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对不起,深夜麻烦您们了。”徐长朝还在后座忏悔,本来前排的大哥是要好好跟他说一番道理的,但此刻看着那些雕花的徐扶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徐扶头拿起那两朵最大的山茶花,脑子嗡嗡作响。
他曾经满脸幸福地告诉过李江南,如果以后遇到心爱的人,就送山茶花。
因为,山茶花是唯一代表情有独钟的花朵。
虽然这个木盒里,还有别的花,可那两朵格外大的山茶如此扎眼。
第237章 长亭外古道边7
孟愁眠轻轻敲门,开口叫了一声“阿棠”后,里面的人打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酒味,冲了孟愁眠满身。
“阿棠!”孟愁眠急忙扶住差点被门槛绊倒的孟棠眠,把人扶进房间,“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孟棠眠靠到沙发上,满脸醉意,手里的酒瓶被孟愁眠拿走放到桌上,接着一块毛茸茸的毯子就慢慢落在身上。
这屋子乍一看很凌乱,但散落在地上的大多是酒瓶子易拉罐,还有一些草稿纸以及报纸之类的废纸片。
孟愁眠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地面,从桌面上找了夹子过来夹起这些散落的纸张,最上面的纸张上是孟棠眠用铅笔抄写下来的几行字: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是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是宋代女词人严蕊的词。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孟愁眠念了一遍这纱帛上的两句,才缓缓在孟棠眠身边蹲下:“阿棠,我是愁眠,你跟我聊聊天好不好?”
“你别一个人憋着!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年代了,这首词里面的事情不会发在你身上。”孟愁眠往前凑了几步,靠近孟棠眠,轻轻抬手,替孟棠眠擦去眼角挂着的泪珠。
“阿棠……别这样,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孟愁眠轻声说。
“愁眠,”孟棠眠忽然抬手抓住孟愁眠的手臂,泪流满面道:“他们都说我心狠!可是谁又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我……我虽然年轻,但是我一听到谁家的孩子哭,我的心也跟着碎!我有母爱,我也想抱着我的孩子,可是我又想还有我自己——”
“你刚刚说,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年代,词里面的事情不会发在我身上。可是愁眠,你不懂——长朝也不懂,你们男人都不懂!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们女人都不得自由。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的孩子,只有我要放弃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教书育人的机会,去家里守着两个孩子,白白地……白白地浪费我这一场!!”
“阿棠……”孟愁眠一时语塞,孟棠眠这些话说的突然,情绪也是急急抬高,所说的话也出乎意料,孟愁眠却是不懂,他以前以为他跟这个人是好朋友,但却忘了两个人因为性别而在一些事情上存在的天然差异。
孟愁眠不用怀孕,也不用孩子,他从小到大的存环境只教他一件事:如何优秀。
对于一名男性来说,有事业是基本的要求,事业成功是必然的追求。在这条路上,没有人来阻拦他们,只会有人不断地牺牲自己来成全他们。牺牲者往往是他们自以为看重和守护的母亲与妻子甚至是女儿。
孟愁眠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细小手臂,忍不住大胆假设,如果哪天自己也怀了他哥的孩子,一样站在照顾家庭的位置,那么他哥的偌大的厂子和自己追求的桃李满天下之间,首先牺牲的应该就是他的三尺讲台。
到时候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会比孟棠眠好到哪里去。
“我……我也只跟你一样大,我也才二十出头,你还有大好前程,我的人却一眼到头——”
“我后悔了!”
“愁眠,我后悔了。”
孟棠眠几次泣不成声,几乎快要泪尽昏厥过去。孟愁眠急在心里,却实在找不到开口的地方,他没有任何理由来劝慰此刻的孟棠眠。
“我不该才毕业就爱上徐长朝,不应该答应嫁给他,更不应该跟他……”
“如果没有当初,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情,我好恨!我真希望自己还能反悔一次——”
“不,不是这样的阿棠。”孟愁眠按住孟棠眠胡乱捶打的手,“在自然情况下,男人会吸引女人,女人也会吸引男人,这是基因里的事儿。徐长朝年轻帅气,你活泼可爱,走到一起是在正常不过的。另外,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两个人感情到了一定程度就是会做那种事儿……这不赖你,你不要苛责你自己,把错都归在自己身上。”
“这多苦啊!”
“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嘛,你才二十出头,年轻就是你反悔的机会。我们都是站在讲台上教书的人,但你却比我走了更多的路。你一个女孩子,读书需要家人支持,转好几站车才能从山里出去,再辛辛苦苦读四年大学,考证书等调令……一切发展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我佩服你,也真心地希望你不白走这一遭。”
“这样好不好?我陪你跟徐长朝谈一谈,一直回避他也不是事儿。我们面对面,把你的打算和心事跟他说。”思来想去,孟愁眠最终决定放弃那个矛盾难选的辩题,改为从目前的现实出发,希望真的能够解决问题,他真诚道:“阿棠,就连我哥都说,堂公太强势了。所以之前徐长朝害怕他也是正常的,他今天跑出来,大着胆子和堂公吵架斗气,就是不愿意放弃和你的这段感情。”
“我一直觉得徐长朝没有担当,今天原本不想帮他说话的。但是他说,他来找你,不为两个孩子,只为了和你的这段感情,他放心不下你。他说了,之前是他做的不对,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求你给他一次机会,再和他谈谈。”
“我保证,不管发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我们今天谈判,想要什么就大胆跟他说什么,至于他能不能给,到时候再说。”
“阿棠!”孟愁眠紧紧握住孟棠眠的手,“听我一次好不好,无论如何,这么一直往下拖都不能解决问题。”
****
徐扶头坐在车里批改试卷,徐长朝坐在后排哭天喊地。
“大哥,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徐扶头从后视镜里斜了一眼徐长朝,并不想多说:“你心里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你自己不敢!”
“你和棠眠这件事闹了快一个月了,到今天还没有解决,根本就在于你拿不出一点男人该有的担当和责任,天天就知道哭哭哭。”
大哥很少说这种难听的话,徐长朝听完揉揉眼睛,停止了鬼哭狼嚎。一双眼睛望向窗外,应该是想起了自己还有脑子这件事。
大概半小时后孟愁眠从院子里出来,朝后敲了敲车窗:“阿棠让你进去。”
这么一句话出来,徐长朝就连滚带爬地跑下了车。
徐扶头够过身子替孟愁眠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这个人身上并不高的兴致很快就传到了徐扶头身上。
孟愁眠拉上车门,他哥伸手过来拂了一下他的脸颊,接着手就顺着脖颈往下滑,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怎么了?棠眠……还是不太好吗?”
孟愁眠摇摇头,“不是,她已经准备好好和徐长朝谈一谈,然后尽快解决这件事了。”
“他们俩这事儿确实拖延太久了。”
“这事儿?”孟愁眠重复了一遍他哥的语调,转头笑道:“哥,你什么时候说话也染上北京腔了?”
徐扶头笑开,“还不是你传染的!”
“你们北京话里的儿化音太具传染性了哈哈。”
孟愁眠忍不住笑意,不过转头又严肃起来,盯住他哥的眼睛,“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像是有备而来,想要问什么?”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也能怀孕孩子,就像今天的阿棠一样,你也会让我放弃教书,然后呆在家里照顾孩子吗?”
“不会啊。”他哥不假思索地回答,并且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简单,嘴角还带着笑意,“我可不像堂公,那么霸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回家照顾孩子,那你就得回家,那你的厂子怎么办?也就是你的建厂大业和我的教书育人之间必须要放弃一个,你怎么办?你会让我放弃吗?”
“不用哄我,我想听真话。”孟愁眠依旧板着脸。
“可是我们难道不能放弃孩子吗?”
