知晓药方有异,必会追查到底。”

她顿了顿,提议道,“陆姑娘方才说,已吩咐墨竹墨玉,若有消息便去绣铺传递。那明日一早,我随你一道去绣铺等候消息可好?总比在府中干等着强。”

莫惊春说过这两句又问道:“那时候,那两个小丫头也在绣铺?”

陆眠兰点了点头,连着莫惊春方才那两句一并答了。她强打精神,又道:“正好,那时铺子里还不算忙。”

“有她们在,总归也更轻松些。”莫惊春接口道,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压抑,“说不定等我们到了,墨竹墨玉早已带着好消息等在那里了。”

可夜晚难捱。尤其是心上人未归来,安危不知。

陆眠兰回到房中,虽宽衣躺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窗外每一点风声,每一次更漏,都清晰地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杨徽之依旧未曾归来。陆眠兰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间难掩疲惫与焦虑。

可今日天阴,阳光落在天边,竟连层云都未能刺破,那云铺了满天,似是积了一场迟迟不落的雨。

陆眠兰神色疲惫地推开房门。下人早已端着热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伺候梳洗。

“夫人,早膳已经备在花厅了。”采薇和采桑一早就走了,这会儿新来的小丫头瞧着稳重。她看着陆眠兰憔悴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

陆眠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惊春姑娘呢?”

那小丫头恭敬答道:“莫姑娘也起身了,应该马上就过来。”

果然,陆眠兰刚在花厅坐下,莫惊春也走了进来。她虽不像陆眠兰那般明显憔悴,但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显然昨夜也未曾安枕。

花厅的圆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早膳:熬得糯软的白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

若是平日,莫惊春必会在看到菜碟过后,就已拿起筷子眼巴巴等着了。但此刻她看起来也与陆眠兰一样的心绪不宁。

那虚虚握着筷子,却没想起望盘子里伸的模样,两人倒是如出一辙。

“先吃点东西吧,莫姑娘。”到底是陆眠兰先回过神,夹了一个汤包放到莫惊春面前的碟子里,“不然,身子受不住。”

莫惊春道了声谢,用筷子轻轻戳破汤包薄如蝉翼的外皮,看着里面金黄的汤汁流出,却没什么胃口。她小口啜饮着白粥,味同嚼蜡。

陆眠兰自己也舀了一勺粥,却久久没有送入口中。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耳朵竖着,捕捉着院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每一次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都要下意识抬头朝着门口看去,直到确认那只是府中寻常仆役经过,才又缓缓垂下眸子。

用过早膳,陆眠兰与莫惊春便乘马车前往城西的绣铺。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空气中还带着一夜的寒凉。陆眠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心绪不宁。

莫惊春此刻也沉默着,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观察着街面上的动静。

到达绣铺时,采桑和采薇果然已经到了,正在店内整理新到的丝线。见到陆眠兰和莫惊春这么早过来,两人都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前行礼。

“小姐,莫姑娘,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采薇问道。

陆眠兰摆了摆手,不欲多言,只道:“有些事过来看看。墨竹墨玉可曾来过了?”

采桑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们两个还不曾来过。”她神色间似乎也有些心事,目光不时飘向门外。

陆眠兰心中失望,却也只能按捺住焦躁,与莫惊春在店内临窗的位置坐下,她翻看绣样时动作也显得敷衍。

那缎子名贵,即使是阴天,也能有微光浮在表面,一闪而过时似星子洒落。但陆眠兰压根没往心里进,注意力全在外面的街道上。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然而,墨竹墨玉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杨徽之那边也杳无音信。

就在陆眠兰几乎要坐不住,准备派人去大理寺或太医院打听消息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一个方向涌去,议论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出什么事了?”采薇好奇地踮脚张望,连采桑也忍不住探头望去。

陆眠兰与莫惊春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紧。莫惊春起身道:“我出去看看。”说罢,她便快步走出绣铺,融入人群之中。

没过多久,莫惊春便回来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又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

“怎么了?”陆眠兰站起身,急切地问道。

“大皇子自承谋逆之罪,供状之中坚称无人指使,愿一身担其咎,伏请死罪。有司勘验无讹,遂释裴霜之囚。”

莫惊春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话间浑身都发着颤,一字一句复述道:

“念其旧日勤勉部务,特敕复户部侍郎之职,以彰朝廷宽仁。”

莫惊春说到此处,看见陆眠兰怔愣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是……街上都在传……大皇子,不,废太子顾今朝,今日清晨,就在方才……认罪了!”

