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见礼(2 / 2)

“沅沅,外祖父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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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炉火正暖,祖孙二人相拥而泣,低低的抽泣声透过窗扉,细碎零落,混在温热的空气里,渗出丝丝呜咽的哀意。

与此同时,檐下,一道身影隐在光影交错之处,墨色长袍掩住身形,立在那里,沉静如松。

覃淮静静地看着那扇半掩的窗,不言不语,神色平淡如常,唯有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指节不甚明显地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窗棂之上,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并无太多情绪。

屋内的哭声断断续续,间或夹着李老爷轻柔的安慰。

兰沅卿的声音又小又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出来的话支离破碎,但每一句落在耳里,却透着莫名的沉重。

十三站在他身后,亦听得分明,心下又惊又怒,忍不住咬牙道:“没想到——李二娘子竟是这般人物,兰姑娘这样小,又这般可爱,竟也下得去这般狠手!”

先前他们只以为那位李二娘子将兰沅卿关在柴房里不闻不问,没想到还动辄打骂。

这也太过分了。

他低声说完,又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公子,想从他脸上瞧出几分神色来。

可覃淮依旧立在原地,连微微蹙眉的动作都没有,只是沉默片刻,缓缓问了一句——

“李二娘子,是何人?”

他的嗓音平静,语调沉稳,仿佛只是随口问起,甚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十三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回道:“是长陵伯爵府的大娘子。”

话音落下,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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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檐角,吹落几点残雪,落在青砖地上,消融无声。

覃淮站在檐下,眸光微敛,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绣边,指尖又微微蜷了蜷,但那点力道不过是浅浅一收,并未更深。

十三打量着自家公子,原以为他会再问些什么——毕竟也都翻进人家的院子来偷听了,或是会有所表示。

可他却只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随即敛了敛目光,不再多言。

窗内,哭声仍在,带着五岁孩童的无措与惶恐,宛如被困在笼中的小兽,满是求生的本能。

檐下的少年却已移开视线,衣袂翻飞,脚尖一点,身形一掠,轻功翻过了院墙。

十三怔了一瞬,旋即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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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哭,哭得凶狠,也哭得尽兴,仿佛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惊惧、痛楚、委屈统统发泄出来。

李老爷心疼的抱着外孙女,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得筋疲力尽,才把她重新安置在榻上。

这般哭了一场,她终于沉沉睡去。

外头天光渐暗,窗棂上映出一抹薄薄的霞色。时近申酉之交,冬日里天黑得快,屋内的灯火方才点上,檀香袅袅,氤氲出几分暖意。

——至未时三刻,兰沅卿方才悠悠醒转。

芷儿正在一旁守着,见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忙俯身轻声道:“姑娘可觉得好些了?”

兰沅卿怔怔地望着帐顶,似乎还未彻底回神。

屋内的灯光温柔地映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小小的脸愈发苍白,唯有眼尾一抹微微的红色,像是哭过后未褪的痕迹。

李老爷闻声而来,俯身在榻边坐下,温声道:“沅沅,可是还难受?”

兰沅卿看着外祖父,怔了一瞬,才慢慢摇了摇头。

芷儿松了口气,忙端来温水,扶她漱了口,又取了温软的帕子给她净面。

李老爷见她仍有些呆怔,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低声道:“你这一觉睡得久,想必也饿了,先起身,换了衣裳,咱们晚间一道用膳。”

兰沅卿轻轻点头,顺从地由芷儿扶着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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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未时末,厅中灯火新燃,青玉屏风后透出温润光色,照得雕梁画栋愈显温雅。

厅外风动,落花轻轻,送来一缕淡淡的幽香,似有似无,若即若离。

覃淮本是端坐,听得动静,便依着礼数起身,衣袍纹丝不乱,神色亦是一贯的沉静端方。

李老爷携着兰沅卿缓步而来,在覃淮对面落座。

兰沅卿虽步子极轻,然行至近前,仍是微微敛步,似有些拘谨,手指轻攥住李老爷的衣袖角,隐隐透着些微不安。

李老爷温声道:“沅沅,快些见过你覃淮哥哥。”

兰沅卿闻言,稍稍仰首。

覃淮本是随礼而立,听得此言,方才抬眸一视。

这一眼,不过是寻常的对视,然却在顷刻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女娃的脸仍带着些病后未褪的清瘦。

肌肤却白净如瓷,鬓边微微松散几缕碎发,衬着一双澄澈无瑕的杏眼,黑白分明,映着灯影,恍若晨间初化的春水,盈盈而澈。

这一双眼睛,不似寻常女儿家的软腻柔媚,倒有几分沉静的意味。

覃淮本不欲多看人,然此刻,目光不免稍作停留。

而兰沅卿对上他的目光,似是怔了一瞬,随即微微垂眸,手指松开李老爷的衣袖,端端正正地向覃淮施了一礼,声音轻软:“见过覃哥哥。”

那声音娇娇软软的,挠得覃淮眼中微微一动。

方才听得她称“覃淮哥哥”,本欲回以“兰姑娘”,话至唇边,却不知怎的,略一停顿,终究改口道:“兰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