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的付出和操劳抵不过两个月的磋磨。
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老李闭上双眼,彷佛吞了那些被自己亲手挖开的苦水草,心里一下比一下苦酸。
仔细想想,他是贪了钱,是动过坏心思,是卖姑娘。
但是谁当村长不贪钱?
人在世,谁没有动过坏心思?
姑娘养得再好,最后都要到别人膝盖面前尽孝。
他为自己打算打算怎么了?!
他干的不全是坏事啊!
种茶的茶苗是他争取来的
架桥的工程是他嘴说起泡换来的
红楼改成学校是他背着压力搞起来的
学是他找来的,老师也是他找来的
就连孟愁眠这个支教老师,也是他一次又一次打报告,使劲申请大学老师才请来的
更不要说那些补助怎么来的,
也不要说他是怎么和那些难缠的,就知道搜刮老百姓的老板周旋茶叶定价的
……
桩桩件件,谁能说他老李不配当村长!
老李越想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多年的干咳症被酒精活活逼下去
他握住了水闸开关,听见熊的咆哮声。
熊进镇子,一定能找到他的
老李早已预测到自己的结局,但是想到能用这个对付徐家,他就心头一快
结局不重要了,人命不重要了,
老李可以死,但他的仇得活着!
熊从山上蹿下来,地上的草木震动
老李闭着眼睛,感觉身上的虫引草味道愈发强烈起来
在那头熊扑过来之前,老李打开了水闸开关。
第175章 洪水猛兽(上)
最开始,那水只是轻轻一缕,夹杂着一些红色的血迹。
慢慢的,就开始汇成小溪的模样。
熊在山间嘶吼了一声,小溪就变成了河流,夹杂着身体的碎片。
梅子树像撕烂一块破衣服一样,撕烂了老李。
刚刚放出来的水闸的水,卷起他东一块西一块的肢体,打算运送到远处去。
熊嗅着水的味道,闻出危险的信息,山里突然响起两声枪响。
受引虫草和猴群奔袭路上留下的引香草双重味道折磨下梅子树露出爪牙,十分暴躁地拍下一掌碎石,在大水冲开水闸,泡上身体的时候,翻身跃进山林。
洪水如猛兽,它咆哮着、嘶吼着、不顾死活地舔起房屋和羊群,这突然开闸的洪水大有一种挡我者死的气派。
水一来,有地坑的门神殿就不能呆了。
男人们疯狂地奔走其间,以最快的速度用车子和船把自家的女人和小孩送到云山镇最高的那尊草狮子上。
“快点!快点!”杨重建两只手抱着两个女儿,李清兰还着急地把自家狗抱起来,一起送上车子。
这边的徐落成几乎拉上了全镇所有的老弱妇孺,他操着粗厚的嗓门指挥交通,平常安静祥和的云山镇街挤作一团,乱作一团!
水与水相连,河与河相接,彼此互有感应。
这边的洪水滚滚,则那边的北水沸腾,光明河也跟着咆哮!
草狮子处在五镇交汇处,高高耸立,草木横,巨石壁立。
现在的徐家关,几乎同时汇起了洪水与猛兽。
洪水——云山镇(熊)—青山镇—(水库)—松山镇————
——枫山镇————舟山镇
————草狮子——————#(大致地图,水系纵横其间)#
留给云山镇的时间最多还有五分钟。
很多腿脚不便的老人放弃挣扎,他们用尽最后一把力气,把自己的孙子孙女,还有平常养的猫儿狗儿送上车。
自己转了身,退回去,守着自己活了七八十年的屋子。
云山镇最擅长做饵丝的两个老人则走进了作坊,在那台僵硬死板,却能吐出柔软且细糯的饵丝机器面前坐下。
徐落成的车子塞不下人了,时间也分秒必争。他绝望地咆哮着,粗犷的声音居然染上哭腔,这里都是父老乡亲,“谁家还有人!谁家还有小孩!姑娘们呢!”
老人们关上屋子。
小孩和妇女则痛哭出声。
不能在感情用事了,徐落成抹了把脸,发动车子。
洪水就在他身后追……
在洪水席卷镇子的时候,孟棠眠一路逆流而上,追跑起来,赶过来拉了一把孟愁眠的手。
“愁眠!”
“阿棠!”
孟愁眠没想到孟棠眠能这么快赶过来,也没想到孟棠眠手劲儿这么大,这一把将他扯了踉跄。
“茶楼!我们要去茶楼!”孟棠眠着急地喊道,“一年级的小孩还在那儿!”
“我知道!我们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孟愁眠听见水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茶楼唯一的优势就是距离远,水一时半会儿冲不到那里。
茶楼上课只需要两间教室,多出来的就做了宿舍,在老李的安排下,那些留守的孩子获得最优先的居住权利,伙食就和村里来的另外一个大学村官一起吃。那位大学村官刚来不久,性格腼腆,说话声音小,夹在老李等一群老狐狸中间碍手碍脚,但手艺很不错,现在每天给孩子们做饭已经成了那位村官的主业。
今晚半夜发大水,就算楼高也害怕学被吓着到处乱跑,水发难,大人都腿抖,更何况是小孩。
为了安全,孟棠眠提议沿着山路走,孟愁眠不熟悉山,就跟在孟棠眠后面跑。
视线越来越深,山野的味道扑面而来,两人越跑越快,都不敢看下面的公路,都不敢想下面的人已经成什么样了。
尽管两人心里都想着很多事,担心很多人,但现在不能回头。
他们必须要到学那里去!
“愁眠!跟上我!”孟棠眠回头喊,走山路最怕走神,孟愁眠不熟悉山,不知道方向,两人又疾走狂奔,她真怕回头的时候会看不到孟愁眠。
“跟着呢阿棠!”孟愁眠在后面回应,几乎每过一里路,孟棠眠就会这样回头喊一遍。
#
“徐家的男人呢?!”
徐堂公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怒喊,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我看是哪个不要脸的敢往回退一步!我看哪一个到现在还没来!”
没有人往后退。
所有人都在,
个个神情严肃,站得笔直。
他们现在需要迫切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治水,二是找熊。
原因无他,水闸是徐老祖立起来的,熊是徐老祖留下来的,这里的每一片土地是徐老祖留给他们的。
无论是责任还是义务,他们徐家都必须冲在前面。
否则,往日的功业就会成今日的罪孽。
“跟我翻山去!”徐扶头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唯一的解决办法,他转身喊道:“跟我翻山去!”
“绕小团坡山头,从悬崖下水闸,我们今天就是死也要把它关上!”
“最多十五分钟,不然全部都得毁!”