“认罪?!”陆眠兰原还愣着消化,此刻再听一遍,猛然醒悟时瞳孔骤缩,“他当真认了谋逆之罪?”

“是,但也不全是。”莫惊春语速加快,“他承认私蓄甲兵、结交边将,但声称这一切皆是他一人所为,并未受人指使,也……也并未牵连裴大人。”她的声线发着颤,指尖都微微抖着:

“若是他真的供认不讳,那裴大人,他就……”

莫惊春后半句没有说完,但陆眠兰只略听两句便瞬间被点醒——

就不会被定罪。

顾今朝竟然一力承担了所有罪责,洗清了裴霜的嫌疑。

“那……那裴大人他……”陆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裴大人已被陛下下旨,无罪,今日便会脱狱。”莫惊春语气肯定,说话间眼中也闪着光,“听说旨意已经传到天牢,这会儿……怕是已经出来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陆眠兰紧绷一夜的心防。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幸好莫惊春及时扶住了她。

陆眠兰还未来得及再开口多问两句,就在此时,绣铺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着杨府服饰的小厮匆匆下马,跑了进来,对着陆眠兰躬身行礼:

“夫人!小的奉老爷之命前来传信!老爷说,裴大人已蒙陛下恩旨,无罪开释,即刻便能出天牢!”

那小厮看着陆眠兰和莫惊春并肩站着,面上都是一副没缓过神来的样子,又扬声道:“老爷此刻正在宫门外等候,让夫人若是得空,也可前往宫门外,一同迎接裴大人回府!”

这口信与街头的传闻相互印证,陆眠兰心中再无怀疑,与莫惊春一同松了口气。

“则玉他在宫门外?”陆眠兰无意识松了口气,唇角也勾了起来,“我们这就去!”

她立刻对采桑采薇吩咐道:“你们留在铺子里,若是墨竹墨玉回来,告诉他们我们去宫门外接裴大人了,让他们直接回府或者去宫门与我们会合。”

“是,小姐。”采桑采薇连忙应下。

陆眠兰与莫惊春不再耽搁,立刻登上马车,吩咐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宫城方向。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便是这般阴差阳错。

就在陆眠兰的马车离开绣铺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条风尘仆仆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绣铺门口,正是奔波了一夜、刚刚查到重要线索的墨竹与墨玉。

“夫人呢?”墨玉面上急切来不及隐藏,推门而入时便问道。

采薇见是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回道:“你们可算来了!小姐和莫姑娘刚走不久,说是接到姑爷的口信,裴大人脱狱,她们赶去宫门外迎接了。”

她说过后,采桑便也已规整好手中丝线,同样是满脸焦急:“嗯,小姐还说,若是你们回来,要么回府,要么直接去宫门汇合。”

墨竹与墨玉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无奈。他们连夜追查,刚刚摸到了邵斐然背后可疑之处,不想匆匆赶回来时,还是错过了。

“现在怎么办?”墨玉低声问道。

墨竹沉吟一瞬,果断道:“去宫门。事关重大,要禀报。”

墨玉点了点头,两人来不及歇息,立刻转身,再次投入熙攘的人流,朝着宫城方向疾步而去。

而此刻,陆眠兰与莫惊春乘坐的马车,正穿过欢呼雀跃、议论纷纷的人群,驶向那即将迎来一位蒙冤忠臣的宫门。

一边是沉冤得雪的喜悦与重逢的期盼,一边是带着沉重新线索匆匆赶来的忠诚护卫。两拨人马在这喧嚣的阙都清晨,擦肩而过。

马车向前时,又闯入下一片弥天大雾。

第98章 宫外

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但东方天际晴朗一片,驱散了连日阴霾。

宫门外,正午阳光落在朱红宫墙和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明光,却暖不透冬日清晨凛冽的空气。

