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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打听到吗。”笛袖反问。

她的身份在这又不是秘密。

这些天待在秀场,工作人员没少和谈秘书、Michelle等打听过她,庭纾有心去问,自然能得到答案。

至于她的具体名字,笛袖不确定是否有传扬出去,但没关系,庭纾不是什么都清楚么。

“打听到了,但还是要和当事人确认下。”庭纾坦率承认。

“那我够格成为你的优质客户吗。”

“当然。”

笛袖的话锋有点急了,有失往日的镇定,庭纾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等等,别动。”

定格瞬间,庭纾拍完收手机,欣赏一秒道:“刚才光线特别好。”

浅粉钉珠礼服的笛袖,裙幅微蓬但廓形不夸张,抹胸款凸显肩颈线优美,佩戴同色的海螺珠项链,美得简约又含蓄。

……

庭纾表面总是挂着温柔的笑靥,但不经意露出的指示意味,在她面前,自己像是被摆弄的木偶。

笛袖压住不愉之色。

“你在做什么。”

“给你拍张照片,不介意吧。”

“看,我可没私藏。”她眉眼弯弯,“猜我发给谁了。”

“……”笛袖胸口起伏加剧:“如果我说介意呢。”

“为什么,他不是你男朋友吗?”庭纾摆弄手机,颇为兴味道:“你们又不是外人。”

第67章 {title

“这是我的隐私。”

“可是这么好看不发出去太可惜。”庭纾说, “我看到都要心动,更别提他。”

笛袖忍了忍,克制把对面手机抢过来的冲动。

“我不是他的附属。”

“好看与否用不着他评判, 欣赏不止你们有, 我自己有眼睛会看,没有人能对我评头论足,就像你拍照前应该问过我, 这是基本礼貌。”笛袖直言道, “你有点无礼了。”

“这样就冒犯到你了?”

“对。”

庭纾耸肩,“好吧, 那我现在删掉。”

当着笛袖的面,她点开相册, 选中最近那张图片删除, 再清空【最近删除】栏。

“sorry, 我不知道你介意。”庭纾歉声:“但是这个消息, 过时撤回不了。”

“……”

如果她的目的是挑衅, 那已经成功了。

这回真真正正地对上,正面交锋,“上次听你说,有机会想要和我深入沟通下,没想到这么快就灵验了。”经过一晚上的心理建设,笛袖很快平复,沉住气, 向她发出邀约,“坐下聊会儿吗。”

庭纾欣然颔首。

秀场除了座宾席,还留有会客卡座区,一路上, 不时有人瞧见笛袖与之招呼,她娴熟地回应,间或出现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是以往交际圈打过交道的富家少爷千金,碰面时言语热情,笛袖浅浅应付过去,这里是她的主场,她周旋得体。

庭纾笑意略浅。其余人先注意到笛袖,而后才注意到她。

身价排在名气前面,这是赤裸裸的现实。

笛袖简直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她似乎变成了陪衬,落座后,庭纾先开口:“照片的事,我不是有意的。”

“你已经道过歉了。”笛袖一言带过。

知道是刚才与熟人交谈让她坐不住了,所以率先把话题揽进舒适区。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顾泽临,庭纾在这方面的信息差优势明显,那么笛袖故意不去提,她想要让庭纾看到,自己不是他身边能随意被调动的“新人助理”,世界不是围绕他在转。

侍者举着托盘,点心和茶饮送到桌面上,说了声“请慢用”,随即离开。

精巧漂亮的翻糖蛋糕,从色泽、外观上看诱人无比,吸引人随时咬上一口。

笛袖将点心盘往前推了一小段。

庭纾婉拒道:“谢谢,但你知道,我们做演员的饮食摄入比较严格,尤其是高糖高油的食物。”

不要也好,笛袖本来只是客气一下。

“你不吃吗?”

笛袖摇摇头,她低头端杯喝茶。庭纾自顾自说:“不过,这蛋糕真漂亮,闻着又香又甜,我挺想品尝的。可惜了——”

“我经纪人总是管我特别紧,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巧克力、奶油蛋糕这类甜食。但她管得越严,我反而越想尝尝这些东西的滋味。”

庭纾拿起一小块蛋糕,咬了口,太甜腻,皱着眉咽下去。“真吃到嘴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越难得到的越珍贵,唾手可得的懒得看一眼。”她笑了笑,“人就是爱犯贱的东西。”

“一款蛋糕口感好不好,不是看单独某个人的口味。”

“但不被顾客喜欢的蛋糕,还能叫做好蛋糕吗?”

“翻糖好吃,但吃多也就腻了。”

人也是,得到后不过就那回事。

这人意有所指,说的不是蛋糕,是她和顾泽临。

笛袖慢慢呼出一口气,看她。

庭纾也同样望过来。

直到此刻,伪善装得再好也漏了破绽。前面委婉也好,绵里藏针也好,都能拿多心当说辞掩盖过去。

这是第一次明晃晃展露恶意。

笛袖听出来那层意思,但她不是任人摆布,冷静反击:“怕腻就不要吃,不该尝的要听劝,你经纪人说得对,你懂道理却要故犯,谁也帮不了你。”

这番用词堪称犀利,庭纾慢慢点头意会,“你和我想象中的性格,不太一样。”

“或许你我之间没你想的熟。”

这只是她们第三次见面,前两次都匆匆告停。

“我们可以慢慢熟起来,今晚就是一个机会。”她佯装未听出其中推却之意。

“看得出,你对我很好奇。”些许讽刺显露出来,笛袖将唇抵在杯沿,继续喝茶。

“难道你对我不好奇吗。”庭纾反问。

“好奇什么。”

“比如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了解到你,他是如何跟我提你的……”庭纾悉数剖白,点点到位,笛袖手中的茶杯轻微抖了下,“又比如,我的原名。你应该没听过——”

“顾茉。”

眼神对视上,终于,笛袖在她眼里看到肆虐的任性无畏,心口陡然一闷,庭纾贴得很近,几乎嘴唇碰到耳朵,低低含笑:“是你听到后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个‘顾’。”

“你是他亲戚?”笛袖扬眉问道。

庭纾噗哧轻笑。

“你说话真好玩,这怎么可能呢。”她说:“顾家可没认我这门亲。”

“看来泽临和我说的一点没错,他在你面前有关我的事只字不提。”

仿佛终于在这上面掰回一局。

“关于我的一切,你还是去问问他吧。”她嫣然一笑落落大方,话却不是那个意思:“免得我拿捏不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就不好了。”

此刻心境交错复杂。

恼怒、怀疑、警惕、暗惊……汇集在一起,酝酿出的是,实打实被激起的胜负欲。

“这有什么好值得问的?”

