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潮州(2 / 2)

李老爷神色微动,伸手接过,一目十行阅罢,指节微紧,许久才低低叹道:“……竟已至此地步。”

赵管事眉心微蹙,迟疑道:“老爷,可要告知表姑娘?”

李老爷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摇头:“再缓缓吧,若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再作打算。”

窗外夜风幽幽,吹得灯影摇曳不定,映得李老爷眉眼更深。

似有风雨欲来。

-

却说自刺桐城再南行数日,沿途山峦愈发险峻,林木森森,时闻猿啼鸟鸣,河道渐窄,水色微浊,舟楫往来稀疏,唯有贩盐贩木的商队偶尔经过。

道旁村落零星,草舍低矮,鸡犬相闻,行至近前,亦有赤足儿童探头张望,见马车驶过,便纷纷闪避。

兰沅卿自帘内探出头来,眨着眼看那沿途景象,只觉愈往前行,气象愈是荒寂,心中不免讶异。

她自幼在长安长大,后来迁居扬州。见惯了朱楼画舫、市肆繁华,虽知岭南僻远,却未料竟至如此。

李老爷端坐车中,目光微垂,神色淡然,似不曾觉察旁事,覃淮亦未多言。

唯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伴着山风微微。

再行一日,至潮州城外,远远望去,城墙低矮,砖石斑驳,城门处只立着几名衣甲不整的兵卒,手持长戟,神色倦怠。

入得城中,但见街道狭窄,尘土飞扬,屋舍多以竹木搭建,低矮而陈旧,门前悬着的幡布亦是褪色发黄,迎风飘摇,显出几分破败之态。

街市上行人稀疏,偶有挑担的商贩缓步而行,低头不语,亦有衣衫褴褛的老者倚墙而坐,面色枯槁,呆呆望着人来人往,眼中似无半点生气。

更远处,三五孩童赤足奔跑,瘦小干黄,衣衫残破,嘴角却仍挂着笑意,追逐着一只用破布裹成的皮球,欢声阵阵。

兰沅卿初时尚觉新奇,然一路行来,见这街景与扬州大不相同,心下愈发沉闷。

她垂眸望着道旁一处米铺,但见铺前无甚客人,柜台后坐着个衣着简朴的掌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

门外风吹起地上的米糠,旋即又落下,覆在门槛上,仿佛许久无人打扫。

再往前行,忽见一座茶楼,门口立着两个店伙,衣衫已显陈旧,见有客人路过,勉力堆起笑容招呼。

然楼内寥寥几桌客人,皆是沉默饮茶,气氛沉闷,与扬州酒楼中说书高谈、笙歌笑语之景迥然不同。

她握着马车软帘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心头渐渐泛起异样滋味。

她本以为潮州虽不及扬州繁华,然到底也是城池一座,岂料竟如此冷清破败……那阿耶阿娘日子过的可还好?阿兄又如何?

-

兰沅卿心绪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抬眼目光落在城中斑驳低矮的屋舍上,一时竟有些怔忡。

她本以为今夜便可进刺史府与阿耶、阿娘相见,谁知马车却在一处客栈前停下。

那客栈门前一块匾额,字迹已然陈旧斑驳,楼上悬着几盏红纱灯笼,微风吹拂,灯火忽明忽灭,映得檐角幽暗不清。

她怔了一瞬,抬头看向李老爷,微微蹙眉道:“外祖父,咱们为何不去见阿耶阿娘?”

李老爷神色如常,笑着抚了抚胡须,道:“沅丫头莫急。”

“你阿耶今夜有应酬,衙中怕是不得闲,咱们这一行人贸然上门,岂不叨扰?还是在客栈歇息一夜,明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去见你阿耶阿娘,可好?”

兰沅卿愣了一下,总觉哪里有些不对,但李老爷神态自若,言语温和,她心下虽疑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便听外祖父的。”

李老爷含笑点头,吩咐随行的赵管事安排住处。

覃淮立在一旁,目光微微一沉。

他自入城后便觉处处透着几分异样,街市萧条便罢了,原该驻守府衙的衙役皆形容倦怠,毫无戒备之态,而今李老爷又突然决定客栈暂歇,这一切,实在说不过去。

但他并未多言,眼观鼻,鼻观心,待安排妥当,便随着众人入了客栈。

-

夜渐深,客栈寂静无声。

兰沅卿自舟车劳顿,又在白日颠簸许久,身子早已乏了,沾枕便沉沉睡去。

而覃淮此刻却毫无睡意。

他立在窗前,半倚着窗栏,望着夜色沉沉的街道,月光皎皎,洒在街巷之上,勾勒出一片冷寂之景。

远处偶有犬吠声响起,又迅速归于静谧。

忽然,他眼角余光一动,瞥见一辆马车自客栈侧门缓缓驶出。

那车身漆黑,车帘低垂,驾车的车夫亦是衣色黯淡,隐在夜色之中,若非他目力极佳,险些便要错过。

覃淮眸光微敛,拇指抵着剑鞘,指腹轻轻摩挲着雕纹,片刻后,朝暗处看了一眼。

不远处,一道人影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然在他目光扫过之时,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算是收到了指令。

覃淮微微颔首,便见那道身影极轻极快地掠出客栈,身形在屋檐之上几个起落,已消失在夜色深处,直追那辆悄然驶出的马车而去。

夜风微凉,吹动檐下灯火,摇曳不定。

覃淮收回目光,负手立于窗前,神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