他哥笑嘻嘻地给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答案。
“可是你喜欢孩子,我也喜欢。我要是真的能,我也想知道我和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儿。”孟愁眠否决了这个提议。
这个补充条件让徐扶头陷入了短暂的为难,“愁眠,其实不一定要我们一方放弃才能办好这件事。你要是真的怀孕,肯定要暂停教书几个月,但不会一辈子。我可以把厂子开到城里,你呢就到城里教书,我们就近买房子,再请上一两个帮手照顾家里。小孩子嘛,也就刚开始那几年难养,等他大了,放归山林,我们依然可以回到原本的工作中啊。”
“什么叫放归山林?”孟愁眠一下子被这个词气笑了,“你自己孩子你舍得?!”
“男孩儿也就算了,万一是女孩子呢?!”想到这里孟愁眠真的开始气了,“你不看看,苏哥哥和顾挽钧把苏卿养得多好!就你养孩子跟养野人似的。”
“太不靠谱了!”孟愁眠激动起来,“诶,你是不是还想着到时候把孩子放进山里,去跟你那头熊当陪玩啊?这样你就彻底省心了是不是,谁也不影响你工作。”
“不如这样好不好徐老板,你到时候把我和孩子还有梅子雨一块打包,放归山林!你彻底省心,彻底自由就万事大吉了嘛!”
徐扶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他一只手扶着孟愁眠的肩膀,一只手捂着嘴笑,脑袋靠近孟愁眠脖颈,噗嗤笑个不停,“比喻,愁眠,我就是比喻一下。我的意思是让孩子自己去学校寄宿,学着独立,不是真的放归山林。”
“我看你就是这么想的!跟徐长朝那个不靠谱的一样!我算是发现了,你们徐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人,也就徐叔还不错。”
随着时间的积累,孟愁眠早已不再如当初那样只是一味的乖巧可爱,跟着徐扶头活的这些日子他性子里的嚣张跋扈被放了出来,说话也是越来越神气了。
不过这样也好,徐扶头觉得这个人更加鲜活灵动了,他喜欢可爱乖巧的孟愁眠,也喜欢发火骂人的孟愁眠。看着眼前人,他忍不住握住这个人的双手,再低头亲了一下这个人的手背,在微弱的灯光下小声道:“愁眠,不要遗憾,我们这辈子没有孩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就像山茶树,有开花的日子,就一定会等到结果的时候。我们这辈子的结果,只要白头偕老就小满万全了。”
他哥的脸颊两侧被一明一暗的灯光等分切割,高挺的鼻梁,浓墨般的眉眼似乎天就是为痴情而的,孟愁眠还想再说两句,但他哥这低头一吻,叫他彻底失去了说话欲望。
徐扶头把座椅往后移了一些,孟愁眠不说话他就主动靠上去,抬手也把孟愁眠的座椅往后调了一些,两根鼻梁轻轻相抵的时候徐扶头还感受着孟愁眠柔软的头发。
“愁眠,相信我。”
孟愁眠彻底被说服,乖乖嗯了一声。
“那……给哥亲一下。”
他哥都贴着他说话了,还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孟愁眠搂上他哥的脖子,轻轻收紧。
才亲了三分钟,两个人就都有些受不了了,孟愁眠脸红得能煎鸡蛋,人还是不能太年轻,白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一到晚上依然血气方刚,一点就着。
徐扶头坐回驾驶位,眼睛不停地往孟愁眠那边瞟,似乎想说点什么缓解此刻的燥热,但更希望孟愁眠能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应。
孟愁眠扯了一下衣角,把安全带拉回来。
“哥,现在回家。”
第238章 长亭外古道边8
年轻的男人从不知节制,尤其是两个年轻的男人凑在一起,那更是两堆干柴烈火烧在一起,无法无天了。
孟愁眠和他哥再次打破了那个约定,说好的只在周末的时候求欢,结果还是作废,从路上就开始纠缠,一路到了房里。
半夜才消停,浑身濡湿的孟愁眠身上一轻,他哥跨到身边躺下,一改那会儿的不留情,温柔地把他搂进怀里,一下接一下的亲亲吻着他的脸畔。
孟愁眠没有力气做出回应,甚至大脑短暂的停机了,好半天才有些羞耻的委屈,别着脑袋缩进他哥怀里,想要一些安抚。
他哥长而有力的指尖轻轻穿揉着他柔软的发丝,宽厚的胸膛下埋着的那颗心脏还藏着刚刚那阵“激烈”的余震。孟愁眠靠在上面,有力的跳动让他有些靠不稳。
“哥,凶死了。”孟愁眠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又把嗓子喊哑了,想到那会儿自己发出的那些声音,他就臊得无法儿见人。
“愁眠,”徐扶头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他不怎么会说调情的话,只用自己直接的表达,道:“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好看。哪哪儿我都想……”
孟愁眠:“……”
“你很舒服吗?”
“嗯,我们愁眠浑身上下都是宝!”自从上次两人因为抽烟的事情吵架后徐扶头戒掉了事后烟,他也暗自承诺,以后不会在孟愁眠面前抽烟。
所以今天完事后,他只能换一种方式回味,半闭着双眼,鼻尖嗅着孟愁眠身上特有的味道。
孟愁眠枕着他哥的臂弯,不知道他哥在想什么,滴溜溜的眼睛朝被窝里看了一眼,又微微抬头,有些羞,“哥,同样是男人,为什么你就能长这样啊?”
徐扶头一开始以为孟愁眠说的是脸,但看见孟愁眠微微朝下的目光,他就懂了孟愁眠意有所指。
他忍不住笑意,觉得孟愁眠像小孩。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同年龄段的男也会在公共厕所里做对比,说的话下流不堪,徐扶头那时候年少轻狂,也跟着和光同尘。
当初的自己幼稚可笑,现在孟愁眠提起,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耍流氓的心性,反倒一脸耐心地解释道:“这可能跟每个人的体型还有体质什么的有关,你人长的小巧玲珑,身体的各项器官肯定要跟你自己的身型大小匹配才科学!”
“再说了,正常健康不就行了!你又不是小孩子,还要跟人比较这些?”
“我就是好奇嘛!”孟愁眠把腿架到他哥腰上,搂着他哥的脖子,“我下辈子也要跟你一样,高大魁梧!”
“那就多吃饭——”徐扶头十分捧场。
“欸不对,我下辈子要当女孩子来着……”孟愁眠紧急撤回一条心愿。
徐扶头只顾呵呵笑着,长夜漫漫,激情过后的长谈让两颗心紧紧跟随着彼此,像两只死相依的蓝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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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一系列的闹腾过后,六个镇子的建桥大业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张建国负责沙石,没日没夜地在外面跑着,雁娘担心他的身体,又怕自己给张建国招来太多的闲话,每次做好饭就花几块钱让村里的小孩帮忙送过去。
张建国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心里高兴,但也不像从前那样会将所有感情表现出来。
张婶的去世教他尝到了后悔的滋味;雁娘的出现教他知道了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无法强求的;为了争一口气,他利用小北京的不知情把徐扶头逼上了一条船,这教他学会了适度弯腰,甚至是下跪,这就是小时候书上写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张玉堂的出以及镇长的身份教会他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和担当;同样地,眼前这座即将建立的大桥,则教会了他谨慎与冷静。
他会在不断地反思以及学习中,成为云山镇有史以来最有作为的镇长。
年轻的人会不断地成熟,与之对应的,会有不断的人开始“年轻”。李江南是刚刚开始年轻的人,他在徐扶头的帮助下有了自己的店铺和稳定的收入,他不用跟之前那样操心自己的衣食冷暖。
常言道,饱暖思淫欲。
李江南没有忘记自己要好好做意当李老板的伟大梦想,没有忘记徐扶头对他的恩情,但是更无法忘记孟愁眠,这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也是第一个主动走近他的人。
他喜欢送孟愁眠最喜欢吃的菌子,以前山林里有新鲜美味他只想到卖钱,但如今他只想到孟愁眠开心的笑容。
他无法判断自己的感情,他无法产多余的思考,他无法用文字和笔墨甚至语言去表达与询问。
那些木雕,他在徐扶头手上见过,也见过徐扶头把木雕花送给孟愁眠时,孟愁眠脸上的笑容。
那种笑容直击人心,原来幸福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写在脸上的。
他想看幸福重现,他想看孟愁眠开心,于是他跟徐扶头学了木雕,但是那天把木雕送出去的时候孟愁眠好像并不幸福。
是因为木雕过时了吗?还是自己的雕刻技术远远不如徐扶头?