此刻车马辚辚,官员们或乘轿或骑马,正陆续入宫准备早朝,各种仪仗、扈从使得宫门前一片繁忙景象。

等候的多是听闻风声前来打探消息或迎接同僚的官员家仆,人声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盼着些什么的气氛。

陆眠兰和莫惊春的马车停在离宫门稍远的一棵古槐树下。两人并未下车,只是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望向那扇巍峨肃穆的宫门。

采桑和采薇原非要跟来,但见到陆眠兰表情凝重,也意识到氛围不同寻常。两人收敛了平日里笑笑闹闹的模样,只在铺子里老实待着,到底也没再嚷着“要和小姐一起”。

此时陆眠兰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尽管已经从小厮口中确认了裴霜无罪开释的消息,但不到亲眼见到人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她悬着的心就无法真正落下。

更何况,杨徽之一夜未归,她始终存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闷闷的堵在胸口。

莫惊春看似平静地坐着,但挺直的背脊和偶尔轻抿的嘴唇,也泄露了她内心波澜起伏。

她的目光比陆眠兰更专注几分,不仅注视着宫门,也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和车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宫门内偶尔有官员或内侍出入,每一次宫门开启,都会引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无数道探究的目光。

终于,在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辉洒满宫墙琉璃瓦时,那扇沉重的宫门再次缓缓开启。

宫扇影开天颜近,日照山河震。

这一次,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时,陆眠兰似有所感一般,猛然抬起头望去。

为首之人,正是杨徽之。他一夜未眠,官袍略显褶皱,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但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他微微侧身,护着身后一人。

当那人完全走出宫门的阴影,踏入晨光之中时,陆眠兰和莫惊春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是裴霜。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头发重新梳理过,但依旧难掩面容的憔悴与苍白。多日的牢狱之灾,在他身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身形似乎清减了不少。

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接触到外界光线时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将他压垮。

“裴大人……”陆眠兰低唤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莫惊春的手。

莫惊春的手微微一颤,也反手握住了她的,力道有些大。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唇瓣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封的东西,似乎在阳光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杨徽之护着裴霜,穿过众多或好奇、或惊讶、或意味深长的目光,径直朝着马车走来。他们的出现,无疑在现场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看!是裴侍郎!”

“真的出来了!陛下竟真的开释了他!”

“啧啧,真是险死还生啊……”

杨徽之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走到马车前,先是对车内的陆眠兰和莫惊春微微颔首,递过一个“一切安好”的眼神,然后侧身对裴霜温声道:“裴大人,先上车吧。”

裴霜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上车。他转过身,抬头望向身后那巍峨高耸的宫门,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那森严壁垒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了片刻,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那一刻,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陆眠兰和莫惊春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清晰地看到了他回望宫门的这一幕,心中都不由得一紧。

终于,裴霜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在杨徽之的搀扶下,踏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宽敞,但一下子进来两位男子,加上原本的陆眠兰和莫惊春,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喧嚣。车内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

陆眠兰连忙将准备好的暖手炉递给裴霜,轻声道:“裴大人,先暖暖手。”她又看向杨徽之,眼中满是关切,“则玉,你……没事吧?”

杨徽之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杯热茶,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只是熬了一夜。”他看向裴霜,语气带着由衷的庆幸,“万幸,裴大人总算平安出来了。”

裴霜接过暖手炉,指尖冰凉。他看向陆眠兰和莫惊春,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哑:“有劳杨夫人、莫姑娘挂心,杨少卿……辛苦你了。”最后一句,是对杨徽之说的,虽简短,却重若千钧。

莫惊春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涩,忍不住开口道:“裴大人,您在狱中……可曾受苦?”话一出口,又觉唐突,微微垂眸。

裴霜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些许皮肉之苦,无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内众人,最终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忽然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顾今朝……曾是我的学生。”

车内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裴霜的视线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陈述:“我教过他圣贤之道,为君之责。他或许急躁,或许有私心,但……谋逆之事,他不会做,也做不出来。”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带着一种基于了解的笃信。这与他平日冷静客观的形象略有不同,透露出他对昔日学生的一份维护之情。

