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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殊色 盏一一 16623 字 22天前

他晋长荣生前不过是一个太监,就连完整的身体都不能拥有,又凭什么想着能够在死后享受数之不尽的香火?

依照晋长荣死前犯下的那些罪孽,他来生能够转世投胎为人就已经算是阿弥陀佛了。

不过他做下了那样人神共愤的事情,恐怕来世是只能转世投胎成为畜|生了。

如此那便也算是苍天有眼了。

十一月十三日的时候,京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听说先帝的棺樽在抬往皇陵的路途之中,竟是不小心遇到了山火,同行的侍卫和太监们倒是侥幸活了下来。

偏偏先帝的棺樽在那一场大火中全然烧成灰烬了。

容王殿下知晓此事的时候倒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不过山火这样的事情本就是意外,也谈不上追究这些侍卫和太监什么的。

反倒是容王殿下宅心仁厚,命令内务府拨下了一笔钱财、用来安抚这些受到惊吓的太监和侍卫。

百姓们倒是好糊弄一些,纷纷来感念陛下的宅心仁厚,纷纷称赞新帝宅心仁厚,倒是全然忘了从前那位爱民如子、性情和善的太子殿下。

反倒是朝臣们从中品悟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思,那新帝会是如此脾气温和的人?

只怕先帝的尸身毁了,新帝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甚至恐怕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

虽然秋日的确多山火,可先帝丧礼这样重要的事情,就算是真的起火了,难道那么多侍卫和太监会没有任何准备吗?

况且新帝的态度还是这样平和,竟是连半分场面上的震怒都不愿意假装,只怕此时新帝也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

或许这正是新帝喜闻乐见的事情。

百姓们对此倒是一无所知,只觉得新帝实在是宽宏大量,就连关系到先帝遗体的事情都能做如此宽悯,想来日后定然是任君一位。

况且新帝的仁慈又岂止这一件,按照道理先帝去世,军民应该素服二十七日,百日之内都禁止喜事婚嫁,可是新帝却将这个期限缩短至了七日,这对百姓们来说当然是好事一桩。

事实上,百姓们根本不关系皇帝是谁,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过上太平日子。

但是相比起百姓的一无所知,朝堂之上则是暗流涌动,人人自危,朝臣们都是人心惶惶。

先前见新帝态度还算是温和,原以为从前那些事情便都算是过去了,可常言人死罪消,陛下竟是连先帝的遗体都容不下,以后真的会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吗?

朝臣皆是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日醒来便要掉脑袋了。

晋玉容从前也是知晓提心吊胆的滋味的,虽说从前晋长荣禁止他上朝、力求断绝他一切培养势力的可能,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在京城总归还是有一些耳目的。

登记之后,这些耳目自然便是更多了,不用费心就能得知这些朝臣的情况。

对此,晋玉容自然是乐见其闻的,是时候让这些见风使舵的朝臣们也尝一尝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滋味了。

毕竟他如今是新帝了,生杀予夺的大权在手,哪里还需要为了这些事情而烦忧?

与其说是烦忧,他倒更像是抱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心思在看着这些人。

从来都是他小心翼翼地去猜测旁人的心思,如今总算是轮到旁人来猜测他的心思了。

享受着旁人小心翼翼和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暗中讨好,这种生杀予夺的感觉还真是妙不可言。

寒冷漫长的冬日过去,终于有和煦温暖的春日徐徐落在了他的生命之中。

只是可惜,晋玉容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便在十四日这一日听见了从江南传回来的消息——傅云亭竟是下令让杭州界限以内全都为他的妻子守丧。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更加令人震怒的则是江南地区、竟然也有许多地方自发地为傅云亭这位夫人服丧,真是可笑,那秦三娘与这些官员有什么关系,用得着这么多官员上赶着替她守丧?

这个借口当然是十分可笑。

晋玉容自然是不会相信如此可笑的一个借口,天下与美人,孰轻孰重自然是一目了然,他自然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选美人而舍弃江山社稷的。

想来傅云亭此举便是为了示威。

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傅云亭本就拥兵自重,且南北界限分明、江河难渡,他想要造反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下次更新是周四了[红心]

第147章

十一月十四日,京城俨然已经进入了深秋,朝夕之间风云突变, 只剩下了层层如陈年书卷一般泛黄的落叶。

京城之中又数紫禁城中的寒意最重,这个地方一年四季似乎都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层层露华浓倾覆而上, 刺骨的寒意笼罩其中。

仿佛是要将人的血肉连同一颗慈悲心肠全都冻结为坚冰。

御书房中檀香袅袅, 暗香阵阵,温暖如春日一般, 可是晋玉容震怒之下却是觉得冰凉彻骨, 仿佛是此时此刻, 正有人用长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帝王之塌,岂容他人鼾睡?

