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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来过这里。

新家的地段、格局、设计都是顾泽临全权负责,笛袖之前一直没过问,只听他提过一次入冬前完工验收,以及询问她装修涂墙的颜色。

“什么时候装修好的?”

“一个月前。”

“你没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不用问喜不喜欢,她的眼神自会说话。圣诞树下的彩盒都是给她筹备的礼物,拆开之前,顾泽临先领着她挨个看过屋内每处布置,走过开阔的客厅,推开一扇扇门——采光极佳、预留了画架位置的朝南书房;连接着玻璃花房、摆着她惯用香氛的主卧浴室;甚至还有一个恒温恒湿的隔音房,他说:“等你手好了,可以在这里练琴。”一切完全贴合她的喜好。

最后他告诉她,这间屋子已经登记在她名下。

“……”

笛袖又糊涂了。

“我什么时候接受的过户?”

“我办理的赠予手续,授权书在那里。”他下巴指了下客厅里其中一个的彩纸礼盒,“拆开它,就是你的了。”

“为什么?”

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非要到这个境地——

“不为什么。”

顾泽临眼神略有黯然,“以前我送你的,你从不问为什么。”

笛袖一时无话可说。

“看上面。”他转而道。

笛袖抬头。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连接客厅和玻璃花房的拱门前,停下了脚步。拱门正上方,悬垂着一束翠绿鲜活的槲寄生枝条,用银色的丝带精心扎束,点缀着几颗细小的乳白色浆果。

顾泽临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眼神深邃,暗含隐隐的期待。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带有节日仪式感的时刻。

按照习俗,站在槲寄生下的人不能拒绝亲吻。而拒绝,则会带来不幸。

片刻的静默。

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他稍显克制的、轻缓的吐息。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

是一个应允,也是一个顺应节日传统的默许。

他低下头。

亲吻之前,刻意停顿一拍:

“圣诞快乐,亲爱的。”

……

那晚的气氛,被这方静谧雅致又带着节日温度的空间悄然软化。

亲近的发生似乎被这氛围烘托得顺理成章。

她的嘴唇被亲吻上去,慢慢磨咬,唇间那抹艳色鲜红欲滴,酿就成深沉的欲。

除去最后一件衣服前,笛袖抬手拦了下,掌心碰到他滚烫身躯:

“你带了没有?”

“没有。”

听到这话,笛袖当即要推开他。顾泽临握住她的手臂不松手,整个人反而压下来,低低说道:“我吃了药,不会有事的。”

笛袖怔住一下。

她顷刻间心里错综复杂,不愿深想,闷闷道:“你是不是脑子里只会想这种事。”

他短促笑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里是新家,入住前许多细节没备齐,比如,主卧只有一套床品。任是顾泽临怎么也没想到后半夜居然要躺在半湿的床单上,他皱眉扯掉床单和被套,干脆让她直接睡在洁净的床垫上。

没有织物隔层,皮肤贴在垫子上容易出汗,笛袖背对着他,顾泽临从身后将她完整拥入怀中。结实有力的一双胳膊像是绳索紧紧束缚,勒得喘不过气,笛袖被抱得难受,手肘刚有向后顶开的意图,便被他更用力地箍住。

真是热得不行,无奈下妥协地抽出手,轻轻搭在他环过腰间的手臂,拍了拍,似是轻声慢哄:“别闹我了。”

睡意浓浓袭来,她低低说了句:“真的困……让我安心睡会儿……”

顾泽临才松开点缝隙,亲了亲她后颈的一块软肉,嗓音沉沉:“好。”

睡到半夜,迷糊间,感觉顾泽临扶着她翻了个身,两人面对面侧躺。

顾泽临忍不住小心翼翼亲她的额头,万分怜惜珍重,边吻边留意她的神色,怕吵到她熟睡。往下是眉眼、鼻子,一点点细细啄吻过,最后停留在嘴唇。

唇上一点反复流连,呼吸交缠融合,笛袖仍闭着眼,顾泽临心里泛起苦涩。他碰到眼皮时,女孩浓密翅羽般的眼睫轻微颤了颤,笛袖根本没睡熟,她只是单纯不想回应,没有阻止他的肆意横行,也不想理会。