陆眠兰和杨徽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正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猜测,也是裴霜此番遭难的根本原因——因为他曾是大皇子的老师,因为他了解大皇子。

莫惊春闻言,秀眉蹙起,脱口问道:“既然裴大人如此肯定大皇子不会谋逆,那此番构陷,背后之人是谁?竟有如此胆量,敢污蔑皇子,搅动朝纲?”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裴霜收回目光,看向莫惊春,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但很快又隐去,只淡淡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从来都不缺胆大包天之人。只是……这局做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话中有话,显然在狱中这几日,已对局势有了更深的判断。

杨徽之沉吟道:“大皇子今日当庭认罪,将一切揽下,此事更是蹊跷。若非有极大的把柄或压力,他断不会如此。”

裴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认罪,或许是为了保全更重要的人或事吧。”

他没有明说究竟是要保全何人,但车内众人都心知肚明,大皇子此举,很可能是在某种胁迫下,为了保全天家颜面,或者……像裴霜这样的旧臣。

一时间,车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虽然裴霜获释是天大的喜事,但笼罩在头顶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大皇子的认罪而更浓重许多。

马车缓缓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裴霜透露的信息。

就在这时,马车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吁——”的勒马声,以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大人!夫人!”车外传来车夫略带惊讶的呼唤。

杨徽之眉头一皱,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两骑快马疾驰而来,恰好拦在了马车前方。马背上的人,正是墨竹和墨玉!

两人皆是一身风尘,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见到杨徽之,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大人!”墨玉率先开口,语气急促,显然有要紧事禀报。

墨竹也紧随其后,目光扫过车厢内的裴霜和陆眠兰、莫惊春,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看向杨徽之,低声道:“有要事。”

杨徽之看到他们,心中便是一沉。他知道,若非极其重要的发现,墨竹墨玉绝不会如此急切地追到这里来拦截。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苍白的裴霜,以及眼中带着疑惑的陆眠兰和莫惊春,心念电转。

此刻,裴霜刚刚出狱,身心俱疲,实在不宜再受更多刺激。而且,宫门外耳目众多,绝非议事之所。

于是,在墨玉即将开口之前,杨徽之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话,先回府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墨竹和墨玉立刻噤声,拱手应道:“是。”

杨徽之对车夫吩咐道:“回府。”

马车再次启动,墨竹和墨玉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护卫在马车两侧,一行人朝着杨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99章 蒹葭

一行人没再往绣铺去,只立即回到杨府书房,此刻门窗紧闭,熏香袅袅。

墨竹誊写出的翰墨书坊账目摘要还静静摊开在案几上,此刻新墨才干透,烛光晃动,带不起浓墨透光。

杨徽之大致看过,数额与宫中明细并无二致,只是药材为何经书坊周转一事,仍让几人百思不得其解。

裴霜已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常服,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仔细听着每个人的叙述,指尖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垂着眸子,始终一言未发。

先是陆眠兰在这一片压抑中开了口:“我与莫姑娘上次打探了那书坊。说是掌柜的云游四方,姓夏侯,表字不肯告知。”

“我与莫姑娘便怀疑,那掌柜的究竟是不是夏侯昭。”

杨徽之站在她身侧,将她略带疲惫的声音听去后,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挨人更近一步,却又有些无措。

然后便是墨玉禀报了监视邵斐然的发现:“……邵斐然数次出入西市当铺,虽空手进出,但行为鬼祟。”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陆眠兰,“更重要的是,我与墨竹确认,另有至少两拨身份不明的人在暗中监视他,身手不俗,极为警惕。”

墨玉见陆眠兰表情无甚变化,略微顿了顿,才继续补充道,“我们设法跟踪其中一拨人,至城东一处偏僻宅院。但那宅院守卫森严,未能深入。”

陆眠兰垂着眸子静静听着,只是抿了抿唇,到底也没说些什么。

莫惊春坐在她身侧,却敏锐察觉到她周身一股颇为烦躁的气息,犹豫半晌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陆眠兰微微一愣,随即抬起头,朝着她勉强一笑后,低声道:“不碍事。你先说。”