傅云亭此人狼子野心,瞧着不像是与在侧榻酣睡,倒像是要提刀将整张床榻都给抢过去。

看着书案上暗探传回来的消息, 晋玉容一颗因为夺帝位成功而雀跃的心也逐渐冷淡了下来,他连继位大典都还没有正式举行, 却坐在这里沾沾自喜了几日。

如今骤然被傅云亭泼了一盆冷水, 这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到底是有多么愚不可及。

简直是蠢得挂相。

想到此, 晋玉容周身的气质便骤然冷淡了下来,甚至周身隐隐有一种暴虐的气质蔓延开来。

一旁的文竹虽然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却还是在这一刻敏锐察觉到主子周身的不悦,一颗心顿时心惊胆战, 只是希望这场火不要烧到他这个做奴才的身上为好。

盛怒之下,晋玉容冷笑一声,精致隽秀的面容之上浮现了一丝冷意, 顿时他周身的谪仙之感便荡然无存了,只剩下了阵阵如毒蛇一般的阴毒狠辣。

他提起狼毫笔就想要在绢布上写下出兵的旨意,可就在即将落笔的时候,晋玉容这才陡然回过神来,不行,这道旨意不能下。

他才刚刚登基,正是根基不稳的时候,本来朝中的大臣对他就颇有微词,若是登基之后便对傅云亭出兵,只怕大臣们会颇有微词,对他意见更甚。

虽说晋玉容根本不在意这些朝臣对他的看法,可他却不得不为了大局暂且忍耐一番,若是大臣都对他微词颇多的话,只怕他费尽心思谋划而来的社稷江山会付之一炬。

可就算是晋家江山在他手中毁个干干净净,只要最后没落到晋长晟手中,他心中总归都是要解气一些。

思及此,晋玉容的理智总算是慢慢回笼了,朝中如今无人可用,且晋朝从来都有一些重文轻武,能征战沙场的武将根本就没有多少,就算是真的与傅云亭交战了,只怕获胜的希望也不大。

况且国库中的钱财根本就不够,前有突厥虎视眈眈,后有傅云亭螳螂在后,这江山社稷再怎么费尽心思地谋划到了手,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烫手山芋。

思来想去,如今的办法也就只剩下了一条,那就是暂且先答应傅云亭的要求,然后再养精蓄锐,等到朝廷局势安定下来之后再打算其他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他一定要顺顺利利地登基,坐稳这把龙椅。

既然傅云亭借用了为亡妻守丧的借口来试探朝廷的态度,如此想来他也应该是不想打仗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妨答应了他的要求,日后再做旁的打算。

这么多棘手的事情,总归是要一桩桩来解决的。

不过就算是这些事情解决不了,有一个人他总归是可以解决的。

日子过得这般不顺遂,他总要从旁人身上讨回一二的。

他过得不好,晋长晟也别想过什么安生日子。

仅仅是脑海中浮现了晋长晟这个名字,晋玉容清俊若谪仙的面容之上就控制不住地浮现了一丝阴毒。

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他偏偏要看见晋长晟最穷困潦倒的样子,而后再让晋长晟在无限悔恨和痛苦中死去。

这世上人人都对功名利禄趋之若鹜,他晋长晟不过是出身好上了一些,这便拥有了旁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来的权势和荣华。

人人都在为了权势富贵汲汲营营,可他偏偏一副清高到极致的模样,全然不在意。

凭什么他这样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晋玉容偏要晋长晟在无限悔恨中死去,他要让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看明白、他当时无知无觉中究竟放弃掉了什么。

正如他那个愚蠢至极的生身父亲,一直等死在冰冷潮湿的护城中的时候,也没能想到竟然晋长荣亲自下令要他死。

生在帝王之家,一个傻子觉得富贵权势不重要,另一个则更是痴傻,居然真的觉得这世上居然有真正的骨肉之情。

久违的想到了晋褚钰,晋玉容的眼神微微一暗,神色间流露出来的意味却是晦涩至极,不想师父兄弟之间的爱意,也不像是对晋褚钰救他出冷宫的感激之情。

却也不像是全然彻底的恨意。

偏偏千头万绪凝聚在一起,变成了晋玉容非要晋长晟不得好死的执念。

*

十月十二日是秦三娘入葬的日子,虽说只是衣冠冢,可府中上上上下下都对这件事情是颇为重视的,明月和明玉两个人更是哭得泪如雨下,收拾着夫人在世时最喜欢的衣衫和首饰。

不过仔细想想,夫人生前也并不喜欢这些衣衫和首饰。

夫人最喜欢自由,可偏偏梦寐以求的自由却让她丢掉了性命。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事情是比活着更重要的吗?

