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体贴(1 / 2)

却说翌日,三人便启程,一路绵延赶路,直到了正月二十五,才终于回了扬州。

城外河道纵横,乌篷轻摇。

青石长街上,商贾往来,车马熙攘,巷口酒旗迎风而展,正月里余庆未散,坊间仍有稚子嬉闹,远处丝竹声隐隐传来,添得几分人间烟火气。

马车自城门入,沿官道向东,直至李府门前方才停下。

门前早有下人守候,见车驾归来,忙迎上前来。

李老爷牵着兰沅卿下车,兰沅卿脚刚落地,先抬头望了望府门,面色略沉。

有前车之鉴,她对李宅的印象可算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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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覃淮自马车下来,衣襟略整,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兰沅卿。

她被阿公牵着,却迟迟未动,抬头看着府门,眼中虽无显露分明的情绪,然袖下的手却微微收紧。

覃淮眉目微敛,心中蓦然想起三个多月前,他随李阿公初次来李宅,便听闻这小姑娘被人凌辱的事。

念及此处,他神色微沉,脚步亦顿了顿,可却并不显色。

正思忖,管事已唤人开了府门,门内丫鬟仆役列立两旁。

覃淮并未多言,只随着李老爷兰沅卿二人一道进府去了。

如此,这番长安之行,终是到了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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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车劳顿,三人自然休歇一日,直到第二日。

是寻常早膳时,饭厅中却已炭火温暖,食案上热汤暖粥,氤氲一片。

李老爷坐于上首,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鸡子,见兰沅卿食量素来不大,便剥好后放入她碗中,随口道:“昨夜可睡得安稳?”

兰沅卿捧着勺子轻轻搅了搅碗中的粥,乖顺地应道:“嗯。”

覃淮坐于一侧,听得李老爷言语,便略一颔首,接道:“扬州气候不似长安干寒,沅卿妹妹身子弱,倒是比长安适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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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爷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院外一阵喧哗,随即便是一声尖锐高亢的笑语,如银针般刺破晨间的宁静——

“好大的威风!这才几日,倒比皇城还要森严!怎么,我连亲爹的门槛都迈不得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院门“砰”地一声,被人大力推开,门扇撞在墙上,震得廊下积雪簌簌而落。

便见一妇人一袭大红妆花锦袍,金钗乱晃,满身珠翠,踏着厚底鞋旋风般闯了进来。

她身后簇拥着一群丫鬟婆子,皆是横眉竖眼,嚣张跋扈。

众人簇拥之中,还立着一个小女孩,穿着一身玫红小襦裙,神情怯怯,紧紧攥着那妇人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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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头,兰沅卿本正低头慢慢喝粥,听得这熟悉的声音,整个人霎时僵住,手里勺子顿在碗中,连粥水微微晃动都未察觉。

她怔怔地看向门口,眼底的光微微敛去,指尖一丝血色褪尽,唇瓣紧抿,呼吸都放轻了些。

赵姨母……

她怎么来了?

那妇人听得李老爷这般语气,先是眉尖一竖,随即又眼珠一转,扯着帕子笑道:“阿耶,女儿自出嫁后,一年难得回娘家几次,今日好容易来见一面,竟还要被下人挡在门外,连门都进不得?”

“这李宅,竟成了外人家了?”

她这话原本就是不讲道理,李老爷常年在外行商,根本不着家。

如此,这李宅里头大事小事几乎都是李夫人做主,而李夫人又自来疼爱二女儿,哪里就真成了她嘴里的“难得回来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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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二女儿行事荒唐,如今嫁作他人妇,李老爷本也不愿多加管束。

可要是仍旧死性不改的回来闹腾,那可就不能不管了。

故而,他粗眉紧蹙,冷哼一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语气沉沉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外嫁的女儿?”

“你这一年回来几次,且不说旁的,光是进了这门,便闹得鸡飞狗跳,有哪个像你这般回娘家的?”

赵李氏闻言,眼神微微一滞,随即掩唇一笑,丝毫不见退让之色,反而眉梢一挑,语气带了几分娇嗔:“阿耶这话未免偏心,如今家中有了沅姐儿,便连女儿都不疼了?”

“沅姐儿今年才来府上做客,就抢得阿耶满心欢喜,我这个做姨母的,连自家外甥女都未曾见上几面,岂不叫人笑话?”

到底是睁眼说胡话的老手了,她前些日子折腾打骂兰沅卿月余,可不是日日都能见着的?

说罢,她也不待人反应,继续慢悠悠地道:“沅姐儿倒是越发娇贵了,见了长辈,连个规矩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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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是这样的语气,却让兰沅卿不禁回忆起初来扬州之时,她亦是如此有意为难。

她自然记得规矩,可眼下赵姨母气势汹汹,她心底惧意横生,竟不知如何应对,眼圈也不觉微微泛红。

李老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忽听得身侧覃淮缓缓说道——

“这位娘子方才进门,未有通传,也并未先向阿公行礼。”

声音极淡,不急不缓,厅内众人闻言,俱是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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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李氏怔住,随即看向说话之人。

只见方才一直端坐一旁的少年,此刻已将茶盏搁下,神色沉静,眉目清朗。

他坐得极稳,衣襟平整,举止规矩,目光微敛,不动声色。

“娘子既知礼数,想来自幼谨遵家训。”

覃淮语气平和,眉眼间无甚波澜,唯独目光略顿,落在赵李氏身上,“今既要教人守规矩,方才为何未曾向阿公行礼?”

闻言,赵李氏脸上笑意微滞,张口欲言,却陡然一噎。

她适才进门便是叫屈,哪里还记得行礼?

如今被少年一言道破,倒似她理亏在先,教人拿住了把柄。

覃淮神色不变,并未给她辩驳的余地,又道:“依娘子之言,侄女见姨母须行礼,那女儿见父亲,便可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