莫惊春闻言,迟疑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也道出苦阴子一事:“杨少卿抄录的那份太医院的药方我已看过,没什么问题,都是些必要的药材。”

“苦阴子也并无过量,一切正常。”

三言两语,便已排除太医院有人做手脚的嫌疑。只是此事不提也就罢了,一提出来,正如血淋淋朝着裴霜心口扎刀子。

“我脱狱以来,还未见过赵师。”只听裴霜面上不显,声音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尚在狱中时便听说他身体已不好。如今若我还不去看他……”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此刻无人接话,空气似乎都微微凝脂。

“我在太医院翻找过记录用药的册本。”片刻沉默过后,杨徽之低低开了口,转向另一件事:“薛哲。柳州那位县令,确实服用过苦阴子。”

“若他真的曾患有肺病,那么太医院的人给他开了这个药方,也还是脱不了关系,此事就还是要回伶舟大人一声。”

裴霜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此看来,脉络渐显。对方布局深远,一环扣一环。”

“嗯。恰好伶舟大人这几日休沐,”他说着,又看了一眼裴霜,摇了摇头,“只是,裴大人这几日还是先不要去宫中看望赵师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莫惊春抬头投去不赞同的一眼后,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倒是裴霜只掀了下眼皮,也没说究竟是答不答应,淡淡问道:“为何?”

杨徽之回道:“才从狱中出来,如今朝廷上下颇有微词……还是避避风头的好。”

这个理由便有些牵强了,连陆眠兰都觉着有些奇怪,却在望向杨徽之时,见到那人轻轻眨了下眼。

她虽有些不解,却也看懂了杨徽之的暗示,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下去,将话题拐去了别处:

“那我便不与你们同行了。年关将近,要做新衣裳的人也多。我在绣铺,说不定也能打听到一些别的。”

她想了一下,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伶舟大人?”

杨徽之才点了点头,听见她这一问,又立马接口:“事不宜迟。明日。”

此言一出,陆眠兰又是一愣。她此刻觉似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

翻来覆去,总避不开一句“万事小心”。

裴霜也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却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杨府今夜,灯火长明。

————

翌日清晨,杨徽之便趁着晨露未尽,一人披着清晨的雾气出了门。

伶舟府位于城西南角,环境清幽。杨徽之通传后,很快被引入花厅。彼时伶舟洬正伏案抄录些什么,见到杨徽之,放下笔,起身相迎。

他今日难得退去官袍,一袭青衣更显气质清雅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杨少卿,请坐。”伶舟洬语气温和,示意杨徽之落座,“裴侍郎之事,总算虚惊一场,可喜可贺。”

“多谢伶舟大人此前在陛下面前的维护之情。”杨徽之拱手道谢,却没有多说几句客套话,只是神色一正,“下官今日冒昧前来,实有要事禀报。”

“嗯?但说无妨。”伶舟洬目光微凝,做出倾听状。

杨徽之便将昨日众人梳理出的线索与推断,择其要点,清晰扼要地向伶舟洬陈述了一遍。

从翰墨书坊到邵斐然的异常、苦阴子与薛哲之死的关联,到大皇子认罪的疑点,最后又极其隐晦地将赵师状况一笔带过。

他叙述时,伶舟洬一直安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唯有在听到“苦阴子”和“薛哲之死”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似有一尾鱼苗,在他似星潭的双眸中摆尾游过。

直到杨徽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杨少卿所言,确实疑点重重,触目惊心。若真如你所推测,则朝中潜藏之毒瘤,远比表象更为深重。”

他沉吟片刻,又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尤其是涉及宫闱用药与官员横死,必须谨慎处置。”

伶舟洬一边说着,垂下眸子时略一思索,“你们的这些推断,我会择机密奏陛下。眼下,追查夏侯昭,还有那位……邵斐然。确是当务之急。”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咚之声。随即,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淡雅湖蓝色衣裳、身姿窈窕的女子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绝俗,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目似秋水波光粼粼,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娴雅风流。