孟愁眠上次跟他说,当师,是因为他当学能让孟愁眠开心吗?李江南不知道去哪里寻求答案,他也不知道如果他自己想要孟愁眠开心,应该做些什么?
他独自一个人琢磨着,连续好几天失眠,最后都没得出一个结论,他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去找孟愁眠,只能从身边人口中悄悄听一些关于孟愁眠的消息。
有时候就近跑到将关镇和兵家塘,看看徐扶头身边会不会有那个人的身影。
孟愁眠和徐扶头也各自琢磨起这件事,李江南的那几朵花,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孟愁眠没有告诉他哥,把木雕藏在学校的教师休息室里。徐扶头也假装对这件事情不知情,只想哪天有机会找李江南问问,试探一下。
当然,孟愁眠的重心还是在学们身上。还有两个星期就要考期末考试了,他的支教涯也就还剩最后的这两个星期。他不敢去想,甚至强迫自己回避这个问题,每当有学流露出不舍的情绪,他就会急忙打断,把话题插到好好学习准备考试上。
张恒那几个爱闹事的学也乖了不少,有人提议给孟愁眠准备送别礼,但被孟愁眠提前发现了。
他少见地对学们发了大火,再三强调不要任何礼物,不要任何告别,云山镇就是他的家,他还会再回来。
学们不懂老师心里的牵挂,但知道老师的逃避,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却用自己最珍贵的记忆去记录最后的日子。
孟愁眠这几天批改试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悄悄酸鼻子。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这些学还有很多问题他没有教会,心里就升起满满的挫败感。
汪墨一直陪在孟愁眠身边,教自己的学去面对教师涯中的第一次师离别。
当然,他也很快要离开。活在云山镇的日子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轻松。这里没有北京的车水马龙,没有应酬,只有几个和他一样头发花白的农村老头,一起下棋。说话有时候粗糙了些,但性格直来直去,相处起来并不累人。
最关键的是,他看清了徐扶头。这个小子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虽然高中文凭,但有书房,知道学习的重要性,总是起一个大早,安安静静地在房里看书,学习。
孟愁眠教他学习计算机技术,有时候说话口无遮拦,徐扶头也不恼,反倒更加谦虚谨慎起来。完全没有传统情况中,因为被心爱之人压了一头而产的自卑感或者挫败感,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和勤奋的学习。
离开云山镇的那天,在黎明之际,汪墨特地起了一个大早。他守在院子里那几颗硕大繁茂的四季花身边,沾着露水,等徐扶头。
看到院子里的老人,徐扶头有些惊讶,开着灯,他还以为是余望,直到对上那双和蔼的眼睛。
“汪老师,您怎么起来了?我们这里夏天露水重,听愁眠说过您膝盖不好,还是到屋子里等太阳出来再到院子里吧。”
“我是专门等你的。”汪墨莞尔。
徐扶头有些惊讶,但想想就得出了答案。
“我会对愁眠好的。”
“这个您放心。虽然我总是害他气,他一个人跟着我在这些大山里,活也肯定不能跟北京比。但是我会好好努力,我不会让他一辈子都跟我在这些山里的。”
徐扶头还想再说,但被汪墨笑着打断了。
汪墨招招手,“来,坐,我单独跟你说一些事情。”
“北京确实什么都有,但是北京养不好愁眠,你这里却养的很好!跟这些四季花一样,我看着他多了些刁蛮任性的坏习惯,应该跟你脱不了关系!啊?哈哈哈——”
徐扶头跟着笑了,和汪墨一起在院子里坐下。
“愁眠来这一年发了很多事。我还记得他刚刚来的时候,怕交不到朋友,见人就贴一张笑脸,有点粘人,我去哪他都要跟着,刚开始我确实有些烦他,但我只要一撵他,他就追着问我,是不是他不够乖。”徐扶头说到这里有些神伤,“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有过那些被抛弃过往,虽然现在他也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那些事,但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再嫌他粘人。”
“你能说这些,看来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汪墨平静地望着徐扶头,但眼里闪过的却是未来这两个年轻人要面对的山一样大的困难。
“是关于……愁眠的父母吗?”
“嗯。”
“小徐,愁眠的家庭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很多。我跟你一样,愁眠会哭,但是他不会告诉他为什么伤心难过,除非他实在忍不住了,不然他鲜少会提及自己的父母。”
“我本来应该尊重他,但我实在不放心,他越瞒着我们就越说明事情很难解决。我看着你们幸福甜蜜,比你们自己还希望时间停在这里不要往前。”
“但是愁眠,终究是要回到北京的。”
“你如果想要跟他长远,也一定要面对他的父母。”
“老师您说,我洗耳恭听。”
“愁眠的父母是北京有名的企业家,他的父亲负责轻工业,已经包揽了北方的大部分轻工产品;母亲则在国际贸易上打拼,手段雷厉风行,跟古代的铁娘子不同,她平日十分温婉,但那种温婉带着凉薄,我亲眼见过她一边用温柔的语气告诉愁眠不要哭闹一边面不改色地甩开愁眠拉着她的手。一个母亲很难做到这一步,忍心放着自己的孩子在路边哭喊。”
“当然愁眠的父亲不喜欢他,这是北京城里人人知道的事情。尤其是今年冬天,他的母亲下弟弟孟恨晚后,所有人都在议论,孟家长子彻底被抛弃的话题。”
汪墨说到这里就忍不住伤心,“我不懂那些企业家的事情,也不懂他们意人心里的算计,但是我没办法对自己的学不管不顾。他一个人跑来云南,躲着北京城里的传言,跟谁都不说,我常常担心地整夜整夜睡不着。”
“好在……好在他找到你了,还有他在这里交的这些朋友,我可算放心了。如果以后他的父母反对你们,我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愁眠。不管付出什么样代价,我可以帮你们出上一半,我无儿无女,再活几年也就进棺材了,我希望在这之前,他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汪墨掏了巾帕出来,擦了一下眼角,“我今年七十有二,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来云南了,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里。答应我,好吗?”
“老师,老师,我发誓,我一定做到,您放心,我一定做到!”徐扶头看见汪墨有弯腰的打算,他受不起这样的大礼,急忙站起来把人扶住,“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到祠堂,对着我的祖宗发誓,我不会放弃他,永远不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徐,不仅是愁眠,还有我,我们这一老一小都等着你的诺言!”
黎明的天,终于慢慢吐白,徐扶头被清凉的风吹开额发,老人浑浊而坚定的双眼钉在他的心里,自己的誓言振在胸腔前:“我永远,不辜负他!”
孟愁眠掐灭床头的闹钟,一次开机成功。今天是老师离开的日子,天亮了好些,他哥又背着他早早起床了。
看着床的另一侧,孟愁眠出些莫名的气愤。多陪他睡会儿不行吗?每次都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出了院门,发现老师的行李已经打包好装在门口了。
孟愁眠脚步一顿,急忙追到前院,看见自己的老师正在和他哥喝茶说话。
“老师!”孟愁眠跑过去,“行李怎么就打包好了?!”
后半句话带着些哭腔,“不是说还要一起吃早饭?吃完早饭再走!”
汪墨一脸很了解情况的样子,上前宽慰道:“你看你,又着急了不是!八点吃饭,现在已经七点了,在不收拾,一会儿来不及了。”
“可是……”孟愁眠憋着嘴,“我还没……您一定要今天走吗?”
