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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23215 字 15天前

第81章 春泥(三十二)

孟愁眠穿戴整齐,他看到他哥从门外折返回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是满面愁容却还要对他强颜欢笑。

这欢乐的日子总是不多。

他知道他哥又要走了,又要去忙了,就好像小时候老爸老妈临走前会给他留一屋子玩具一样,他哥走过来牵了牵他的手,佯装轻松道:“愁眠,厂子里的事情就快收工了,我……去看看。”

昨晚和今早是调剂活的一场美梦,现在梦醒了。

不过,孟愁眠还是像往常分别的时候那样,对他哥送上一个笑容,他也故作轻松地说:“哥,我等你回来。”

“嗯。”

**

他哥走后,孟愁眠也要匆匆赶往学校上课了。

他照旧给自己包了一个饭团,转出门到拐角的时候却撞到了余四。

昨晚余四被打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孟愁眠那时候满身醉意,他只听见扶着他的徐扶头喊了一声后那个叫余成江的人才停住了踹人的脚。

现在再见面,余四鼻青脸肿,眼角好像被锐器伤过,还挂着血。

干瘪硬瘦的四肢上没一片好肉。

他不知道这个人昨晚经历过什么。

余四的脸上有惊诧,也有恐慌,之前捉弄人的狡黠和可恶嘴脸不见了,袖子里还藏着一样什么东西,孟愁眠看不清楚,但也没有过多在意,因为他心软了。

“余四!”

余四的身子有些抖,他不知道孟愁眠叫住他要干什么,只是把袖子里的东西再一次用力往里面藏了藏,然后在孟愁眠下一次要开口的时候,他撒腿跑走了。

孟愁眠望着那个踉踉跄跄的背影,他本想问问余四吃不吃饭团的。

原只有这么一个饭团,孟愁眠都做好饿肚子的准备了。

现在人跑了,饭团又回到了他的衣服兜里。

那就随他去吧。

**

李家昨晚上的争论点有很多,有关赵家,有关徐扶头,有关李妍,不过最后的话题终究是同一个,那就还是“颜面”的问题。

老李几乎到了被人口诛笔伐的地步。

亲自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一个男人房间里,就是为了算计那些田地。最后不但没有把事情做成,反而弄巧成拙,让徐扶头看出了不对劲,不仅如此,还留下一条大尾巴,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个清清楚楚。

李妍再也没有走出房门的勇气。

她哭了将近一个晚上,在昨天晚上之前,她是整个云山镇最招人喜欢的姑娘,是所有女孩的标兵。

现在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

李家的事情陷入僵局,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解决,他既没有办法去插一脚,也没有办法自己干干净净地关门闭户,置身事外,纠结后他先去了赵家。

赔礼可以,道歉是不可能的。

赵景花捂着腮帮子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杨重建站在徐扶头身后使劲憋笑。

这人现在跟狗熊似的,哈哈哈哈好笑。

徐扶头清清嗓子,他那一拳挥过去的时候也没想到打出来会是这个效果。

“徐扶头,你大爷!”赵景花说话的时候牙缝和口腔间溜过一股穿堂风,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是酸的。

赵景花:“你#$#^&%&^%^*^*&^&^*^&^……”

“你说什么?”徐扶头故意气人,一只手掌落在耳后,跟耳背老大爷似的说:“我听不清。”

赵景花:“你&%&$^%$^我##%@#$%等^^*&^(牙*(&(&^%&))”

“咳咳——”赵二叔咳嗽两声,背着手从堂前走出来,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装腔作势地喝茶。

徐扶头没空和赵家费功夫,他拿出谈好的价钱,把一沓红票子放在赵景花面前,“五千块!你们定的,数数。”

赵景花飞快地蹲下身子,在肿着的腮帮子那边沾了点吐沫,袖子一翻,两只手就开始唰啦唰啦地数钱。

“你们赵家的茶,不招待徐家人,我不会多留,这要的赔偿,我也爽快给了。”徐扶头看着赵二叔,还有边上站着的一些其它赵家年轻人,又说:“事情有因有果,赵景花惹事在先,把没有的事往我身上编排,害得人家小姑娘没脸出门,也害得李家对我徐扶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李家会来算这笔账,我也会记一笔。”

“打算是你们赵家的,但再往我这边整一次……我一定会收回老祖曾经留给祖太的种柳地,你们赵家的山茶油果也别种了!”

**

孟愁眠拿着书进教室的时候,听见了几个学正在讨论他们的徐老师。

学说的是方言,但孟愁眠还是听懂了些。

他哥身上总是遍地的人言。

张恒:“徐老丝儿不喜欢李妍姐,要喜欢人早就过门球咯。”

李省:“我堂姐……哎呀,这过话难讲!”

黄英杰:“你们李家这哈在村头难做人呀,我今惹从家出来还听见我大妈们再说这件四情。”

李江成:“你没瞧桌今天老李都不有来给一年级的那些上课吗?以前的退休的那些老头子又桌他请来代课咯。”

张恒:“你们嗦,徐老丝儿到底喜欢哪种人哇,李妍姐也算我们这儿十里八乡最标致的姑娘咯……他到底要找什么样子呢呀!总不能找个天仙噶?”

“……”

“咳咳——”孟愁眠从门口走进去,一群学都这样热衷讨论,更何况是那些村口大爷大妈们,他都不敢想这次的人言又要传成什么样子。

他把教案放在桌子上,清清嗓子说:“上课了同学们。”

今天的孟老师有些严肃,眉目间的神情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又亲和,上次见孟老师这种神情还是余四捣乱课堂的时候。

*

“老徐,你和愁眠最近还是小心点吧。”杨重建坐在修理厂的沙发上,上午跟着装卸跑了一天,下午施工就没他多少事了,趁这个得空抽烟的功夫,他语重心长地对好兄弟说。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杨重建深深叹了口气,以他丰富的人经验来看,当一件倒霉的事情发时,紧接着就会发下一件倒霉的事情。

徐扶头嘴里叼着烟,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坎肩配一条黑色长裤,三月不到中旬就已经热了,所以他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用来挡太阳的。

由于那顶帽子的缘故,杨重建看不到他兄弟的具体神色,光露一个鼻门和下巴,黑色冷硬,徐扶头这坐姿又大马金刀的,对于杨重建来说,这是他这个兄弟比较陌的一面。

徐扶头没有回答。

杨重建继续说:“兄弟啊,村子不是修理厂,我们管得住兄弟们的嘴,可管不住一个老头子或者一个老太太的嘴……李妍这件事已经没办法了,现在局面僵着,那几个跟着我们做活的李家兄弟也两头难做人啊,如果这时候你和愁眠……再被谁发现了或者看见了,腥风血雨刮一场,就难平了。”

“或许徐叔说得对,你和愁眠都太年轻了,未来的路长得哟——”杨重建叹了口气,“当初我知道愁眠喜欢你的时候也很惊讶,我答应替他保密,也回去仔细想过——这愁眠终究是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在一起还是有些不妥当……但我又想着如果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那愁眠这种爱笑又暖洋洋的人能陪在你身边,夜里和你说说话,腊月底的时候陪你过过年……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至少你不用孤孤单单的了。这是一件幸福的事,也是一件危险的事。现在风口浪尖,祸事接连不断,你又走到哪都招人眼,该防还得防啊。”

“你别忘了,你们还是当老师的人……”杨重建深吸一口气,说:“对待那些大人或许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大不了就是听几句邋遢话,但是那些小孩……我们得瞒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愁眠,当老师该是他一的事业啊,传出去学们知道,爹妈就会知道,爹妈要是闹起来……这个地方他怎么还呆得下去?”