只见她嘴角还含着一抹温婉的浅笑,目光先是落在伶舟洬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柔情,随后才转向杨徽之和陆眠兰,微微颔首致意。

“觅音,你怎么来了?”伶舟洬见到她,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觅音”二字出口,他似才想起身边还有杨徽之这个外人,略有些歉疚的浅笑道:“杨少卿见笑,内子商婉叙。”

杨徽之只见他神情,听他言语,便已在他开口之前,将此人身份猜了个七八分,他倒也没什么意外,理解道:“曾经便听闻伶舟大人与夫人举案齐眉,今日一见,真是叫人羡慕。”

商婉叙面上一红,嘴角笑意不减,将茶盏轻轻放在伶舟洬和杨徽之面前的案几上,声音轻柔悦耳:“听闻杨少卿到访,妾身沏了盏新茶送来。”

她面上带笑,转向杨徽之时盈盈一礼,“杨少卿,请用茶。”

杨徽之连忙起身还礼:“有劳夫人。”他心中微讶,早已听闻伶舟洬之妻商婉叙出身江南书香望族,素有才名,且夫妻感情甚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没想到她会亲自送茶过来。

商婉叙浅浅一笑:“杨少卿不必多礼。却行常提及杨少卿年轻有为,乃国之栋梁,妾身仰慕已久。”她说话得体,举止大方,令人如沐春风。

伶舟洬对妻子温声道:“我与杨少卿尚有要事商谈……”

商婉叙立刻会意,柔顺地点头:“妾身明白,这便不打扰了。”她又对杨徽之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为他们掩好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商婉叙方才忽而出现,似古琴弦被轻轻撩拨而过,琴音淌在空气里,铮铮而过。

但不知为何,杨徽之却隐约觉得,这位伶舟夫人看似温婉无害,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似乎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伶舟洬将目光从门口收回,重新看向杨徽之,神色已恢复严肃:“杨少卿,你方才所言,我会谨记。宫中这边,我会留意动向。”

他说及此,又顿了一下,继续道:“宫外之事,尤其是查证,还需你与裴侍郎多费心。若有确凿证据,随时报我。”

“下官明白。”杨徽之拱手应下。

话已至此,也不便多留。他行礼过后,便想着先回去,还低着头思索着伶舟洬那一番提点。

只是在即将转身的瞬间,不经意瞥到伶舟洬桌案上十分眼熟的几本文书,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小物件。

杨徽之下意识一皱眉,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正欲上前一步再看个仔细,却在下一秒,被一片青绿色入眼,挡了个密不透风。

是伶舟洬。

“伶舟大人,那些是……?”杨徽之抬眼望去,对上伶舟洬问询的目光后,迟疑片刻,还是问道。

“啊,那些……是贺琮的遗物。”伶舟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了然道:“杨少卿曾追查至宿辛,当日贺琮畏罪自缢后,圣上便命我处理这些。”

他说着侧过身微微让开一步,让杨徽之又多看了几眼,还不等杨徽之皱着眉说些什么或再问些什么,只听他忽而话锋一转,面上又带了许多感慨:

“罪臣之物,原是要随着主人一同烧去了的。”

“但内子心慈,不忍见……就一直由她打理。”

第100章 不悔

陆眠兰在绣铺等了许久,但这几日心不在焉的,明显不止她一个。

裴霜自那日被接出宫,当晚议事过后,就先回了自己的住处。陆眠兰和莫惊春都心知肚明他尚牵挂着赵师,也没有强留。

采桑更是神色恹恹,陆眠兰几次见她与自己对视,明明就是心里藏着事,却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采桑不愿先开口,陆眠兰就不会问。她实在是太了解——这个小丫头虽平时看上去比采薇更成熟稳重些,但毕竟年纪还小,正是沉不住气的时候。

果然,正午才一过,莫惊春这边说了要出门随便走走,后脚采桑就支支吾吾的蹭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采薇。

“这是怎么了?”陆眠兰不明所以:“我最近一直都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的?”