在秦三娘下葬的这一日,在周围或真或假的哭泣声中,偏偏傅云亭的神情却是那样平静。

明明他的结发妻子葬身西湖、死无全尸,可是偏偏他的神情除了寂静、再教人窥探不出任何情绪了,像是一株寂静梧桐,外面看着枝繁叶茂,可实际内里就已经腐朽不堪了。

只等着一阵大风将他彻底吹到。

衣冠冢前,簌簌秋风裹挟着无尽萧瑟,无尽落木吹落而下,连带着这世上都多了几分清冷萧条之感,傅云亭的神情简直是平静到有些诡异了。

刚得知秦三娘死讯的时候,主子不眠不休地带着人在西湖中打捞,为的只是找到秦三娘的尸体,那模样简直如疯魔一般。

可惜偏偏今日是秦三娘入土为安的日子,主子的一举一动却是平静的有些诡异了,隐隐像是有一场风暴酝酿在看似风平浪静的湖水之下。

只等着某一个时刻决堤而出,届时将会是决堤千里、寸草不生的惨状。

一旁的宋越一直都是提心吊胆,他既害怕看见主子为了秦三娘而丧失理智的样子,可真的看到主子如此平静的表现,他反倒是更觉得大事不妙。

漫天缟素,纷纷扬扬如同一场大雪一般要将人彻底掩埋其中,铜钱落寞从傅云亭的衣衫旁边划过,一直等到棺樽彻底入土之后,他看似平静的神情这才浮现了些许波澜。

他默不作声从一旁的侍卫手中拿过一把长剑,那把长剑之上点缀着各色宝石,正是新婚之夜他所用的那把长剑——他就是用这把长剑挑开了秦三娘的红盖头。

转眼物华流转,曾经惴惴不安的新娘子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毫无生气地葬送在西湖水之中。

怎么偏偏死掉的只有他尚未不满十八岁的妻子呢?

当真是天道无情,薄情如斯。

秋风萧瑟,傅云亭拔出长剑快步走到了秦三娘的坟头,他动作凛冽地径自将长剑插|在了秦三娘坟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此后傅秦两家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

过往自欺欺人、一叶障目,如今方能看清楚自己的本心。

可惜,秦三娘死了。

听闻此话,宋越也是满脸不可置信,跟随主子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报仇雪恨这四个字对主子的意义。

可如今因着秦三娘,主子竟是连与秦家的恩怨都能放下了……

不等宋越多想,便见主子已经翻身上马离开了。

翻身上马背之后,傅云亭便用力甩了一下马鞭,顿时枣红色的马匹便如离弦的箭羽一般朝前奔去,只剩下滚滚烟尘一片。

见此,宋越也顾不得想这么多了,匆匆便骑马跟了上去。

*

十一月十三日傍晚的时候,秦蓁也听说了傅云亭给她修建衣冠冢的事情,听见他把长剑插|在她坟前的时候,秦蓁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当初成婚的时候,他便是用这一把长剑震慑于她,到了如今竟是又把这把长剑插|在了她的坟头,莫不是担心她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不成?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震惊的,傅云亭此人行事向来从不顾忌旁人的目光,也从来都是打着爱的名义百般镇压折辱于她。

他这样的人,就算是有朝一日要将她的尸骨挖出来鞭尸,秦蓁也不会觉得奇怪。

傍晚晚风渐重,秦蓁站在木窗前面,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她的身上,她的思绪缓缓归拢。

总之秦三娘已经死了,如今活下来的只是她秦蓁,此后她与傅云亭再无半分瓜葛了,只求余生再无相逢那日。

她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忍不住开始思索要如何将欠那位公子的银两给还上。

不知道这个朝代的话本子是否挣钱?

她穿越之前学的是中文系,文笔尚可,如今她已经学会了写晋朝的字,想来写话本子也不是什么问题。

她这几日已经将身体养好了,也是时候与这位公子辞别了,她记下他住处之后,一定会尽快将这几日的花销连本带利还给她。

即便是从前被傅云亭那般打压羞辱过,秦蓁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能力。

她是可以挣钱的。

她是可以靠着自己活下去的。

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第148章

天启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新帝继位, 虽说是时间紧促,可是六部却还是将登基大典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序,甚至这次准备的东西比从前的任何一次典礼都更加齐全。

经过血溅金銮殿那件事情之后, 朝臣们都是惶恐不安、人人自危, 哪里敢在登基大典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出什么差错?

这一日京城倒是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日光朗朗, 晋玉容终于坐上了自己谋划已久的皇位。

可是心愿达成的这一日,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欢愉, 经过重重磨难、淤泥血污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说到底还是痛苦更加清晰明朗一些。

况且,朝中局势也并不算稳定,他这个皇帝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权在握, 刚登基就要下旨划江而治,晋玉容心中自然是算不上有多么愉快。

可是除了妥协, 他别无选择。

十八日的时候, 圣旨历经层层关卡总算是传到了杭州,至此傅云亭划江而治, 南面称王,号为昭王。

其实当初下旨的时候,晋玉容原本是想要给傅云亭赐封号为“定北侯”的,傅云亭都已经如此明目张胆地造反了, 他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到如此地步吗?

傅秦两家的恩怨早就到了朝中无人知晓的地步了,定北侯可是秦兴的封号。

虽说当年傅家的灭门惨案是晋长荣在背后授意、推波助澜,可秦兴在其中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若不是他为了钱财权势背信弃义,傅家又哪里会倒台的如此顺理成章?

