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离城(2 / 2)

覃淮眉峰微蹙,道:“马匹轻快,若有急事,也便于随时通传。”

李老爷一笑,语气不容置疑:“长途跋涉,你骑马只觉轻便,可日夜兼程,岂能不知疲惫?且不说别的,我这一把老骨头尚有坐车的福气,你怎的反倒推辞?”

此言一出,覃淮知他是存心让自己上车,便也未再多言,翻身入内,掀帘落座。

马车极大,车内铺着厚厚的锦垫,炉火温暖,颠簸之感几不可察。

李老爷端坐一侧,兰沅卿靠在软垫上,仍是那副温顺听话的模样,小小的身子裹在狐裘里,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去。

覃淮在她对面坐下,本也无意多看,然落座时不经意一瞥,却见她神色淡淡,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面色白得有些病态。

他的视线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这小女娃倒也的确生得极为精致,鼻梁秀挺,眉眼虽因病显得有些清寡,却仍可窥见昔日的灵动风采。

只是那双眼睛,空空如也,透着难以言喻的死寂。

他正欲收回目光,却在那一瞬间,瞥见了她眼角的一颗小痣。

极淡极小,若非近距离对坐,几乎难以察觉。可偏生落在眼角处,竟教人一时挪不开目光。

马车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色渐渐远去,街巷的喧嚣被隔绝在帘幕后,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与风吹帘角的窸窣。

兰沅卿依旧安静,亦未察觉覃淮的目光。

覃淮心中微微一动,终究收回目光,倚靠在车壁上,闭目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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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日后,天光未明,一行人便抵达了寒山寺。

寒山寺立于京郊山麓,古木森森,苍松翠柏簇拥着红墙碧瓦,青石台阶自山门蜿蜒而上,直通寺内。

晨钟声悠然自雾气中传来,隐隐透着几分空灵肃穆。

马车停在山门前,前行之路皆为陡峭石阶,无法再乘车而上。

覃淮抬眼望去,青灰色的石阶自脚下延伸,直入晨雾深处,寺门高悬一方古匾,朱漆已旧,墨书“寒山禅院”四字遒劲端正,隐隐透着几分岁月的沧桑之感。

他未多停留,提步便走。

李老爷年岁渐长,虽身子硬朗,然这等山路毕竟难行,自是坐了小轿缓缓抬上。

兰沅卿则静静地端坐轿中,一路无声无息,仿若全然不觉身在何处。

步行至山门,覃淮驻足片刻,待李老爷的轿子抬上,方才随之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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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寺中,晨钟已歇,殿前香烟袅袅,松涛寂然。

三人立于大殿前焚香叩拜,烟气缭绕间,佛像巍然,俯视众生。

覃淮双手合十,垂目沉思,额间点着一抹微光,显得格外沉静。

片刻后,他躬身行礼,转身朝李老爷道:“李阿公,晚辈有一故人在此,需去见上一面。原是念着父母恩情,也不该怠慢。”

此言一出,李老爷微微颔首,目光在覃淮身上停驻片刻,似欲言又止,终究未曾多问。

这到底是覃家事,与他无关,只覃淮心中有分寸就好。

故而,他只抬手拂了拂袖角,语气温和道:“无妨,老夫携沅丫头在院中略作游览便是。”

覃淮闻言,微微拱手,神色沉静,言语恭敬:“既如此,少顷再见。”

李老爷微微颔首,负手而立,目送他背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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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小沙弥来往穿梭,皆着月白僧衣,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步履轻缓。

覃淮行至回廊,未及开口,便见几个小沙弥止步于前,面上浮现出几分欣喜之色,齐齐合掌行礼。

“阿弥陀佛,见过覃施主。”

他目光微沉,淡淡颔首,低声问道:“明渡师傅可在?”

覃淮口中的明渡,正也是他那拜入山门的表兄了。

领头的小沙弥闻言,合掌躬身,恭敬道:“回覃施主,明渡师兄今晨便在院中清修,如今正在藏经阁诵经。”

覃淮略一点头,语气平静道:“烦请带路。”

“施主请随贫僧来。”小沙弥应声,侧身引路。

覃淮这才侧眸,望向身后李老爷与兰沅卿,复又看向几名小沙弥,沉声吩咐道:“还请几位师傅,引李施主与兰施主前往后院清室歇息。”

众小沙弥齐声应了,自去相引。

覃淮目送李老爷一行人远去,微微垂眸,复又看向眼前的小沙弥,语气平静:“烦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