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玉碑(三)(1 / 2)

阿姜原本伏案, 突然从桌上弹。

吓了周围守着她的仆役一跳。纷纷上前大小声地问着:“娘子怎么了?娘子是不是发了噩梦?”又张罗着,叫拿宁神的汤药来。

“没事!只是打了个瞌睡。”阿姜也被她们吓了一跳,就算是发梦, 也不至于这样。

但看着这些人,眼也不错一下地盯着自已, 也是烦恼, 这怎么出去?

左右为难之下,一捂胸口‘啊呀呀’一声,扑倒在地上。

这一下,可是真是鸡飞狗跳, 下仆扶的扶,抬的抬,高声呼叫,二个去请医士的, 二个跑去拿汤剂, 又跑到厨房拿热水娟锦。一下屋子就还剩下两个。

阿姜一脸挣扎虚弱地叫:“药……药……在在师父案~案上……”捂着胸口要死的样子。

两个侍女急得不知道怎么好:“我这便去取来, 小娘子撑着些。”

终于只剩下一个了。没等对方反就过来, 阿姜猛一起身, 就是一头撞去, 与对方额头撞了个正着。侍女还没反应过来, 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昏厥了过去。

阿姜顾不得别的,捂着生痛的脑袋,爬起来就跑。先去了京半夏屋中,抓了一张隐身的颂符,并迎面一脚,将发现自已的仆役踢开。

对方哎呦一声, 便摔在地上。她连忙赔礼:“对不住。”不等对方来抓,转身就逃。

出院的时候,却被端着盆热水正回来路上的仆役看见,大叫一声:“娘子跑了!”丢了水盆就追去。

阿姜跑起来,和飞一样。

一群仆役大呼小叫跟在身后追,追到大门处,却不得不停下来,门外面,便出了赵沉舟的院子,是大府中道了。

赵氏仆役入夜后不得随意在外行走,违令是死罪。

一个一个停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

阿姜和脱缰野马似的,一路狂奔,直向赵四喜住的院子去。才跑到半路,就遇到了狂奔暴走的赵氏先祖。

她猛然停下来。看向那群诡异僵行的死人。

那一队人,无声无息在夜色中急驰而行,经过她身边,猛然止步。却不过浅浅停留了片刻,便快速离去。

阿姜松了口气,到是突然想起来,之前先祖暴走,怕不是因为她恐吓了赵四喜,赵氏先祖误以为玉碑遇险,所以才会倾巢而出的。

但也是奇怪,它们为什么没有攻击自已和赵沉舟,却攻击京半夏和曲尾呢?

她略迟疑了一下,便不再去想,现在没这个闲功夫。

赵四喜与赵宁男住在一个院中。

对外的说法是,赵四喜与赵沉舟兄妹的父母不在了,赵宁男做为长辈,怕下人苛待小主人,所以接到自已身边来。

现在看来,也十分可疑。

阿姜在院外停下来,找到上次进出过的地方,左右看看没人,把颂符贴在身上,轻手轻脚地□□进去。

这符不是真的隐身,只是让修士不能感知到自已。

赵氏大府整府有护颂,可单个院落是没有的。所以上次才会没有惊动人。

这次也是同样。

但恐怕赵四喜屋子里会有人。所以需要。

阿姜驾轻就熟地趴在窗边,才刚想伸手拨开窗户,就看到窗上有几人倒影,看位子是站得极近,她连忙屏息原地蹲着不动。

里面听说话的声音,似乎是赵宁男。

她修为虽然及不上京半夏,但却是不错的。还好阿姜身上有京半夏画的符,才使她离得这么近,不被发觉。

阿姜只静默蹲着,侧耳去听。

赵宁男似乎有些急躁:“怎么回事?怎么却不在她身上了?”

“会不会是跑了?我看有挣脱的痕迹。”有人低声说:“它本就是镇府之物,与赵氏血脉有些纠葛。可以在赵氏人梦中穿行。跑不了的,家主不必焦心。”

赵宁男怒道:“我不是叫你,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一处,不使他们睡着吗?就是防着这件事。它怎么还能跑?”