笛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我对你一无所知,你对我了解有很多吗?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对着我是什么样子,我和他又是如何相处得。”

她以原话奉还,没能激起想要的效果,庭纾笑容顷刻淡了许多。

“恕我直言,我没兴趣了解一个和我生活不相干的人。”

“他没有把你介绍给我,说明你是他的朋友,不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那也就是陌生人。陌生人之间,我觉得保留些分寸感会更好?”

视线内谈秘书向这靠近,先前借口说有点冷,她寻了件斗篷披肩过来,笛袖看到起身。

“顺便说一句,你身上的香水味比之前淡了好多。”一说完,庭纾即屏息,同时闻到的两人气息,笛袖身上的木质调竟更浓,“我不喜欢太浓的香,这个味道就刚刚好。”

“……”

“失陪了。”

话摊开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聊崩了。尤其是最后那句一语双关,宣告形势调转,笛袖隐隐占了上风。

转身那一刻,庭纾眼神幽暗,讳莫如深。

……

围上披肩,谈秘书看了眼她身后,低声问询道:“刚才在聊什么。”

一会儿不见,笛袖和庭纾坐下说上话了,还不知道她们有这交情。

“随便讲几句。”笛袖藏住重重心事,敷衍过去,“送鞋时她对我有印象。”

谈秘书没多心。作为主办方这边的人,笛袖又身份特殊,任与谁攀谈两句亦不为过。

·

·

结束时,场馆外骤雨忽至。

荆棘状的闪电点亮天幕,雷鸣阵阵,又是一场无征兆的暴雨。

水流冲刷石阶,一把把伞柄撑开,雨刷器划出清晰的弧线,笛袖和Michelle站在门廊下目送人群散去,裙上的钉珠在车内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总算结束了。”Michelle长长叹口气。

“您这段时间辛苦了,整场活动很成功。”笛袖发自内心道。

Michelle欣慰一笑,“跟我连轴转好几天,你也快累坏了吧。”

“许庭团队间的纠纷我后面听说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总之,双方都没再作妖。这是你的功劳。”

笛袖神色清淡,没有应承。

一次歪打正着解决的麻烦,算不上正当能力。

Michelle问她:“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要不就近在酒店休憩一晚?”

“不了。”门廊下,谈秘书正好将车开过来,笛袖说:“我回家。”

忙碌到这个点,大家都很疲惫,脸上是化妆后也遮不住的倦色。当初Michelle给众人打气,说是收工后好好要办场庆功宴,因这场暴雨,只能延后改期。这正好合笛袖的意,明天季洁要做手术,她得提早赶过去。

“要顺路送您吗?”

Michelle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我走不动道,直接住酒店得了。”临走前,她又说:“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处事水平,你应该知道吧。”

笛袖感激地对这位前辈笑笑。

“希望下次在公司会议上看到你。”Michelle表示看好她。

“一定。”

受雷雨云团的影响,今晚全市持续强降雨。

道路积水严重,滂沱雨势一直不见减弱,谈秘书开车全程小心,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开到。下车后,两人隔着雨幕挥别。

回到家时,笛袖撑着玄关鞋柜,踩了一晚上高跟鞋,她的膝盖有点累,脱掉鞋取下包,踩在地面上才有实感。

屋里没开灯,原本极静黑暗中,窗外打过道枝形闪电,房屋一刻间陷入煞白,照出客厅里黢黑的模糊人影。

心里一惊。

立刻摸向开关键,手胡乱碰到一个按钮,客厅壁灯亮起。

紧随的雷声炸开,响彻天际。

顾泽临背对她坐在沙发,两腿敞开,臂肘压在腿上。这个姿势让上身清晰的背肌隆起,中间一道脊椎骨微微凹陷,身子薄但肌肉紧实。

他不应该在这。

事先告知他今天有家庭聚会,晚上不会回来住。

从碰见庭纾后发生的一系列不愉快,笛袖一概压下。

不发作,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

直到看清是他,笛袖从猝然受惊的状态中缓过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门口传来的动静,顾泽临听见了,隔了好一会儿,这时才看过来一眼,“不久前。”

“你没和我说。”

她心有余悸。

半明半昧的壁灯将影子拉长映在地板上,笛袖盛装出席正式场合的次数不少,眼前这件在她身上堪称惊艳,精湛垂褶的荷叶边遮掩不住身体曲线,露出天鹅般的脖颈和明晰的锁骨,光线昏暗,象牙质地肤色却白得显眼。

换作平日,顾泽临会不吝赞美之词,把各种美好的形容放在她身上。

但今晚,他语气一直很淡:“活动结束了?”

“嗯。”

“反响怎么样。”

“和预期一致,很顺利。”笛袖说,“我妈妈看到会很开心。”

不知他一个人在客厅静坐多久,如常的对话只是铺垫,笛袖隐隐感到不妙。

屋外电闪雷鸣。

屋内风雨欲来。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而顾泽临仿若未觉如此恶劣天气,平静地问:“累不累?”

“先坐。”他指向沙发另一侧,笛袖注视他的侧影,如此陌生,木地板微凉,她赤脚走过去,坐下后,顾泽临才接着讲:“晚饭吃到一半,我收到几条消息。”

他的手机搁在玻璃茶几上,亮屏,直接显示对话界面。

【照片.jpg】

【看我今晚遇见了谁?】

【能结识到你这位女朋友】

【荣幸之至】

屏幕对面除了庭纾不作第二人选。

……

一片寂静,他的呼吸格外明显:“你们认识?”

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笛袖神色不变,“对。”

她没什么好隐瞒的,正好借这个机会说出来:“那天家政公司送件上门,我去到你家看到她在。”

顾泽临怔住。

他只当今晚两人意外撞上,还在思索是怎样的巧合,让庭纾确认他的交往对象,不设想居然她俩相遇发生在更早。

但顾泽临很快回过神,“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你也没告诉我和她有关的事情。”

“为什么不问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她一下子就掌握住对话节奏。

顾泽临语速极快,“我怕你误会,怕你发现后只会把我推开更远。”

“你也知道那是需要藏着,不能摆在人前的事!”

笛袖情绪涌上来,语气猛然凌厉。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说。”却又控制着慢慢降下去,缓缓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不问,我有过怀疑,但也更信任你。”

这些天,笛袖有在网上关注庭纾行程,她人在外地,半个月内只有今天飞到江宁。她身上淡却近无的香水味同样证明了这点。一则没有见面,二则顾泽临没有表现过丝毫疑点,所以笛袖隐而不发。

她同样需要一次深刻、尖锐的质问机会,让顾泽临无法逃避,必须摊牌。

——庭纾的留言就是铁证。

“她是你什么人。”笛袖按早已预设好的问题,挨个问下去。

“朋友,我和她什么都没有。”顾泽临肯定道:“你不要设想太多。”

“我想太多还是她做太多?”笛袖把他桌上手机一推,撞到其他物件,熄屏。满满的指向意味,“她给你发这段消息的用心谁看谁清楚,非要说破就没意思了。”

当时恼火地不止被冒犯,还有被人随意拿来取笑、评论的凝视感,“——我不是你们的谈资!”