徐长朝找来长长的麻绳,每个人接到手后统一往后背一甩,平常女人用来上山找药的麻绳此刻担在男儿结实的后背,为了保险,徐扶头又安排徐题兰几个善水的人,兵分两路,一部分凫水过湖,避开水闸巨大的水压冲击力,绕后水库后门,开另外一道口子,直接把水引朝后江岸。另一伙人从悬崖下去,用套麻绳的办法关水闸前门。
一束火把改变方向,
就有林中一片火焰燃起。
徐堂公目送徐扶头带领着他的弟弟们往山林狂奔,这次,他不能再跟徐扶头叮嘱,说:“把你的弟弟们都安全带回来”的话了。
徐扶头举着火把往山头狂奔,后面的十多个人紧紧跟着他。
奔跑的呼吸和脚步声一个挨着一个,耳边落着同一句话:
“翻山去!”
徐堂公送走这些后,就丢掉了自己平常用来显示威严和地位那根拐杖,洪水汹汹,他已经无能为力。
畜出栏,他还留有一杆猎枪。
就藏在高高的徐家祠堂里。
第176章 洪水猛兽(中)
孟愁眠和孟棠眠匆匆赶到茶楼,茶楼当初建立的时候为了方便晾晒乌龙茶,所以没有建在盆地或者平坦的地方,而是在坡上。
孟愁眠跟着孟棠眠从山腰上跑下来,水还是快人一步,已经渐渐积蓄,茶楼矗立水中央,像一座孤单的小岛。
“李秋年!”孟棠眠对着茶楼大喊一声,“胡汉川!”
孟愁眠站在孟棠眠身后接下一句,跟着喊道:“你们还好吗?!”
李秋年和胡汉川是住校学里两个比较年长的小孩,负责带着住宿的小孩,以及帮助那位大学村官做饭。
孟棠眠只要确认了这两个小孩的安全,就能确认其它小孩的安全。
孟愁眠有些心急,孟棠眠喊完两句后他又赶紧上前了两步,大喊了一遍:“李秋年!胡汉川!”
“你们在吗?!”
“张留山!”孟愁眠跑了两步,和孟棠眠移开山脚因为山禁而堆放的刺树,“赵逢春!”
孟愁眠接连喊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刺树移开时,茶楼边上才冒出来几个人头。
“孟老丝儿!”
“阿棠姐!”
终于有了回应,孟愁眠和孟棠眠松了一口气,顾不上漫上小腿的水,赶忙爬上山坡,跑进茶楼查看学的情况。
一口气跑到三楼,几个被水流吓坏的孩子当即扑进了孟棠眠的怀抱。
“没事的,不怕噶,别怕。”孟棠眠把几个小姑娘抱紧,男也围上来,在两人到来之前这些学因为恐惧都把被子搬到一块儿了,几个男很自觉地睡在靠门边的地方,但是心里依然很害怕。
两个老师的突然到来,让他们不用在伪装勇敢,立马做回小孩的状态。
孟愁眠揉揉几个男孩的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就听到一个噩耗:“孟老丝儿,那哈睡觉的时候高新停出克上厕所克咯,到现在都还不有回来!我们几个刚刚准备打电筒去找他大水就来咯!”
听完这句话,孟愁眠的心头抖然一冷。
#
徐扶头把麻绳紧紧拴在自己身上,和徐长朝几个人一起下悬崖,上面留三个人守着。
悬崖与地面垂直,往下走的每一步都要聚精会神,头上绑着灯,每个人只低头看自己路,不能乱晃脑袋,否则灯光就会闪到其它兄弟的眼睛。
徐扶头的速度稍快一些,他要争取最先到达水闸,查清楚水闸现在的情况,并根据地面情况提前策划好一会儿的分工。
他们翻山过来的这片悬崖正对水库大门,但是大水冲开了前一天刚刚挖开的泥土,导致地下水与河水涌上来,和蓄水狼狈为奸,掀起了水闹。
水闹起来遮住了水闸螺旋,徐扶头通过灯光测试了一下水的深浅,接着又把肩上背着的麻绳抛下去,再把斜栓在腰上的竹棍子拿下来,刺进水里,大体确定水下的情况下,徐扶头一个纵身跃下水里。
头顶灯光逐渐强烈的时候,在水闸周围绕了一圈的徐扶头重新浮出水来。
他伸手把碍事的额发抹朝后,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说话,“长朝,你跟我从东边下去,鸿江你等老五下来,你俩从西边下,水闸的水没那么大了,题兰他们应该已经到水闸后门了!”
“我们快点!”
“好!”
“绳我套好了!”徐扶头刚刚在水下算了一下,把一会儿遇到的可能性提前交代:“在东边的往西拉,在西的往东拉,要是憋不住气就上来,水闸是有人故意打开的,上面横了根木头,我们下去,先抬开木头!”
“嗯,知道了大哥!”
“雁深,你把你自己挂结实点,看着灯!”徐扶头叮嘱道。
每个人下水前,会先把那会儿头上挂着的灯拿下来,拴在攀爬的麻绳上,过长的麻绳回落到水里,所以拿到长绳的人要先折一段,把灯挂起,才能下水。
徐雁深年纪最小,徐扶头把他留在上面守灯。
但是这个过分简单的任务让徐雁深有些不服气,他直言不讳地说:“大哥,你别看不起人!这灯挂在这儿又不会出什么事!我不看,我也要跟你们下水!”
“现在不是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不要跟我讨价还价!”徐扶头严肃道,“要是三分钟后,有人没上来,你就下去,把人捞上来!
“哦。”徐雁深不敢再闹,接着又问:“那要是两边都没人上来呢?”
“那就先去西边!”这次接话的是徐长朝,他笑笑说:“我和大哥肯定比你们能活!”
徐长朝这句话不是宽慰人心的玩笑,民间有习俗讲究,长子长女的八字会比弟弟妹妹的八字硬一些,能受更多的磋磨,所以家里有什么事,父母亲老会先推老大。
一切安排妥当后,徐扶头挥下手,四个人一起沉进水里。
冰凉的水扑过鼻面,徐扶头一直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在此刻剑走偏锋,孟愁眠抱着梅子雨在木兰花树下玩闹的场景忽然涌上心头,不打一声招呼地抢走了他的一些心力。
不过削弱的心力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徐扶头给自己下了命令:
把水闸关上,赶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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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我们没有时间再争执了!”孟愁眠甩开孟棠眠的手,把住门把手,护着不让孟棠眠过,“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去,自己在楼里等着!”
“我一定能把高新停找回来!”孟愁眠拍拍胸脯保证,强调道:“一定!”