他们都知道有哪里不一样了。

顾泽临心口渐沉下去,沉重到闷痛难忍。

怀里死死抱着这个人,实实在在感知到笛袖在他身边,意识却清醒告诉他正在失去。

貌合神离。

·

·

站在房屋中央,环顾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地方,笛袖心中怅然若失。

说搬走真是不舍。顾泽临希望尽快住进新房,最迟也要赶在元旦前,他迫不及待开启崭新的生活,在原先这个房子里,两人承载的甜蜜和痛苦一样多,他急于摆脱现状,所以圣诞莅日便叫搬家公司先把他的物件悉数打包运走,变相暗戳戳地催促笛袖。

他住进来的时间本就晚,满打满算不过半年,来去容易,笛袖还没这么快抽离对这里的感情,单方面拖日子。

走进书房,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她的护照,一些文件,还有几张境外支付信用卡。

她坐在书桌前,慢慢翻看那些文件。九点多,门口传来响动,顾泽临回来了,他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她在台灯下的身影,神色柔和下来。

“在做什么?”

笛袖合上文件,抬头看他,“找以前的素描本,突然想看。”她声音很自然,“喝酒了?”

“一点。”他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下巴搁在她肩窝,“想你了。”

她没推开,任由他抱着。

过了几秒,才说:“去洗澡吧,一身味道。”

顾泽临低笑,亲了亲她耳后肌肤,“好。”

等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笛袖将文件袋放入行李箱夹层,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他出来时,她已经坐在床上喝牛奶。顾泽临擦着头发,看着她说:“明天下午一点的飞机,我们十点出门?”

笛袖:“提早些吧,免得路上堵车。”

假期出行高峰,去机场比平时更容易堵,这个提议也是正常。去京都过年是她的临时起意,元旦是日本人的“春节”,正是节庆氛围一年到头最浓郁的时候,传统守旧的京都更是热闹,顾泽临随她,很快订好了清水寺旁的榻榻米町屋。

她喝完牛奶,洗漱完毕,躺下时,顾泽临也上了床,手臂习惯性地将她揽进怀里。笛袖靠在他胸前,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忽然说:“顾泽临。”

“嗯?”

“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泽临的手臂收紧,声音沉下来:“你不会走。”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低头看她的眼睛,笃定道:“你不会走,我也不会让你走。”

笛袖与他对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轻轻笑了下,“睡吧,我累了。”

顾泽临一愣。因为她随口的几句话,又气又急,忍不住胡思乱想,一整晚都没睡好。

以至于去机场路上,他脸色都有些差。

坏运气似乎接踵而至。

办理托运时,顾泽临接到一通电话。柜台人员停声,他侧过身接听,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几句之后,他神色变得冷峻,眉头很快蹙起。

……

通话很快结束。

“是什么事?”她关心道。

“家里的电话。”顾泽临皱起眉,“我姐让我赶紧回去,说是保险柜被盗了。”

她轻轻“啊”了一声。

“损失严重吗?”语气立刻郑重不少。

“保险公司来人了,还在清点中。”顾泽临郁闷透了:“我姐让我回去,配合查看有没有名单上遗漏的。”

顾泽临准备改签,笛袖安静看着他,没说同意。她人都到机场了。

而且在京都过年,是她难得同他提一次要求。

“……”

他不得不妥协:“或者你先过去,我处理完尽快飞过来?”