“没人把你当谈资。”

顾泽临没有回复,但他是懒得回还是觉得没必要,在笛袖看来,那都是不作为,默许放纵的意思。

“每次在我面前说让人多心的话,这次也不避讳,你们到底什么交情能熟到这个程度。”

“你一开始就代入我跟她有鬼,我该怎么解释?你要听怎样的解释。”

“我只听事实。”

“事实就是,她表示过好感,但那是曾经,我们只到这止步,没有一点多余。”

又是该死的“我们”。笛袖冷声:“你难道没有回应过?”

“如果不是你给过她信号,她哪来的底气跟我示威。”

“示威?”他抓住了这个字眼,紧起眉。

“我跟她说明清楚过,让她不要来烦你,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吗。”笛袖打断,不留情面驳斥道:“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出现在你家里,对那的熟悉程度远超过我,你们对异性好友的定义是可以互相把对方当自己家?那我算是长见识了。”

顾泽临的脸色有点僵,笛袖重新引导回她的问题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想知道你们的所有过去。”

原本抱着沟通的想法,坐下来慢谈,但她的接连质问令他产生不快,“你是在审判我。”

“是她先拿你们的交情在我面前张扬!”笛袖脱口而出。

心情随着她先入为主的观念而变得糟糕,顾泽临口吻生硬:“我已经说了,和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生过。”

笛袖摇头,“你还是不肯说。”

“那些旧事不提也罢,”顾泽临反问:“你关心的不就是我和她有没有越界行为?”

“对,我只在乎一点。”

笛袖缓缓道出她最关心的根结,“你和我在一起后,有没有背叛过我?”

顾泽临压低眉眼,他身上气质整个变了,气氛胶着几近零点,他沉默看向她,笛袖一眼不错回视。

……

问到这已经违背本意。

他们是要解决问题,但情绪却像滚雪球一样疯长。

其实心底都有数。可经此一问,数月间积攒下的信任如一张脆弱薄纸,撕烂扯破践踏至地底,碾压成泥归尘归土,他心灰意冷,她偏要得一个答复定心,双方都较劲。

两个人都压着脾气,以往有过话语交锋,不是没有过争吵,但这是第一次,因为他人而引发矛盾。顾泽临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脸,很快又被颈间的项链夺去注意力。

本就紧绷的心弦狠狠抽动。

看到照片那刻产生的疑虑重新复燃。

那三个字他今晚说过不止一回,但此刻,忽然觉得多说无益。

……

“项链摘了。”

“什么?”她下意识蹙眉。

“我说,”顾泽临一字一顿地重复,“把别的男人送的东西摘了,再来问我忠不忠诚。”

作者有话说:连载期隔得有点久,加三处前情提要:-

第23章 校庆登台前,林有文送的海螺珠项链-

第31章 顾泽临看到过林有文给笛袖佩戴项链这一过程(没有具体展开写,一笔带过)-

第52章 因为有这个执念,从顾家捎上收藏级的竞拍珠宝首饰给笛袖。

贴个原文:

【他见过笛袖和林有文站在一块是什么样子。

在僻静无人的街角,光线昏暗的车里,帷幕后上场前对立等待,灯光汇聚的明亮舞台……远不止一次。

校庆日周晏去给付潇潇捧场,随口喊上他。而顾泽临那天只待了一刻钟,便起身转头走了。】——取自第31章

只能说,顾泽临对林有文的阴影不是一般大……

第68章 {title

笛袖摸向颈间的动作顿住。

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 更没想到顾泽临知道项链的来历。

“你在说什么……”她不自觉喃喃低语。

顾泽临的声音比先前更冷,“需要我念出他的名字吗。”

笃定的口吻,透着清晰露骨的寒意, 令笛袖猛然僵住。

内心如滚雷响彻, 波澜惊起——

他竟然真的知道!

“想不通我怎么发现的?”顾泽临轻易洞穿她内心所想,“没关系,这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就像他已经无心去追究, 她那天出现在他家的原因,抱着怎样的心思, 瞒住他与庭纾见了多次。当信任的堤坝彻底崩塌,在情感结出恶果, 危机浮出水面的那刻, 最初的动机早已无关紧要。

“……”笛袖嘴唇翕动了几下,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非要现在争论这个?”

“这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她试图绕开这个话题。

“是啊。”顾泽临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也很想问,一个‘没关系’的人,为什么还要扯进你的生活中?分手后出席活动,还特意戴着前任送的项链……是在缅怀旧情?”

笛袖如鲠在喉。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照片后在想什么?”顾泽临哂然道,笑里满是苍凉的苦涩,“我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我送你的首饰, 哪一条不比这个好?它们都在保险柜里,只有它——”他目光如炬地钉在她颈间,“被你单独珍藏在衣帽间的另一个格子!”

“……”

“它对你而言,”顾泽临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失意, 说的“它”指项链,但落寞的口吻,更像是指代那个人,“就这么特别?”

他顿了顿,又投下一枚更重的炸弹:“就连你衣柜最深处,还挂着他的衣服。如果我没认错的话。”

笛袖心头一慌,几乎坐立不住,“你翻看我的东西?!”

“柜子没上锁。”他的声音冰冷。

“那也是我的私人物品。”她强调。

“是你允许我搬进来,是你让我随意出入你的房间,我难道要当瞎子吗?!”顾泽临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如决堤的洪水,强烈到将她一并席卷吞没,“我看到后难道就没疑心过?我有像今晚这样对你质问不休?分手后保留着他的东西,还堂而皇之地戴出来,到底是谁更过分?你为什么只考虑自己,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他厉声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笛袖彻底哽住,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怎么敢,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和她说话?

从未有过如此恶劣的语言,咄咄逼人的问责,自谈恋爱起,顾泽临对她从来呵护备至,一句重话都不曾有,就连双方争吵,都是每每以他率先服软低头告终。

……

“不可理喻。”她摇头退开,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

笛袖重复低声道:“我跟你说不下去。”

“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他步步紧逼,语气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如果提到他你就回避,那你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你情绪过激。”

“你刚才有多冷静?”顾泽临声音哑然。

“停!我不想再说这个。”笛袖无法忍受,倏然站起身,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这在我看完全来是两件事,你非要把它们混为一谈,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到此为止,行吗?”

他也跟着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笛袖转身欲走,却被他猛地钳住双臂,强硬地扳了回来,“我还没说他,你就心疼了?”

“你有完没完?”笛袖气极,一把摘下项链,链条勒痛了后颈皮肤泛起红痕,她也毫不在意,“这样满意了吗?你在吃哪门子的醋,我真搞不懂,我和他已经是过去式,他碍不到你的眼,你别解决不了庭纾的事就往我身上扯!”