“可是你不熟悉路!”孟棠眠忧心忡忡,急得脸红,从客观来看,孟愁眠的身型和体力确实会比她好一些,刚刚两人在山中疯跑的时候孟愁眠没跟丢不说还在后半程路朝前了一截,抬手搬起大石头往沟里砸出一条路,让两人免除了陷进泥里的风险。
虽然做完这一切的孟愁眠已经累成狗的模样。
但不可否认,孟愁眠的体力和耐力比她更好一点。
更适合出去找小孩。
但孟棠眠不敢冒这个险,孟愁眠是外面来的客人,如果出什么事情,这里所有人都要担责。到时候那遥远而高大的北京城里就会有人过来,朝这里只知道天时谷水的朴实老农讨债。
孟棠眠无法想象那个场景,也不能把自己的担心像浇冷水一样泼到孟愁眠暖和和的胸膛里,因为这个外乡人对这片土地有他自己的感情。
“愁眠,我比你熟悉路,让我去!”孟棠眠抓住这个唯一的豁口,想劝孟愁眠收回打算,但孟愁眠很快就打碎了她的理由,“阿棠,我怎么可能不熟悉学校周围的路啊?就算你让我重新走一遍我们刚刚跑过的那些山路,我也能一个脚印不改地给你踩出来!
孟愁眠拉开教室门,手肘挡住孟棠眠抢门的手,严肃道:“你不许再跟我犟!”
孟愁眠说了句不算威胁的威胁,那会儿孟棠眠闯在前面,替他挡了很多刺树和荆棘草,现在这个即将新婚的姑娘脸上东一横,西一竖的刺痕,脸边红着,沾满汗水,一只手落在小腹面前。
孟愁眠不好开口问,但是他隐隐约约知道孟棠眠护着的小腹里有什么。应该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最开始他以为是孟棠眠身体不舒服,但相处久了事情也就见了痕迹。徐长朝在城里做意,却每天坚持开车接出接进,也验证了孟愁眠之前的猜想。
肚子宝贝了这么久,但在这种危险关头,这个姑娘还能不管不顾地跑过来看学,又在山里不顾死活地连奔带跑,孟愁眠真心佩服。
最后关头,孟愁眠拧开把手,开门抢出去,在孟棠眠的着急声中跑下楼,来的时候水只到脚脖子,现在淌进去,水都淹到膝盖了。
他找了根棍子试着水的深浅往前走,往东八百米,是最近的茅厕,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孟愁眠能在那里找到高新停。
但是没有。
“高新停——”孟愁眠像走在湖水里的渔翁,带着顶棕苞帽,裤脚高高卷起,手上一根棍子充当探测仪的功能,声音则寂寞地漂在看不清夜色中,不过好在雨停了,脚下的水也没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新停——”孟愁眠走三步喊一声,沿着周围绕一圈也不见人的踪影。
“高新停!”
……
徐扶头重新从水里浮出来,顺手拉了一把身边的徐长朝,他一上来就着急地数人,但一直挂在麻绳上等他们的徐雁深直接给他报了数。
“四个!齐全咯!”
徐扶头松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水迹看向徐雁深,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的声音终于不那么吵闹了。
“水很快就会下去,我们上去吧。”徐扶头双手往外排力,游回悬崖边,其他三人紧随其后,都有些疲惫,但都不敢松懈,熊还在镇子上,等着他们回去算账!
徐扶头一行人匆匆往回赶的时候,徐堂公已经举起了猎枪,朝着前面狂奔的梅子树射出一发子弹,但是林深树高,子弹打偏了。
梅子树处在惊恐和暴躁中,猴群从树上洒下来的药粉和香一直折磨着它,彷佛浑身的血都在燃,它狂怒暴躁,但又被恐惧逼着无法发泄。
那就只能往前跑。
徐堂公在这场熊和人的博弈中没有占到上风,这杆凶猛的猎枪磨破了他的肩膀,开枪时巨大的后坐力又狠狠地撞回来,胸膛靠不住,差点伤了他自己。
熊被逼得乱走乱蹿,但山林注定是它的主场。
为了甩开徐堂公这个烦熊的家伙,梅子树从青山镇东边的红豆杉林跃下山坡,离开前用熊掌拍断了一颗突兀的华松。
徐堂公眼睛尖,侧身歪了一下,避开了倒下的树,不过扭伤了自己的腰,六十五岁的老人家无法承受腰伤,他身高有一米八,年纪越大,身高就越折磨人,尤其是腰,现在这么一折腾,直接倒地不起了。
梅子树目光敏锐,它沿着山腰跑,看见有灯光的地方就转弯,但是四周的村寨已经知道熊出来的消息,半夜三点的时间,家家灯火通明,有的村村长为了防熊,还带头点起了炮仗,炸得梅子树火冒三丈。
梅子树只能继续跑,它逐渐跑离村庄,沿着山腰碰到公路,灯火阑珊,梅子树想回山。
但身体里的暴躁和高热让它迫不得已地改变了方向,前面只有一处灯光,中间洼地积水,仅仅能泡住三分之二的熊身。
梅子树忍耐不住,蹿下公路,泡进积水洼。
震动让水泛起涟漪,一圈圈展开往外,撞到孟愁眠的腰上。
这一人一熊,就这么相见了
在双方都极不情愿的情况下。
孟愁眠在水里泡了半晚上,终于在一根竹子树下找到高新停。
高新停刚刚上一年级,平常十分吵闹的小男孩在这种时候直接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孟愁眠抱着他打算从公路上走回茶楼,但一转身就对上了梅子树幽绿发狠的双眼。
第177章 洪水猛兽(下)
孟愁眠被猛地一吓,差点喊出来,但忍住了,还立刻抬手捂住了高新停的嘴巴。
高新停咬住了孟愁眠手心,两行眼泪默哀似的挂下来,连同鼻涕一起沾到孟愁眠的手上。
死到临头,孟愁眠仍然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头熊眼瞎,看不到他和高新停。
梅子树把鼻子埋进水里,周围有太多气息干扰着他的神经,身体上的燥热一股股往上窜起来,它没有立刻动手。
孟愁眠抱着高新停慢慢后退,现在水深跑不动,他发誓,但凡有机会碰着干地,他会抱着高新停不要命地跑,他发誓,他一会儿如果有机会跑,他一定要突破自己的一千米体测成绩。
老天爷保佑。
孟愁眠一边祈祷一边往后,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梅子树在水里呆了将近两分钟,还是没有站起来的趋势,如果周围不闹太大动静的话,梅子树可以继续呆在水里。
但是枪声又响了。
孟愁眠:“……”
开枪的是还在山上的徐堂公。
他不知道熊在哪,但是他要让人知道他在哪。
山上有柳过那群猎人,这里挨着青山镇和水库,如果徐扶头他们来的快的话听见枪声就能立刻赶过来,拿枪去找熊。
总之,开枪,是徐堂公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但是这一声枪响断了孟愁眠机。
梅子树慢慢从水里站起来,身上的棕毛湿漉漉地掉水,掉命。
孟愁眠撒腿就跑,没有一丝犹豫!
