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发烧(晋江首发)(2 / 2)

苏爷爷定了定神,赶忙转身,又朝自家孙子那边快步走去。

苏棠眼前早已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哭的。

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子细细地发着抖,一阵接一阵地咳喘。

他腿脚发软,站不起来,无法走路,厉行川就把他背了起来。

他昏昏沉沉地伏在厉行川背上,像乘着一片颠簸的云,朦胧间似乎瞥见了爷爷的身影。

苏棠把脸贴在厉行川肩头,声音又软又哑地喃喃:“爷爷…”

厉行川背着他正往医疗车的方向走。

闻声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侧过头,看见了跟在身后、满面焦灼的老人。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骤然堵上心口。

——他的名声太差了。苏棠的爷爷讨厌他,不惜吓唬苏棠,也不许苏棠靠近自己半步。

那个被苏棠识破他就是“那头狼”的时刻,终究还是要来了。

厉行川背着苏棠继续往前走,别扭地解释:“他不舒服。”

“我带他去医务所。”

苏爷爷伸手想要接过孙子:“还、还是我来吧!”

他对这位小少爷有种本能的忌惮。

可心里又实在放不下孩子。

这位小少爷看上去对孙子没什么坏心思,但…他本身却是一位极不稳定的危险源头。

万一半路背得烦了,一皱眉头把他孙子给扔下去…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厉行川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作声,只将苏棠放下来,看着老人接过那软绵绵、已经昏睡过去的小身子。

老人心疼的叹息掩也掩不住:“唉,可怜见儿的,又烧起来了……”

“谢谢小少爷照顾棠棠。”

“麻烦您了,真是麻烦您了!”

可那神情里一闪而过的不安与埋怨,还是被厉行川敏锐地捕捉到了。

厉行川放慢了脚步,看着老人抱着苏棠快步离开。

他脸上浮起一丝空茫,慢吞吞跟在后面,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上的碎石子与冰渣,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爷爷抱着苏棠随担架上车时,并未回头等他。

厉行川看着医疗车驶远。

他终于停下脚步。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呆,不想跟上?”陈医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微微俯身,含笑望着他。

厉父本也是要来的。

怒气冲冲,又开始说这孩子无药可医,一定得关进特殊病院了。

是陈医生磨破了嘴皮,求他不要来。他保证这期间必有隐情,自请前来处理,定会给厉父一个交代。

厉父终究还是给了机会。

转而亲自带了人和礼物、赔偿金去慰问受伤的小孩们、和他们的家属。

厉行川极难得地、没有排斥陈医生。

他对着这位他素来讨厌、话不投机的心理医生,露出了茫然困顿的神情,低声喃喃:“我只是想护他。”

“我替他打人。”

“替他出气。”

“他为什么不开心?他甚至还生病了…”

陈医生心中一动,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个桀骜的、向来铁棒都撬不开嘴的犟孩子主动打开紧闭的蚌壳,向他探出沟通的触角:

“他为什么会这样?”

“你们心理医生不是会猜心吗?”

“你帮我猜猜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需要猜的。”陈医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措辞谨慎,只温和道,“我知道原因。”

厉行川望向他,神情是罕见的认真。

陈医生迈开脚步,仿佛随意地朝前走去,声音却放得很缓:

“行川,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呀。”

他步子迈得快,话却说得慢。

为了那个答案,厉行川只好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陈医生暗自舒了口气,继续循循善诱: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所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身体也不同,体力、胆量、能承受的限度…也都不一样。”

厉行川沉默片刻:“所以呢?”

陈医生像一根悬在这头小倔驴眼前的胡萝卜,引着他往既定的方向走。

他试探着拍了拍厉行川的肩:

“苏棠从小被护在小房子里,见过的人、经过的事都少,哪见过你那种狠劲的打法?我听说你把人家脑袋都打破了。苏棠肯定吓坏了,指不定感到天都塌了…哪还能感到半点安全呢?”

厉行川嘴唇抿得发白。

久久没有出声。

但陈医生知道他在听。

他趁机将那些早想传递的引导,一点点灌进此刻心神恍惚的厉行川耳中——

而对方竟没有半分排斥。

正说着,厉行川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陈医生问:“怎么了?”

厉行川望着横在眼前的医务所,别开脸:“我不进去!”

他眉间尽是烦躁:“他爷爷讨厌我。”

“我们已经分道扬镳了!”

分道扬镳?

陈医生心里不禁失笑。再怎么好狠斗勇,终究也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动不动就要用出这么沉、这么决绝的词。

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罢了,至少能确定,行川这次仍不是无故失控。罚是免不了,但不必送进病院了。

他正打算跟上厉行川离开,身后医务所的小门却忽然被推开——

一个软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虚弱地飘了过来:

“哥哥!”

“是哥哥吗~”

“哥哥别走,等、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