“她对你的态度不对,这件事我会处理。”顾泽临沉声道。

“但你下意识维护他的样子,让我很不爽。”

笛袖蹙紧眉头,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我两没法沟通。”

她无意识间,用了顾泽临先前的说辞,“你臆想太多。”

“你看,”顾泽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我隐瞒过去你不开心,轮到你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套标准了。”

笛袖受够了他的胡搅蛮缠,顾泽临今晚像是吃了枪药,一条项链而已,何至于吵成这样?他越是揪着不放,态度过激,她越觉得他是在刻意放大她的错处,以此掩盖他自己的心虚,转移庭纾这个真正的问题。

她与林有文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但只要提到林有文,就一定绕不开那段往事,她曾发誓一定要把真相石沉大海。

笛袖面沉如水,所有的解释和争辩都化作了漠然的几个字:“随便你怎么想。”

再吵下去只会更糟糕,她身心俱疲,不想再看他,头扭到一侧,“放开。”

面对她的冷淡,顾泽临心口一闷。

“总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沉重,“我会给你个交代。”

“用不着。”

“这是你惹出的麻烦,”笛袖神情没有一丝波澜,“你解决掉,别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已经是她的底线。

“……”

顾泽临深深地看着她,从她的话语里听出暂时休战的意思——这不是和解,而是失望透顶后的无奈之举。她态度坚决:庭纾是个麻烦,但解决麻烦是顾泽临的责任,期间她不会插手过问。如果他解决不了庭纾,那她就解决掉他。

钳制着她双臂的力量,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

笛袖毫不留恋转身,卧室房门砰然关上的声响,震得彼此耳膜发疼。

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和上次他们闹不愉快时,顾泽临主动求和截然相反,客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窗外雨声填满了沉默。

良久,玄关处传来一声更沉闷、更决绝的关门声。他冒雨乘夜离开,不知去处。

·

·

第二天早上,笛袖强打精神去到医院。

全麻切除要求前一天晚上开始禁食,季洁是早上第一台手术,除了晨起时喝了点清水,之后数小时,完全不能摄入一点饮食。

禁食过后浑身虚弱,嘴唇发干起皮,这段时间特别难熬,季洁身体上不舒服,心里同样如此——上手术台的病人哪怕平日再淡定,此刻也禁不住忐忑起来。

手术当天,母亲身边只有她一个亲人。季洁是个打骨子里要强的女人,素日里妆容精致,雷厉风行,此刻被护士连床推进手术室,雪白的病服映着同样苍白、未施粉黛的惨淡一张脸,她朝女儿安抚性笑了下,笛袖合握着她的手,无法更直接体会到眼前女人已然衰老,不复年轻。

她抿唇不语。

泪水一直在眼里打转,难受得说不出话。

开始前,主治医生再三宽慰家属,这是个风险系数较低的手术。

但里面躺着的是她亲生母亲。

笛袖度日如年。

整场手术持续近三小时。因为病灶靠近喉返神经,切除操作过程有一定难度,手术室外,笛袖焦急地等待结果,最后幸运看到医生走出,告知手术成功。

季洁重新送回病房时,脖子缠着一圈厚纱布,麻药还没过去,术后昏迷1-2小时是正常现象,她闭眼安睡着。

笛袖守在床边,哪里也没去,直到母亲睁开眼,第一时刻看见她。

……

曾经有再多的怨言、不堪,都在无言等待中,消散殆尽。

季洁醒来后,瞧见笛袖还在,她眼眸转动,划过湿润柔软的光泽,下意识要发出声音。笛袖连忙制止道:“先别说话,伤口才缝合好。”

“这两天尽量少开口,有什么事情打字,发消息给我。”

季洁目光温和,微点额回应,笛袖又轻声问:“要不要喝些水?”

刚起来会口渴,更别说之前还禁水数小时,季洁点头后,笛袖同护士要了杯冰水,低温能促进血管收缩,适当缓解颈部水肿,加快恢复。

季洁不方便说话,多数时间都是笛袖讲,细心交代哪天才能洗澡,恢复到什么情况才能出院……她将医生的叮嘱一字不落地转述。

恍惚间母女身份对调,成熟稳重的是女儿,需要费心的那个是母亲。

季洁心安理得接受女儿的照顾和关切语言。除了刚开始麻药散后,疼了一两个时间,上完止痛剂后得到缓解,其他没再受什么罪,她恢复速度很快,第三天便顺利出院了。

笛袖提前回到别墅,让谈秘书和保姆准备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仪式,祝贺她妈妈身体健康,平安回家。

·

·

转眼间,大三下学期即将结束,离期末只剩不到两周。笛袖近日连着医院、秀场两头跑,课业有所疏忽,落下学习进度不少,好在每堂课她次次全勤——这离不开关悠然的仗义援助。

东大数院考试难度堪比登天,笛袖这回不敢掉以轻心,借了关悠然的笔记,连夜抓紧补课。

一星期后,季洁去医院拆线,笛袖全力备考无暇分神,只有谈秘书陪同。

正当她学得昏天黑地时,家里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

看到备注是奶奶,笛袖打心底不想接。

自从得知邓雯母子的存在后,她极力回避家里的一切消息,年后和父亲沟通的时候极少,不论是线上聊天还是电话,往往说了没几句就单方面结束——她不愿意在父亲过往只对自己温声的言语中,听见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婚讯。

至于邓雯所说,当婚礼上的伴娘,更是无稽之谈。

这样离谱的请求,笛袖压根不可能同意。

她抗拒邓雯,也同样地,抗拒接纳她的爸爸和奶奶。

……

来电即将无响应挂断时,笛袖终究做不到漠视,划开接听。

一接通,奶奶年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扬声器,径直问道:“哲哲,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从过年到现在,大半年都没见你回来一次。”

笛袖正被各项公式、原理折腾得头昏脑胀,被奶奶这通不分青红皂白的无理弄得心累,“您又是怎么了,我忙着上课学习,有什么事非得学期中回去?”