他紧紧抱着高新停,站在那里必死无疑,那么大一头熊,一巴掌就能把他拍进地里,自己碎成稀烂,到时候大水一冲,他哥连他的骨头都找不到。
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孟愁眠想。
徐扶头一伙人听到枪响,直接开车上了山,徐长朝新买的皮卡,不管不顾地压进山里,好在这座山种的是红豆杉,矮树,而且不粗壮,柔韧性好,不至于拦住车子的去路。
所以开车上这座山,只需要闭着眼睛,猛轰油门就行。
车子从山脚轰到山顶,坐在车子里的徐家人个个屏气凝神,这种严肃的时候只有徐长朝说了句玩笑:“哎呀,这一闹,我们徐家恐怕要成罪人咯!还有这坡车子到顶一定报废,大哥,我去你那儿修车能打个九五折吗?”
“再开快点,我给你打九点四五。”
徐长朝:“……”
车子的灯光晃到一块铁影,那是猎枪枪身最中间的地方。
徐堂公站不起来,只能用树枝挑起枪柄挂到树杈子上,这样徐长朝的车子一来就能反射到光。
一伙人从车上下来,徐扶头冲向徐堂公,率先拿了挂在树上的那杆猎枪。
徐堂公以为徐扶头是急着去除掉那个畜牲,所以抬手指了指山下往东的地方,说:我刚刚听到那个畜牲的声音了。”
“嗯。”徐扶头把徐堂公的那杆猎枪挎到背上,徐雁深和徐长朝一伙人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了敬山礼准备的那杆猎枪。
“大哥,我跟你去。”徐长朝拿着枪做好准备,拍拍胸脯说:“冬天打猎那会儿这枪我已经用熟了!”
“一会儿肯定能把那头畜牲抓回来的!”
“嗯,好。”徐扶头看着徐长朝还有其它的弟弟,刚刚严肃的神情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夜色往他的眼眸里倒进幽深的湖水,一切波澜不惊,温文尔雅,又杀机重重。
“啊!”
徐长朝几乎在瞬间乱了东西南北,手肘和肩背同时有一阵猛痛袭来,枪杆滑落到另一个人手上,等徐雁深、徐鸿江还有其它几个人反应过来时,只借朦胧的夜色还有树林间稀疏的灯光看见,有一杆枪口正正地对准了他们。
举枪的是徐扶头。
背叛的是徐扶头。
“混账!你要干什么!”徐堂公率先反应过来,一句怒斥就砸脱出口,咬牙切齿地质问:“徐扶头!你怎么能拿枪指自己的弟弟们!”
“梅子树选的人是我!”徐扶头同样咆哮出口,“除非不得已,不然不杀!”
“这是老祖说的。”
“现在还不到不得已的时候!”
从徐落成的那阵敲门声响起开始,徐扶头就在思考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他一边救急一边追根溯源,终于在刚刚的水坝和猴群身上找到了答案。
那些飘起来的,在水里的人肉和骨头是老李的,周边花草沾上的异香是他用来引梅子树下山的引香草,但和往常不同,猴群身上带着的引香草是和引虫草一起点燃的。
引虫草引的不是蛇虫蚂蚁,而是毛衣动物身上的血管,那阵诡异的香漫起来时,梅子树就会发热,身上成百上千的毛细血管和组织结构凸起,犹如一条条小虫爬上肌肤和背脊,痒痛难耐,但又对引香草的味道欲罢不能,二者双管齐下,让梅子树陷入癫狂的状态。
而这一切,本不是梅子树的错。
在今晚之前,这头脾气古怪的熊已经安安分分地在山上呆了十六个年头。
根本不可能跑下山。
那些猴群的出现早就招供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老李。
老李身上的香味太浓,所以招惹了梅子雨,一进镇子就顺着气味率先找到他。
然后撕碎他。
徐扶头最开始的疑问在于,老李既然知道怎么把虫引下山,也知道引虫草会让自己惹祸上身,可为什么不及时换洗衣服,逃过一劫。
可徐扶头刚刚坐在车里的时候,徐长朝的话给他提了个醒。
梅子树这一闹,他们徐家就成罪人了。
单纯下山掀几个房屋、吓唬吓唬人是不足以掀起怨恨的
徐扶头的修理厂现在如日中天,多少人靠着他吃饭
其它徐家人也不是吃素的,妄想靠一头熊就扳倒他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死人就不一样了。
老李当村长当这么久,非常清楚,死人带给这些老农最直接的东西就是恐惧,恐惧之后又是惋惜。
无论这个人前做过多么可恶的事情,只要他死了,心软的农民就会念起他的一点好来。
老李把自己的命送给梅子树是一石二鸟的绝佳方法。
“可是大哥,梅子树杀了人!”徐长朝说。
“它不是故意的!那股香味你们都闻到了不是吗?”徐扶头反驳道。
“可是——”
“够了!”
徐扶头背着枪往后退了几步,脚踩在柔韧的红豆杉叶子上,“争论没有意义!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会清清楚楚地查出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把枪子送进梅子树的脑袋!谁都不要以为把枪子送进梅子树的脑袋能让我们徐家撇清关系!”徐扶头看向胸脯剧烈起伏地徐堂公,说:“徐家关的老人没有死绝!堂公,当年跟着老祖的那些伙计还在。梅子树是老祖留给我们管教守护的,如果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时候把梅子树推出去给我们徐家挡枪,等那些聪明的老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家的面子就真的没了。”
徐扶头的这番话让还准备争辩的其它徐家人闭上了嘴,从一开始,他们喊梅子树作畜牲,他们就是错的。
梅子树,不是畜牲。
它见证过徐家祖宗最辉煌的时候,也见证过茶马时代最落寞的时候。
它比任何畜牲都有世面。
它在,徐家有过的那段历史才在。
徐扶头继续举着猎枪,一步一步往后退,“长朝,你们都别跟来,否则我就不讲兄弟情面了。”
确认没有人上前,徐扶头才敢把背转过来,背着枪,借着地势快跑五百米,在黎明那抹亮色擦开之前,纵身跃下矮崖。
孟愁眠没跑脱,他抱着高新停摔倒在地,熊即将追过来时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新停护在身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高新停的膝盖弯起来,折进自己的怀抱,自己曲成一个盖子,把高新停护得严丝合缝。
死前总得要说点什么,孟愁眠把自己的遗言喊了出来,“新停!回去告诉徐老师,孟老师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高新停被他罩着,发出呜呜的哭声,熊的呼吸越来越近,孟愁眠的后脖颈处喷来一阵热气,他闭上双眼,把脸埋朝下,枕进自己的臂肘里,防止死后毁容。
宏观来看,以徐扶头的速度他是万万来不及救孟愁眠的。
熊才抬起熊掌,徐扶头就能跟盖世英雄一样出现——除非在写小说或者演电视剧,不然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不可能的。
此刻的梅子树已经挥起了熊掌,对着孟愁眠狭小的身躯去。
人用手掌拍烂青梅,就像熊拍烂人一样。
但是动物在进食前喜欢闻一闻,梅子树挥起掌的时候用鼻子嗅了一下,这一闻,让它的手掌急急悬停。
梅子树的停止十分短暂,好似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如昙。但就在这一瞬间里,熊的世界发了激烈地碰撞。
因为它在孟愁眠身上嗅到了徐扶头的味道。
梅子树瞬间有些迷茫。
明明不是那个人,又很像是那个人。
只要现在把举起的熊掌拍下去,孟愁眠的脑袋就能开花,像老李一样,血迹铺满长街。
孟愁眠把高新停紧紧护在身下,在临死前最后一秒,也就是熊迟疑的这一秒里,他在心里念咒一样地祈祷着夜色再黑一点,好让熊看不到他身下还藏着人。
“bang!”