对方只小声嘀咕:“或者,有打瞌睡的……”不敢多辩解。

阿姜吸了吸气,好大一股血腥味,闻起来就不太妙。

里头赵宁男正在生气:“也不知道四喜是怎么起了疑心。竟来试探我。那个鹿饮溪也是,现在人就堵在花厅。即使是现在,还没有到最好的时候,我们也等不得了。原是想着,赵四喜一死,它轮回到别的后嗣中,就完是大法得成。可现在,竟然叫它给跑了!!我们现若不能成,鹿饮溪过来发现,回去必然要告知大姑姑,济物山主也是个自以为正道之光的东西,发起火来,六亲不认!岂不是功亏一篑!”

正说着,便有脚步匆匆而来,隔着门急急禀告:“临江君不肯再等,已然往这边来了。”

赵宁男气得怒道:“他把我赵氏放在眼中吗?叫他坐一坐而已,竟然敢夜闯。”

但是仆役安慰她:“我到有个说法。可保临江君帮我们掩盖下去。”

说着低声细语起来。

阿姜竖起了耳朵,也听不清楚。

不过片刻,便听到一个脚步声近了,似是门扇被一掌推开,有人大步进来。

连窗页上的倒影都急忙退开去,似乎十分忌惮。

阿姜偷偷伸头看,窗上的新倒影,应该是京半夏的。那发式,是她熟悉的样子。

心道,这下可好,有这外赵宁男好受的了。

却听到京半夏的声音,仍是不温不火:“不知道掌令,要做何解释?”

而赵四喜似乎此时已经转醒,虚弱的□□着。

赵宁男没有说话。

仆役们似乎得到示意,纷纷退了出去,门也被关了起来。

等其它声音都消失,赵宁男才在赵四喜的□□中开口:“临江君,身为杀父血祭获得至纯灵脉之人,应该是很了解,人对力量的渴求。为何对今日之事,这般大惊小怪?赵四喜身为赵氏后人,受赵氏奉养,自然也要为家族兴衰尽一已之力。这与临江君并不相干。”

阿姜原本已经想爬窗进去的。

毕竟现在京半夏已经到了有人帮她撑腰,而赵四喜都要死了。她实在耐不下性子。

可现在,听赵宁男说话,却一下愣住。

杀父?血祭?

京半夏?

“要是我猜得没错,你们是要将玉碑仙灵,封禁在了赵氏血脉之中。想据为己有。虽然这并不与我相干。”京半夏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不过我因故,还是要管一管。。”

赵宁男打断他的话:“因故?因什么故?因赵申葁?若是为了她,那你更要站在我这边了。”

京半夏没有出声。

脚步声响起,窗上出现了赵宁男的影子,她与京半夏站得极近,低声说道:“自我父亲起,便已经仙灵封入了血脉,到赵四喜,已经是第七世。仙灵已经死过六次了。我父亲说过,赵四喜是最后一个。此事,七世而成。”

“成功之后,赵氏便拥有其仙力?”京半夏冷淡地反问。

赵宁男却摇头:“七世过后,赵氏后嗣中,仙灵意识归墟,力量融入血脉中,赵氏将会有仙人降世。”

她虽然极力克制,可说到这件事,声音还是透露着兴奋:“比神祇更高,可以创世的仙人,人们口中的天人。临江君,天人呐。你不动心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仙人。若是仙人降世,你想要的,都会唾手可得。申葁?别说可以活一个,活一百个也并无不可。天道都是仙人所设,四海不过是仙人的玩物。复活一个小娘子又算得什么?”