“没关系,正事要紧。”笛袖立刻道,体贴无比:“我这边自己处理就好,你先回去。”

时间紧迫。顾泽临匆匆交代几句,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转身,快步朝出口方向离去。

与之同时,笛袖回过身,走向值机柜台,办理托运。

却不是原先去往大阪的航班。

……

手上的铂金对戒,从顾泽临为她戴上起,直到今日早晨她第一次摘下,放进戒指盒里,留在梳妆台的抽屉中。

她皮肤对冷风敏感,出门前提早带上手套,顾泽临并未起疑。

差不多到了登机时间,她将旧手机关闭,包里是在免税店新买入的另一部手机。顾泽临至少在两个小时内都不会发现异样,直到他察觉到本该抵达大阪机场的时间,她依然没有信号。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将这场破镜重圆的美梦,再延续那可怜的两个小时。

关机前,她给顾泽临编辑了最后一条信息,随后这个头像成为黑名单列表的最新用户。

【成年人不相信童话,也不需要故事书】

她不想陪伴一个男孩成长,受尽委屈和折磨,教会他什么是爱与尊重。

作者有话说:【寒鸦】结束。

这是我写过最艰难的篇幅,全程下来都是低迷、低迷更低迷。作为沉重过去和现实感情矛盾交织的呈现,女主的情绪一直处于振荡不定的状态,由女配激化出的爆发点,更确切说,是两人恋情中一直存在的问题,只是过去都被原谅和心软,或者各种各样的理由压下去,根因其实一直在那,只是到某一天,再也没有东西能粉饰太平,触界反弹才发觉可怖。所以在【寒鸦】我不会让庭纾正面出场,她一出现,聚焦点就跑偏了。女主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将争执重点内化,后面完全是不想计较,心太累。她迫切需要一场长阶段的、从身到心的休息。等她修养回来,又会是另一种心境。

于是文章进到最终部分,也是完结篇幅啦,我个人最喜欢这个主题的名字——【人生首位】。

和【寒鸦】完全是不一样的基调,非常明朗、积极,充满未来期待。它会解答所有前面提到却没收束的伏笔,以及有一个很大的反转,完全超乎预料的那种~~这个反转就不让大家猜了,目前给的信息有限,大概率是猜不到的,但写出来应该是会让人“哦?原来TA能藏着久??”的意外感。

最后,继续感谢的读者天使宝宝们[加油][加油]~~万分感恩,有你们一直陪伴真的太太太好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鞠躬,比心~~

第99章 {title

两年半后, 江宁机场。

夏日炎炎,炽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笛袖踏出航站楼,一刻间, 久违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潮热空气扑面而来, 似在争先恐后迎接她。

和当年离开时只有一个人不同,笛袖侧目看向身旁拖着行李箱的大男孩,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感觉怎么样?适应这边的气候么。”

“还好, 和南浦差不多。”

沿海城市七八月气候都是相似的, 闷热黏腻,盛致没什么特别感受。临出发前, 邓雯叮嘱他很多遍,出门在外要听姐姐的话。要不是暑假儿科问诊人数暴涨, 不好请假, 邓雯得亲自送儿子来参加高校夏令营。

恰好笛袖月前从俄罗斯回国。结束硕士课程后, 六月起她开始享受漫长的假期, 花了一个月时间周游北欧五国以及俄罗斯, 最后在莫斯科返程回到南浦休整。听闻她接下计划到江宁看望母亲,邓雯喜出望外——盛致还是个半大孩子,到现在没有独自出过远门,能有个信赖的成年人同行再好不过,至少在别的城市有个照应。

于是,笛袖此行的任务上,除了陪伴季洁、与之前几位朋友小聚, 又多了一项:担任盛致在江宁期间的临时监护人。

“先送你去学校?”

笛袖细致地同他确认一遍:“通知上说,今天内任何时间报到都可以,对吗?”