“之前答应好的,你还要反悔啊?”汪墨故作轻松道,“再说了,中秋节不是又见面了嘛!老师先回北京等你,等到时候你回来了,我去机场接你。”
两头都是伤心事,孟愁眠没做好准备,嘴唇微微发抖,一时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去。
他哥过来搂住他,汪墨心疼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人何处不相逢啊愁眠?别这样,老师年纪大了也怕离别,咱们都开开心心的。”
孟愁眠强忍着眼泪点点头,吃完早饭,和他哥一起送汪墨到城里,飞机起飞的时候,孟愁眠拼命地站在下面挥手,明明老师看不到,他还是坚持这么做。
等那架飞机飞远了,孟愁眠才躲进他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徐扶头把人搂进怀里,上车准备回家之前他带孟愁眠在城里转了转,中间路过花店,他下去买了一束红色玫瑰花还有几朵百合花。
为了逗孟愁眠开心,他摘了最小的那朵百合花下来,挂在孟愁眠耳边,衬得孟愁眠脸更小了,像是耳朵边上挂了一个大喇叭。
孟愁眠拉下镜子来看,被自己好笑的模样逗笑,他把百合花拿下来,“这叫什么啊?不会买花就不要学电视剧里的人!你看给我弄什么样了?!”
徐扶头也没想到这朵百合花和孟愁眠匹配上会有这么好的喜剧效果,他呵呵笑了个不停。
孟愁眠气不过,把花戴到他哥耳朵上去。
一样地好笑,但是孟愁眠为了惩罚他哥捉弄自己,罚他哥带着这朵百合花开车,到家才能摘。
徐扶头不敢反驳,真这么干了,一路上开着车窗,引来好多目光,副驾驶上的孟愁眠笑个不停。
第239章 长亭外古道边9
黎明未歇,徐扶头雷打不动地五点半从床上爬起来,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下床。孟愁眠尚在酣睡,徐扶头开始一整个早上的忙碌。
像从前那样,他会花个三分钟左右的时间完成刷牙洗脸换衣服,接着马不停蹄地跑到书房看书。他最近在学计算机编程和商法,这些都是孟愁眠托人从北京带过来的书,宝贝的很。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学着,不希望自己被知识爆炸的时代淘汰。
六点二十分,他停下看书,开始写信。是孟愁眠布置的情书任务,原本崭新的笔记本已经翘起来一定厚度的卷边,显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离别的即将到来,压在心里的话越来越多了。
每一页信封都有干花,有的是两个人出去风花雪月的时候买的,有的是他院子里种的,还有一些是平常回家路上觉得好看顺手摘下来的。
他希望孟愁眠回到北京之后,还能闻间云南的花香,想起这里的蓝天白云。
六点五十,他会到洗漱台挤好牙膏、接好漱口水,再走回房间把孟愁眠从床上抱起来。
孟愁眠起床气有点重,皱着眉头哼哼唧唧的,但只要徐扶头一说:“既然这么累的话,今天哥替你去上课。”孟愁眠就会跟被拿掉符咒的僵尸一样从床上坐起,然后嚷嚷着他要上学,今天还有什么什么重要内容没说。
这招很奏效,孟愁眠理所当然地起床,但徐扶头看孟愁眠起床这么痛苦有时候也不忍心叫他,只能尽量从其它时间上压缩,让孟愁眠多睡一会儿。
孟愁眠套衣服的时候他哥就给他套上袜子,再把鞋子拿过来穿好。孟愁眠刷牙的时候,徐扶头站在他后面,负责用梳子沾上水,把这个人后脑勺翘起来的呆毛梳理平整,不然到学校里要招那群臭小子的嘲笑,影响孟老师的威严。
孟愁眠洗脸的时候,徐扶头把热好的午餐放进保温盒里,然后和早餐一起提到车里,发动车子等着孟愁眠出来。
今天早上的早点(早餐)是甜米汤和一根玉米,昨天是米汤和小笼包,孟愁眠其实喜欢喝豆浆,但是他哥很少给他买。
他以为他哥不知道,今天早上拿到米汤的时候特地说:“哥,下次给我买豆浆呗。”
“愁眠,喝豆浆对身体不好,我们尽量少喝。”徐扶头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认真的解释道。
“豆浆很有营养啊,我经常把它当作早餐。”孟愁眠不解道。
“emmm愁眠,豆浆却是很有营养,但是男孩子不能常喝。会影响我们的身体机能。”徐扶头仔细道。
“身体机能?肝脏肾?哪里啊?我从来没听说过。”
“肾吧,”徐扶头打了个转弯向,按了喇叭,跟一起发车出来的杨重建打了个招呼,但是时间紧急他并没有停车,杨重建点点头,喊了一嗓子,“厂子里见啊老徐!”
孟愁眠朝后看着,直到杨重建的车子变小,他哥才继续解释道:“豆浆喝多了对我们子孙后代的质量不好,喝久了也影响肾,所以以后我们尽量少喝,米汤相对来说更健康,喝了更舒服一点。”
“子孙后代的质量……”孟愁眠对他哥的用词感到好笑,“你直接说京子不就好了。”
徐扶头:“……”
晨风清爽,路上的青山层层排排往后退着,不断地给他们让路,孟愁眠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十二个这样的早晨。
把孟愁眠送到学校之后,徐扶头会再次叮嘱,如果保温盒里的饭菜凉了中午就不要吃了,他找人过来送。
但孟愁眠丝毫不需要他哥把他当那么娇贵的人对待,不管冷热,一律吞入腹中。同时,他也有意识地希望自己能从现在开始不再那么依靠他哥,不然他无法面对北京一个人的活。
徐扶头跟孟愁眠挥手告别,直到那人消失在眼眶才会再次开着车子赶往将关镇和兵家塘,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几天请假的小伙子比较多,大家都在忙着加入建桥大军,徐扶头重新安排了排班表,确保两头都有人。
张建国跑来借了一张车子,他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城里镇上两边跑,不希望自己老是因为没有车子而变得着急忙慌。
徐扶头很大方,没有收租金,张建国也不客气,因为他确实没有多余的钱。
雁娘老是把老祐留下的那些钱拿出来给他,偏偏越是这样,张建国越是想为自己争一口气,偏偏活就是要让他左支右绌。
徐扶头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张建国。
张建国刚开始还是跟之前一样,说了一些虚伪夸张的捧高话,但最后在离开的时候眼里还是流出了羡慕和一些悲伤。
或许是一起长大的情谊,兄弟两的默契让徐扶头读懂了张建国故作不在乎的背后真相。想到张建国的遭遇,他竟然有些释怀了,为了当年张婶的事情他一直厌恶张建国这个名义上的哥哥,甚至以张建国的懦弱无能为耻。
但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徐扶头悟出了很多道理,纵凭一个人有天大的本领,他也无法掌控世上的所有事情。如果换做他是张建国,他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出怨怼。
总之在这一切复杂感情的催发下,徐扶头把人叫住,突兀地说起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这间办公室怎么样?”徐扶头自问自答,“是不是非常宽敞明亮,豪气精致?”
“如果你要炫富的话,我跟你徐老板确实没法比。”张建国忍着揍人的冲动。
“可是你知道吗?在它还是杂草遍地,只由一个小帐篷撑着,一张破旧沙发摆着的时候特别难看、凄惨、穷酸。”
这些话把张建国搞不会了,徐扶头是突然失心疯了吗?
“那时候我跟愁眠刚刚好上,他一个人坐车从村里到镇上再到城郊来看我,路上还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双鞋都被冷水泡湿了。”
“我一点都不希望他来看我,看我狼狈、疲倦、邋遢还一事无成的样子,所以他抱着保温盒出现的时候,我很心疼,但当时因为面子的缘故,我的恼羞成怒来的更快。甚至在他出现的一瞬间,我连分手都想好了。”徐扶头认真地回忆着。
“后来我赚了钱,把银行贷款还完的时候我立刻装修了这个办公室,我存了私心,特地把愁眠带过来,我想抹掉最开始的那一幕。可是愁眠根本不在乎,他还是抱着一个饭盒,背着一个书包,话里话外只关心我工作累不累,饿不饿。”
说的太动人,张建国都要感动了,但嘴还是不饶人,“你他妈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炫耀你甜蜜的爱情还是炫耀你的人格魅力可以让一个人对你不离不弃?”