“有事才能请动你回来,没事你就不回来看阿嫲了?”奶奶不高兴地说,“哲哲,你这样阿嫲要寒心咯。”

“……”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笛袖。

她捏着眉头,机械地应付道:“等我放暑假就回去看您,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奶奶再开口时,语调软了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叹息:

“乖女,你长大了,有些话阿嫲本不想讲你,可是你生气也该有个度,这半年你对家里好任性……电话没见几个,消息也不乐意发。你以为就阿嫲一个人想你?你爸爸他——”

奶奶顿了下,才接着说:“他生病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也不肯回来看一眼……作女儿的这样不闻不问,太过了啊。”

作者有话说:ps:叶父的病前面有铺垫。第13章笛袖预计校庆后回家,被父亲劝下来。第34章也有提到。

碎碎念一波:

1.给暂定年底开的预收《暧昧欲止》换了新封面,真心很好看滴!大家可以去瞅一瞅,是尝试新风格的【心机美人x玩世不恭】,来一场“玩家们”上头又走心的暧昧游戏,如能点下收藏就更好啦~[亲亲]

2.这篇《尤念》准备换新名字《月迎南北》,但约的新封面不是很满意,还在沟通中,这个名字感觉怎么样呀?[撒花]

第69章 {title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笛袖的呼吸一窒, 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桌上摊开的书本、笔尖悬停的公式……整个世界都在这句话之后陷入了静默。只有奶奶那句沉甸甸的指责,像冰冷的石块,狠狠砸进笛袖猝不及防的心湖, 激起一片惊慌失措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疲惫、烦躁、委屈,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时候的事?”

一道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终于艰难地挤出喉咙。

“你爸爸得的是慢性肾炎, 去年就确诊了,病情反反复复, 最近又住进医院。”奶奶叹了口气道:“他不让我告诉你。要不是先前家里做饭的阿兰偷偷说给我听,我也要一并被瞒过去了。”

“哲哲, 你扪心自问, 这些年爸爸对你哪里不好?”

“你跟你妈走得近, 阿嫲看在眼里, 心里再不是滋味, 也从来没说过你半个‘不’字。”奶奶的语气陡然变得语重心长,“我们这么疼你爱你,做子女要有孝心啊。”

“你爸爸一个人过日子,身边没个人帮衬,又得了这么个病,那女人不嫌弃,肯放下身段照顾他, 他也想有个人陪着知情冷暖,你自己说,这到底过分在哪里了。”

老人家话语中隐隐埋怨,这半年家里的闹剧早该收场了:

自家儿子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孙女又是个拿定主意不松口的主,父女俩如出一辙的固执,她实在看不过眼,才出面调停——

“一家人好声好气,不要斗气啦。”奶奶最后以这句话收尾。

她说惯了粤语,讲话带着不自觉的懒音。

挂断通话后,书上的字笛袖再也看不下去。

一边想给爸爸打个电话问候,可碍于这段时间的冷漠生疏,迟疑着该如何开口……一边则是忧心忡忡,未能亲眼看见,始终放不下心。

爸爸的病情不是一天两天,奶奶隐瞒了这么久,今天才忍不住专程告知,怎么会是无足轻重的一次住院?

笛袖越想越心慌。

坐立难安,干脆简单收拾下东西,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她买了最近时间的机票,直接回了南浦。

叶父住院地址,是在他任职的那家市立医院。笛袖打小经常来,对这里轻车熟路。

她依照奶奶给的房号,停在了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前。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莫名的怯意,她推开了门。

叶父正望着窗外,听到门响,有些迟缓地转过头,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闪过一丝愕然。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深蓝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脸色更加灰败。窗外的天光惨淡地落在他渐白的鬓角,刺得笛袖心头一紧。”爸爸。“笛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病房的寂静。

叶父嘴唇动了动,“哲哲……?”

笛袖一步步走近,“我回来了。”她停在病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根透明输液管向下,最终凝固在父亲手背上——一枚留置针头被胶布牢牢固定在那里,针头没入血管的痕迹清晰可见,鼻头泛起酸楚:“您还好吗?”

她的视线抬起,和父亲缓缓直视:“为什么病了这么久不告诉我。”

“嗯……来了。”叶父声音低哑,带着病中的虚弱,他拍了拍床沿,“坐。”

真当亲眼看到父亲憔悴的病容,笛袖深感自己的失责,脸颊划过湿意,她匆忙背过身去,“哭什么?”叶父见之,忙哄道:“爸爸没事啊,慢性病而已,要不了命的。”

“爸爸!”笛袖打断:“别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讲了,你也别哭。”

“爸爸这回做完检查,有几项肾功能指标超了,得用激素治疗,打完这三天的吊针,就能回家休养了。”

“没大碍的啊,哲哲,你转过来,看着爸爸。”叶父和颜悦色,道:“爸爸是真觉得这没什么,才不和你说的。”

笛袖慢慢止住情绪,叶父虽然比半年前消瘦了些,看起来精神其实还好,他在医院见多生老病死,心态放得宽,吊几天水住院而已,都是小事,只要人平安就好。

得知是母亲传递他生病的消息,叶父宽慰她:“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别听你阿嫲瞎紧张,老毛病了……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耽误学业。”

“是我学业重要,还是爸爸身体重要?”笛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本来就是应该让我知道的事情。”

……

女儿赶来的急切和仓促落泪,令叶父同样动容。

接下来的时间,父女俩维持半年的嫌隙打破。

话题起初围绕着天气、笛袖的学业,浮于表面,后面慢慢深入到病情,他不再避讳。

这是连着三个月的疗程,每个月中都要住院,过完整个疗程再继续观察,如果指标稳定在可控值,可以不采用药物干预。

目前是第二个月,疗程刚完成到一半。

坦白自身病情,这种不回避的示弱,本身就是最无声的亲近。

笛袖沉默地听着。

……

“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笛袖站起身,打破了这带着和解意味却又略显沉重的氛围。她需要一点空间,也需要更确切的答案。

叶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门轻轻关上。

找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并不难。叶父是骨科医生,他得肾病住院,主治医生就是同事,对方是位老熟人,姓孟。他对着检查报告,语气平和但内容却让笛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慢性肾炎,病程不短了,控制得不算理想,这次入院是急性发作,伴有高血压,需要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后续治疗是个长期过程——”

膜性肾病、利妥昔单抗……那些专业的术语和冷静的描述,远比奶奶电话里模糊的指责更具象、也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笛袖听完,“不能痊愈,以后都要长期吃药治疗,控制饮食摄入嘌呤,指标异常就要住院激素治疗,是吗?”

孟医生点点头。

终身不愈,除非更换肾源。

但这成功概率何其微末。

笛袖闭了闭眼,稳住。

“孟叔叔,我爸爸都清楚这些吗?”