孟愁眠的耳边炸开一声,他闭上双眼,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梅子树那一秒的迟疑换来了徐扶头的枪声。
子弹穿过熊耳,穿过溪流,穿过空空的青山群。
“梅子树!”徐扶头站在一个矮坡上,距离熊还有六百米。
“梅子树!”
熊的世界再次发碰撞,它不像标准的野物那样,只知道攻击和进食,这头熊很聪明,它六岁才被送进山,脑子里有一段和人类同居的记忆。
充满温馨。
它和自己的父母一样喜欢模仿人类,混沌的大脑尝试人类的思维,有一些东西在它脑子里根深蒂固。
如果教会熊语言的话,熊大概会把那个住在脑子里的东西称为:亲人。
徐扶头二十二岁,梅子树二十四岁。
他们曾经一起被养在徐老祖的院子里。
徐扶头每天要读书写字,梅子树每天要接受训练。
老祖规矩严,熊和人一起打。一尺长的木鞭是徐扶头的噩梦也是梅子树的噩梦。
同病相怜,梅子树把这个经常和自己挨打的倒霉人称作亲密的“朋友”。
哪怕这个朋友后来也开始学习如果训练和驾驭它。
但这不影响梅子树对徐扶头的亲近,徐老祖去世后,徐家一群小屁孩站在他面前,都要当它的主人,都想驾驭它,都想骑上它的脖子,用挂在吊钩上的食物捉弄它的尊严,把它喊作畜牲。
徐扶头例外,会根据它的喜好给它取名,坐在它身边,而不是坐在它头上。会把食物放进规矩的食槽,而不是打向它;会和它握手,会摸它的耳朵,会偷肥皂出来给它搓背。
总之,梅子树虽然长大了,爱护食,钻进山里好几年不出来,但它记得谁是它的朋友。
但是刚刚这一切都发了改变,它的朋友拿着那杆会放出恐怖火星子的东西打它的耳朵。
梅子树听清楚看清楚,那个人不是模糊的,就是徐扶头,那杆枪无比清晰。
徐扶头从没想过要拿枪射击梅子树,
但是他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他更没想到,那个人是孟愁眠。
徐扶头看不到梅子树挥向孟愁眠的那一掌藏着犹豫和放弃,他不知道梅子树在孟愁眠身上闻到了他的味道,所以孟愁眠才捡回一条命。
梅子树为徐扶头留了一分余地,换来一耳朵的血。
冰冷的猎枪如同雷电,熊的哀鸣,让雨变大了些。
人有物缘,一种是类似桌子凳子这类器物的缘分;还有一种就是人和动物的缘分。
孟愁眠护着高新停劫后余,雨水扑面而来,火药味裹挟其中,他哥的额发彷佛屋檐,一点一滴的雨水顺势而为,在刚刚洗掉了一场跨越界限的缘分。
徐扶头跑向梅子树,但是梅子树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如同一条受尽委屈的小狗,黑汪汪的熊眼闪着恐惧和怀疑,
它连连后退好几步,声音嘶鸣,不再洪亮。
“梅子树!”徐扶头抬起双手,把两杆猎枪丢往地上,试图用老祖教过他的那些驭熊术让梅子树安静下来,但统统以失败告终。
“对不起——”
徐扶头的话音刚落,梅子树又重新咆哮起来,这次掺杂了愤怒,声音撕厉到让人无法忍受。藏在孟愁眠身下的高新停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徐扶头措手不及,但梅子树的命他必须保下,就算刚刚的人不是孟愁眠,徐扶头也要开枪,不能再让梅子树背上一条人命,否则……
否则,梅子树必死无疑。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伸手摸向腰间,把刚刚一路狂奔过来时揪起来的螣草和黄草扔进梅子树的张开的嘴里。
黄草遍地都有,偏偏就是这个好,能解梅子树身上燥热的毒。
螣草也是遍地有,寻常人家割猪草也会割上一些,让猪睡得好,睡得好长得胖,才能卖出好价钱。
徐扶头小时候也割过螣草,这傻熊一吃就睡倒。
……
泪水浇着雨水,徐扶头再也无法获得梅子树的信任。
很多事很多人推着他,只有向前和后退,不问心里悲欢喜。
徐扶头脱了短袖,撕下一截衣角,替梅子树包住冒血的耳朵。
在药效彻底起来之前,他给徐长朝打去电话。
又走朝孟愁眠,把人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人身下藏着个高新停。
这让他的心里更加五味杂陈。
两条人命啊,还好刚刚开枪了。
但是他开枪了……
——桃花卷完——
第178章 熊出没(二)
徐扶头冲了个七分钟的澡,进厨房吃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耳根烫得很,身上也燥,孟愁眠以为他感冒了,伸手过来试了试他的额头,“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有。”徐扶头尽量让自己坐的松散一些,身上一些地方奇奇怪怪的,“可能是太热了,没事,吃饭吧愁眠。”
“哦,好吧。”孟愁眠打了勺满满当当的牛肉放进徐扶头碗里,关心道:“多吃点,哥。”
“嗯,你也是。”徐扶头揉了下耳朵,余望拿了个瓷勺盛豆腐脑,徐扶头把碗递过去接了半勺豆腐,然后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才饱了三分他就撑不住了,“那个你们慢慢吃,我去房间休息一下。”
“啊?只吃一碗饭吗?”孟愁眠刚拿起饭勺准备给他哥添饭,他哥就说不吃了,他担心道:“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徐扶头掩饰着自己的尬尴,匆匆抬脚往门外去,边走边说:“没有,就是困,我去躺会儿。”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没吃多少饭,他觉得他哥肯定是受寒感冒了,没敢怎么耽误就去找来姜和热水在余望的指导下冲好姜汤送去。
走到后院,孟愁眠才发现他哥不在房间,在书房,他赶紧抬着姜汤走进去。
“哥,我进来了?”孟愁眠敲了两下门,里面应声后他抬脚走进去。
徐扶头刚刚冲了把冷水,微微有所缓解,他打开书房前后窗棂,好让这暮春凉风替他缓缓神。
“哥,喝姜汤,肯定是我那会儿把你推进水沟里害你着凉了。”孟愁眠丝毫不觉他哥的怪异,手脚“从善如流”打算亲自喂他哥喝姜汤,“我喂你。”
这样的亲昵对于此刻的徐扶头来说简直火上浇油,还没来得及躲,孟愁眠就紧挨着他坐下,伸手把姜汤喂到跟前,徐扶头接过,“我自己喝就行。”
“这又没别人。”孟愁眠觉得好笑,他和他哥都彼此知根知底,喂个药他哥还脸红上了。
徐扶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身上某处燥热难当,鼻子里总是那会儿喝的药酒味,又忽然想起张建国给自己递酒时露出的一脸贱笑,他才惊觉自己被那狗人耍了。
想到小时候和张建国玩,那个人就爱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徐扶头瞬间牙痒,那货纯心想看自己出丑呢!