采桑被她那略有些探究的目光看得心虚不已,下意识躲闪开,咬着下唇,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正站在她身后的采薇见她双手紧紧揪着衣角,眸中似是燃了两簇小火苗一般,两步跨了过来,皱着秀气的眉,自以为恶狠狠道:

“说呀!我都陪着你来了,你不说,我替你说了。小姐,她……唔!唔唔唔——”

采薇话说一半,又是被采桑猛然伸出的手死死捂住了双唇。只见两个丫头都是一模一样的小脸儿涨得通红,不过一个是憋的,一个是急的。

陆眠兰一头雾水的看着,心中忽而浮现出一个她祈祷千万不要中的猜测。

她看见采薇好不容易将阿姐的手掰开,喘了两口气后凶巴巴的瞪了采桑一眼,声音都染上催促:“那我不说,你自己倒是说呀!”

“到底是怎么了?”陆眠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她下意识凑得近了一些,又问了一遍:“是什么要紧事?”

只见采桑胡乱摇了摇头,又仓促点了点头,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无措,惹得陆眠兰也不敢再催,只眼神示意采薇先离她远几步,耐着性子等。

堂内空气流动之间,三人安静了许久。最终,还是采桑自己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梗着脖子闭上双眼,嘴唇翕动时声如蚊呐:

“是……邵,邵公子。昨夜,昨夜他……”

哦,那真是完蛋啊。

陆眠兰压根不用往下听,采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邵公子”三个字从她唇齿间溜过去后,她迟迟不敢睁眼,也失去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只在许久后,她才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小心翼翼观察着陆眠兰的神色。

果不其然,陆眠兰正单手扶额,嘴角一丝苦笑看起来格外扎眼,给人一种将“我就知道”四个字明晃晃写在她下半张脸的错觉。

或许根本就不是错觉。

采桑这边勇气耗尽了,陆眠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个干净,天塌完了。她此刻真真觉得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现在只想把那个邵公子拎出来打一顿。

“你知不知道他……!陆眠兰下意识想将那人来历不明的事全盘托出,却又在对上采桑那带着怯意的眼睛时哑了火。

她觉自己气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半晌也说不出话,只低低一笑,说话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现在在哪?”

采桑心虚不已,一双小鹿般的双眼乱转,最后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外,更是说不出什么哄人消气的话来了:“他,他……”

陆眠兰把她那点小动作连着小心思一道摸得门儿清。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

“让他给我滚进来。”

“现在。”

采桑被陆眠兰那淬了冰碴子的语气冻得一哆嗦,小脸瞬间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慌乱地看向身后的采薇,眼神里满是求救和无措。

采薇也是心头一紧,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山雨欲来的模样,深知此刻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只能拼命给采桑使眼色,让她赶紧照做。

陆眠兰不再看她们,径直走到主位的太师椅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面沉如水,目光冰冷不堪,直直射向厅门方向。

这是采桑和采薇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这般不怒自威的模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厅内只剩下采桑急促不安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

终于,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厅门外停下。片刻的静默后,门帘被一只修长却微微颤抖的手掀开,来的那人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正是邵斐然。

只见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忐忑,往日那份风流倜傥荡然无存,只剩下做错事被抓包后的狼狈与惶恐。

他明显是不敢直视陆眠兰,目光几次游移着,最终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邵公子大驾光临,我也不与你啰嗦了。说说吧。”陆眠兰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似含着碎冰渣,狠狠在人心口上搓几下,便是痛彻心扉,鲜血淋漓。

邵斐然浑身一僵,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终于抬起头,迎上陆眠兰冰冷的视线。他扯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拱手行礼:“杨……杨夫人。”声音干涩沙哑。

“不敢当。”陆眠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邵公子如今是贵人,行事自有章法,何必来我这小小绣铺,屈尊降贵?”