定北侯这个封号可谓是好极了,能顺利羞辱到傅云亭。

并且能让朝廷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看见他的态度,他虽然答应了傅云亭南面称王的要求,可他到底是帝王、是这天下的九五之尊。

到底是由他亲自下旨赐封,傅云亭的封号才算是名正言顺。

这封号既然是由他亲自制定,任凭他赐下如何具有羞辱性意味的封号,傅云亭身为臣子也只有接受这一个选择。

可是偏偏即将落笔的时候,晋玉容还是改变了主意,不行,这个封号其中的羞辱意味实在是太重了。

他既然已经暂且决定不与傅云亭撕破脸皮了,那又何必再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免得彻底惹怒了傅云亭,连带着之前的那些忍让也都尽付诸于流水。

不过晋玉容到底不是个性子好的人,总归是不能平白咽下这一口气的。

于是落笔的那一瞬间,晋玉容就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封号,他清隽绮丽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明明是清淡如玉兰花一般的笑意,可是偏偏却有如永夜一般无穷无尽的恶意流露了出来。

无端让人不寒而栗。

昭王。

昭王,一个多么尊贵华丽的封号。

如果没记错的话,傅云亭那刚死的结发妻子名字为“秦昭云”吧?

但愿傅云亭对秦昭云是真心实意,如此日后每每看见“昭王”这个封号,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亡妻。

这才是真正如影随形,锥心刺骨的疼痛。

提笔写好了圣旨,晋玉容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了“昭王”这个封号之上,满心自得的同时却又多了几分自嘲。

他当真是将晋长荣骨子中的阴冷自私给学了个十足。

想来晋长荣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也是会气得死不瞑目。

多可笑,这么多年以来,晋长荣对他这个儿子从来都是冷漠和忽略,可谁能想到最后居然是他最像他?

想到此,晋玉容眉眼间的笑意缓缓褪去,只留下了凛冽如冬雪的冷漠和轻嘲。

*

昭王。

如果忽略掉这个封号之下明晃晃的恶意,这两个字倒确实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封号。

可惜晋玉容的这点恶毒心思根本就是藏不住的。

这算是什么,若是见过沙场之上血流成河的惨状,也便不觉得这些言语上的恶意算什么了。

不过在太监宣读完圣旨之后,傅云亭却并没有下跪。

见此,太监只能软硬兼施地又说了几句话,见这昭王还是不肯跪下来接旨,一时间也是吓得冷汗淋漓。

实在是没有旁的法子了,只能硬着头皮将圣旨留下之后便离开了。

昭王。

傅云亭在唇齿间细细品了两遍这个封号,他自然是理所当然地想起了秦三娘的名讳,可真是奇怪,他只是觉得心口仿佛空掉了一块,根本就没有任何痛彻心扉的感觉。

院落一片寂静之中,泛黄的叶子偏偏如枯叶蝶一般坠落,奴仆们渐渐退去,院子中不知不觉也便只剩下了傅云亭一人。

他的视线落在了徐徐落地的叶子之上,只觉得胸口缺失的那一个洞在逐渐扩大,似乎要朝着他的全身蔓延开来。

起初,他以为不过是短短几日,他便已经能做到全然不在意秦三娘的死讯了。

可如今看来事情根本就并非是如此。

恰恰相反,他以为自己是不疼了,可实际上他早就疼到麻木了,疼到一颗心都随着秦三娘的尸身一并淹没在了西湖水之中。

秦三娘,终究还是死了啊。

*

朝廷有什么风吹草动,百姓们自然也是能知晓一二的,秦蓁也听说了傅云亭南面称王的事情,也知道了他的封号是“昭王”。

她当时正在提笔写话本子,正值上午时分,秋日还算是明朗的日光落在了她白皙若玉的面容之上,她清丽眉眼间的冷意也在那一瞬间消融了许多。

很快,她的思绪便重新落在了话本子上,从前的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她与傅云亭也再没有半分瓜葛了,她对于这些事情都是全然不在意的。

窗外日光正好,金灿灿的日光恍惚中也给人了一种温暖和煦的错觉,仿佛是经历过漫长的寒冬之后,期盼已久的春日终于来了。

物华流转,寸寸光华柳丝一般从指尖逝去,转眼便到了次年三月,小半年的光阴逝去,秦蓁的日子很早就安定下来了。

话本子确实给她挣到了一些钱财,那些钱财足够她还清欠那位公子的钱财了,并且在苏州的一处小村落定居了下来。

她看过晋朝的一些话本子,写出来成形并且扣人心弦的故事自然是不难。

可偏偏有些事情实在是太过凑巧了,她居然在这个小村子中也遇见了那位顾公子。

顾长生,他的名字实在是很好记。

只是世上当真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吗?