“哥,你怎么了?”孟愁眠不明就里,抬手给他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这么热吗?可天气预报说这里才十七度诶。”
徐扶头转头看着孟愁眠那张天真无辜的脸,有些话想开口却找不到张不开,他发现尽管做夫妻,一些很私密的事情还是无法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他不知道张建国那死酒会有多大效力,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和孟愁眠做些什么,事情肯定不受控制,孟愁眠大概也受不住,而且情药猛如虎,伤着或者吓着孟愁眠那会很糟糕。
所以为了避免在欢。爱这件事上给孟愁眠带去什么不好的体验,徐扶头还是选择放弃此刻对孟愁眠求欢的打算,他拿出科学精神,一脸严肃(强忍)地说:“愁眠,那个我肚子疼,去趟厕所。”
孟愁眠:“”
徐扶头一去不复返,孟愁眠等半天不见人回来,就重新到厨房盛了碗饭,边吃边等,吃完饭还是不见人影,怀疑他哥掉厕所了,打着灯去找人,扭头发现人在水井。
“哥!”孟愁眠吓得手电筒都快拿不稳了,“你怎么掉井里了——”
徐扶头:“”
徐扶头现在泡着的水井不是家用洗菜洗衣服的大青石砌起来那个,而是天然水坑,至于他为什么要挖这么大一个水坑在菜园子里那完全是出于迷信,水聚万物,水善则利财。
现在爱财的徐老板把自己泡在这个聚财大水坑里,咒骂张建国。
天然水坑来的都是地下水,水温很低,大概只有四五度,徐扶头泡在里面消火,意念完全是靠怒骂张建国这个混蛋撑过来的。
“我没事愁眠。”徐扶头泡得骨头冷,这酒热算是彻底解决干净了,他光着膀子从水里撑起腰身,如释重负道:“现在也不热了。”
“哥,你是不是病了?”徐扶头带着一身水坐在井边,冷水顺着身体从裤脚滑出,孟愁眠担心道:“以前不是说有种会发怪热的病吗?要不然我们也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孟愁眠蹲在他哥身边满面愁容,徐扶头却不以为意,他伸手从水边折过一叶芦苇,“愁眠,给你折个好玩的。”
“哥,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没事儿,真不是什么怪病,我觉得热可能是过敏了。”徐扶头把长长的芦苇叶对折,中间两边撕开后交叉扣拢,再把剩下的一部分穿进折痕,用芦苇叶中间的硬脉坐船底,然后放在手上,拉油锯一样地扯去小船上多余的长度,刚刚折好的小船就“咻”地一下从他手中划出去,成了水塘里的一叶悠然前行的小舟。
“哇!”孟愁眠眼睛一亮,满是惊奇,“小船!”
“哥,你刚刚怎么折的,教教我。”
“好。”徐扶头站起身,“我去浴室换换衣服就过来教你,你在这等我。”
“好的。”孟愁眠随手拔下一根芦苇,“我等你,哥。”
徐扶头伸手揉了下孟愁眠的脑袋,去浴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来。
他转身返回的功夫,孟愁眠竟然薅秃了身边的芦苇叶。
“哥,我不一定能一次就学会。”孟愁眠不好意思地挠头,“感觉我手笨。”
徐扶头看着光秃的芦苇叶笑,然后在孟愁眠身后蹲下,拿起一叶芦苇,“我把着手教你,你不会算我不会教。”
“好啊。”孟愁眠乐呵,然后跟着他哥的手复制粘贴,很快就折出一只小船,徐扶头按着孟愁眠的手,用手臂带力,接着又是咻地一滑,水塘里就多了第二只小船。
“愁眠,你自己试试看。”
“嗯。”孟愁眠拿起一叶芦苇,如法炮制,学着徐扶头的动作,虽然最后船划出去的距离不远,但也算很成功了。
徐扶头在边上很夸张地鼓掌,彷佛遇到了什么天纵奇才,“好厉害啊孟老师!”
孟愁眠翘起尾巴,靠进徐扶头的怀里,继续折小船。
冷水里泡过一通,徐扶头觉得自己好多了,整个骨架都冰凉了不少,他一边坐怀不乱地把孟愁眠抱进怀里,认真教学,一边在想,明天他要是不削死张建国,他的徐字倒着写。
孟愁眠在水塘里放了十多只小船后外面来了几个村民来串门子,要找徐扶头商量一些祭祀的事情,徐扶头就只能先送他回房睡觉。
“愁眠,明天早上六点,徐家关六个镇子一起送敬山礼,你要是起得来就出来看热闹,起不来就在家休息。对了,明天放假,余望和麻兴不过来,你要是饿就上街买吃的,别做饭了,等我回来再起灶。”
“好的,哥,那明天早上敬山礼我能看见你吗?”孟愁眠问。
“能,我大概在高车上,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好,那我定闹钟,我一定起来看你。”
第179章 完璧归赵(一)
敢问青天沧桑否,微言大道一扶首!
此身一去沧浪间,英雄拭手颠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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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一场松林大雾,把心脏剥开,黝绿的湖水灌入,又悄悄漫出一些红色的血迹……
气势恢宏的徐家老宅外面,有一行青青河边草。
一个瘦弱但长相极其俊秀的男孩手里提着一只水桶,一头熊温顺地跟在他身后。
人和熊一起泡进溪水,水面翻起簇簇白浪。
熊的两只耳朵十分精神地立起来,时不时抖两下,扇走飞来的打扰的蚊虫。
男孩把水灌满水桶,把水从熊的后背浇下去。
熊高兴地掀起水花,扑洒到男孩身上,溪水流过,卷走整条河的欢声笑语。
几乎只在一瞬间,那条河水就变成了红色。
熊的耳朵掉下去,神情哀怨地看向男孩。
“梅子树!”
“哥!”孟愁眠刚把药端到床边,就碰到他哥从噩梦中惊醒。
“你终于醒啦!”