“嗯,”盛致点头, 应道:“到学校直接入住宿舍,明天开始上课。”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江宁。这座国际化都市和南浦同为一线,却有着鲜明不同的味道,城市风貌迥异,从机场打车去到大学城的路上,沿途的风景他看得新鲜。

抵达学校前,笛袖领着盛致在附近的商圈吃过午饭,之后又陪他在超市添置了些住校可能用得上的日常用品。学校不比家里,邓雯又是个事无巨细地性子,提前列好了一份清单,收纳洗漱用品的分装盒、防滑拖鞋、毛巾、晾衣架……盛致照着单子一项项核对,挨个放进购物车篮里。

盛致在理科上天赋出众,刚结束高一的他成功入选了复航大的暑期科学训练营。这所高校以航空航天领域的王牌专业闻名,面对全国优秀高中生开放选拔。博得夏校资格是通往保送或预录取的重要阶梯,竞争激烈,能跻身其中,盛致已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

购置齐全后,出租车将两人送至复航大校门。这会儿在暑假期间,学校正门往来车辆、学生都不多。

外来车限停时长,待车停稳后,“我自己进去就行,姐姐别送了。”盛致开车门,“外面晒。”

真懂事。笛袖含笑,“好好学习。”

“嗯,”少年依旧言简意赅,挥挥手:“姐姐再见。”

他从后备箱提出行李箱,还有一大袋刚买的生活用品。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已十分颀长,短短两三年时间足够成长期的少年蹿成大人模样。一米八以上的身姿矫健,手长腿长,脸上还有点青涩的气息,外形却显露出挺拔轮廓。

笛袖看着他走向校门的背影,一时觉得新奇——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体会“送行”的滋味。

也算是间接做了一回家长的身份。

车子再次启动,驶向熟悉的街区。

这次停在她家楼下。

久未开启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房屋积尘,木制家具、橡胶、皮质气味混在一起,空气弥漫沉重的闷。

沙发茶几和橱柜没有蒙上防尘袋,所有未曾遮盖的表面都覆上了一层薄灰。

笛袖没放下包,依然挎在手臂,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从客厅、卧室、书房到阳台,看见床上散开的被子,未整理的床铺仿佛昨日才有人睡醒离开。

窗台边的盆栽凋谢地凋谢,枯萎地枯萎,叶片黄黑卷曲,唯独有株小仙人掌还是硬绿色。

她走近细看,才发现它因长期缺水干瘪得厉害,只有拇指高,侧面薄如纸,简直像一块青色薯片。

即使两年半未曾踏入,可打开门的一刻,熟悉记忆瞬间唤醒,它像这屋里的每样物件般,落上一层蒙蒙“灰尘”,一旦主人擦拭干净,那些在此处发生过的点滴回忆焕然如新。

在进门前,笛袖设想过多种可能,比如里面还有人在居住,比如它被荒废下来……

却没想到。

屋内陈设如旧,会是了无生机的样子。

明知会回到江宁,回到这里,她也没有提前安排人来查看打扫,因为想看到第一眼的是自己。

而亲眼所见这一幕,让她在屋内静立了良久。

……

直到回神,她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拨通了清洁公司的电话。

地库的车子许久没开,也覆着厚厚的灰尘,她把车送去维修店彻底清洗和检修。

数日之后,房子恢复了窗明几净,车子也光洁如新地停回原位,仿佛时间线被拨回到从前。

转眼到了周末。夏校为期两周,中间有一个周末休息,于是周六一早,笛袖便将车开到校门口。

考虑到只放两天,且周日晚上盛致就要返校,满打满算只有一天半,留在学校也没什么意思,笛袖打算带盛致在江宁随处转转。

夏令营并非封闭式,学生可以自由使用手机。这一周里,盛致不时会给笛袖和家里发消息,到了约定时间他已等在大学门口。

上车后,“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笛袖问坐进副驾的他。

“都可以。”盛致答道:“听你的。”

他太好说话,笛袖起了逗弄的心思:“不怕我把你卖了?”

