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筝伸了个懒腰,“小阮,总有一天,我要将北厥永远拒于关外,让这片土地任人农耕。”
“那我就出台个减赈去税的法令,将这些田地都分配给真正需要的人。”阮临霜的手指盘弄着柴筝的头发,“等我的将军卸甲归田,我便与她一起吃吃柴米油盐的苦。”
柴筝想了想,“我会卖艺还会养猪养马,饿不着你。”
阮临霜便笑,“我会绣花还会教书,也饿不着你。”
两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忽然笑得弯下了腰,黑色的马无辜地刨着地上砖石,直到柴筝勒住缰绳,说了声,“回去,先想办法将孙启府的脑袋拧下来。”马蹄才踏着化开的晨霜往柴国公府去了。
最近的北厥忽然安分下来,既没搞那些暗中的小动作,就连每晚必来一次的骚扰都消停下来,柴远道派去侦察的人至今未返,倒是有传闻说北厥人心不稳,可能要从漠北十六州撤军,去打内战。
对于这样的传闻,柴远道一个字都不相信,北厥一共是十五个游牧民族,三家之姓,萧氏、月氏与拓跋氏,以拓跋氏为尊,掌一国之印信,萧氏统军居多,与拓跋氏分南北两院大王,拓跋氏北院王为可汗,萧氏南院王为大将军,月氏则管着各种内务琐事、粮草民生,当然也包括经济命脉。
三家相互制衡,兴许每几年就会有出个有野心的子孙想着独揽大权,或谋权篡位,不过……权利分配实在过于均衡,要么有军无粮也无钱,要么有粮有钱却无兵权,又都不愿为对方做嫁衣裳,总之这么多年勾心斗角,三角关系仍然平稳。
除了柴远道不信,柴筝也不信……都说北厥人不善谋略,只会一味强攻,可当年他们就是趁此谣言甚嚣尘上之际,遣人往长安一行,求大靖援手镇压叛军,赵谦听信谗言,将漠北主帅与多位将军强行召回,致使一月之内被连下六城,整个漠北十六州损失殆尽。
大靖的衰败也是从这一战开始的,之后几年整个大靖烽火连绵,柴筝彼时刚刚参加完殿试,这位探花郎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就先送走了父亲,又马不停蹄奔波忙碌,整宿整宿听着炮火向北而望。
柴筝自离了长安城,回去的机会就很少很少了,整个柴国公府的担子都放在柴霁身上,从小养在书房里少有话说的大公子朝堂上学会了与人唇枪舌剑,得为自己的妹妹谋粮草,谋援军,为柴国公府争公道,争一席立足。
刚开始,阮玉璋还活着,能帮着说说话,后来这些亲朋故友一个接一个都离去。
两兄妹都没什么时间去仔细想亲爹亡故这件事,几乎是被迫接受,又被迫向前,仿佛十几二十年养育之恩,一朝一夕也就消化干净了。
柴筝带着阮临霜经过城墙时,正好看见柴国公在上头热身,将一杆百十来斤重的霸王枪舞的虎虎生威,还时不时就凿在城墙上,凿出个火光四射来。
“……”柴筝这辈子倒是不担心她爹英年早逝,转而担心北厥尚未攻进来,柴国公先将城墙拆了。
“小阮,我刚得到的这匹马还没取名,你觉得叫长寿怎么样?”柴筝突发奇想,“就你我、爹娘、亲戚朋友,都活得长长久久的那个长寿?”
柴筝想了想,歪着头又补充道,“赵谦不是我亲戚,娘跟我都把这份亲缘还他了。”
阮临霜没说话,她安心地趴在柴筝身上,已经睡着了。
鉴于柴国公府现在有个上头派来的监军四处乱晃,柴筝想了想,先去了军营,在这里跟阮临霜休息了几个时辰,到下午才重新回到家中。
张凡跟王碗早就被抓了出来,正跪在院子里享受阳光,他两看起来虽然憨憨的,但到底是未来的大将军,靠着理直气壮的态度,和自行抬高的身价,让孙启府一时不好过多惩罚。
他两给自己的头衔是:“小公爷的亲卫”,“阮姑娘的挚友”。
前面那个也就算了,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后面这个从何说起,阮临霜跟他两说得话加起来不足五句,王碗强行解释,“挚友的挚友,好歹也算半个挚友。”
“……你说绕口令呐?”柴筝将他两从地上拉起来,“王碗,我书房有几本兵书,你拿去看,张凡,你带着我的手令去教武场找一个叫柳传的,让他带你。”
“可是小公爷,”王碗揉着自己跪硬了的膝盖,“那位孙大人可没让我们起来,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放人,他会找你麻烦的。”
“那你再跪回去?”柴筝冷漠无情。
“……”王碗就是客气一下,这会儿腿脚完全好了,溜得飞快。
张凡沉默了一阵,试探性地道了声,“多谢小公爷?”
“走走走,你两是替我顶罪,说谢,我的负罪感更重。”柴筝倒宁可张凡跟王碗好好学学。
他一说“谢”,柴筝就难免想起当年张凡也是说了句“高山流水之情,伯乐识马之恩,此生多谢小公爷”,而后毅然赴了死局。
这段记忆不美好,为了长寿,少想起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