孟医生一下明白她的用意,无奈道:“哲哲,你爸爸就是医生,我瞒不住他。”

医院为了患者身心安宁,可以选择善意的隐瞒。

但如果患者本身就是医生,还是三甲医院最有名的骨科主任,那些话术他再了解不过,因为曾亲口对无数家庭讲过。

拿着孟医生开的注意事项单,笛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她沿着寂静的走廊往回走,推开父亲病房的门时,她微微一怔。

“朝笙,汤温度刚好,喝点?”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身影背对,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关切,保温桶盖子旋开,病房内,一股药材炖汤的味道弥散开来。

她小心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叶父唇边。

父亲微微偏开头,避开了汤匙,低声道:“先放着吧。”

他的目光越过邓雯肩头,对方似乎意识到什么,停下了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刻意拉长、放大。

直到看见门口的笛袖,邓雯端着保温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

她的手很自然地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难堪,反而带着一种理解的包容,将汤匙放回桶里,盖好盖子,这才转过身,对着笛袖,露出一个真诚的、甚至刻意放柔的笑容。

“哲哲回来了?太好了。”她的声音亲切平静,没有刻意拔高的热情,只有一种看到家人团聚的欣慰,“快进来吧,外面热。”

邓雯放下保温桶,侧身让开位置,目光温和地落在笛袖身上,“你爸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他看到你肯定高兴。你们先说话,我给你也盛碗汤。”她轻声说着,像是在为父女俩腾出空间。

“不用了……”笛袖卡涩了下,“阿姨。”

“你邓阿姨的手艺很好。”父亲缓和气氛。

“我有做多一份的,给你尝下。”邓雯笑。

两位长辈都这样说,笛袖只好坐下,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汤。邓雯靠近时,带着温补的汤药味和一点点干净的皂角气息,那柔善的笑意和体贴的退让,令人如沐春风。

笛袖心里很清楚,抛开偏见。

她对邓雯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一直以来,这都是位大气、得体,值得被尊重的女性。

慢慢喝着汤,期间,邓雯和叶父话家常,笛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在邓雯面前,话多了不少。比起父女俩独处时,神情更加放松、惬意。

两人朴实平常地聊着天,像结识多年的老友,又像同舟共济的夫妻。

这一认知,让笛袖有种局外人的感觉。

不太好受。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抗拒,而是体面的撤出。

“这些天爸爸住院,都是阿姨在陪床吗?”笛袖忽然问道。

邓雯嘴上和叶父说着,心思时刻活络,擦手、拭台、倒水,监控血氧仪,测心跳血压……动作娴熟地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妥帖。

她听见后,愣了下,“……是啊。”

“没什么。”笛袖第一次对面前的女人善意笑了笑,“我只是感到很庆幸,我不在爸爸身边的时候,他也不孤单。”

邓雯停顿几秒,回了一个浅淡笑容。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父没说话,但明眼可见地多了几分愉悦。

除了汤,保温盒里还带了餐饭,邓雯拿出筷子,让笛袖到床边吃。她带了三菜一汤,分量刚刚好,够两人食。

想来邓雯没料到她会在,把自己那份餐食让了出来。

“我不是很饿,在飞机上已经吃过了。”笛袖摇摇头。

邓雯似乎想说什么,叶父开口道:“行,这么大个孩子,不用管她了。”

他们间的氛围很默契,旁人时刻有难以插入的感觉,有邓雯在,爸爸也不需要她。趁吃饭间隙,笛袖提出时候不早先回去,父亲让她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回到家中,奶奶见到她既惊喜,又忍不住犯嘀咕,埋怨她“狠心”、“任性”,但是一家人,也不舍得责怪太久。

笛袖不停保证,接下来会经常回家,和父亲、奶奶多相处,才安抚住老人家。

·

·

次日一早,她去了趟医院看望叶父。

因为邓雯同在医院,值班间隙她都会抽空过来瞧一眼,有人时刻守在父亲身侧,这让笛袖宽心不少。

一切妥当后,她当天赶回江宁,继续投入备考。

南方的夏季汛期笼罩沿海一带城市,南浦、江宁短时间内都下了数场大雨。

笛袖这段时日休息不佳,抵抗力下降,期间还淋到了点雨,本就有些受寒,加之频繁往返两地,身体积累的疲惫终于突破了临界点,很快染上咳嗽,感冒症状出来了。

最后一根压垮身体的稻草,是回程航班延误。

暴雨让乘客在下午就陷入漫长的等待,她在机场挨到深夜,好不容易登机,却因目的地天气恶劣,在雷雨交加的城市上空盘旋两个多小时,直到凌晨才在湿滑的跑道上惊险降落,最后打车淋到雨,第二天开始发烧。

退烧药、感冒药家里常备,但正值流感频发,笛袖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去医院测了抗原。

她默默盘算,这半个月内进出医院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一年加起来还多。

所幸只是普通感冒。

开完药,走到公寓楼下,昏沉的目光里,闯入一个模糊却异常熟悉的身影轮廓。

高烧让大脑怠速运作,思维反应速度迟滞。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有些失焦地落在那个倚在车边的人影上。

是烧糊涂产生的幻觉?

还是……

否则。

那道身影,怎么会像极了林有文?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哲哲……哲哲?”

他快步上前,那张清俊、温文尔雅的面孔,染上明显担忧的神色。

对上林有文的眼睛,笛袖脑中所有纷乱的念头都停顿一拍,她直愣愣看着他阔别已久的脸,惊觉恍若隔世。

他离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倒影——那个憔悴、狼狈不堪的自己。

良久说不出话。

……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

她苍白脆弱的模样,令林有文心疼不已,他自责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先别问我……”笛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他扶着才勉强站稳。她垂着眼睫,轻轻道:“我现在脑子很乱……”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又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林有文眼含怜惜,“我是为你回来的。”

“我都已经想通了。”他缓声道:“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是该继续追逐心中理想,还是珍惜身边最重要的人。我试过压抑对你的思念……但哲哲,我从未成功过。”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笛袖烧得滚烫、运转迟缓的大脑。曾经在心底辗转千回、梦寐以求的话语,此刻真切地响在耳边,她却没有给出立刻的反应。

“冒犯了。”

话音落下,他一步上前,笛袖纳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林有文深拥住她,愣神之际,耳边那道声音放得很慢,低而轻缓:“别急着推开我。”

抬起推搡的手臂一顿。

“你骗不了我,哲哲。“林有文道:“你的神态语气都很疲惫,这段时间,你过得很辛苦。”

“发生了什么事?”

“……”

笛袖强撑精神,“没有。”

林有文凝神,注视她:“你还在我面前故作坚强吗?这不需要,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你可以在我这里展现任何样子。”

他说的很对,此刻,这具被高热和疲惫掏空的身体,太需要一个支撑和充满温暖的怀抱。

笛袖放弃推拒,手臂垂下来。脸靠在宽阔胸膛,“爸爸的病,以后很难痊愈,需要长期观察治疗。”

“妈妈也生病了,我不敢告诉她爸爸的事,奶奶不喜欢妈妈,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一切消息,也不希望我和她联系。我一提到妈妈,她就要生气。”笛袖乏力地闭了闭眼,“我一个人,同时应付两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有文回来,她像是找到主心骨。特殊的家庭环境,让她无法向任何一方倾述压力,父母同时生病,精神上背负双重压力,不够成熟的恋人无法替她分担,还要额外分神去猜忌、去争吵。她处处周全,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却还是有不被家人理解的地方。

体温隔着薄薄衣衫传递,他感受到那不寻常的温度,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护在怀里。