徐扶头的额头发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耳边是孟愁眠雀跃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要到明天才能醒!”孟愁眠把药放到桌案上,拿毛巾给他哥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刚刚是一场梦,徐扶头后知后觉。
孟愁眠给他哥擦好脸,将毛巾放到一边后,挨着床边坐下,伸手抱了抱徐扶头,宽慰道:“哥,你放心,剩下的事情我都替你盯着做完了,云山镇很快就能恢复的。”
那混乱的一夜已经过去半个月,在这期间徐扶头几乎脚不沾地。
一面把老李放梅子树到镇子上的证据收集整理向村民证明梅子树不是故意伤人,所有一切都是老李的计谋,这个证明过程遭到李家强烈反对,但好在徐家能在这种时候放弃平常恩怨,齐齐站在一起抗衡,才把一切言论压下去。
徐扶头之后对梅子树进到镇子上进行的一系列破坏进行赔偿,尤其是张建国的小卖部。那头傻熊闯进去的时候不光推翻了张建国的酒坛,还喝了一坛竹叶青,顺手把张建国的酒糟子掏了。徐扶头跟后擦屁股,被张建国名正言顺地打了一顿,孟愁眠跟后,和张建国名不正言不顺地吵了一架。
不过张建国腿伤严重,孟愁眠吵完架,又巴巴儿地跟后送了一锅猪脚汤去。
和建国同志达成暂时和平。
徐扶头解决好赔偿问题,就开始面对梅子树的处置问题。梅子树耳朵上的伤养了十天,徐扶头用铁丝开山禁的工程也加班加点地搞了十天。
他向村民们保证以后梅子树不会下山,每年都会加固山脚铁丝,确保梅子树不能下山。也没有人能进山,全方位锁死,包括他自己也不会进山。
以后清明节,没有进山看熊这一说。
也就是说,现在,梅子树和徐扶头已经见完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从此,老病死,各随天命。
徐扶头到现在都忘不了把梅子树送进山林那天,梅子树沉沉的背影,和再也竖不起来的耳朵。
那头傻熊,以前就喜欢拿后背对着他,离别最后一面也拿后背对着他。
之后又开始云山镇的修复工作,大水过后,有好些人家房屋和粮食田地都遭到重创,徐扶头修好自己家,又修了街道和路口。
灾难面前,能者多劳。
徐扶头把悲伤埋进心底,草草掀土立碑,就伪装成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在各种人和事之间忙碌,昨天从北水街回来,一进家门就看到两个孟愁眠,话还没说出口,人就倒了。
“你昨天吓死我了。”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责怪,“牛马牲口都有喘气的时候,就你一个人连轴转!劝你休息还不听!心里有事也不说!”
“哥,高新停在重庆打工的父母匆匆赶回来,一回镇子就带着高新停进门来给我磕了个头,说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孟愁眠暗暗叹了口气,眉毛低低地垂着,伤心道:“我救高新停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但他们都肯来给我磕头!你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见谁上门来问你一句!”
“他们就是觉得你做这些事情理所应当!可对你一点都不公平!”孟愁眠这几天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镇子上,根本没有人把他哥当朋友,就像之前上门的杜老板那样,有利则往而已。
“愁眠,没事儿。我没想那么多,而且云山镇也是我们的家,里里外外收拾好了,你和我住着也方便。”徐扶头苍白的嘴唇带起一个笑容,他这个样子更让孟愁眠觉得他哥委屈至极,眼泪虫作祟,一下子就酸了鼻子。
他又往他哥身上靠靠,声音有些发颤:“我在乎你!我关心你!你不舒服,我也跟着难受!我替你委屈,我觉得你难过。”
“愁眠,”徐扶头从床上靠起来一些,伸出一只手搂过孟愁眠,简单地说:“我不想,就不难过了。你也不要想。”
徐扶头常常被他自己的聪明折磨,什么人什么事他撇一眼就知道答案,就能找到根本,偏偏就是这样,才叫他很难糊弄自己。
因为所有一切,都在他心里。
谁对他真心实意,谁对他三分淡薄七分利,谁对他往来兄弟凭缘分……他心里一清二楚。
“怎么能不想!你是真心,怎么会不难过?”孟愁眠的眼泪划过鼻梁,真心人难遇真心人,他哥被很多人辜负了。
他还准备说话,就听余望在外面轻手轻脚地敲门,小声喊:“愁眠——”
“余望,我醒了,什么事啊?”徐扶头问。
听到大哥沙哑的声音,余望一瞬间有些惊喜,他站在门外说道:“刚刚张二家来问,能不能借几个人过去帮忙。”
徐扶头捂住嘴咳嗽了几声,刚开口准备回答,孟愁眠就抢先走出门去,一把拉开,凶巴巴地问:“人在哪啊?”
余望被孟愁眠的气势吓了一跳,赶紧回答说:“在前门。”
孟愁眠抬脚就往前门走,一步三跳,直接跨过长廊,从台阶上跳下去,没用一分钟就到达前门,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我哥病了!”孟愁眠用洪亮的嗓门发出通知。
张二有些懵,听清楚后赶紧说:“哦哦,扶头身体不好噶!呃么叫他好好休息,他安排在北水街那几个人我先叫去我家帮忙一下。”
张二随口糊弄,要不是北水街的那些犟牛只听徐扶头的,他才不想跑上门来问这一转。直接带着就走了,反正徐扶头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地,一个人占着享用不完,他们在关键时候用用理所应当。
想完抬脚就走,却被一只手揪住后脖领子,“我说我哥病了!你没听到吗?”
张二:“……”
他被一向温和的孟老师唬得有些发懵。
孟愁眠走出门槛,站到巷子中间,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我哥病了!徐扶头病了!高烧烧了一晚上,都是忙病的!”
“我问他干什么要管别人的死活,要替别人忙累,他就说他应该的,村里镇口互相帮忙!可现在他病了,我却不见一个人上门关心,昨天一天加一个晚上,再加今天一个早晨,一个人都没来!现在来了一个,还以为是问话关心的,没想到一上来就要抢他的伙计!”
“我现在就进屋,去狠狠地笑话他!在云山镇白白当菩萨,病了没人问,苍蝇倒是多!”孟愁眠怒气冲冲地喊完这一连串话,连气都不带喘,一个咯噔都没打,顺顺溜溜地就喊了这么几嗓子话出来,张二听到了,巷子周边的人家也听到了。
孟老师大动肝火,骂他们是白眼狼呢。
张二:“……”
张二原地静止一分钟,愣是没找出一句话反驳孟愁眠。
徐扶头从昨天早上消失到现在好像只有他手底下人问过,其它村民都只顾忙自己的事。
病了?
徐扶头竟然会病?
但,是人就会病。
“从今天开始,徐扶头养病三天,大门不开,谁也不见。他安排的人和事谁也不能改!”孟愁眠只恨自己不伦不类,没个合适的身份来替他哥当坏人,所以后半截话他说的有些气虚,但气势不减:“我说的!我孟愁眠替他做的主,谁再上门打扰,就是讨骂!”