她不知道。

不过好在这小半年,她其实与顾长生的交际都不算多,不管这位顾公子在图谋什么,她都暂且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必将这些事情过分放在心上。

有些事情既然没有影响到她的日子,那她便装作不知道,如此也省的自寻烦恼。

这些日子她虽然过得累了一些,可心中却觉得踏实极了,这种不依靠任何人的日子真的很好,让她觉得自己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和能力。

她全然拥有解决生命中一切苦难的能力。

她不是权贵掌中的金丝雀,而是自在穿梭于四季清云之中的鸟雀。

纵然秦蓁一直都坚信着自己有赚钱的能力,可是被傅云亭用那样的雷霆手段磋磨的时间久了,不但他将她看作了掌中燕雀,就连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些怀疑自己了。

她真的能养活自己吗?

离开了傅云亭的庇护,她真的能在这个三六九等、尊卑分明的封|建王朝活下去吗?

每每想到此,秦蓁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一片茫然,仿佛有一场扑扑簌簌的鹅毛大雪劈头盖脸朝她砸落,冰冷彻骨的雪花将她彻底掩埋其中,冻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瞬间撕裂。

她想,她在现代的时候学习也算是努力刻苦、成绩也算得上是优异,最后也顺利地考进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如果按照她正常的人生规划走下去,她毕业之后是能顺利找到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的,她有足够的能力养活自己。

只是一朝穿越、风云突变,她所规划好的一切都变成了梦幻泡影,她忽然就变成了目不识丁的文盲了,这样云泥之别的落差如何能教不心生百般惶恐?

直到离开了傅云亭之后,直到她真正全面掌控自己日子之后,她才觉得遮蔽在眼前的浓雾一层层散去,她是如此坚定地相信自己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她想,往后的日子还长,她一个人也可以将日子好好过下去。

滚滚浓烟沸腾而起,仿佛要在她的心尖上灼烧出一个空洞出来,隐隐在痛中带来了些许新生的希望。

总而言之,她不再麻木,也不再觉得日子死气沉沉了。

三月月虽然只是初春,可是正午的时候日光到底是带了几分暖意,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了秦蓁身上,她就静静地躺在了院子中的摇椅之上。

日光驱散了她身上的阵阵寒意,日子也无端多了几分惬意,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道敲门声是如此锲而不舍,便是她想要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林林总总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其实秦蓁的情绪也算是比较稳定了,可眼下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她的面容上却还是下意识浮现了一丝不耐。

倒真是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才好,如此也便能听不到如此惹人厌烦的敲门声了。

秦蓁双手捂在面容之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才认命一般地从摇椅上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开门。

饶是好脾气如她,神情间也是忍不住浮现了些许无可奈何的意味。

无计可施,还真是无计可施——

作者有话说:时间大法[红心]

第149章

小村落的日子算得上是平和安宁,秦蓁很喜欢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可偏偏有一件事情倒是让她觉得颇为苦恼。

那便是古代女子一般都要在十六、十七岁的时候嫁人, 她刚搬到这个苏家村的时候,苏家村的人对她都不算是很熟悉,倒是难得过了一段安生的日子。

可是好久不长, 这苏家村总共也不过是个百十来人的小村子, 有什么外人来了,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 整个苏家村都便会知晓。

这村子里的李娘子是位媒婆, 平日里很是热心拉媒, 倒也不是贪图钱财,就是单纯喜欢干些拉媒保牵的事情,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秦蓁容貌姣好,人人都有爱美之心, 李娘子便理所当然对她又多了几分热情和关注,原先只是每隔几日来敲一次门, 最近已经蔓延到每日都要前来登门拜访的地步了。

本就热情的李娘子, 热情起来更是让人招架不住。

若这李娘子只是贪好钱财的话,那事情倒是好办了许多, 秦蓁愿意破财挡灾,也能心安理得地将李娘子拒之门外。

可偏偏李娘子不是为了钱财,如此一来秦蓁自然也便不好将人举止于门外了。

秦蓁本就心肠柔软,便是连装没有听见敲门声都做不到, 更何况是冷着脸将李娘子关在门外呢?

虽然是心中觉得有些烦躁,可是秦蓁还是从摇椅上起身走到了门口,取下了门栓, 打开了木门。

果不其然,大门打开之后,秦蓁便看见李娘子言笑晏晏地站在了门口,顿时她便觉得心中猛地一咯噔,也不知这次李娘子又从旁的什么地方给她寻来了青年才俊?

想到此,秦蓁便不由得低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随后这才笑着将李娘子迎进了院子中。

等到将李娘子送走之后,秦蓁反倒是觉得有些筋疲力尽了,明明是什么活都没有干,可却觉得疲倦至极,也不知道李娘子会坚持不懈到什么时候。

想到此,秦蓁便忍不住再度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倒也不是没有与李娘子表示过她拒绝的态度,而是李娘子从未将她的那些话放在心中。

哪有女子会不想要嫁人的?

这世上哪有女子是能够一辈子不嫁人的?

总而言之,无论秦蓁说了怎样拒绝的话语,在李娘子眼中这些都不过是托词罢了,秦姑娘不过是不满意她挑选的那些青年才俊罢了。

这位秦姑娘生的如此貌美,眼光高一些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可惜了村子里面的那些小伙子一个个都是铩羽而归,心碎满地。

也不知到最后究竟是怎样的俊才才能打动秦姑娘的一颗芳心?