京半夏沉默。

赵宁男又换了一个说法,急声道:“远古之时,仙人创世,向世人传授颂字与入道之法,虽然之后便离去,却也留下玉碑不灭。这不正是,赐于世人的一线光明吗?它在四海撒种,留下神祇庇佐世人,创造水境,隔离凶险异兽,不过是希望在这世上,在它的感召之下,能诞生出新的天人,追寻它的脚步。这正是我赵氏,身为仙人座下聆听过亲训的弟子后嗣,要完成的使命。”

她像虔诚的信徒满口大义与天道:“现都已至第七世了。难道你真的要打断天人之诞生机运?真的不想再见申葁?”

京半夏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申葁的名字。”

赵宁男并没有强求,只是点头:“好,不提申葁。那你自已呢?”

说着,冷笑:“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可值得你留恋?你爱的人已经不在了。大概率是回不来的。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看看天人的世界是如何模样?你想想,只要有了一个天人,且这可随意拨弄天道、掌握万物因果不受其反制、实现一切愿望的天人,还是我赵氏子弟,那要求它带我们追寻‘离去天人’的脚步,又有何不可?临江君在我眼中,一向是追寻大道的人。”

她又说:“以七人之生死,来换这些,难道不值吗?”

疯了吗?

阿姜急急抬头看。

窗上的影子好久都没有动作。

他侧身站着,眉目、鼻梁、唇齿,落在窗纸上,投在她脚边。

即使不见真人,光见这倒影,也知道这倒影的主人,如何俊美出尘仙人之姿。

在申姜眼中,他即使有些不通人情,可却决不会是坏人。

可现在,他实实在在地犹豫了。

血腥的味道那么浓稠。赵四喜在低声的□□。

那是垂死的声音。

但京半夏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许久,京半夏的声音响起:“我见过一段世界的残影。是未来之事。如今看来,大约跟你家的事情也有关。但我又觉得,那残影既然已经没有了,想必,我们便也无需忌惮。豪赌一把也是值的。”

‘可随意拨弄天道、掌握万物因果不受其反制、实现一切愿望的天人’这简直是不可抗拒的诱惑。就算申姜困在时间之中,也可以轻松被拯救……

他最怕的,无非是这件事……

他期盼见到申姜的那天到来,可又害怕再次见到她,发现她被困于无限的轮回,受永世孤寂。

赵宁男猛地松了口气。

京半夏低声问:“如今似是不顺。出了什么事?”

赵宁男低声道:“仙灵跑了。却不知道何处去寻。”

两人低声说话。

外面阿姜怔怔地跌坐在地上。

以前,她总觉得,不论京半夏看起来脾气如何不好,其实是个最好的人。

他对曲尾好,对自已也好,以珍贵的修为灌入药剂之中,给她服用,为她打扇、守夜,关心她冷暖。生气也不会大吼大叫,只是静静坐着,不理人。长得好看,更是风姿卓越的君子。

可现在,他只是站着,恐怕还正站在无辜之人的血泊之中——一个人在他面前垂死的挣扎,他却一点也不以为意。

或早就司空见惯?

脸上甚至,也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只是专注地在思考着自已的得失。

她不由得,想到在渊宅的时候,与孟观鲸同来的弟子,说到同为仆役的人,被鹿饮溪所杀时的语气。似乎鹿饮溪杀人,和呼吸吃饭一样简单自然,甚至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缘由,杀了也就杀了。

她当时听了,不以为然。

总觉得,鹿饮溪与京半夏,根本天壤之别。

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两人,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自已在灶前,与宁铃的说话,如今听上去实在滑稽。

明明自已一点也不了解他。

他比自已多活了几百年,入道也几百年,酒肆里提到他,只说他天资过人、替师父赎罪至孝至忠、还是个情痴,近乎于完人。

却没有人知道,这天资,是他血祭生父得来的,这情痴也许要以别人的命来换他如愿。

阿姜猛地站起来。

而此时,身上的颂符已到了时间,无声化成了灰烬。

她心一惊,还未有动作,里面的赵宁男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不声不响,出手便是凶招,一道颂法直击破了窗户,冲向她面门而来。

她没有任何修为,根本无力躲避,急急后退,大叫:“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