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烟火(1 / 2)

兰沅卿站稳了身形,微微垂下眼帘,似是犹豫了片刻,方才轻声道:“守岁。”

她的语声极轻,带着一点软糯,却又规矩得很,没有半分多余的解释。

覃淮垂眼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守岁?

他生于长安,虽然此后多年未再回京,却也知晓,长安人素有守岁的习惯。

可她这副拘谨模样,竟像是被他撞破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般,实在叫人觉得……

有些好笑。

覃淮并未立刻作声,只静静地看了她一瞬。

这一月以来,他素来见惯了兰沅卿在李老爷跟前的规矩模样,行止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外人交谈时,更是举止收敛,言辞温和有度,唯恐稍有不慎,便落了人口实。

可偏偏,偶尔间又能窥见她不同的一面

——譬如在书塾中她对经义的独到见解,譬如偶然被点到时,她眸中那一丝细微的戒备。

又譬如……此刻。

她眼底尚有一点未散的兴奋之色,似是尚未从方才那烟火的绚烂中回神,可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又不自觉地收敛了些,只低着头,攥着袖口,像只被撞破的小兽。

——很有趣。

覃淮目光微动,复又淡声道:“方才在廊中瞧见动静,便出来看看。”

闻言,兰沅卿的手微微紧了紧,抬眼看他,迟疑道:“淮哥哥方才在外头……?”

这么大冷天的,守在外面干啥?

“自然。”

覃淮言简意赅,眉眼间仍是淡淡的。

他是不是被她放的烟花给吵扰到了……

兰沅卿顿时有些后悔方才在院中放烟火了。

她原本是不想打扰到别人的,可方才烟火太过好看,一时兴起,便未曾顾及许多,如今听他这话,心底竟隐隐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垂了垂眸,片刻后,方才轻轻道:“若是吵着淮哥哥了,那……我便不放了。”

语气间有些犹豫,分明是不舍,却又有些拘谨地想要克制。

覃淮看着她,眸色微深。

——她这小娃娃,倒是奇怪得紧。

明明适才眼底尚有几分雀跃,方才燃放烟火时,亦不像是寻常那般小心翼翼。

可如今不过几句话,便又收敛得如此迅速,似是生出了一种被训斥后的克制。

覃淮不答,目光微沉,片刻后,他忽地伸手,从旁边的木匣里取了一支未燃的火树银花,随手一扬,递到了兰沅卿眼前。

“还放吗?”

兰沅卿微微一愣,抬头看他。

覃淮面色平静,灯火映在他深色的瞳仁里,隐隐透着些许不容置疑的意味。

兰沅卿垂下眼,盯着那支未燃的烟火,似有些犹豫,半晌,她伸出手,将那支火树银花接了过去。

覃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弯腰拾起火折子,干脆利落地点燃了烟火。

“嘶——”

星点光芒自指间燃起,瞬间跃动着飞散开来,宛若夜色中骤然绽放的流光,洒落满地碎金。

兰沅卿被这光影映得睫毛轻颤,唇角亦是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覃淮就站在她身旁,静静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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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过了多久,烟火燃尽,碎星点点地落下,兰沅卿仍仰着头,目光随着那抹光亮一点点消失。

她站在檐下,小小的身影映在雪地上,被红灯笼的光晕轻轻笼罩,显得愈发静谧。

覃淮侧首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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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之外,夜色深沉,唯有远处天边的烟火忽明忽暗,映得半片夜幕浮光跃金。

院墙极高,他们只能隐约听见护城河畔那些欢庆的百姓,只能看见烟火升腾,迸裂,灿烂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覃淮低头,果然见兰沅卿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

那双眼睛澄澈如漆,倒映着夜空的光彩,眸色深深浅浅,似有藏不住的欢喜,又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

覃淮唇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开口:“想去看?”

兰沅卿蓦地回神,睫毛轻颤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攥紧了袖口,轻声道:“不想。”

现在出去,外面黑漆漆的,外祖父的宅子里里外外都有护卫,她要是要出门,肯定要惊动外祖父的。

外祖父虽然身体康健,可这些日子已经够操心她的了,她怎么再能大半夜去打扰他呢?

那真的很不好。

覃淮盯着她,黑眸微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撒谎。

他却不点破,只是不紧不慢地问:“真的不想?”

兰沅卿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片刻后,仍是轻声道:“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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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淮闻言,挑了挑眉,干脆不再问了,目光扫过院墙,随即慢悠悠地踱到墙边。

兰沅卿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他双手负在身后,步子缓缓,似乎毫无目的,却径直朝着那堵高墙而去。

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覃淮已经抬起一只脚,踩上墙根的青砖,作势要翻过去。

兰沅卿顿时怔住。

“……淮哥哥这是去哪儿?”

覃淮闻言,略一停顿,神色如常,只微微抬眸看她一眼,语气平静道:“去往城中观烟火。”

兰沅卿微微睁大了眼。

李府门禁森严,外有护卫巡守,他竟能自行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