少年转过头瞥她一眼,语气有点无奈的坦诚:“……我不傻。”

她不禁笑出声。

游乐园之类的地方盛致兴趣不大。笛袖便带他去了市中心,在外滩逛了逛,走过几处地标建筑,登上电视塔俯瞰城市全景,在高空旋转餐厅用了顿视野绝佳的自助餐。下午,他们去看了场沉浸式艺术展,展馆内新开设了关于莫卧儿王朝珍宝和古埃及文化的特展,很值得一观。

盛致一整天都看得兴致勃勃。

从展馆出来后,笛袖将车开往一家高端商场,里面汇聚了诸多奢侈品牌,玻璃橱窗和室内灯光交相辉映。

笛袖走进一家低调的成衣店,她告诉盛致:“你马上要成年了,是个大男孩了,以后见人处事都要更注重得体。你很懂事,姐姐没什么好教的,但一套合宜的衣服,在某些场合可能用得上,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日礼。”

盛致明显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下周二是你生日,”笛袖接过话,“是你妈妈告诉我的。”

“邓阿姨没办法给你庆生,周二你又在校出不来,正好这周末提前替你过了。”她面带笑意,“姐姐陪你,也是一样的。”

店里的工作人员竟还认得她。顶级sales的记人能力果然不凡,立刻迎上来亲切称呼,连说好久不见。

笛袖微微颔首,介绍道:“这是我弟弟。”

对方很有眼力见,夸赞不愧是一家人:“难怪,姐弟俩都这么出众,气质真好。”

笛袖淡笑,为盛致挑了几身试穿,最终选定一套剪裁考究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另外配一双质感上佳的深漆皮鞋。

盛致留意到价格,他站在量身镜前,神情有些迟疑:“姐姐,这里的衣服……太贵了。”

“你穿着好看,”笛袖在他身后一步远,透过镜子看他,“衣服衬人最重要。”

声音放得轻柔:“以后你还会拥有很多得体的衣服,更合身,也更适合不同的场合。一步步来,不着急。”

盛致似有所思,听进去了。

“就这套吧。”看过属这身最满意,她低头从包里拿卡。

“已经为您签账了。”销售轻声告知。

笛袖微怔。

对方显然以为她沿用了以往的支付方式,可账单挂的是……他的卡。

这家店是他偏爱的品牌,风格一贯稳妥,久而久之,笛袖也看入眼了,他的审美自然不出错,所以买男装第一时间想到这里。她曾陪他来过,也曾独自为他挑选衣物,店内销售都对她脸熟。此刻更改支付方式已经来不及了,付款通知想必已发送到另一端。

她静默两秒,没说话。

销售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微笑:“请问还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吗?”

盛致换回自己的衣服从试衣间走出,闻声望过来一眼。

笛袖转过头,敛去眼底波澜,“没有了,谢谢。”

回去的路上,笛袖有些心绪不宁。买完衣服,盛致表示不想在商场吃饭,说这些天吃食堂有点腻了外食。笛袖想着他学习辛苦,便顺了他的意,决定回家下厨,好好犒劳一下他的胃口。

车子驶入车库,笛袖将车停稳,熄火,盛致率先下车,绕到后备箱去取那袋新买的衣服。

她慢半拍解安全带,推开车门,就在她一只脚刚触及地面,身体重心尚未完全落稳的瞬间——

一道黑影带着压抑的疾风从侧方直撞过来!

她的手腕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钳住,猛地向外一拽!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拖下车,下一秒,“砰”一声巨响,身后的车门被粗暴地甩上。她的肩膀被铁箍般的手指掰过,身体被迫扭转,后背撞在冰凉坚硬的车门上,震得她闷哼一声。

恍惚间看清来人的面孔,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某种近乎扭曲的戾气,瞬间逼近到眼前。

与之同时,一道咬牙切齿地声音响彻耳畔: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这次生理期太痛了,好久都没这么难受过,可能是最近作息颠倒太狠加上推迟,连吃了三次止疼药才止住。这章先放这么多,下章上重头戏[求你了][橘糖]

第100章 {title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磨出来。

笛袖眉心直跳。呼吸相闻的距离太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紧绷发白的线条,和他眼里迸射出刀尖似的锋芒,狠厉目光有如实质, 一遍遍刮过她的脸。

“说话。”他攥着她肩膀, 力道大到像要捏碎骨头,“你哑巴了吗?!”