那些脆弱、不安、难过,他悉数全收。

“别担心,叔叔阿姨会好起来的,他们一定会痊愈健康。”

“我会陪着你。”林有文的声音沉稳有力。

笛袖抿唇,“因为弥补吗?当初分手,是我主动提的。你不欠我什么。”

“这不是弥补,也不是愧疚。”林有文微微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股历经沉淀后的笃定与温和。

“哲哲,我答应过会照顾你一辈子。这个承诺无关于爱情。”

他选择了一个能让她更好接受的解释,“当年我让你不要沮丧,保存希望,从那时候起,这就是我应该为你承担的责任。”

第70章 {title

他接管了她的全部, 滚烫乏力的身躯、迟钝困顿的思维。

笛袖无条件交付信任,林有文踏进她家门,眼下她急需卧床休息, 私人空间迎来第二位异性介入。

“躺下会舒服点。”卧室内, 他轻声建议,动作轻柔地扶着她慢慢躺平,将枕头垫在她颈后, 又将厚实的被毯盖在她身上, 仔细掖好被角,只露出她烧得泛红的脸颊。

“药……”笛袖闭着眼, 声音细若蚊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 你先躺会。”林有文立刻起身, 动作利落。他从进门后随手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医院袋子, 快速翻找出医生开的药, 仔细阅读着服用说明, 然后走进厨房,烧水、洗杯子。

很快,他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水和分好的药片回来。

林有文半蹲在床沿,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另一手摊开掌心,上面躺着几颗白色药片。

“慢慢喝,小心烫。”

笛袖就着他的手, 小口啜饮着温水,艰难地将药片吞下。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她疲惫地靠回去。

“测过体温了么?”

“38.7℃。”笛袖咳嗽两声, 回应:“出门前和在医院量过两次。”

他听完,一点也不意外。

“你每次发烧都是高烧。”

无一例外,从小就是。

都不用拿温度计再量一遍确认。

笛袖不太想说话,生病连带着喉咙发肿,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笛袖被这触感惊动,迷蒙地睁开眼。

林有文正俯身看着她,台灯调节到适合入睡的亮度,清俊的眉眼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

“还是很烫。”他低声说,收回了手,“需要物理降温,别怕凉。”

他起身去卧室自带的浴室,水流声作响,不多时出来,他避开她额前的碎发,将微凉的湿毛巾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刺激让笛袖瑟缩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清爽感让她恢复一丝清明。

“好点吗?”他问,声音低缓,如同耳语。

“……嗯。”笛袖闭上眼,鼻腔里发出模糊的回应。额上的毛巾被适时地更换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凉意。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深处那股灼烧般的燥热似乎被这持续的凉意压制下去一些,昏沉的意识也稍微清明了些许。

笛袖再次睁开眼,视线落在林有文专注的侧脸上。

他正垂着眼,仔细地展开毛巾,暖光在他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一贯以来的认真和温柔。

“你……”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嗯?”

他立刻抬眼,关切地看向她,“哪里不舒服。”

笛袖很慢地摇头,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其实不用这样。”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睡一觉就好了。”

林有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叠好毛巾,重新敷上她的额头。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知道你能扛过去。但扛过去,不代表不辛苦。”

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似乎提醒楼下说过的那句话。

林有文不止于空谈。“责任”两个字,被他用如此具体而无声的行动诠释着。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烧水、递药、盖被、敷额……化作这些琐碎而温情的照料。

有些人,光是这么看着,哪怕简单地看一眼,都足以让人心安。

林有文之于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委屈的酸楚涌上眼眶。

可这一次,她没有别开脸。

“……你为什么回来。”笛袖按下哽咽,第二遍问。

因为想通了,为她放弃事业回国,这个理由她信。

他说的话,她都会相信。

但他出现在这的契机,如此巧合,一定有原因。

林有文也不瞒她:“家里人告诉我,叔叔住院了。”

又是这样。这不是林有文第一次为她打破原则,去年十月底他休假回国,一半原因作为内参调研记者,向省委办公室以上直接递交材料,另一半,则是因为刚经历父母离婚的她。

“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读懂她内心所想,“换位思考,我的父母生病,难道你不会挂念么。”

多年邻里,林叶两家早已亲密到像是一家人。

笛袖轻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睡吧,”林有文的声音像阵骀荡和风,轻轻拂过,“我守着。烧退了就好了。”

这一次,笛袖没有再说话,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额上微凉的毛巾和林有文沉稳的呼吸声,成了她沉入昏睡之前,唯一能感知到的、令人安心的存在。

·

·

这一觉睡了足三四个小时。

笛袖半梦半醒间,听到厨房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清洗她之前用过的杯子?还是在烧水?她不知道,只觉得那些细微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像温柔的浪潮,一下下拍打着意识的海岸,将她轻柔唤醒。

恢复意识后,明显感觉烧降下去了,身上热得不那么厉害,畏寒程度减轻。

但嗓子依旧疼,甚至比先前感觉更胀痛。

她找到手机,给林有文发条消息。

卧室房门很快敲响两声,推开,“醒来了?”林有文这回,终于露出一个松快些的笑意。

他身上系着围裙,笛袖看得新鲜。

“在做……饭吗?”

甫一开口,她的声音都让自己吓了一跳。

“嗯,感觉好些了么。”

她指嗓子,艰难咽了下,林有文意会,走近仔细检查,她张着嘴的样子像是个学发声的孩子,林有文含笑看她,关掉手机手电筒,“发烧引发喉部炎症,该多喝点淡盐水。”

他去的地区战火肆虐,连维持最基础的水电系统运作都是问题,医疗条件极度落后,很多时候只能靠自救,他自己就能当半个医生。

“等等我给你倒水。饭快做好了,去餐桌上还是在房间吃?”

笛袖做出选择,林有文转身又去了厨房。

他将饭菜都摆在客厅茶几。餐厅凳子太高坐的不舒服,卧室里吃东西不干净,她烧还没退尽,林有文在客厅一角找到了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些,又在沙发边铺了张薄毯。

桌上盛好汤饭,笛袖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林有文做得都是她爱吃的菜,即使食欲不振,依然能动得下筷子。

林有文陪着她喝了碗汤,然后开始回消息。

私人的、工作的……他看似是不打一声招呼回国,但岗位变动非朝夕定夺,背后是数月较量的时间。

也许在他离开江宁的那一刻,便动摇了此行的念头。

笛袖搅动汤碗底的勺子,休息一觉起来,填饱肚子后,养足精气神,逻辑重新归位。

她开始思索如何与林有文讲述,这半年在她身上的事情……

比如,此刻她已经不再是单身。

怎么想,开头都纠结,尴尬到说不出口。

可是拖下去,更坏。

顾泽临搬进来住了半个月,这个家里细看处处是他的痕迹。独属于他房间、柜子里明显男性穿着的鞋子,不止一两双……博古架上两人出游的合影,旅行后洗出的相册框,还有各式各样和示爱相关的艺术品、玩件……