“老杨……”徐扶头磕了磕烟灰,看着滚落下的烟灰片,他有些无奈道:“我和愁眠在一起的时间好像总是匆匆忙忙的,不是我有事就是他有事,尤其是我,陪他的日子不是在晚上就是大清早的……他也心甘情愿地等我,很乖,很懂事……可他越这样,我就越愧疚。每次见面我都想十倍百倍地补偿他,讲故事也好,送礼物也好,或者做一些亲密的事也好……每次我听见他喊我‘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就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考虑,我就想什么都给他……”

说着说着,徐扶头忽然垂下脑袋,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情,“……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放任了我自己……”

“唉——”杨重建伸手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跟着一言不发。

日子总是难过,不是这个劫就是那个劫。

第82章 春泥(三十三)

孟愁眠上完一天的课,他哥那会儿给他打了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他掩盖着心里的失落笑着安慰了他哥,说自己一个人也完全没问题的。

他把书包放回宿舍,进那个小厨房连喝了三杯水,讲了一天课他口干舌燥,身体上的疲倦也拖累了精神,他看着空空的小厨房,心情没来由地沉到谷底。

昨天吃了顿好的,今天只能自己用那该死的三脚猫厨艺给自己弄一碗难吃的饵丝了。

火烧了半天都没燃,他恨不得往那堆要死不活的柴上面泼上一盆冷水,现在不燃就永远别燃了!

他一边愤愤不平地想,一边又拿火钳使劲扒拉,好不容易把火烧上,他才能煮饵丝,煮出来的味道一如既往地难吃。

他抱着碗坐在小板凳上,吃着吃着就听见外面传来的几声响,脚踩碎干木棍的那种声响,听声音不像他哥,倒像某位常客。

他当即歇了碗筷出去看,外面一片黑漆漆的,孟愁眠多看了会儿,好像有某种感应一样,他觉得那片黑像是要移动过来把自己吞灭掉。

他折回身子进厨房,抱起饵丝关了灯,锁上门,自己快速转入了宿舍,他有不详的预感。

他也不再开灯,自己又饿得心慌,在黑暗里胡乱地把饵丝塞进嘴里,填饱肚子就睡觉,睡着了就好了,他想。

或许事情真的如他所愿,睡醒就好了,醒来就是周末。

五天轮一次,竟然也分快慢,或许是多了一些值得纪念和回忆的美好事情,孟愁眠觉得这个星期要比上个星期过得快。

他还没想好这周末要干些什么,他哥有没有空?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徐扶头的电话打过来了。

电话那头他哥的声音温柔好听,只是说得话有些不令人期待——“愁眠,周末快乐。我的厂子马上收工了,需要盯紧点……最近没办法回去,我一会儿让余望过来接你,镇上有集,你可以去逛逛……”

按照彩排和预设,徐扶头狠了狠心,还是开了口:“愁眠,哥最近……没办法陪你了。”

孟愁眠沉默的这几秒内,徐扶头差点就心软了,他差点就改口说:“不过我还是有时间来见你的。”

还好孟愁眠先他一步,挡在他开口前,回答道:“哥,没事,你先忙。我自己能回镇上,不用麻烦余望哥,你忙完再找我。”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又重新躺回了床上,愣愣地看着头顶天花板。

然后一扭头他的眼泪就顺着眼尾滑了下来,太熟悉了,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等爸爸妈妈回家,哪怕是半夜三更,只要听见开门声,他都会立刻起床,鼓点着脚跑到门边。

然后把自己满身满脸都带着倦色的父母迎接回家。

父母会摸摸他的头,让他回去睡觉,等第二天一醒,屋子又空了。

他需要等待半夜三更的轮回到来,才能再见父母一面。

现在他哥也是这样。

他没有理由责怪,也没有办法责怪。父母和他哥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他只能等,无穷无尽地等,一个轮回一个轮回地等,就像停在岸边的船,他是摆渡人,在河的两岸,连接黑夜与白天,看着爱的人回来,又离开,循环往复,没有终止。

过了一会儿后,孟愁眠扯起被子角,一边给自己擦眼泪,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矫情。

这有什么好哭的?

吃完自己做的难吃饭,孟愁眠没有立刻回镇子的打算,他无精打采地在村子里到处转悠,看看伫立的青山,看看将开的花,会去沟边蹲一会儿,对着沟水里的自己发很长时间的呆。

他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锻炼自己的情绪。在抑郁的那几年里他的心情起伏很大,会把指甲盖儿大小的悲伤情绪放大无数倍,只要一有苗头,忧伤的深渊就会把他裹挟。

在配合江医治疗的时候,他会有意识地对自己进行情绪管理。

精神上的残疾,肉体支撑不起来。

他像断脚的人,从挪动残肢开始,从直视自己的残缺开始,一步一步,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喜欢自娱自乐,所以会常常自言自语,站起来的疼痛难受得不行的时候,他会满头大汗,满脸眼泪地对自己说:“愁眠一定可以……孟愁眠一定可以……不要难过,不要不开心……千万千万不要不开心,控制……控制……”

每当抑郁发作的时候,他就心脏疼,像两边有巨大的压板,狠狠地往心脏上挤,有的时候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会厌食,没有任何进食欲望,所以他错过了最宝贵的发育期,骨架和身型在成年男性当中都是偏小的;他还喜欢咬东西,试图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情绪和疼痛。

滴水穿石,过完泪流满面,过完痛哭流涕,过完无数个心脏疼的长夜后,孟愁眠终于可以勉强、稍微、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支撑他做到这一切的倒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只是求的本能而已。

他不想死,尽管难受得用刀把手心手背划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也没想过死。

因为死了,就没有小红花了。

二十岁前的人泥丸掺浑水,简直不堪言。

可孟愁眠这个骨子里偏向乐观主义的人相信,人是人,命是命,前者不好看,后者总归还是有些春花秋月可以看的。

他用残缺的情绪主持自己向前看的决心,饱尝从头开始的胆怯和恐慌。

每次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发呆,发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结束。结束的时候,心情也就差不多平稳了。

……

等他再转回宿舍,准备收拾东西回镇上的时候,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团红彤彤的东西——又是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又来了。

孟愁眠在心底为昨天要把给余四饭团的善意默哀,有的人不值得可怜。

或者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像第一次看见剥皮兔子那样,孟愁眠这次显然要淡定得多。余四为什么喜欢折腾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无数种解决办法。

他远远看见那只兔子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兔子埋葬地。

可他慢慢走近,看见兔子下面压着的那张方形卡片一样的东西时,

他的心,

如坠冰窖。

第83章 春泥(三十四)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他和他哥接吻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头顶落了一道雷。

拿着照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胃的奇怪反应,带上视觉的眩晕感,孟愁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照片记录的是两个人欢乐甜蜜的过去,可这份过去的甜蜜在没有给人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变成了袭击今天的炸药,他颤颤巍巍地把照片拿起来,都没有办法仔细观察他和他哥的神情,他就把照片撕得粉身碎骨。

余四拍的,

余四看到了。

余四想干什么?余四想威胁他什么?