笛袖被他撞得头晕目眩,后背抵着坚硬的车门, 一口气堵在胸口。

面对这张盛怒到几乎陌生的脸, 大脑竟陷入一刹那的空白,内心打过无数次腹稿, 事先所有预备好的冷静言辞卡顿。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要做什么。”

一声异常沉着的低喝骤然响起。

紧接着, 一道迅疾身影凭借一股冲劲径直撞开顾泽临的胸膛——顾泽临猝不及防, 被撞得后退了半步。

盛致挡在笛袖身前, 少年低哑却很有存在感的声线, 无比清晰重复一遍, 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纸袋倏然掉落在地。盛致不过从后备箱取东西的片刻功夫,回头就看见笛袖被一个男人压制在车前,不经思索立即冲上前隔开。

车库昏暗的光线下,顾泽临稳住身形。两年多过去,他的五官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俊朗得迫人,时间不仅没有消磨掉他身上半分意气, 反而滋养出更优越的外形,裁剪得体的西装和打理过的头发,衬出英挺朝气的面貌,轮廓更深邃, 气质更显冷峻成熟,神情透着的随性和轻妄却更甚从前。

他原本年轻气盛,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两年多的时光说短不短,足够发生很多事,但对于一路顺境中的顾泽临,不过是弹指之间。

有那么一刻,笛袖认为她的离开对顾泽临的改变,仅仅是微不足道。

因为他此刻的姿态,和从前无异。

顾泽临目光扫过地上印着品牌logo的袋子,转向面无波澜的笛袖,最后定格在盛致护犊般板起的冷脸上。

他极轻地嗤笑一声,脚尖随意踢了下纸袋,“用我的卡,给别的男人买衣物?还来质问我。”

“你有这个资格吗?”

语气不屑又轻蔑,“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滚、开。”

盛致慢慢收紧手掌化拳,被言语冒犯化作怒气,笛袖及时出声遏制住他:“小致,你先上去。”她快速说道。

“我不走。”

“上去。”笛袖压低声音。

“……”

盛致一动不动,视线毫不退缩地与顾泽临对峙。

“别告诉我,”顾泽临刻薄犀利的言辞再次响起,火上浇油,“你当初甩了我,就是看上了这种货色。”他故意用挑剔的目光再次打量盛致,从头顶扫到脚底,像在审视一件劣质物品,“除了年纪轻,一无是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也配站在这里说保护你?”

盛致牙关紧咬,显然气得不轻。笛袖面上无光,多一个人在这只会越发难以启齿,她忍下难堪用力按住他的手臂,“听话,上去。”语气加重了些,却有放软的恳求之意。

盛致看着充满敌意的顾泽临,又回头看向笛袖,她的口吻透着不容置疑。眼神闪过不解、困惑……自己的担忧在姐姐面前似乎不值一提,他搞不懂其中的复杂关系,沉默须臾,最终艰难点了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购物袋走向电梯间,步伐又重又急,每一步都带着未消的余怒。

直到盛致离开,笛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顾泽临。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极幽深,潜在的情敌甫一消失,再藏不住底下更汹涌、也更脆弱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梭巡,仿佛要将她这两年多来的每一丝变化都镌刻进眼底。从比记忆中更清瘦的下颌,到她垂落肩头、褪成原本乌黑色泽的长发,再到她清丽却神色寡淡的面容。

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几步开外,比任何梦境或臆想都真实,却也……更遥远。

“你脑子里,”笛袖开口,清泠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视,也打断了他无声的描摹,“除了自以为是的猜测,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那是我弟弟。盛致,你之前就见过的,不是什么外面乱七八糟的人,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笛袖冷冷地道:“你一上来就羞辱他,他才十六岁,你的教养和底线呢,居然对他说出那种话?”