邵斐然脸上血色尽褪,他知道陆眠兰这是在讽刺他之前对采桑的纠缠以及如今可能卷入的麻烦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夫人……息怒。斐然今日前来,是……是特来向夫人请罪,并……并有一事相求。”

“请罪?”陆眠兰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邵公子何罪之有?是罪在你多次行踪鬼祟、来历不明?还是罪在你对自己死去的兄弟有愧,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亦或是……罪在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蛊惑得我身边的小丫头神魂颠倒,竟敢为你隐瞒遮掩?!”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厉声喝问,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采桑。

采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跪下去时双膝重重砸地,采薇都小小的惊呼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扶。陆眠兰闭了闭眼,下意识掩去了眉目间的心疼。

邵斐然见状,脸上闪过一抹心疼与愧疚,他上前一步,急声道:

“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斐然一人的错!与采桑姑娘无关!她……她心思单纯,是我……是我情难自禁,屡次叨扰,才……才……”

“情难自禁?”陆眠兰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粉饰,“邵斐然,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所谓的‘情难自禁’,就是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卷入你这摊浑水之中?”

这些话实在是太重了些。陆眠兰自己也意识到了。可话已出口,她又越说越气,还是没能忍住将底下的泥垢挖出来,就那样残忍丢在了采桑面前:

“你可知,如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自身难保,还敢来招惹她?你这是喜欢她,还是想害死她?!”

这番话便是彻底撕破来说,最后一丝情面也不肯多留了。邵斐然眼中闪过一抹痛色,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却无法反驳。陆眠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一旁的采薇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再也忍不住,指着邵斐然的鼻子骂道:“邵斐然!你还有脸来求!我家小姐待采桑如同亲妹,你倒好,自己一身腥臊,还想拖她下水!”

这个小丫头口齿伶俐,也不如采桑那般口无遮拦,眼下说起这些来竟也一样的刻薄戳心,“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接近我阿姐还有夫人,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利用她打探府里的消息?你说啊!”

采薇的指控也同样又快又狠,将邵斐然逼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尖锐的质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不是的……”他徒劳地挣扎着,眼神痛苦地看向跪在地上哭泣的采桑,“我对采桑姑娘,是真心的……我绝无利用之心……”

“真心?”陆眠兰嗤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邵斐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伪装,“你的真心,就是让她为你担惊受怕,为你隐瞒行踪,甚至可能为你赔上一生?邵斐然,你的真心,未免也太可怕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你不求别的,那我今日也与你将话说明白,趁早断了你不该有的心思。”

“采桑,是我的人。只要我陆眠兰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她跟你这种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人有半分瓜葛。”

她说完了这些犹嫌不够消气,看着邵斐然那股窝囊劲,心中一丝快意也无,甚至出现了一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铁不成钢。

陆眠兰见他已有些脱力,也觉着没劲,便轻飘飘补了最后一句——

“你还是自己掂量掂量身份吧。就算是你清清白白一身正气,也未必配得上我家姑娘。”

邵斐然被陆眠兰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惨白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动人的杨夫人,此刻却寸步不让,字字诛心。

“夫人……”邵斐然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陆眠兰面前,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斐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夫人原谅。”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我对采桑之心,天地可鉴!我……我愿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负她!待我了却身边这些麻烦,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过门!”

“求夫人……成全!”

他竟真的磕下头去。

“邵公子!”采桑失声痛哭,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采薇死死拉住。

陆眠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邵斐然,心中怒火更炽,却也有了一丝复杂的波动。

她当然能看出邵斐然此刻的悔恨与痛苦不似作伪,那份近乎偏执的恳求也带着几分真心。可是那又并不能改变他身处险境,甚至可能会牵连采桑的事实。

“成全?”陆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我成全你,谁又来成全采桑的平安?邵斐然,我记得你一开始前来我们府上,只是为了求我们,还你弟弟一个公道吧?”

“怎么如今公道还没求明白,就先动了不该有的歪心思了呢?”

她最后留下一声嗤笑,转向采桑抬了抬下巴,语气稍软了些:“起来。今天先回去吧。”

采桑脸上泪痕未干,只愣愣的看着陆眠兰半晌,连采薇去拉她,她也毫无反应。

陆眠兰皱了皱眉,才微微张口想再重复一遍,却见平日里这个聪慧可爱的小丫头,此刻狼狈至极,手脚并用,几乎是爬到了自己狡辩,怔怔又落下两行泪来。

她哆嗦着嘴唇,声音是颤着的。但陆眠兰就是听得十分真切。

“求求……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