这一天,孟愁眠几乎是发疯了一样地满寨子找余四。

天色开始发黑,像一块落进污水里的海绵,每一个海绵毛孔都在吞噬残阳,那点血光逐渐乌黑,一点一点,直至消失不见。

孟愁眠找到了天黑,筋疲力尽,浑身发抖。

在寻找的这一天里,他几乎想遍了所有可能性。如果事情公之于众,那就会传遍云山村,云山村又会传遍云山镇,云山镇再到周围的七寨八湾,到光明区……甚至是整个城。

他可以走,可以离开,可他哥怎么办?!他哥已经满身议论和脏水了。

在因为这件事……

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的任性和侥幸心理杀死了自己防备心。

东窗事发,一切都无法挽回。

孟愁眠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抓,恐惧一往无前,冲破了他的所有情绪防线。

余四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他撕掉的那张照片,上面的日期是二月三号,今天是二月十二。

这中间余四还拍了哪些照片?!

放在哪?有没有给什么人看?

余四的这个举动是威胁,是警告,还是嘲笑?

……

孟愁眠拖着自己烂泥一样疲惫不堪的身体,到冷水沟边洗了把脸。

他找不到余四,但余四还会再来找他的。

*

徐扶头在兵家塘忙到了半夜三点,已经没什么人了。他靠在沙发上点了支烟提神,李家、赵家还有其余的徐家好像都再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李妍和老李接下来会怎么办?

随机应变是唯一的出路,但他有些莫名地不安。

难道真的和杨重建说的那样,祸不单行吗?

矿车修理厂马上就要建成,收尾工作按部就班,李邦祐提前给他准备好了人手,一切即将开始,最不能出岔子的时候,忽逢连夜雨。

徐扶头在沙发上靠了会儿后,忍不住想去看看孟愁眠。

余望那会儿给他打电话说孟愁眠没回镇子,他给孟愁眠打了电话,那边挂断,却给他回了消息说在看小猫,说话会吓跑小猫。

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徐扶头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但也没有多余的怀疑。

他把一沓厚厚地数据单子清理出来,强迫症一样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路程和零件,加上人员信息熟悉,忙完一切看看时间是凌晨四点。

徐扶头到水边唰唰唰地洗了一把脸,水一滴接一滴地顺着自己的眼睫、鼻梁、下巴和嘴唇掉在青石头上,他暗暗算过时间,如果现在自己回一趟云山村,看一眼那个人,来回需要四个小时,等他到那里大概是六点,除了早起巡山的狗以外大概不会有别的人,如果有人看见,他就说回去拿伞,因为这天也确实有下雨的征兆了。

对,就说回去拿伞。

这很自然,没什么的。

徐扶头扯起衣角胡乱地擦了擦脸,杨重建的话是警告,现在风口浪尖,矿车修理厂的建立会引来更多的眼红者,现在很多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但他对孟愁眠实在挂念,回去看看,简单地说说话,只要不做太亲密的举动让别人看到是不会被人发觉的。

他一边打算一边忙碌,走回简陋的办公室,捏了办公桌抽屉里的那把伞丢进车子里,到时候也有说有据,显得自然些。

徐扶头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过于杯弓蛇影,自相惊扰,但心里隐隐的不安和直觉让他不得不小心为上。

第84章 春泥(三十五)

天灰蒙蒙的,孟愁眠被外面车子的声音惊醒了。现在是早上刚过六点,谁这么早开车过来。

他起身看到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忽然挪不动脚了。

若果换做往常,他可能已经跑过去开门了,可是现在他坐在床上有些不知所措。

他哥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孟愁眠的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照片。他这辈子真的是和照片过不去了,他哥不会也收到了同样的照片?还是说仅在一夜之间照片就已经传遍了?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他哥回来是要送他走?

……

孟愁眠的脑子电光火石,他脑补了各种恐怖又悲惨的后果,甚至是他哥满身疲惫地带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去面对人言,处理这家的问题,处理和这个人那个人的关系,新开的厂子,一大群等着他哥发钱吃饭的人……孟愁眠无比惊恐地想着,门打开的时候他一边僵着身子试图假装淡定,一边转着眼珠精细地打量着他哥的神色,看看有没有事情已经暴露的悲报。

徐扶头开门进来,先感受到的是屋子里改变的光线。

他在这个屋子里住的时间比在云山镇那个自己的房子住的时间还多,有什么改变他能很快觉察。这个小木屋子他也是精心打造过的,他不喜欢太暗太闷的环境,所以里侧有一扇漏光的窗子,足足有一平米,就算是晚上关了灯屋子里也会有淡淡的月光照着。

凌晨天放亮了,就会有盈盈晨光。

可是现在那扇窗子被遮上了。

“愁眠……”徐扶头挨着床边坐下,“我忽然回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哥……”孟愁眠的眼光落在他哥脸上,有寻找和不安,“你为什么会忽然回来?”

“我来看看你。”屋子里的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孟愁眠的神色,也看不清孟愁眠微微肿着的双眼,“愁眠,窗子怎么遮上了?你要是不喜欢光的话我扯个帘子来遮上。”

“你拿衣服遮,天冷了不方便。”徐扶头耐心说道:“而且马上就下雨了,等刀杆节一过,我们这儿的雨季就正式开始了,到时候天阴飕飕的,外套啊厚衣服什么的都是要拿出来的。对了愁眠,雨季难熬,容易多虫多病什么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晚上睡觉前多泡泡脚,去潮……”

徐扶头把自己现在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想了一遍,虽然这样显得自己婆婆妈妈,还很啰嗦,但他还是事无巨细地跟孟愁眠说一遍,阴雨连绵的时候,就算是成排连串的青山都要为云雾让步,何况是人?他看着孟愁眠这副小身板就忍不住地担心,他把孟愁眠的手握过来,不放心地嘱咐道:“雨水一多,路就容易烂,你走路回家的时候要小心,我让余望在镇上给你买了雨鞋……”

孟愁眠听着他哥一句一句地认真叮嘱,把脑袋低低地垂着,含着的眼泪迟迟不敢掉下来。他把额头垫在他哥肩上,借着视线的遮挡孟愁眠趁机抹掉了眼泪。

如果人可以交换就好了,他留在这里,换他哥出去,换他哥一走了之。这样他就不怕了,他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被人说有病也好,变态也好,都无所谓。君子可折不可辱,孟愁眠那天的醉话作真,他来做小人,他哥做君子。

反正一开始也是自己非要缠着他哥,不依不饶地要说喜欢。

“愁眠?”徐扶头见这个人好半天没声,还以为孟愁眠靠他身上又睡着了,他伸手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偏头问道:“还迷糊着呢?”