“张建国,对待外人你可以总是想着你的面子!但是对家人对雁娘,能不能就事论事?!你身上的钱不够,她有她想帮你,其实也是帮她自己,跟你把日子过好。你不用老祐的钱,她也不敢用,她明明可以拿那些钱去买奶粉、去买肉、去买玩具还有想穿的衣服……但为了你的面子和男人的尊严,她不敢提也不敢花,只能跟你苦熬着你明白吗?”
“一时志短,穷困潦倒的时候谁都会有!但是不要太极端,为了面子去伤害心里在意的人,这不值得!如果可以重来,我宁可不要面子,也不会在那天愁眠历尽千辛万苦来找我的时候跟他发火!跟他说分手我配不上他这种伤人的话。”
徐扶头仍然记得,说完这些话的那段时间,孟愁眠经常一个人躲着他悄悄哭,还怕影响他工作,又选择跟他和好,不闹脾气。
张建国别过脸去,不再说话,沉默着,无法反驳徐扶头的话,也无法为自己的真实心理辩解,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祐把雁娘交给我,我会对她的活质量负责。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会亲自上门,把钱塞到她手上,逼她跟我出门去买东西。你如果真心对她,真心对孩子,就不要让这一天发,逼她想起老祐,逼她为难。你既然选择了她,就不要苦着她,让她有钱不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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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好张建国的事情,徐扶头就找人去问李江南最近什么情况,好好的店铺关了好多天了。人也不见踪影。
正想着,杨重建就提了几瓶大理V5进来,“老徐,陈畅带过来的啤酒还有大理的一些小吃特产。”
“什么时候?他都没跟我联系。”徐扶头有些惊诧。
“陈畅说他不敢联系你,怕——”杨重建呵呵笑出声,“怕你的小媳妇儿闹!”
徐扶头:“”
“陈畅的原话!诶,愁眠是不是跟他有过误会啊?”杨重建在沙发上坐下,“不过最近陈畅确实有点事儿我还没跟你说。”
“什么事儿?”
杨重建忽然神秘起来,“他啊也给自己找了一个小媳妇儿。”
“他早就老大不小了,”徐扶头点了根烟,“都快三十二三,找媳妇这不是正儿八经的吗?!”
“你神经兮兮的干什么?”
“没有!他啊,从丽江找了个”杨重建纠结措辞,道:“呃小伙子。”
徐扶头:“”
“首先声明啊老徐,我没有别的意思,尊重支持理解。但是这陈畅找的人才刚刚职高毕业呢!十九岁,在当地闹开了,那小男孩的父母拿着大别刀追着他砍了丽江三条街。”
“受伤了吗?”徐扶头捏着烟头的手不由得捏紧,“现在怎么样了?”
“陈畅还算机灵,跳进了丽江沟里,游泳逃跑了。”杨重建苦笑几声,“现在难办着呢,两个人都要死要活,那小男孩在家跟父母闹绝食,陈畅被丽江扫地出门,跑到大理了。”
一时间徐扶头明白了为什么孟愁眠那么明确地不喜欢他跟陈畅来往,原来当年陈畅说要他做媳妇的话不是开玩笑。
想想当时徐扶头自己也才十九岁,陈畅二十七八。
“老徐,陈畅还说,等他熬过这关就带着他那小孩儿过来看你。”杨重建说。
“他现在能活命就不错了还来看我?!”徐扶头被这些事说的头大,“那个最近李江南到底什么情况?”
“天天跟在修桥大队屁股后面修桥”
“哦,叫身边的兄弟帮我留意一下,他最近有点奇怪。”
“嗯嗯,我已经提前跟兄弟们交代过了。”外面传来竹编抽打的声音,徐扶头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被打的大概有三个人。
“又是哪几个小子明知故犯,把车开车去了?”
“杨田庆他们兄弟三个,早先我就跟他们说过不要把车子开出去,不听我的,今天送来一辆最新版的桑塔纳,还没修好呢,这三个混小子就手痒摸方向盘去了,不过没开出修理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被张建成逮住了。”
“看来平常强调不到位,有时间你再跟他们说说,不要动别人送来修理的车,再有,就直接开了吧,不用找我说。”徐扶头抽着烟莫名有些烦躁,“哎呀最近事儿真多,老杨,你去忙吧。”
“嗯。”杨重建点头出去了,他越来越看不懂徐扶头了,有时候这个人在身边他甚至有了自己需要小心翼翼揣测意思的谨慎和束缚。
杨重建走后,徐扶头迅速处理好手上的账目,接着继续阅读那几本书,随着阅读的深入,书里的知识越来越鲜活,甚至一些理论可以成为现实问题的作证,徐扶头曾经出现的问题都能从书里找到对应的前因后果。
尤其是手上这本管理学。
以前只能靠经验和脑子,现在有了理论的支持,他多了更多的理性和科学,每个人都会有的犹豫、心软被渐渐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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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的书法课将会持续到暑假期间,他在班里统计了想在暑假继续上书法课的学人数,几乎全员参加。他也提前开门见山,跟学们打好招呼,不要搞什么送别仪式,不要有任何礼物。
学们也知道,孟老师比他们还怕离别,只想让这件事情悄悄发,悄悄结束。孟老师还说了,等毕业了就回云山镇继续教书,所以他们只是短暂告别,不需要兴师动众的告别。
在做好这些事情之后,孟愁眠在办公室里犹豫再三,还是给李江南打了电话,上次的木雕花意味不明,这几天故意躲着不见他的行为更让人无从下手。
不管真相事实是什么,孟愁眠都要负责到底,他不能让李江南年纪轻轻的就被他害了。
电话一秒就被接通,李江南的声音都在抖,“愁愁眠哥!”
“江南。”孟愁眠换了一只手拿电话,“那个我想问问你,暑假来不来上书法课?”
李江南有些意外,他顺嘴就问出:“愁眠哥,你觉得我应该来……继续学习书法吗?”
“嗯,当然!上次你不是送了我木雕嘛!我说我们可以当师,那我肯定要教你点东西。”
“哦哦,好的愁眠哥,我一定来,谢谢您!”
“那个江南,我好为人师,还没好好问过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学?还有就是你上次怎么突然送我木雕花啊?”
“愁眠哥,对不起,我看见徐哥送你木雕的时候你特别开心,我以为你也会喜欢我送的……但是自己手艺没学好,雕得丑,上次吓着您了。”
“哦哦哦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我特别喜欢。谢谢江南,上次就是太……太意外了哈哈,不好意思,是我没及时反应过来,对不起啊。”孟愁眠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这孩子怎么能随便送人山茶花呢,不过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真是太自恋了,一般人谁跟他一样啊。
“那好,我们暑假见,最后这个周末我要带学冲刺期末,就不开书法课了。”孟愁眠说。
“嗯嗯,愁眠哥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李江南在电话这头说道。
“嗯,你也是。那我去上课了江南,改天聊。”
“嗯。”
挂断电话后的孟愁眠和李江南同时松了一口气。
在孟愁眠冲击期末的日子里,所有一切事情都在按照顺序进行。徐家关关口时不时会传来石头爆炸的声音,他们要用最平整的地块做桥基,太高太尖的地方都需要用炸药炸开,搞碎石头填平。
高大的男人负责爆炸和搬运那一步,身材瘦小的男人则用手指把缝隙填平,女人们则在村公社开起了大锅饭,做好后勤工作。
雁娘把儿子背到背上,栓起长长的黑发,带上围裙,提了一篮子菜朝村公社走去。张建国把她拦住,“村里那些老婆娘爱嚼舌根,你去了白白遭她们伤你一通,别去了。再说这做饭也没说必须每家去一个人,你还是在家里吧。”
“只要你不嫌弃我出门给你丢脸,我就哪都能去——”雁娘的目光平静得很,语气也淡淡的。
张建国盯着那双眼睛,最后缴械投降,“好,那我送你过去。不用一直背着孩子,等一会儿我爹回来,你把孩子交给他,让他带。”
“嗯,知道了。”
张建国把雁娘送到地方,简单和带头做饭的王大娘说了几句多多关照雁娘的话以后就离开了,离开前,还走到雁娘耳后,亲了一下背袄里的张玉堂,“这下要等晚上才能再见了臭小子!乖乖的,别折腾你妈啊!”