不仔细瞧都不知道,顾泽临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

可是林有文看到了。

他不问,也不提。

笛袖上演天人交战,她无心再眷顾这一桌饭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身侧沙发上的林有文。

“我谈恋爱了。”她定定看着他说。

话题来得突兀,轻易挑破所有的温情。

“先吃饭。”林有文维持住来之不易的平静,眉毛都没挑动一下,“饭后还要服药。”

“……”

笛袖好不容易鼓起的措辞囫囵散去。

“嗓子疼别急着说话。”

他表现出乎意料的大度、随和:“这个情况,等你病好了再和我谈。”

但笛袖看得出,他其实在按捺住那股心火,两个太相熟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林有文藏着情绪,他越压抑越冷静。

眼下是因为她的病,他暂且不发。

笛袖鲜少见到他这个状态,她眉心突突直跳,似乎即将有不受控制的局面出现。

而她的第六感灵验了。

玄关大门骤然开启,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笛袖的脸色一下褪得雪白。

……

客厅茶几摆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弥散开整间屋子,笛袖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薄毯上,贴着腿坐在边上的是林有文。

顾泽临一进门,毫不设防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一幕。

他面色僵冷,钉在原地。

上次闹翻后,顾泽临没在她这里留宿,冷战开始后,即使没有摊开说,双方都是各自静一静的想法,此刻见到林有文出现在笛袖家,如何不多想?

顾泽临承认,那天晚上情绪涌起,他说得气话居多,可是谁能告诉他,眼前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在的这些天,笛袖居然让林有文公然登堂入室!

“是我进错门了?”

三人中,顾泽临最先开口。

笛袖心神皆颤,想出声喊他的名字。

可喉咙肿痛,艰涩到一时发不出声音。

“好和谐的场面。”顾泽临倚在门边,冷冷轻笑:“需要我消失几天给你们腾地方吗?”

林有文目光闪过一丝锐利,对方先声夺人的作派,充分昭示他和笛袖的关系不一般。

“你是谁?”

“这话该我问你。”

眼前男人高大英俊,成熟优雅,还该死的风度翩翩,就连开口时,他的从容得体不减分毫:

“我姓林,林有文。”

“我知道,用不着自我介绍!”顾泽临半分不觑,盯视着他:“你走都走了,凭什么还回来?”

林有文不理睬他,转而看向笛袖。

这次他在向她问,这是谁。

笛袖对着林有文的目光,竟有一丝心虚,虚弱道:“我、我——”

他压着怒意,“不要怕,告诉我。”

笛袖却不敢直视他,别过头,“……就是你想得那样。”

四下寂静。

林有文如遭闷头一击,仿佛瞬间抽出脊椎骨,遍体无力麻木。

他无法接受,自己竟会输给了眼前这个冲动浮躁的小子。

……

除了那张看得过去的皮囊,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有哪点值得高看一眼?

但还没来得及正面较量,顾泽临率先有了动作。

两人的眼神交流,不亚于当着面眉目传情,彻底点燃顾泽临最后的理智。

他愤怒地一脚踹倒茶几。

剧烈地“砰!”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这番发作完完全全超出笛袖的意料。她眼前视物猛地一晃,在顾泽临像飓风疾步冲上前的那一刻,林有文立刻提住她胳膊,往身后一挡,客厅玻璃和碗碟碎片炸开满地狼藉,她因林有文的保护,毫发未伤。

“够了!”顾泽临怒吼。

“你能不能别那么清高?啊?在我面前爱搭不理,在林有文面前有多亲热,主动靠过去这么开心,你搁我面前一副干干净净的冷清是演戏呢!真TM够恶心。”

笛袖震惊到失语的脸色,让顾泽临终于爽快疏解了那股烦躁闷气。

他气得口不择言,一直掩藏在顺从下的恶劣脾气抖落出来,他是喜欢笛袖,但这人太装,在他面前纯情得连碰根手指头都要看脸色,在林有文那直接投怀送抱。

顾泽临最看不起舔狗,谁要是敢糟蹋他的感情,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林有文照顾泽临脸上狠狠来一拳。

“你竟敢对她说这种话?!”

“嘴巴放干净点!她是你能随便侮辱的吗!”

顾泽临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瞬间破裂渗血,他不甚在意舔了下血沫,眼神同样变得凶戾无比。

“亏你还是她男朋友。”林有文冷声道:“哲哲的眼光越来越差。”

顾泽临沉声:“没有你,我们压根不会有矛盾,最该闭嘴的人是你。”

两个人毫不客气对抗,每一拳都带着凶猛怒意砸下去,拳拳到肉不留余力。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令人牙酸,笛袖后背阵阵发凉。顾泽临学过防身术,他徒手折断根钢管跟玩儿一样,林有文在战场出生入死,攻防技能专打人体弱点,过得回回都是要命的招数。顾泽临使了个肘击,林有文手臂挡了下,神经痛到发麻,眉头一紧,那块皮肤瞬间红肿起来。

笛袖顾不上破败的声线,提声喊:“住手!放开他!”

她呼吸不稳,挡在林有文身前,阻止了他的反击,同时也清晰看到他眼中的难以置信。

——因为她选择,维护那个出言伤害她的人。

笛袖强压住内心撕裂般的愧疚,“都停下,别在我家里动手……”

她不敢直视林有文的目光,对方的满含质疑和失望是最锋利的刀箭,笛袖只觉得难堪——为她放弃了这么一个处处维护她,而选择了一个处处伤害她的人。

可是她能怎么做?

眼见着他俩在家大打出手?

现在和她交往的对象不是林有文,顾泽临的语言再过激,他的身份也给了他此刻站在这里的“正当”资格。

即使这资格已被他亲手撕得粉碎。

顾泽临因为她这突然挡在身前的举动,同样愣住,看着她不住颤抖的背影,那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终于暂时压抑下来。

笛袖近乎哀求,哑声道:“你先离开……让我自己处理。”

“……”

“你确定?”林有文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此刻他的担忧超过嫉恨,“你和这种人能好好沟通?”

顾泽临驳斥:“你在瞧不起谁?”

“闭嘴!”笛袖猛地回头,怒目顾泽临。

她再次转向林有文,“我确定。”

林有文半眯起眼睛,冷冷打量顾泽临一眼,即使发丝稍乱显得一丝狼狈,眄视过来带着未消怒气,反而加重身上那股狠意。

“小朋友,我们之间没有做任何逾越举动,我只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人,这本该是你的责任,可你太失职了。”林有文罕见地扯出个奚落、嘲讽笑意,“看在哲哲的面子上,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

顾泽临下颌线绷紧,冷冷回视他。

刚压下去的局面,隐隐又有剑拔弩张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