徐扶头忍不住笑了,说:“我马上就走了,你再好好睡个回笼觉。醒了搭车回镇上,昨天我打电话让余望给你买雨鞋的时候,知道他捉了只鸡,麻兴也在,他们还惦记着你,留着肉呢。你回去,和他们一起吃点。”

“好不好?”

孟愁眠点点头,心里泛起一阵酸,“哥……你最近别来看我了,好多人都在讨论你想找的媳妇儿到底是什么样,加上李妍姐姐的事情,好多人盯着你看呢。”

孟愁眠更担心还有余四,他不知道余四还会不会在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偷拍偷看,尽管这个屋子里能漏光的地方都被他遮了一遍。不过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哥应该不知道照片的事情,这应该能算一个好消息。

这句话让徐扶头的心一沉,他对现在这些乱糟糟的事情真的是厌倦至极。

“哥……等你手头的事情都忙完了你再回来看我,不要一趟一趟地跑,我要是想你了就一定给你打电话。”孟愁眠离开了他哥的肩膀,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带着些威胁,他坚定地说:“没忙完不准回来!回来我也不见你!”

徐扶头被逗笑了,“孟老师,这么严厉呢?”

“哥——”孟愁眠没有笑意,他愁得肠子都快打结了,他越来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些什么了,“我求你了。”

“好,我不跑了。”徐扶头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不过他又想起来一件事,“愁眠,后天就到刀杆节了,我来接你去过节可以吗?”

孟愁眠不知道后天会是个什么场景,足够很多事情发和解决了。

“哥,我们到时候约个地方吧,你不用到村子里来接我。”

“嗯,也行。今年举办刀杆节的村子恰好轮到云山村,也不用跑很远。”

徐扶头看了看窗子,“帘子我找人过来装上,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和我打电话,我就先回去了。”

“嗯嗯。”孟愁眠看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他哥身影在这开合的中间渐渐走远了。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经过一晚上的崩溃和噩梦,想想刚刚离开的他哥,他觉得余四这件事不能坐以待毙,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就该拼尽全力。

拼尽全力对付恶人。

孟愁眠弯腰从床尾拿出了那捆跟老李要的铁丝。

**

“嘿!”余望正和麻兴烧好了院子里火塘,就看见孟愁眠回来了,两个人和看见什么稀客似的,高兴地抬脚出门叫人,“愁眠!”

“哎哟哟,盼了你整整一天,可算盼回来了!”余望笑嘻嘻把人带进门,“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鸡肉刚刚好呢!”

“余望哥,”孟愁眠挤出一个笑容,亲和道:“我也很久不见你和麻兴哥了。”

“我哥跟我说你们特地给我留了肉,我就空着手来吃了。”

宁mW

“害,哪门子的话,你回这来难道手上还得带礼不成?”麻兴接过话茬,哈哈一笑,“走,尝尝,这只鸡可一点饲料没喂,都说乌鸡四盘大,这只乌鸡虽然没有四盘,但肉是真香,我和余望都没放多余的调料,就收拾好放了一半的猪油,还有一半清油,把鸡肉炒黄,用清水呼上,又配上了点木瓜片和盐,香得很,很开胃,也补身子,几天不见你又瘦了,一会儿多吃点!”

鸡肉还在火上炖着,最近要下雨的缘故,空气湿度加重,温度也降低了不少,孟愁眠放了书包,跟着收拾出碗筷和桌子摆在火塘边,余望按照三个人的口味做了三个蘸水,麻兴手脚麻利地把椅子搬过来。

“哎呀,我们哥三儿也好久不聚了。”余望和麻兴已经把孟愁眠默认成自己的兄弟,因为在徐扶头的这些兄弟当中,余望和麻兴属于另外一个组织,不和修理厂的小伙子打交道,也就张建成和李承永几个算得上能开玩笑的人,其它的不相熟。

上次修理厂孟愁眠和徐扶头关系暴露的时候两人并不在场,其余人又守口如瓶,所以这两位依旧用看弟弟的眼光看孟愁眠,加上这位弟弟亲和可爱,他们也乐意照顾。

“余望哥,你最近见过余四吗?”孟愁眠忍不住打探道。

余望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余四上次又被我大哥打了,我在边上劝也劝不住,本想着隔天去看看那小子,晓不得跑朝哪呢克咯。”

“哦。”孟愁眠掩盖着心底的情绪,继续问:“那他平常会去哪呢?”

“不知道。”余望的回答很直接,“这小子鬼着呢,来我们余家这么些年,喂都喂不熟,到今天了没喊我大哥一声‘爸’,我这个‘叔’更是不带正眼看。”

“愁眠,你问这个干什么?”麻兴正在啃鸡头,嘴和手都很忙,“我之前听你班上那个张恒说余四老是找你麻烦,他是不是又干什么烂事了?不行的话我和你余望哥帮你找,找出来狠狠收拾一顿,那臭小子我都看不惯!”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他好几天没来上课,担心他出什么事。”如果可以,孟愁眠比任何人都想收拾余四。

提起这个人他就恨得牙根痒。

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

“不要操心他,村子里的人都晓得他什么搞常(行为)。”余望直言不讳道,“对了愁眠,你什么时候回村子,周一早上还是周天下午?”

孟愁眠算了一下时间,说:“明天一早。”

“啊?”余望有些意外,这和孟愁眠以往的规律不合。

“有什么急事噶?”麻兴也想说孟愁眠这回去的也太早了,明天是周天,孟愁眠这么早回去在村子里转也不好转,还很无聊。

“确实有点事……”孟愁眠也没编具体的理由,对面两人也没有再追问。

“也行,那徐哥让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你也都带上。”余望也疑惑,徐扶头平常对谁都好,只是对孟愁眠也过于好了,好得万事操心,竟然操心到给别人买雨鞋的地步,不仅如此还交代他买了很多糕点和糖果,连口味都清清楚楚,余望把此现象归结为——孟愁眠小兄弟人见人爱。

连他们的徐哥也不例外。

不过余望也乐意跑腿。

“对了,愁眠,还有好一堆刚从徐哥家老松园里砍回来的明子,徐哥说你来我们这地方,还得为难你烧火,他请人砍了好一篮子,明下午和刀杆节的火种一起运回云山村,到时候顺路给你送。”麻兴盖了腌菜碗,面前的蘸水碟又重新加了一轮辣椒。

“明子?”孟愁眠又学到了一个新词汇,他忍不住好奇道:“是做什么的?”

“就是这个!”余望弯腰从火盆边上拿起一截砂岩白的松树片,“点火用的。看,这上面有松油,火烧起来比汽油还厉害呢!”