张玉堂长大了不少,跟张建国很亲近,看见人要走,跟后就吱哇哭喊起来,不过他爹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雁娘别过头去,轻声哄着,“不哭不哭,你爹晚上就回来了!不哭了乖呀儿!”
旁边的一群女人看着这一幕,心也跟着软起来,之前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很多,加上确实有人看见过她做那种意,都对她避之不及。还有一部分因为雁娘长的太过漂亮了,心里都觉得这是个会勾引人的骚女人,多少带点没有头主的怨气。
不过这么久了,这个女人安安分分的,见人就叫,张建国介绍过辈分的,她一次不会忘,就用一双真诚的眼睛看着你,说着恭敬客气的话。
如今她一个人过来,那些因为距离和陌导致的隔阂硬刺也在这样舒缓的见面场合里变软了很多。
王大娘会做人,她笑意盈盈地把雁娘领到一个胖女人身边,说:“你带着孩子,就不要去洗菜碰冷水了,炒菜煮菜那些油烟大的地方容易呛着孩子。这是我家四儿子媳妇,你跟着她剥蒜捡菜吧。”
“好,谢谢大娘。”
正在剥蒜的胖女人很热情,“妹子,听说你是四川的?”
“四川哪的儿?”
“绵阳。”
话题就这么聊开,短暂的热闹过后,女人们继续投入手上的工作,做饭可是一个不亚于男人做重活的任务,她们兢兢业业、忙忙碌碌地干着,只为抢在中午日头上来之前完成大作。
“砰!”的一声巨响,张老四的耳朵聋了半边,鲜红的血迹顺着耳垂流下来,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感受不到痛觉,只有扑面而来的白茫茫。
“有人炸伤了!”近处的叫喊声再也不能传进他的耳朵,正在不远处看石头的沈四鱼被吓坏了,他屁滚尿流地到处喊人,很快就带来了围观。
张老四被抬上了担架,他的儿女匆忙赶来,哭天喊地一片声音,周围的人也纷纷上前,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张老四送出镇子,徐堂公听闻噩耗,吓得赶紧从办公椅子上跳起来,一边打电话联系人民医院救护车,一边让村民们赶紧开车往城里赶。
两边人马相互电话,等着碰头的时候停车,以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到医院,进行抢救。
在张四被送走后,剩下的人也乱了阵脚。本来他们使用的炸药就是不规范的,但是在这个年代,就算是正规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多炸药可以拿出来给他们用,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从矿山上搞那些爆炸威力强的矿石,用古法调配临时炸药,能炸走多少就炸多少,炸的时候人躲远一点就行。
没想到这意外竟然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恐怖。
张四被抬走的地方,掉着一只人耳。
场面非常血腥,筋骨连着,耳垂和耳廓开裂,村中人都被吓了一跳,年纪大的老人当场昏倒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衣服,带着斗笠帽的瘦小身影忽地闪了过去,在所有目光呆滞的时候,一把抓起了掉在地上的耳朵。
李江南气喘吁吁,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朝着拉着张四那张车追去,他抄近道,沿着小路狂奔,稚嫩嘹亮的声音飘荡到悠远的群山之间。
“耳朵——耳朵掉了——”
“求求月亮神仙,耳朵还能还到脑袋上——”
“等等——”
李江南奔走在救人的路上,那辆拉着张四的黑轿车也奔走在救人路上。
“你追不上的!”一个放羊的老人拉住了李江南,“耳朵再也拼不回去啦!”
老人苍老的声音响在李江南挺立的两只耳朵边上。
小时候李江南喜欢用手指指天上的月亮,这里海拔很高,天空一片洁净晴朗,看月亮,被月光照着走山路是李江南最有安全感的一件事情。
爷爷告诉他不能用手指月亮,不然月亮神仙会从天上下来,割掉人的一只耳朵。李江南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他害怕地问爷爷,他已经指过月亮了,是不是第二天早上起床就没有耳朵了。
爷爷一脸慈祥地告诉他,“只要江南乖,说月亮神仙对不起,求求你保佑我。”它就不会割耳朵了。
今天发的事情跟月亮无关,但是掉下的那只耳朵是专属于月亮的,求求神仙,耳朵就能回到脑袋上;求求神仙,耳朵就不会被割掉。
但是现在,耳朵已经掉了,握在他的手里,手沾满了张四的鲜血,月亮神不会保佑他们。
李江南和张四的事情传的很快,徐扶头收到消息后立马赶过去见了李江南,心有灵犀一般,孟愁眠也在下课后匆匆赶到。
他们在沟水边遇见,一同往松山镇跑,到李江南家老宅大门口时,他们看见那个穿着白衣的清瘦男孩挖了一个坑,埋了那只耳朵。
“大哥,愁眠哥,今天爆炸的时候,我亲眼看着这只耳朵是怎么掉下来的。”李江南悲伤而平静地说。
他转过湿润的眼眸,望着身后的两人。
孟愁眠最先走上前,“江南,吓坏了吧?”
“这种意外……确实很恐怖,我让哥帮你说了,你在家休息几天,暂时不要到修桥的地方去了。”
“是啊江南,我都帮你说了,你还小,不用去出力。张家人还特地感谢了你,帮他们捡起这只耳朵。”徐扶头也蹲下身子,“你今天也很勇敢,他们都佩服你。都说别看你瘦小,胆子确实最大的!”
李江南把土壤推进土坑,彻底埋掉了耳朵。
为了帮助李江南驱散阴影,徐扶头和孟愁眠一致决定把人呢带回家里吃饭,余望听说了今天的事情,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但光是听别人描述就觉得后背冒冷汗。
但是他坚信美食能够解决活中的绝大多数问题,所以他色香味俱全地炒了好几个菜,一一摆上桌子。
吃饭中途徐扶头接到了张建国的电话,说有事情要找他商量,约了晚上八点北水街边见。徐扶头只能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走,孟愁眠在家等着,还贴心让余望在回家之前帮忙炖一碗白糖鸡蛋,他哥晚上没吃饱,一会儿还能回来吃点甜的垫垫。
余望爽快答应,炖完白糖鸡蛋后打着手电筒回家了。
这下家里只剩孟愁眠和李江南两个人,还有梅子雨这条狗了。
可能是身上沾了血腥味,梅子雨一只围在李江南脚边,闻来闻去,时不时地还要叫上两声,孟愁眠被吵烦了,一气之下抱起梅子雨,关进菜园了。
“江南,我一会儿去把客房收拾出来,你今晚别回家了,留在这里,我跟你大哥都能放心。”孟愁眠多次希望李江南留宿,但这个人都拒绝了,今天晚上他以为会得到同样的答案,但是事出反常,李江南居然同意了。
孟愁眠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人留在眼前如果真的发什么事情他也能及时做点什么。他把李江南带到卫间,让人先洗漱着,自己手脚麻利地去客房换上床单被罩。
不过李江南动作更麻溜儿,他很快就洗漱出来,站在孟愁眠身后。可能因为格外关注,所以孟愁眠对李江南的到来很敏感,他一边铺床一边自然地说着话,“江南,你晚上要是害怕的话我叫梅子雨过来给你守门儿。”
“不用了愁眠哥,我一个人睡就好。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儿,我们关系好,你出事了我们肯定要帮你呀!今天我跟我哥都没有约过,但一起对着你来了,可见我哥对你也很上心。”
“那个修桥的事情我不太懂,但以后能不去还是别去了。江南,人有的时候自私一点挺好的,你要是什么都要公平公正往前冲,会很累的!”孟愁眠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李江南的肩膀。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快睡吧。”
“愁眠哥!”李江南往门边挡了一步,“我……我好想爷爷啊,我好想他,可是他再也不能回来了!我今天特别害怕,如果爷爷在的话他肯定有办法告诉我为什么那个人的耳朵接不上去了。”
孟愁眠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还没等他开口,想办法说些安慰的话,李江南就突然上前,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
徐扶头来到水边的时候,张建国正在丢石头。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炸药!”一上来,张建国就这么平地一声雷的来了一句,而且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喊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我跟你在这里说话?”张建国说的这句话虽然突兀,但徐扶头还是在短时间内推断出了这个人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
“那你说!”张建国咬紧牙关,压低声音,“那你说为什么徐堂公手里明明有更科学更安全的炸药,还偏偏要用矿山上的矿石,我之前就说过,这迟早得出人命!今天你看到了吧!受伤的人还是我们云山镇的!”