如今也不过是正午时分,日光正是刺眼的时候,暖融融的落在人身上,可秦蓁非但不觉得有多暖和,后背反倒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躺在摇椅上之后,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面颊,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绪倒是难得有些复杂。

从前她只觉得傅云亭的那些话都是无稽之谈,可如今想起来了,竟是觉得他的那些话也不无道理。

人生在世,处处都是枷锁,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即便是暂时摆脱了眼前的枷锁,也会有新的樊笼在前方守株待兔。

而她则是那一只不停往笼子中撞的蠢兔子。

一直撞到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一直等到生命尽头方才停下反抗。

过段时间天气就要暖和了,她想自己一定要尽快找到活计,这样非但能打发时间挣些钱财,也能顺理成章地避开李娘子。

这次还真是她疏忽了,满心都是逃离傅云亭的欢喜,却忘了这个朝代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总会有一个所谓她的夫君在树桩旁边等着她。

这个男人不是傅云亭也会是旁人。

总而言之,她是命中注定要有这么一个丈夫的。

所有的女子生命中都注定要有一个男人来当她的丈夫。

想到此,秦蓁心中倒是控制不住地浮现了些许难过,这些难过并不浓烈,偏偏却如绵绵秋雨一般砸落在她身上,沾湿了她身上厚重的冬衣。

冬衣沾水之后便变得格外沉重,非但没有起到保暖的作用,反倒是寒冷如铁衾一般紧紧地贴在身上,直教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有些事情实在是躲不过去,她便只能继续换个地方住了。

常言吃一堑长一智,到时候她便说自己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如此想来便能减少一些麻烦了。

可是寡妇终究也是要二嫁的。

只要一朝身在这个封|建王朝,她想要的自由就不可能真正得到,她想要的平等和尊重也终究是痴人说梦。

费尽千辛万苦、豁出去近乎半条性命辛苦逃离傅云亭身边之后,她才发现日子根本就是没有任何变化的。

没了傅云亭对她施压,周围人也会对她施压。

她在晋朝就是格格不入,这个朝代的一切都如同巨石一般压下,将她无端逼入了一个狭窄逼仄的地方,直教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道等到粉身碎骨的那一日,她是否能真正解脱?

越想越累,秦蓁的脑子也逐渐变得有些昏昏沉沉了,眼皮变得越来越沉,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不过这次敲门声响起了片刻之后便停下了。

在敲门声的惊扰之下,秦蓁的思绪也慢慢恢复了清明,她从摇椅上起身走到了门口。

李娘子才离开没多久,于是秦蓁自然是想当然地以为是李娘子又回来了,只是没想到推开门的那一刻,看见的人竟然会是顾长生。

她绮丽若云的眉眼间显而易见地浮现了一丝惊讶,视线忍不住落在了顾长生的面容之上。

初春和煦的清风轻轻吹动了她鸦青色的鬓发,秦蓁轻轻张了一下唇|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到最后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或许是在傅云亭身边待的时间太长了,重重雷霆手段折磨之下,秦蓁的一颗心也是逐渐变得冷硬了许多,连带着对旁人的提防也多了很多。

即便顾长生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她也总是想着银货两讫,自以为将那些钱银还了之后、就能做到真正两不相欠,她这样自欺欺人了很久很久。

她总以为只要不看见顾公子,就能自欺欺人地将这件事情彻底忘却。

可救命之恩,如何能轻易忘怀?

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仿佛这样日子久了,就能彻底将这份应该结草衔环的恩情彻底给忘却。

秦蓁觉得自己也当真是狼心狗肺,明知道自己到了苏家村没多久,顾公子也便凑巧出现在了这里。

可转眼这么久过去了,她也从来没想过要去登门拜访。

莫说是登门拜访了,她恨不得躲着顾公子走。

穿越到晋朝之后,她的日子一直都过得不是那么舒心,可唯独在这件事情之上还算是称心如意。

苏家村总共不过是百十来口人,村子占地也不大,拢共不过是这么大的地方,便是再不凑巧,偶尔也有碰上一次的时候。

可偏偏邪门,秦蓁还真是从来都没有与顾长生碰见过。

今日也不知道顾公子忽然前来是有什么事情?

想到此,秦蓁清透的视线便下意识复又从顾长生的面容上掠过,许久未见,他周身的气质似乎又平和温润了许多。

听闻他如今正在私塾中教书,也不知道是不是同这件事情有关系?