“你烧火的时候只需要掰一小截,点上火,能燃好一会儿呢!”余望很乐意科普,他指着堆好的那蓝子明子说:“松树都会有明子,尤其是徐哥家的松园,那里的松树是徐老祖种的,从民国年到今天,壮实得很,而且那个品种的青松松油更多更好,烧起火来也更旺!所以每年刀杆节的火种都会有人上门跟徐哥要。”

余望说完,还重新拿了一块明子点起火,那团火焰先由小到大,最后直接照亮了三个人的脸,孟愁眠没想到这么块带着清香的木头点火竟然这么厉害。

余望把越来越烫手的明子丢进火塘,说:“用的时候只需要一小节就行愁眠,不然烧起来我怕你烫着手,不过很好火,起来,火也不那么容易熄灭。”

“嗯嗯,好的,谢谢余望哥。”

“明晚虽说是刀杆节前一天晚上,但下火海也就是明天晚上办了,愁眠有空跟我们一起出去凑热闹。”麻兴提议说。

“好的麻兴哥,没事就去。”孟愁眠喝了碗鸡汤,望着那根掉进火焰簇拥中的松明子愣神。

第85章 春泥下火海(上)

刀杆节在光明河以东的十六家村寨乡镇轮流举行,以西的三十二家也会过来凑热闹。

在将近上百年的居住和息中,一开始是泾渭分明,东边住傈僳族,西边是汉族,后来两边融合往来,相互嫁娶、修路、凿山、种茶,做些小意上的往来,也就渐渐不分彼此。过节也不分你们汉人,我们傈僳。

两边的界限只有那条光明河是清楚的。

这河边上的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开口,汉语和傈僳话流畅切换,就是两掺也不奇怪。有时候这边的汉人觉得那边的傈僳话说起来更形象动,更爽快利落就会把表达的那个词换成傈僳话,比如吃饭和干什么,这一带的人就会自然地说傈僳话——“zamia”、“ashiye”。

有一句鼎鼎有名,汉族人的使用频率最高,用来骂人的——“tawazaiwoliacahe!”

这句的最后一个音会在愤怒和威胁的时候拉得很长,“嗬——”

所以外地人过来的时候经常能听到两个吵架的人在那里“嗬”来“嗬”去,大多数以为是方言,实则是句傈僳话,很粗糙,但翻译过来会稍微文雅一点,意思是:“你再啰嗦我就扇给你两嘴巴吃吃”。

现在刚刚过完河水的孟愁眠听到的就是这句话,要准备刀杆节,今晚就要下火海,两拖拉机的石头,和两拖拉机的干柴,整整两筐松明子,还有紧随其后的上百捆火把。

这些东西欢庆登场,可过河的时候拉着干柴的拖拉机轮胎爆了。

现在是凌晨五点刚过,现在还不见人烟,只有这些准备材料的起来忙碌,车子陷在水里,人也不够拉车,偏偏还彼此起了口角,挡在河边争执不下。

孟愁眠隔着河流远远地望着那边的小木屋,再看着面前的滔滔河水,他心急如焚。

孟愁眠的猜测是正确的,因为此时此刻余四就在小木屋里。

只是遗憾,如果那几张拖拉机再不让开,孟愁眠也抓不到人。

余四躲藏的地方并不深,也不算远,甚至还有点随便。

在那天放完兔子和照片后他就躲进了边上的厨房,躲在那堆高高码起来的柴后面,看着孟愁眠着急地进出,无声地痛哭,以及无能的愤怒。

兔子,果然还是活的好玩——余四说。

现在他从柴堆后面出来,借着朦胧的天色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他今天的衣服口袋里只放了一张照片,剩下的拍的所有照片被他放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因为他想换个玩法了。

余四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他深深亲吻了一下照片上的“兔子”,一直把头低下去,细细地品味和感受,好像照片上的人真的会给他回应一样。

沉醉痴迷到他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慢慢悬起来的铁丝。

忽然,只听得“砰”的一声,他身后的门被悬起来的铁丝轰然拉上,余四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块被遮起来的窗子上的衣裳尽数落下,早就栓起来的铁丝尽头落在窗外,落在孟愁眠的手上。

不顾一切,趟水回来的孟愁眠站在窗子外面,用早就栓好门把手的铁丝反锁了余四。

孟愁眠过河的时候几乎是冲过来,湍急的河流让他的身躯不稳,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河底也让他心脏发慌,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余四计算他的时间,他也计算了余四的时间。

现在紧紧抓着铁丝另外一头的孟愁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决定和余四清算旧账。

“余四,”孟愁眠铁青着脸,他不喜欢被人拿照片挑衅,上一伙拿着照片挑衅他的人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我等你很久了。”

余四好像被突然出现的孟愁眠吓了一跳,他那张丑陋的脸上出现了扭曲甚至是变形。

本来这个屋子他想用来关孟愁眠的。

是兔子反杀了他……

余四手里握着的今日份新照片慢慢掉到了地上,这个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人慢慢地蹲到了地上,一副等待处置的样子。

孟愁眠拉着手中多余的铁丝,绑到窗子外面的树上,这种细的铁丝折叠弯曲很容易,但是很伤手,从使用到现在,孟愁眠的手心手背都被铁丝头勾烂了。

收拾好这些,孟愁眠重新来到窗前,“余四,你拍的照片有没有给谁看过?”

“老师,”面对孟愁眠的余四和面对余成江的余四完全是两个样子,面对余成江的余四像夹着尾巴的狗,不敢说话不敢反抗,可面对孟愁眠,余四自认属于那个操控者,就好像一个人要收拾一只兔子一样,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你说——一个男人和一个男人亲嘴是什么感觉?”余四脑袋一偏,再补充一句:“你和徐老师不是每天每晚都在做这件事吗?”

“你闭嘴!”孟愁眠真想引那条光明河的水,淹死这个不要脸的人,“无耻!”

“怎么?老师,学有问题你不回答?”

“不要叫我老师!”孟愁眠狠狠砸了一下拳头,“如果你非要这么问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你被人拿脚踩在脸上什么感受?被人当众暴打什么感受?不能上桌吃饭什么感受?”

“余四!你又能回答我吗?”孟愁眠被气得发抖,余四想毁了他,余四蓄谋已久,就是想毁了他,顺便毁了他哥,“你拍那些照片是想要钱?还是要命?你到底要干什么赶紧说,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咯咯咯咯——”余四闷头笑了好几声,然后坐起身子,忽然跑向窗子边,抓着窗子上的栏杆,又激动又高兴地说话,他情绪一激动就控制不住眼泪和鼻涕,他一边发疯一边说:“老师,老师,我还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孟愁眠皱紧了眉头,他不知道余四还搞了什么幺蛾子。

“坏消息是你虽然给那伙人当了这么久老师,但是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人有秘密基地吧?”余四收敛了笑容,继续无耻地开口说道:“就在那个破旧的红木楼子里,一个小小的地方,有几块移动的木板,你的那些学会在里面藏很多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具,但是他们每天都会去那里,每一天,并且是悄悄的去。我见过,里面有情书,写给徐老师的,也有写给你的,还有写了他们父母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被困在那块木板下面,非、常、精、彩。”

每个人都有隐私,都对某个人某件事有着或多或少的喜欢或者厌恶,余四夸大其词,张嘴就谎话连篇,张恒等一伙学确实有那个秘密基地,并把那个地方当作共同的守护地点,乐此不疲地往里面藏玩具,藏东西。

他们还有一个玩法,每个人每星期都匿名写一个秘密放在里面,交换着看,虽然字迹会暴露,但写的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无非是一些谣言和莫须有的编排。至于情书,曾经有过,但是被张恒和李省几个比较年长的男处理了,因为他们觉得,无论是谁写的情书,都不应该给老师写。

尤其是张恒,他爱玩爱闹,但分得清轻重,他知道那些人喜欢跟风,一个人跟着写,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所以有次秘密交换结束后,他对那几个女认真地说了这个问题,他用尚在发育中的沙哑声音说:“不管是谁,不管是不是开玩笑,总之你们不阔以再写这些东西咯,被发现会害了孟老丝儿和徐老丝儿呢,我们只有他们了。”

从那天之后,所有信件都被消除,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事情。

余四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把剩下那些照片放在哪吗?”

