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聿平日是不抽烟的,备着多半是为了应酬。可此刻,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似乎只有这一点明灭的火光才能勉强压下去。
刻意压低身价,也没获得好处,在他看来,是极其丢人的一件事。
刚刚头脑似乎有些锈钝,又有些冲动,是否同那份过于简陋的档案有关?总的来说,他不该好奇。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靳聿冷着脸,暗自思忖。
身后却猝不及防响起一阵欢快又莽撞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沉寂:“等等我!”
他极快地将烟掐灭在烟盒,急急地往上风口走两步,才转过身。脸上已挂起那副惯常的、温文尔雅的笑,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讶异:“胡小白?你不是睡下了吗?这是怎么了?”
胡小白三两下蹦到他面前,脸上堆着一种混合了得意与故作矜持的笑,那双灵动的狐狸眼眯缝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种天真未凿的狡黠。
他的那点求表扬的心思,简直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靳聿方才心头那点无名的烦躁,忽然就灰飞烟灭了。他眼皮微微一垂,嘴角勾起一个松闲而轻蔑的弧度。
胡小白见他笑了,自以为找到了绝妙的同盟,立刻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怂恿:“你也不会跳舞,我也不会跳舞,那我们过去其实跟受罪没什么区别,对不对?”
靳聿不置可否,只拿眼含笑望他,那笑是隔岸观火,冷眼旁瞧。
“所以,你可以直接把房子借给谈夏兰她们吗?”胡小白有点扭捏地说,不过马上慷慨地许下重诺,“当然,如果你真的很想跳舞的话,我们可以在宿舍跳呀,到时候大家都不在,跳错了也没有关系!我……我陪你跳一晚上!”
“而且!”胡小白露出一个非常大方的表情,背着的手却把自己掐得生疼,“我还有肉干可以分享给你吃喔。”
倘若靳聿是真心要跟他跳舞,又或者这话是同律野说的,那这笨拙的伎俩倒也算得上憨态可掬。
可惜,靳聿绝不会同人跳舞。
并非如他对外宣称的不会,恰恰相反,他对华尔兹、探戈这类玩意儿驾轻就熟。
他只是平等地厌弃每一个潜在的舞伴——包括胡小白。一想到要与他们肌肤相近、呼吸相闻,迎来送往地讲一些虚伪的客套话,他只觉得肠胃都泛起一阵腻烦。
但是,胡小白必须去。
多好的机会。只需要一个晚上,他就能琢磨透他。哪有人的档案如此干净?这世上不存在绝对空白的人生,越是粉饰太平,底下埋藏的秘密就越是堂皇。
于是,靳聿声音放得和缓,循循善诱道:“你的主意非常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学校的舞会上,通常有很多好吃的。我记得去年,有整只的烤乳猪、堆成山的海鲜冰盘、几层高的甜点塔,还有饮料和酒水自助。”
他有意将食材说得粗放直白,生怕勾不起这没见过世面家伙的食欲。
果然,胡小白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随便吃吗?”
“是的。”靳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些流光溢彩的图片递到他眼前,“我们可以不跳舞,就坐在那里,安心吃东西。”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胡小白琉璃似的眼珠里,折射出琳琅满目的食物、晶莹剔透的杯盏、衣香鬓影的背景。
他的嘴巴不知不觉张圆了,手不自禁地捉住了靳聿的手臂,温热的触感怯生生地传来,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金丝雀,正用毛茸茸的胸脯柔软地依附着人。
“舞会……原来这么好?”胡小白抬头望向靳聿,眼里映着五光十色的光,仿佛千丝万缕的念头都在里边盘转。
那副被虚幻盛宴轻而易举俘获的怔忡模样,竟让靳聿无端晃神了一刹。
胡小白自然不会知道,连场地都租不起的学校舞会岂有这等排场。
但只要他肯点头,这一切就会因他而有。
紧接着,胡小白就忧心忡忡地皱起了脸:“可是我已经宣布自己不去了,再去,显得我说话不算数……”
“你是在担心律先生吗?”靳聿轻声问,目光落在他仍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上。
“才不是!”胡小白嘴巴很硬,他眼睛黑又亮,闪着一点执拗的光。
不过顿了一会,他蜷了蜷手指,指腹无意识地在靳聿手臂上蹭了蹭,又露出一点点羞涩的讪笑:“……但他要是揍我怎么办呀?你会帮我吗?”
靳聿微微地笑了,他绕开这个话题,镜片在夜色里反射出一点冷而滑的流光,像蛇的一点鳞片,他轻慢地说:“这很简单。”
“嗯?”胡小白茫然地抬头,对上了靳聿的视线。
靳聿垂眸看着他,以一种埋着阴云的刺探目光,幽幽深深地巡了一圈。
“你说吧。”胡小白不由得松开了手。
“我们只要不认就好了。”靳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气息温热拂过胡小白耳侧,“蒙面舞会,谁敢肯定角落里吃东西的那个,就是胡小白?”
他看着胡小白脸上的疑虑一点一点被兴奋的光彩取代,心中无端浮现的,却是之前腹部挨的那一拳。
靳聿从来不是宽宏大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