孟愁眠说完转身就关了门,得罪人就得罪人,他才不管那么多,这些人自私自利,都不为他哥着想。
徐扶头在后院,还是第一次听孟愁眠用这么大的声音讲话,比吵架的时候都大。
真是,良人。
第180章 完璧归赵(二)
孟愁眠一骂成名,也换来徐扶头三天安宁。
这三天徐扶头老是做梦,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徐家老宅,徐老祖,梅子树和那杆插在螣江边上翻飞的五彩风马旗。
还有他芳草碧连天般的童年。
他的童年比孟愁眠幸运一些,至少没有那么孤独。
他和牛羊牧马一起长在云南高俊的山林之间,因为徐老祖偏爱的缘故,徐扶头当过一段时间的小少爷,也跟着见多识广的老祖学了很多东西,上会骑马使枪满腹经纶,下会三教九流嬉笑怒骂。
他的父亲徐兼临做玉石意,头脑灵活,能说会道,在最风光的时候有了他这个儿子。柳己虽然不怎么喜欢徐兼临身上那股痞劲儿,但因为徐扶头还勉强愿意留在徐家。
所以童年时期的徐扶头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尤其喜欢算术。
由于骨相偏冷偏瘦,眉宇挺峭绵长的缘故,人看见他就会觉得这孩子自带一股精明感。
可以说,聪明两个字就长在他脸上。
他继承了徐兼临的那股痞劲和混账感,又从徐老祖那里学来些正经的做派,养成了做人的规矩,中和了痞子流匪的作风,但又不至于过于死板僵硬,行走坐卧板正宽直,同时也轻松自然,创出了他自己的气质。母亲柳己则给了他极好的皮囊,在皮肤普遍偏黄的云南人里,他却带上了基因里的白。
毕竟柳家人白,是这十里八乡公认的事儿。
聪明的人容易骄傲,尤其是当他发现别人无知的时候。
小时候的徐扶头天天沾沾自喜,动不动就骂人蠢。
徐老祖用戒尺把他的嘴打肿,也没改掉他这个坏习惯。
直到某天,同村一群初牛犊不怕虎的初中把他按在沟水边围殴,狠狠打了一场后他才有所收敛。
那群人围上来的时候,徐扶头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徐老祖看到了徐扶头被围殴的整个过程,但确认那些人不会把这混小子打死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天黑,徐扶头才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沟水边爬起来,去祠堂面壁一晚上,他靠自己的聪明从这份人祸中尝到了惹人讨厌的后果以及失去靠山的滋味。
又靠着自己的这份远见,他开始每天烧香拜佛,祈求徐老祖不要死。
可靠山总会倒,徐老祖死后,一切天翻地覆,徐兼临破产,柳己逃跑,那份属于自己的家产被同宗侵吞。
几乎只在一夜之间,徐扶头从聪明骄傲,人人要给个面子的徐家小少爷变成了一个需要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小乞丐。
混到最后,连大学都上不起。
高中毕业到白手起家,愣头小子到成家立室,不过四年,徐扶头就如同改头换面。
孟愁眠不敢照镜子,照久了就会想起被人强迫拍照的事儿。
徐扶头也不怎么敢照,照久了容易怀疑自己,长出很多折磨人的想法。
现在睁开双眼,如同午夜梦回,那些不甘和痛苦在胸腔慢慢平息,肩膀上有孟愁眠软软的头发,胸膛里有孟愁眠平稳的呼吸。
成家了,徐扶头在漆黑的夜里睁着双眼,开始劝慰自己,放过那些聪明,不要太出挑,普通点活着,越是野心勃勃越容易伤害身边的人,越容易失去想守住的东西。
如果自己不聪明,
老祖就不会偏爱他,同族宗亲就不会针对他;
杨重建不会抱怨他,试图在浑水里摸鱼,背叛他;
大概不会惹怒老李,梅子树不会无端受罪;
身边会有很多真心朋友,而不是因为利益和客气堆起来的“大哥”。
就不会得罪那么多人,让孟愁眠天天替他担惊受怕。
可是,路走到这里,这种种一切,已经不能回头。
想想眼前,他决定不如在明天答应孟愁眠,去城里买花,看电影。
*
漏夜时分,睡不着的还有张建国。
由于腿伤的缘故,他已经卧床休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除了自己的老爹照顾他以外,雁娘还过来看他了。
之前两人的事情传的风风雨雨,张三耳根子污了半辈子,这次无论如何都没法咽下这口气,抄起扫帚就对雁娘一通撵打。
张建国睡在屋里,放声喝住自己的老爹。
说起来还挺无奈的,他追雁娘那么久,连手都没牵。
传言里却把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弥补了个齐全。
在这次传言里,张建国还知道了一个意外消息:雁娘怀孕了。
张建国立刻明白了雁娘每天从他小店铺边上过路的真实原因。
说实在点,张建国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要是雁娘真心愿意跟他,他多喝几盅酒说不定就把自己说服了,但一想到那肚子里还带着其它男人的种,他就过不了那个坎。
“爹!”张建国在门内喊了一声,说:“你让她进来!”
“休想!”张三啐了口唾沫,“她都把你名声搞臭了你还抱什么希望?!我宁可你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许碰这样的女人。”
“你让她进来!”张建国吼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媳妇儿钱又不跟你要!”
张三又在门外嘟嘟囔囔地咒骂了一阵,但对自己的儿子终究是有些不忍心,开门把雁娘喊了进来。
雁娘穿了一袭白裙,乌黑的头发低低地扎在颈后,还是那根枣红色的发带。
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但宽松了白裙遮挡了一些。
她在张建国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像朵从窗台飘落的茉莉花。
张建国沉着脸,没有看她。
张建国不说话,雁娘也不开口。
憋了半晌,张建国才说:“你想来骗我。”
“是。”雁娘吐出一个简短的字。
“呵,你倒是坦坦荡荡啊。”
“嗯。”
张建国:“……”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不卑不亢的。
“为什么?”张建国转过脸来看她,“你为什么要去做那个?”
“走投无路?还是被逼无奈?或者你有什么不好说的?”张建国自己脑补了几个选项。
但是雁娘的回答出乎意料,她说:“心甘情愿。”
说的那样理直气壮。
张建国闭上双眼,“你特地过来,是想把我气死在床上吧?”
雁娘摇摇头,从手上提着的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放在张建国的床上。
“李九思。”雁娘说:“我叫这个。”
“什么意思?”
“我叫李九思。”雁娘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冷淡,但是掺了一些温吞的柔意。
“张建国,我想和你说一个秘密,请你帮我保守,之后你要是愿意接纳,我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你。”雁娘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可目光却微微朝下,多了一些忧愁。
张建国心里愤懑,但终究做不到狠着脸让雁娘滚出去,他虽然做人狗了点,但只要面对女孩子,他的心就莫名发软,有些怜香惜玉的气度。
雁娘在开口前,抬手把张建国床边落下的那一角被子扶了上去,起身替张建国重新盖了盖被子,接着才重新坐好,缓缓开口,讲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