余四边笑边咳,边咳边笑,说:“就在那个秘密基地里,等明天一上课,那些学就能看见了。”

“老师,你没穿衣服……被徐老师压着的那张照片,我放在了最顶头!”

“混蛋!”孟愁眠隔着窗子上的铁栏杆揪住了余四的衣领子,他就说那天早上为什么会看到遍体鳞伤的余四从那个方向出来,他打算把饭团让给余四吃的时候,余四刚刚拍完他和他哥的照片。

“余四,你他妈的!”孟愁眠的眼眶里滚出两行眼泪,从头到尾这件事都不能让学知道,更何况直接让学看到照片,那比现在就杀了他还要难受。

孟愁眠全身的力气都灌在抓着余四的那只手上,“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个秘密基地在哪里?!”

“让我摸摸你,老师。”余四终于等到提出他无耻行为的这一刻了。

如果色盲的人要画一本连环画,可以选择余四做主角。

这个角色是可以随意上色的,青红蓝靛紫都可以,因为画布的底色是黑。

底色是黑的东西,任何明亮的颜色都会染上绝望。

**

“行,就定三天后,我们正式开业。”徐扶头看着自己忙活了这么久总算有模有样的工厂长舒一口气,他最近又招来了一批新手,加上之前一家一家去请的老修理厂修理师傅,现在有上百号人在听他说话。

“各位,刀杆节后我就请大家喝酒,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徐扶头对杨重建和张建成招了招手,等到两人上前,他递出去一张卡,“那会儿我从街子上来的时候银行还没开门,你们去取一下吧,把这个月的账结了,我去沈林位那边一趟。”

杨重建和张建成看着递出来的卡都迟疑了一下,按照他们算的徐扶头账上的钱早就没有工钱结余了,杨重建沉着脸安慰道:“老徐,兄弟们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工钱等到开工一个月后再给他们结,大家伙儿都理解,你不用打肿脸充胖子的。”

“拿着,我既然拿得出来那就别操心我。再说了明天刀杆节这么热闹的日子,弟兄们不得拿点钱回家带老婆孩子逛逛街买买衣服什么的吗?”徐扶头披上外套,趁天色还不晚,他还能再去把沈林位的那笔账结了,“你们抓紧点,今晚下火海,寨子头热闹,热闹的地方容易出扒手,叫今晚守厂子的兄弟机灵点。”

“行,那你也早去早回。”杨重建叮嘱道。

“知道了。”徐扶头往车子那边走去,段声早早就在车子里等着了,因为上次段声随便开人车子的事情,徐扶头罚人做了自己的专职司机,在他没把驾照重新考回来之前段声就一直干这件事。

“去找沈林位,我去结一下材料钱。”

“嗯,好的徐哥。”段声发动车子,徐扶头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平,两只手抱在胸前,半眯着眼睛打盹,车子开始慢慢朝前行使,这一天过得真快,明明是早上就起来忙碌,可还是抢不过时间,徐扶头看着黄昏下的一排排起伏青山,忍不住拿出手机想给孟愁眠打个电话。

可忙活了一天到晚,手机早没电了。徐扶头扫兴地把手机揣回裤兜,转头问起了段声,“带手机了吗?”

“带了徐哥,”段声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把手机掏出来递给边上的徐扶头,“徐哥你要提前联系沈林位吗?”

“我好像没存他电话号码。”段声补充道。

徐扶头看了专注开车中的段声一眼,忍不住笑了,“我打给孟老师的——”

段声:“……”

“嘟——”

“嘟——”

手机响在跪坐在地板上的孟愁眠手边,他头发凌乱,眼睛哭得红肿,他在这栋藏着照片的红楼里翻了一天,从早上到现在没碰半点米和水,找不到,他把整栋楼都翻遍了还是找不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

他把余四锁在那个小木屋里,他几乎是跪地膝行,翻遍了每一块木板,有的木板是过年前那会儿他和他哥重新钉上去的,很难移动开,学也不可能把照片藏在这种地方,但现在的孟愁眠几乎到疯魔的地步,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几乎要把整栋红楼都翻过来,还是没有找到藏照片的地方。

天地一片昏黄,孟愁眠感觉夕阳在喝他的血。

时间在消逝,光明河边上已经烧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塘子,里面的炭烧得发红,乐歌已经奏起,等到正真夜幕降临的时候,赤脚的男人们就会先后跳进火塘,一个比一个英勇,擦起的火星子溅起来,应进周围连片的喝彩声中。

几十把三弦挂在男人们的腰间,配上姑娘们嘹亮清脆的山歌,是春耕来临之前的最后一场贪欢。

此刻窗外的打鼓声落进孟愁眠的耳朵,盖过手边的手机铃声,他一脸绝望地坐在地上,不敢想象明天早上学推门进来,去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看到那沓照片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

那还是一群孩子啊。

“老师,你没穿衣服的那张照片……我放在最顶头。”余四的这句话在孟愁眠的耳朵边循环,他被这句话刺激的一阵阵发汗,他忽然后悔了,后悔那天早上的玩闹,后悔不早早把窗子遮上,后悔和他哥做那些亲密的事情,更后悔自己害了他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最后一片夕阳落在孟愁眠身上,他跪着忏悔,难过,抽泣。

外面的热闹即将登场,孟愁眠一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有些头脑不清楚,走出红楼的时候,他转身看了一眼背后,余四的恶心要求他不可能答应,这栋里的照片他也找不出来了……

孟愁眠盯着这栋红楼好一会儿之后,他又抬脚,返回那个小木屋。

站在窗外,孟愁眠问最后一次:“余四,照片到底在哪?”

孟愁眠找了一天,余四就关了一天。

现在听见孟愁眠再跟他说话,余四还是那个很不要脸的条件:“老师,天快黑了,天黑,就到天亮哈哈哈哈天亮那些人进教室就会看到照片了哈哈哈哈——”

“老师,我只想摸摸你……”

像摸兔子那样。

“摸你爹!”孟愁眠觉得恶心,他怒火中烧,一脚狠狠踹在门上,“余四,如果有人看到过那些照片,我会让你死!”