顾泽临脸上的神色一僵,瞳孔微缩,闪过错愕。

他根本没仔细看对方的长相,匆匆一瞥,只觉得碍眼。收到付款通知时,他正好结束一场会议,心脏猛地一滞,反复确认没看错,他来不及多想,用最快速度赶到这里,却撞见她和别人同行。那一刻,积压两年多的怒火瞬间烧穿了理智。

“两年半了,”她轻轻地说,“你真是一点没变。”

声音里没有失望,只有事过境迁后的平淡了然。

“还是那么自私,只会用最任性、最伤人的方式,去表达你所谓的‘在意’。”

顾泽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更深的晦暗,“你想对我说的,就这些?”

除了指责……没有别的了?

“让开,”笛袖别开视线,“我要回家。”

顾泽临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不准走”几乎要冲口而出。

“我让他走,是给你留最后一点颜面。”笛袖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如果你不想我在外人面前,把过去那些难堪抖落出来,现在就收手,然后离开。”

“别出现在我们面前。”

顾泽临站在原地,背影僵硬。笛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没再追上去,不论是她当下毫无留恋的姿态,还是过去不辞而别的离开,都在给这句话带上浓重的警告意味,她说到就能做到。

憋屈、愤懑的情绪急切找到一个突破口,顾泽临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车顶上,沉闷巨响在封闭的车库里回荡。他却感觉不到疼。

什么脸面。

他在心里冷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讽刺。

——狗屁都不是。

抓住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从身边逃离。

·

·

门开,盛致在客厅站着,一听到动静立刻望过来。

见她一个人进来,身后没人跟着,他的神情也没立即放松下来,“姐姐,”盛致迎上前,眉头还蹙着,“你没事吧?那个人——”

“没事。”笛袖神色恢复如常,弯腰换鞋,“他已经走了。”

“那就好。”

笛袖在沙发坐下,盛致给她倒了杯水。水温刚好,笛袖慢慢喝着,状似随意地问:“刚才那个人……你不记得了?”

她寻思盛致那时年纪小,许是没什么印象。谁知盛致道:“我认识他,爸爸生病住院时他来探望过。”

“和姐姐你一起。”盛致看着她。

原来他记得,笛袖顿了下,明知是熟人,“那你看到他,还直接冲上去?”

要不是她拦着,在车库盛致就要和顾泽临动手了。

“是他先对你不客气的。”盛致道。

笛袖微有波澜。

心想这个半路捡来的弟弟,没白养。

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晚饭想吃什么——”笛袖说:“泰式打抛饭,紫菜四宝丸汤,沙椒鸡翅,再给你煎个溏心蛋,拌个青柠汁芒果大虾沙拉。够不够?”报的菜单都是盛致喜欢吃的,笛袖嫌麻烦一般不会弄这么多,盛致愣了下,看到姐姐对他微微一笑,“今晚加餐,这是给你的奖励。”

晚饭后,盛致主动提出收拾碗筷厨房。笛袖由着他,去把次卧整理出来,给他晚上休息。

顾泽临当初为了尽快搬进新家,先一步把东西都清走了,原本他住的房间空下来,这周刚打扫干净的床铺直接能睡人。盛致在家也做过家务,很快收拾完擦干手过来,笛袖指着这间空房:“晚上你睡这。浴室在旁边,洗漱用品都备了新的,缺什么和我说。”

他点点头。

盛致洗完澡,湿着头发出来,问有没有吹风机。屋子里只有一个,放在她睡的主卧里。

笛袖正在给卧室调布置,还没这么快睡,就让他直接进来,盛致不敢随处多看,盯着面前的墙壁,一点点把头发吹干。他的目光很快被墙边的博古架吸引,上面的摆件精心不失艺术感。

将吹风机放回实木斗柜的抽屉时,他忽然问道:“一般女生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看情况。”

笛袖换下一幅看腻的挂画,随口说:“生日、节日、纪念日不同,庆祝的礼物和方式都不一样。”

“如果没有特殊日子,只是想送她件东西呢?”