正如同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顾长生的眼眸同时也看向了她,算不上陌生,总归还是熟悉多上一些,她的面色看起来似乎是好上了许多。

整个人连带着也不是从前那般心事重重的模样了。

她看起来似乎真的松快了很多。

不过或许是因着李娘子方才又来说媒了,她绮丽的面容上浮现了些许疲倦,他其实知道她一直都在有意躲着他。

也知道她从来都是不想与他有什么过多交集的。

顾长生一直都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自然是能察觉到秦蓁的微妙态度——她避他如洪水猛兽,总归是不愿意与他有过多牵扯的。

按照顾长生一惯的性情来说,他察觉到她躲避的态度之后,分明应该是善解人意地远离她才是,可是他却偏偏没有那么做。

失而复得,得复又失。

往日身处朝堂动荡之中,百般身不由己缠身,如今好不容易才相逢,他怎肯再度与她分离?

况且当初她那般心灰意冷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忧心忡忡,他又怎么可能如此放心让她一人独自离开?

其实这些借口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因为他的私心罢了。

晋玉容倒也真说对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纤尘不染的圣人,处处都是利欲熏心的恶鬼罢了。

他总归是想要离她近一些的。

“秦姑娘,近日可有什么烦心事?”

“顾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一片悄然寂静之中,冷不丁两人同时开口说话,瞬间寂静被打破,两人也都没想到事情竟是会来得如此凑巧,一时间又是相对无言。

方寸之间的院子似乎陡然变得逼仄起来。

沉默片刻之后,终究是还是秦蓁率先开口,回道:”劳烦顾公子关心,我最近并没有什么烦心事。”

语毕,秦蓁便眉眼低垂,默默移开了视线,倒像是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顾长生听出来了她言语的回避之意,可偏偏这次他没有延续自己一惯温和的作风,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秦姑娘,在下瞧着方才李娘子刚刚离开?”

第150章

“秦姑娘,在下瞧着方才李娘子刚刚离开?”

闻言,秦蓁抬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顾长生, 似乎是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如此咄咄逼人的言语。

惊讶之下,她漆黑如墨玉的眼眸也忍不住微微收缩。

也正是因着这一分震惊,她的目光不似从前那样总是匆匆从他身上掠过了。

这一次, 她的目光终于长长久久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是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秦蓁的记忆之中, 顾长生一直都是一个性子极为温和的人,莫说是开口说出如此咄咄逼人出的言语了, 就连平日里说话的语气都很是温和。

何曾说话如此让人下不了台面过?

一时间, 秦蓁竟是有些语塞, 无言以对到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么长时间未见,秦蓁分明觉得顾长生周身的气质更加平和沉稳了,可怎地一开口却如此让人难以招架?

难道晋朝做人夫子的都这样吗?

思来想去,她便也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了。

沉默诡异地在两人周身蔓延开来, 许是见秦蓁久久都没有开口说话,顾长生微微一笑, 这才继续开口道:“秦姑娘, 想必已经为李娘子说媒的事情而烦恼许久了吧?”

这话同前一句话一样,虽然同样都是反问的语气, 可是言语中的肯定意味却很是浓厚。

秦蓁骤然间被他接二连三地戳破了心思,一时间也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甚至有些想要抛下那所谓的救命之恩,不管不顾地将大门关上。

“顾公子今日前来为的就是说这件事情吗?”

任谁被这样一直戳破心思, 恐怕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虽然已经努力克制着心中的不虞了,可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语气中还是流露出了些许冷硬的意味。

闻言,顾长生也猜到了是自己的话惹了她不虞, 不过若是按照她一惯对他避让的态度,只怕两人便是见上一面都是困难万分。

“秦姑娘,不若我们订婚吧,如此以来李娘子是定然不会再登门叨扰了。”

微微一笑,顾长生温和视线伴随着和煦日光一同落在了秦蓁的身上,明明看出来秦蓁的言语已经有些动怒了,可是偏偏他的言语却是没有半分收敛。

与他温和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他略显强硬的话语。

一次又一次的语出惊人。

秦蓁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震惊之下吗,她的目光如同一只穿花蝴蝶一般再度落在了顾长生的面容之上,眼神中尽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顾公子这是被吊死鬼上身了吗?

要不然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说出来如此理智全无的话语,全然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从前她对顾长生算不上有多么熟悉,如今更是觉得全然陌生,些许前尘往事如潮水一般拍打在心头,秦蓁几乎是下意识就朝着身后退了半步。

从前,从前傅云亭便是这般步步紧逼。

她低低吸了一口气,视线久久停留在顾长生的面容之上,惊魂未定中带着几分迟疑,直到现在她也不确定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顾公子,我并无嫁人的意思……”

双唇轻轻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秦蓁再也说不出来旁的话语了,拒绝的话语只要这一句就够了,旁的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顾长生若是能听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这一句话就够了。

若是他不想听懂,即便是她说上再多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

从前傅云亭不就是这样对她的吗?

或许这就是她一直都对顾长生避之不及的原因,有些蛛丝马迹她也是能察觉到分毫的。

听出来了她言语中的拒绝意味,顾长生笑了笑,复又开口解释道:“秦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没有想过要与秦姑娘成亲,实不相瞒,这几日李娘子也开始登门拜访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顾长生的言语中也多了几分明显的苦笑之意。

没成想会是这么个原因,听闻此话,秦蓁原本冷硬和戒备的神色倒是不自觉缓和了一些。

毕竟这李娘子的威力,她也是曾经领略过的,情急之下,顾公子这才会口不择言到了失心疯的地步,想来也是情有可原。

这些失了分寸的话,真的是情有可原吗?