孟愁眠找来铁丝把门重新加固了一圈,然后走进厨房,把送来的那些松明子全部倒进竹筐。

世界在孟愁眠背起竹筐的那一刻开始混沌,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北京,那个被雾霭和大火充斥的下午。

他额头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他抓起一把把裹着松油的明子往地上均匀的撒着,在最后一丝光明被地平线吞噬的时候外面下火海的热闹时候才刚刚开始。

祝酒歌一潮高过一潮,打鼓声和三弦声交杂,乐声急急转促,孟愁眠把手里点燃的松明子扔进了红楼。

看着火慢慢地由小变大,由一小堆变作一大捧,火光发出的灼热烧烤着他满脸泪珠的脸颊,孟愁眠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放火。

放火,一种和杀人罪状并列在一起的罪行。

他会不害怕吗?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

听说他哥在几年前也烧过这样一场大火,不知道他哥烧得时候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会害怕。

他找不到照片,只能牺牲红楼。

关键是,他不会让任何人威胁他,尤其是拿照片这种东西!

渐渐的,火烧大了,劈里啪啦的,孟愁眠看见通天的火舌正在慢慢舔舐着红楼的每一根柱子。

终于,红楼最中间的那颗顶梁柱倒下去了。

这栋楼再也不可能立起来了。

一劳永逸地烧成灰倒下去了。

最先发现火光的人是老李。

应该这样说,从孟愁眠铺松明子开始,老李就看见了。这几天背负人言前行的老李腰被压弯了一截,以致平常一见他就礼貌问好的孟老师没有看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他。

老李从早上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年轻人,总是在宿舍和学校中间循环往复地跑,他把自己满肚子的心事放下,看着这个年轻人在黑暗刚刚来临的时候烧开了火。

孟愁眠踉跄了几步,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自己,那个被徐扶头快打烂的手机在他身边好像已经失去了接受主人视觉的能力,它那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主人此刻心脏疼。

那边的老李像垂钓了一天的人,开始收钩,他不知道孟愁眠今天发了什么事情,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走过去一定能得到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谁会放过一个抓人把柄的机会。

听见自己背后的脚步声,孟愁眠先出声了,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李。”

老李先愣住了,他有些意外。

他看鱼的时候,鱼也看见了他。

或者说,垂钓的不是他。

“孟老师啊,你这是干什么?”亲眼见证了孟愁眠放火全程的老李此刻故作惊慌,他面露惊色,“怎么办啊,你怎么能烧红楼呢?你烧了红楼以后云山村的孩子们到哪里上课啊?”

“做个交易吧,老李。”孟愁眠一早就注意到了站咋远处的老李,他早就看到了,他一开始还打算躲,但是仔细想想后,他确实需要有一个人替自己收摊,这个人是老李,那就最为合适不过。

“你说什么呢!”老李的两截白眉毛紧紧蹙在一起,“什么交易?你烧了红楼!是你烧了红楼,我都看见了,这时候你还要我跟你做什么交易?!你可闯了滔天大祸了。”

听这话的意思,老李是怕自己给的不够多了。

“老李,如果你真心担忧红楼,那会儿火刚燃起来的时候你就喊人来救火了。”孟愁眠抬手擦了眼泪和脸,他看着面前这个和他一样被火光映照着脸庞的人,装什么呢?

“五十万,之前我们去上课的那个晾茶楼我买了。”孟愁眠深思熟虑了一整天,他烧了红楼,学们就没地方可以去了。

事情总要解决,他会为自己善后。

老李眸光一凝,孟愁眠虽然平常穿着朴素,甚至只有几件衣服换来换去,但光看衣服料子就知道这个北京来的年轻人不简单,伸手就能拿五十万,老李在心里啧啧几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老李,李妍姐姐和你最近的谣言不少吧。”

这句话让老李原本看戏的脸忽然横起来,这小子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件事触他的霉头。

孟愁眠走上前几步,又说:“我把晾茶楼买下来,用你的名字捐出去,学和家长还有云山村的人都会感激你的。”

火焰跳跃在老李热乎乎的眼眶里,像他的心跳一样剧烈。

孟愁眠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他送女儿不做人,李家族谱都快把他清除出列了。

如果用他的名字买一栋楼,为村子的教育事业做出伟大贡献,人人对他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谁又会在乎他曾经犯过的小错呢?

哈哈哈哈哈,老李有些飘飘欲仙,他的浮想联翩让他有种自己已经站在光荣领奖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的奇怪错觉。

李家族谱,要为他的英勇事迹重新开一页了。

没想到之前他苦心纠结徐家田,想用自己女儿来为李家换取的大功一件竹篮打水,这忽然来得美名倒是天掉大饼。

大饼也讲究有没有命接,老李张嘴道:“红楼早就不能用了,你烧了也干净。”

“晾茶楼……是五十万不假,但我们只能说二十万。”老李算盘敲得响,要说他老李出了五十万买晾茶楼,那隔天警察就要去查他的银行账户了,谁能相信一个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天天种茶的老农能忽然发疯拿出五十万给买一栋楼?

“愁眠,你厉害。”老李竖起拇指,“你只管把那栋楼买下来,剩下的交给我。”

“今晚的红楼,天太干了,自燃的。”老李望着沟水远处的热闹人声,说:“这不是还有那边的火海吗?”

是的,此时此刻的下火海正在热闹进行中——

“唔咋唔!”

“唔咋喂!”

鼓手们正在整齐有序地敲响大鼓,赤脚下火海的男人们嘴里正在“芜——”地豪放叫嚷着……

这些正处在狂欢中的人群还没有注意到,另一个火海。

徐扶头打了半天孟愁眠都没有接电话,保险起见他在把钱给沈林位结清楚后问段声:“你现在回家吗?”

段声点点头。

“行,一起吧,我今天晚上也要回村。”徐扶头坐上车子不甘心地再给孟愁眠打电话,这个人怎么不接,他有些担心起来。

第86章 春泥下火海(中)

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这让徐扶头有些坐不住,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村子,他这股焦虑的情绪荡在车子里,让开车的段声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然那个让他吃哑巴亏的小北京很讨厌,他还是不由得开快了车子。

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看边上的徐扶头,他想不通他徐哥放着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不要,偏偏要去找那个小白脸。

“你看什么呢——”徐扶头还在固执地打着那个电话,他忍不住想难道孟愁眠没有接陌人电话的习惯吗?

“没什么徐哥。”

“有话就说。”徐扶头把电话放到一边,反正也快到了,今晚下火海,孟愁眠跟着余望几个人出去凑热闹没听见电话铃声也不一定。

段声努努嘴,既然大哥让他说话他也没藏着掖着,“徐哥,你……真的喜欢男人啊?”

徐扶头:“……”

“不完全算吧,就是和人看对眼了,男男女女的……我不纠结这些。”徐扶头把手举到头后面靠起来,看着前面有些颠簸的路,说:“你对孟老师就这么大意见啊?”

“没有。”段声开着车驶入村子,开始慢慢减速,又问:“徐哥,那你以后没有孩子怎么办?”

“哼,你倒挺会替我操心。”徐扶头看着渐渐逼近的小沟和石板路,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火光,他瞬间坐直了身子,段声也看见了火光,他惊讶道:“今晚的火海这么大呢!好像……有两处!”