咦,有情况。

笛袖眼珠子一转,看着盛致蓦然笑道:“怎么,你是打算给哪个女生送礼物,讨她的欢心?”

盛致点头,“对。”

他直接爽快的承认,不加丝毫遮掩,绝无忸怩的坦然表情仿佛在反问: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笛袖哼地失笑。

忽然起了打听八卦的兴致,她问:“是个什么性格的女生,你告诉我,我才好给你出主意。”

盛致想了下,犹豫着说:“不太能形容……她有很多面,偶尔大胆,有时又容易害羞。看着挺开朗大方,其实脾气特别软和。”

笛袖打趣:“听起来蛮有意思的,人漂亮吗?”

盛致这回笑了下,“是我喜欢的类型。”

没评价对方的相貌,是否好看并不重要,只要中意,她对他而言就是心底最特别的。

笛袖又问了几句,再打听下去,就差报上姓名,盛致聪明地截住了话头。

“那个人,”他问,“和姐姐现在是什么关系?”

笛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转过身,摆弄起那幅新装饰画。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她草草应付,“早点睡,晚安。”

次日一早,两人吃过简单的早餐,盛致便准备出门。

“要去哪儿?”笛袖问,她今天的安排还没定。

盛致整理好自己的背包:“随便逛逛。”

联想到昨晚的对话,笛袖很快会意,男孩有自己的秘密行程,她也不点破。

“远不远?我送你过去。”

“不用。”盛致摇头,“我坐公交就行。”

“你单独出门,身上带够钱了吗?”笛袖不放心,没忍住多问一句。她真是体会了一遍做父母的心理,什么都要叮嘱一遍。

“家里给了生活费,还有剩的,我自己也攒了一些。”

听他这么说,笛袖便不多问了。盛致拎起门口的一小袋垃圾,侧身出了门:“走了,姐。”

走前不忘交代说他买完东西可能直接回学校,就不回这里了。笛袖应好,原本想着他生日,订的蛋糕怕是派不上用场。

·

盛致离开后,屋子里显得格外空旷。笛袖将纷乱的心绪按下,开始联系过去几位关系匪浅的友人,消息发出后,对面回复都是十分惊喜,很快答应邀约。

这天下午,笛袖见了位与季家交好、相识多年的同龄世交,许久未见有说不完的话,从近况聊到趣闻,两个女孩相谈甚欢,散场后,又意犹未尽地约了下次再聚的时间。

和好友久别重逢,聊完下来笛袖心情明朗许多,停好车,回家路上还在回复着消息。

电梯抵达楼层。

“叮”一声,门开了。

笛袖低着头正要迈出,视线里却先闯入一双陌生的男款低帮鞋,立在电梯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她心头一跳,倏然抬头。

顾泽临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她对面的墙壁,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他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装,衬得脸色有些沉,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眸却像钩子一样,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牢牢锁住了她。

两人隔着空旷的走廊,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不同寻常的气息在他们之间流转。

气氛沉寂诡异。

惊讶之后,迅速漫上心头的是本能逃避。笛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手,按向了电梯内壁的关门按钮。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顾泽临脸上强装的镇定骤然碎裂,眼看电梯门就要合拢,下一秒,他箭步冲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卡进了即将闭合的门缝!

“嘀滴滴——!”

电梯门受到阻碍,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颤抖着向两边弹开。

顾泽临的手背被坚硬的金属门边挤压,那一刻骨肉碾压的痛感令他额间逼出冷汗,笛袖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脱口而出:“顾泽临!你疯了?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