想到此,秦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觉得没由来的慌乱,像是有一些她一直可以忽略不提的事情逐渐浮出水面了。

她此时实在是没有什么再成婚的心思了。

何止是成婚的心思,她就连男女情爱都根本不想沾染半分。

晋朝可是个封|建王朝,在这个朝代,男女平等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男尊女卑早就深深刻进人的骨血当中了。

男儿薄情自是常态,便是成婚之前都未必能做到尊重和平等,更何况是成婚之后呢?

婚前不曾得到的东西,成婚之后也只会是痴心妄想。

男女情爱并非是人生的全部,至少对于秦蓁来说,生命中还有许多比情爱重要的事情。

于她而言,自由和平等远远要比情爱重要许多。

大不了最后绞了头发做尼姑去。

这世道就算是不嫁人也总归是有条活路的。

想到此,秦蓁一颗长久尘封在冰冷西湖中的心也彻底走向了更加沉寂的永封,她侧首别开了脸、轻轻将视线从顾长生的面容之上移开,嗓音低低复又开口道:“顾公子,我没有成婚的念头,也没有与任何人订婚的念头。”

她虽然听明白了顾长生言语中的意思,却也是不愿意为了这一时的清净而用订婚当做借口的。

顾长生虽然早就料到她会是这样的答案了,可真正听到她开口拒绝的那一刻,他的心头还是不可控制地浮现了些许失落。

不过虽然心中失落,可是他的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秦姑娘,在下也没有成婚的打算,只是近日实在是被李娘子叨扰的久了,这才出此下策。”

“秦姑娘也不用担心在下会另有所图,六月份的时候,在下便会离开苏家村,如此一来姑娘也便能顺理成章与在下断了关系。”

“虽说订婚不能长久地解决眼前的困扰,可人生在世本就多烦恼,若能得到一时的安静也是极好的。”

“有些事情也并不急于一时,秦姑娘不妨慢慢考虑,暂且不用拒绝的如此果断,若是回心转意了,随时都可以到苏家村的私塾中前来找在下。”

说到“私塾”这两个字的时候,顾长生的语气更是自然无比,从头到尾都很是连贯,真的像是寺庙中的和尚一样清心寡欲、半点私心也无。

无论如何,私塾这样的地方总归显得人多一些、正经一下,便是秦蓁前去找他,落在旁人眼中也不会成了旁人眼中的私相授受。

听到“私塾”这两个字的时候,秦蓁的戒备心也确实是被打消了一些。

她似乎总是如此,任凭世事如何变幻,任凭经历了何等挫折,她的心性到底还是天真多一些。

心中的戒备少一些的时候,她白皙绮丽面容之上的警惕之情也不自觉降低了一些。

见她神色之间出现了些许波动,顾长生这才继续开口道:“秦姑娘,在下并无恶意,也并没有任何算计,若是在下真的有什么心思,又何必等到这个时候呢?”

他有些话虽然没有明说,可秦蓁还是听明白了他言语中的意思。

若是他真的对她有什么图谋的话,救命之恩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了。

毕竟常言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

今日前来,顾长生想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常言成事在人,今时今日他所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便要看秦姑娘的态度和想法了。

他这一生鲜少会有想要争取什么的时候,或许当真是当真映照了晋玉容所言,他这一生出生在皇家,实在是幸运至极,权势富贵都不缺。

他的人生实在是太过轻松不费力了,许多事情落在眼中也便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从未强烈迫切地想要拥有过什么。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爱而不得的人,他也有了千万般苦求都未能得到的人。

总而言之,这是他是十八载人生中唯一想要为自己争取些什么的时候。

*

自从顾长生离开之后,秦蓁的心就仿佛陷入了一片柔软的云朵之中,方寸之间、道心全乱,倒真是应了心乱如麻这四个字。

或许是长久缺乏安全感的缘故,她忍不住在心中一直思考顾长生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真的想要躲个清净,还是另有所图?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落在了人身上,连带着人的思绪也仿佛变得有些轻飘飘、软绵绵的,可任凭身体上如何放松,思绪上却还是乱如麻团。

芳心一如小舟遥遥,任凭雨打风吹落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索性也便不去再想这些事情了。

有些事情便是想得再多也没有用,徒增烦恼罢了,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封|建朝代之中,到底还是人算不如天算,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早就明白人算不如天算这个道理了。

她的命运便如蜉蝣一般,在飘摇中走向了无法预知的境地。

很多时候,许多事情都并非是她所能做主的。

不过小舟泛泛,随风逐流罢了。

不知为何,这段日子秦蓁总是觉得有些心绪不宁,隐隐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傅云亭。

久违地在心中想起了这个名字,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觉得有些慌乱——

作者有话说:[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