“那是学校!”徐扶头喊了停车,通往学校的小路车子开不进去,他抬脚就下车,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敲敲车窗说:“你去一趟那个教师宿舍那边看看,如果孟老师睡着了把他叫醒,说有火灾把窗子关了,我去救火。”

段声“哦”字还没有答完,徐扶头急匆匆救火的身影就消失了,他去叫小北京?怎么想怎么怪。

徐扶头赶到的时候已经围上了好大一群人,这里地势东高西低,红楼恰好在西边,一群男人拿着锄头把沟水开出来,绕在红楼边上围了一圈,以免火势蔓延,被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红楼倒做一堆,火光映透了天。

这座陪伴他走过童年和青春的红楼还是告别了他,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

不过现在徐扶头来不及伤心,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满脸是泥,茫然地坐在草丛边上的孟愁眠。

正在愣神的孟愁眠抬头,他也没想到他哥来得这么快。

他看见他哥朝自己跑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往后退,他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孟愁眠跑了。

“愁眠!”

徐扶头不明白孟愁眠跑什么,他赶紧追了上去,“愁眠!你跑什么?”

孟愁眠不管东西南北地往前跑,借着黯淡的光,他只敢往前跑,不敢回头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该怎么见他哥。

他看不清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跑,自己的影子跑在前面,绊倒了双脚,孟愁眠摔了个狗吃屎,尽管这样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跑,他多希望他哥看不见他。

“哎哟祖宗!”徐扶头追在后面,看到孟愁眠摔得那跤自己都觉得疼,这个人到底在跑什么啊,“愁眠你干什么,别跑了。”

前面没路了,挡在孟愁眠面前的是一丛金刚刺,刚刚经过一个冬天的炙烤,这簇金刚刺有些干脆,孟愁眠没办法往前,但又实在害怕见他哥,他一冲动,纵身跃进了金刚刺丛。

顾不得身上被刺扎的疼痛,孟愁眠又哭又喊,“哥你别过来!”

“呜呜呜——”孟愁眠的身上很疼,心脏更疼,从头到尾这场事情里他最害怕的就是见到他哥,他最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就是他哥,最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一步的就是他和他哥的感情,那些照片和余四变态的笑容还留存在他的脑海里,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自作孽不可活,“呜呜呜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愁眠,发什么事情了?”徐扶头不知道为什么孟愁眠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丛金刚刺不是好玩的,他看见孟愁眠把身子越来越往后缩,在这么下去孟愁眠就要顺着金刚刺丛滚下山坡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咳咳咳——”孟愁眠把自己呛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害怕得直接抱住了自己的头,他心脏很疼,眼泪流了一场又一场,好像自己的神经都在发麻,那会儿那场火逐渐烧大,逐渐无法控制的时候孟愁眠害怕极了,他不知道事情是否会如他所愿地那样发展,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老李会不会答应,还有被自己关着的余四,那些照片……那些语言,还有那群关涉到的学,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他带着惶恐和不安去做这些事情,步步惊心。

徐扶头趁孟愁眠抱住头的时候快步上前,把人从刺棚子里捞出来,像收拾小孩子一样替孟愁眠摘掉身上扎的杂草和金刚刺。

像浮萍一样慌张了一整天的孟愁眠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怀里,安静不过三秒,他就又无法控制情绪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要推开他哥的怀抱,全然不顾自己被刺扎烂的双手还有那会儿摔破皮的膝盖。

“愁眠,愁眠!”孟愁眠这么大个人扑腾起来徐扶头还有些难控制,他只能先一只手抓住孟愁眠的双手,一只手把孟愁眠紧紧往怀里抱,因为他感觉这个人在挣脱着,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哥,放开我,放开我——”孟愁眠的记忆发错乱,他十分惊恐地看着不远处那盏逐渐靠近的灯光,“哥,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你快放开我,放开我,他们会拍照……会照相的!”

“我不要照相……讨厌照相……”

“没事愁眠,没有照相,愁眠,这里没人照相……”徐扶头强硬地把孟愁眠的脸按在自己胸膛上,又拿手盖上了孟愁眠的头,确保那盏逐渐靠近的灯光不会吓到孟愁眠。

“呜呜呜,哥——”

逐渐靠近的那盏灯是段声。

段声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老大描述他刚刚看到的场景。他来到那个宿舍的时候发现门外被铁丝紧紧地拧了一圈,他站在门外不情愿地叫了两声“孟老师”后听见门内有声响,但很奇怪,门外面是锁的,他费工夫把门上的铁丝打开,可尽管这样还是打不开门。

他绕到后院,才看到一根从里面扯出来栓在树上的铁丝,段声又找来了钳子夹断铁丝,在铁丝断开的时候,屋子里忽然跑出去了一个人,段声飞奔追上去看,隐隐约约认出来那是余成江的儿子,余四。

段声又跑进房间,不见孟愁眠的身影,却看到了地上的那张照片。

段声震惊之余,为了自己的大哥考虑,他把照片揣进了裤兜,以防有人进来看到。

里里外外检查一周,把门拉过来锁好后段声才放心地离开。

现在看到在徐扶头怀里抽泣的孟愁眠,和眼前这个乱七八糟的场景,段声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又没有完全清楚,那栋被烧掉的老木楼难道和孟愁眠有关系还是说和那个余四有关系?

“段声,把手电筒关了。”徐扶头说。

“哦,好的徐哥。”段声急忙关闭了手电筒,热闹的人声被隔在远处,这里是片荒野,寂静中只有孟愁眠隐隐约约的哭声。

“愁眠,没事的,哥在呢……”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经历了什么,短短一天一夜不见,中间到底发什么,他想问孟愁眠,可眼前这个情况,他又问不出口,总得先等人把情绪安定下来。

没有灯光,徐扶头也看不清孟愁眠身上被刺扎成什么样,这个人还摔了一声泥,借着朦朦胧胧的月色他把人抱起来,段声赶紧跟上,走在徐扶头后侧方,只敢让手电筒灯光照在脚下面。

回到那个木屋后孟愁眠的排斥反应好像更加剧烈了,徐扶头才刚把他放到床上,转身去打盆热水给他擦擦脸,他就滚了下来,把站在边上的段声吓了一跳。

“别过来!”孟愁眠满脸惊恐地缩到墙角,把自己的背死死抵在墙上以寻求一丝安全感,他不想让人碰到他,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一会儿觉得这是云山村,他在和余四作斗争;一会儿觉得他在北京,再和那些霸凌过他的人作斗争;一会儿觉得自己很丑,没有脸见徐扶头。

这些痛苦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将近发疯。

“小北京你怎么啦?”段声没见过这阵仗,他不知道面前这人怎么了,和自己打架那会儿不是挺厉害的吗?

“出去!”接近崩溃边缘的孟愁眠情绪由恐惧转变为愤怒和暴躁,“出去!别过来,别碰我!”

“愁眠!”徐扶头才打完水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幕,他赶忙上前却被拿着一截断下来的铁丝扎往脖颈的孟愁眠拦住了,“不准碰我!不准过来!”

“好,不过来,不碰你……”徐扶头慢慢弯下腰,接着蹲下身子,和孟愁眠的视线平齐,“愁眠,能告诉我发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