“还能为了什么?堂公表面上风轻云淡,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但是他是世界上最重钱和财的人!他手里的那些专业炸药一不够我们炸开石基,二不够他笼络人心,还不如放在手里等着买家!”
“可我不想就这么看着!不能再有意外发了!今天因为爆炸的事情,好几个村民都找我请假了,都说宁可以后走路绕远地方,也不敢拿命去建桥了!”张建国恨得跺脚,“明明是他要带头建桥,但为什么!他这种时候了还要拿那种见不得人的私心来偷工减料,草菅人命!”
“徐扶头,算我求你,为了几个镇的男女老少,想个办法吧,不能再这么炸下去了!”
“堂公跟我有仇你也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上门跟他说,他只会为了他的面子,信誓旦旦地跟我唱反调!”徐扶头想想这些就气,徐堂公这个人居然能为了钱财名利做到这种地步,完全没有了良心,完全没有把镇子上的这些修桥人当作人!
“张建国,这件事我唯一能帮你做的,就是让云山镇的所有年轻小子明天罢工,以喊口号的办法带上其它几个镇子的人一起跟徐堂公叫板,逼他拿出安全可靠的炸药来!但是具体怎么谈判,还得你去!”徐扶头转过身子,看着面前平静流淌的北水河,“我跟堂公已经不会再有站在同一张谈判桌的机会,我只要一出现,就会激怒他!”
“我知道了!”张建国的目光也投向了缓缓流淌的北水河,他暗下决心,势必要徐堂公把真炸药吐出来!吐个够!
等徐扶头回到家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了厨房里点着灯伏案批改试卷的人影。
他走进厨房,孟愁眠抬头看见他,立马作了一个嘘的手势,“我把江南留下来了,他在客房睡着了。”
孟愁眠轻声说着,“今天他肯定吓坏了,我明天回来的早就给他煮鸡蛋,叫叫魂儿。”
徐扶头挨着孟愁眠坐下,叹了口气。
“哥,怎么了?”孟愁眠抬手摸摸他哥的眉毛,“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愁眉苦脸过了。”
徐扶头往边上坐坐,偏过身子,半靠着孟愁眠,“没有,就是有些事情好像永远永远没有尽头,人跟这种没有尽头的事情折腾久了就会……很累。”
孟愁眠摸了摸他哥的鬓角,发出朴实无华地感叹:“可怜——”
“我哥太可怜了!世上的人也都太可怜了!”
这么一通仰天长叹倒是把徐扶头说笑了,孟愁眠起身给他端来白糖炖鸡蛋,甜香顺着碗边飘出来,徐扶头闻着心满意足。
“愁眠,要是没有你我这日子可真没法过。”
孟愁眠笑,“是这日子离了余望哥才没法儿过呢!咱俩这上上下下的吃食都是余望哥一手准备,要是没有他,我俩天天冷锅冷灶的,更没法过日子!”
“到时候说不定光是做饭我俩就得吵个几天几夜了!”
徐扶头舀了一勺白糖鸡蛋,递到孟愁眠嘴边,“来,老婆大人先吃!”
“啧!”孟愁眠给了他哥一个凶狠的眼神,“乱说什么呢,江南还在呢!说了只能在床上才能这么叫!”
“哎呀我错啦孟老师,对不起,请您先吃!”徐扶头又把勺子往前递递。
“我都刷牙了!”孟愁眠嘴上这么埋怨,但身体已经诚实地靠过去了,张嘴吃了一口,然后连夸味道好。
余望同志应该对这个现象早有预判,所以他做的白糖炖鸡蛋分量很足,徐扶头也明白这点设计,藏着笑意站起来,重新拿了一个碗和勺子,分出一半给孟愁眠。
“少点就行,我晚饭吃了很多。”孟愁眠伸出诚实的手,接过碗盏,心里乐开花,吃了大半碗。
“余望哥的手艺简直没话说,要是出去开餐馆,指不定能当大老板!”孟愁眠喜滋滋地想象。
“我给他店铺了,但是他死活不去,要守着他的澡堂过一辈子。之前才说了一嘴让他娶媳妇儿的事情他就跟我急眼,这臭小子到底在想什么我都不知道。”
“可能余望哥真的还不想结婚吧。”孟愁眠推测道。
“嗯。”徐扶头说到这里莫名想起了陈畅,不过眼下这堆事更让他头疼,今天的李江南很反常,之前的木雕花也没问出因果,孟愁眠对这件事情的态度还有最后的处理都没提。
徐扶头喝完剩下的甜汤,张了张口,但最后又把话咽回去了。
“哥,洗漱睡觉吧!累了!”
孟愁眠自己的心里也在琢磨要不要把木雕花的事情跟他哥说一声,上次他哥帮他批改试卷,需要打开书包,不可能没见过那个木雕盒,但是明明见过,又不开口问,在想什么也不知道。
带着各自的心事,他们相拥而眠。孟愁眠在梦里再次碰到了今天晚上李江南突然拥抱他的场景。
当时孟愁眠吓了一跳,不合乎现实的想法蹿出来,最后被李江南的一句“爷爷说拥抱可以开心,愁眠哥,求你让我抱你一会儿”堵了回去。
当时的孟愁眠脑子里想了很多,他想到了李江南被欺负的场景,想到了和李江南一路走来的快乐日常,也想到了今天这个少年抓起一只耳朵的恐怖场景。
可是唯独没有想到,当李江南紧紧抱住他的时候,他也用双手轻轻回抱一下李江南的后背。
这就导致今天晚上李江南勇敢的拥抱彻底失去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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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第二天的云山镇已经人心所向,所有人都在抗议,张家难得地统一起来,高声呼喊。
本以为徐堂公能够有所作为,哪怕只是打开谈判的缺口,但是人们还是低估了这只老狐狸的奸诈。
他提出了一个最无理的解释。
第240章 长亭外古道边10
徐堂公迅速处理好张四耳朵的事情,回到徐家关就立刻搬出一套祭祀的理论。他先找算命先去测张四的八字,说张四今年命中带煞,注定有血光之灾。
接着又把这百年以来徐家关各大建桥事项找出来说了一遍,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搞建设都需要有血,算是一种祭祀。
做完这些只是暂时稳住了村民们的情绪,但炸药的安全性已经无法让人相信,为了解决这件事,徐堂公当众拿出了最先进的炸药,接着让自己的亲孙子徐长朝上前示范,并承诺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天,只要有人敢上前做炮手,就给三百块奖励金。
这一系列的操作把村民们绕的眼花缭乱,尤其是一百块奖励金的提出很快就引出第一批愿意上前点炮的人。
徐堂公带着一众镇长拍手叫好,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张建国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上前检查了炸药,拍照发给徐扶头,这确实是最新款最安全的炸药。两人一时无法找到下手处,徐扶头让张建国以后当好监工,认真检查每一次要使用的炸药,免得徐堂公再偷梁换柱,浑水摸鱼。
张四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这座大桥已经开始了如火如荼地建设。接下来的一星期内都没有意外发,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凌晨排队,为了挣一百块,他们已经完全忘却了风险了存在。
张建国压力很大,无论多么匆忙着急,他都必须守在闷热的帐篷里检查炸药的情况。雁娘会和村里的女人一起过来送饭,周围多多少少还是会有闲言碎语,但已经不像当初那般猛烈。
雁娘和张建国也不想腾出多余的心力处理那些言论。他们一个做饭送饭,一个逗孩子干活。他们都认真地扮演好活赋予他们的角色,还有每一天出现在人群面前伪装的模样。
只可惜,他们忘了自己,忘了他们自身的情感。张建国不再执着雁娘爱不爱自己,雁娘也在忙碌的活中松弛了对老祐的思念。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小小的张玉堂是他们无法逾越的天然界限。他们都面对着张玉堂睡,但却从来不会注视对方的眼眸。
张建国不知道雁娘怎么想的,但他却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也认清了自己的路。他喜欢雁娘,但不会像之前一样执着,也不再自怨自艾。
他只想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带着媳妇儿孩子过好每一天。
至于爱情,他不再奢求。
平静的活寡淡如水,混进人的心里,将曾经疯狂的思念放淡了一些。但雁娘还是会常常到老祐的墓碑旁落泪哭泣,她并不麻木,她还有一颗心,她还有一份情。她对不起老祐,也对不起张建国。
如果自己跟老祐的事情是一步踏错,那么她跟张建国的事情是接下来的步步错。只为一时赌气,她不惜利用自己的外貌招惹,后来又因为一时无奈,了结了张建国娶妻子的愿望。
多么可笑?
多么可恨!
她想回头是岸,带着张玉堂远走他乡,把自由重新还给张建国。但是为时已晚,他们三人已经被各种复杂的情感牢牢捆绑,谁也无法一走了之。
最重要的是,这对张建国太残忍,也太不公平了。先不说到时候张建国又要陷入怎样的人言风波,单就那份对张玉堂的关心和爱护都足够把人伤透。
所以雁娘只能逼自己,错是她自己犯下的。她只能逼自己弥补,她记得张建国的好,她也想对张建国好。她试着靠近,试着给张建国一些亲昵。
夜深人静,烛光台下,雁娘深刻地反思自己。老祐已经死了,她爱他、敬他、感恩他,但死守着自己又能怎么样?老祐已经远去,活着的张建国却要跟她承受这种不公平的痛苦。
人都有欲望,张建国正值壮年,一起活这么久,雁娘对张建国的情动洞若观火,她试着往前一步,但张建国一转身就避开她。啪地一声关门,一脸决然,似乎是要把礼义廉耻高高举起放在两人中间,谁都别想越过去。
她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当初嫁进来时脸上露出的防范和悲伤已经把人推的太远,远的早没了回头之日。
……
……
这个月似乎每个人都在忙碌,孟愁眠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他昼夜不停地备课,想在有限的时间内讲尽可能多的知识。
但这些忙碌抵不住时间的脚步,这最后一节课终究还是到来了。
他早已经没了最开始来时胆小纠结的模样。他现在俨然是一副班主任的老成,讲课、布置作业、小惩大戒、课间休息娱乐、班级纪律……他都样样手到擒来。
他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各个抬头的学,心里有无尽感慨。他教学,学也在教他。他不知道当时他哥离开这些学到底下了多少决心,但他动不了,他不知道怎么告别才好。
强忍着,孟愁眠像往常一样一脸正色道:“今天就上到这里,下课!”
说完这句话,他就立刻转身,拿起那张用的破损泛白的抹布,徒劳地抬手,擦向黑板,擦去他在这里的最后一面板书。
字迹还是那么清秀板正,手里紧紧握着的粉笔头却早已短得卡进指甲,一切都到了结尾的时候。
学们没有像之前野牛出洞一样冲出教室,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原位。
孟愁眠擦了半天黑板,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但他又实在找不到收场的办法。
“都下课了怎么还不走啊?”他哥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学的目光也齐齐转向门口。
徐扶头看着定在讲台上的小小身影,又看看台下的一群学,自己心里也十分慌乱。其实离别对于男人来说从来都是一种非常棘手的情绪。
他们不能哭,但是也无法张开嘴说话,怕泪水决堤泯灭了从小被教导的男儿骨气。他们只想背过身去,强装镇定与理性地逃离,不给自己任何缓冲的时间。
把责任担在肩膀上的男人不多,但他们都有共同的人之路。
少时离家,告别母亲不敢哭;长大离家,告别妻儿不能哭;老了守家,告别儿女也不兴哭。就算是哪天疾病缠身,痛不欲,也要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安慰自己的女人和后辈。要是意识清醒,则需要提前安顿自己的后事,打电话给熟人或兄弟,拜托他们多帮照应。
认为责任大过天的男人,一直要到合上眼睛那天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徐扶头先一步走上讲台,这个阔别已久的地方。他挡在孟愁眠身前,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何处不相逢,你们孟老师也要回去上学,等他上完学,有时间还会来云山镇的。只要你们不辜负他,好好学习,认真考试,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对这段美好时光最好的报答。”
孟愁眠趁他哥说话的功夫,快速地把逼到眼眶的泪水憋回去。
清清嗓子后转过身来,一脸正色道:“对,徐老师说得对,我还会回来。等我明年这时候毕业了,我就回来看你们。”
他擦了下鼻子,站到他哥身旁,“我布置的作业你们好好写,那是我花了好大功夫从别的地方搞过来的,得把基础打好,去初中才能学得轻松。”
“尤其是张恒和李省!”孟愁眠突然点名,原本的悲伤氛围多了几分惊诧,“你们两个最皮了!一点都不听话!要是我明年回来你们还这个样子,我就打你们屁股!”
说罢一阵哄堂笑,但笑意并不长远,张恒还记得第一次跟孟老师见面那天,他捉了一只蛤蟆放在桌洞里,把这位北京来的老师吓个半死。
现在想想,那场景也只在昨天,怎么这么快就到分别的时候了。
孟愁眠的目光一直留在这些学身上,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看这些学了。
孟愁眠给每个学都写了一张纸条,他现在把纸条发下去,一一叮嘱着。他哥就站在旁边,陪着他,一起叮嘱这些学。
“高新停,你这次期末考的作文写的很好,老师想带回北京去。你好好加油,继续保持写作和阅读,以后作文写完了都要保存好,我回来看。因为老师总觉得那些著名作家的成名故事哪天会发在你身上。”
“黄婷,上次老师强硬地拆散了你和李省,对不起。我很抱歉,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们还很小很小,都需要上学读书去谋一条足够好的出路。老师不怕你们谈恋爱,但怕你为了谈恋爱一时想不通跟李省这臭小子回家结婚孩子。然后在这山里蹉跎一辈子。我不知道李省私下怎么对你,但如果一个男真心对你好,他会一直想着把你放远,放高。而不是留在他身边,围着柴米油盐打转。你学习刻苦认真,但那段时间因为李省,成绩直线下滑,老师很伤心,也很害怕。
我真心希望,能再见到那个优秀的黄婷。你要知道,留在山里结婚子的女孩儿有无数个,但能变成金凤凰飞出大山看世界的女孩儿却屈指可数,我希望你当后者,更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你能到北京,带着你的成就,来看老师。”
“李省,我们之前产过矛盾。不过老师明白你心里想什么,你把我当作敌人,视我为你爱情道路上最大的阻力。我强硬地分开了你们,你伤心难过愤怒,甚至跟我作对,我都看在眼里。但是老师不后悔!同为男人,我希望你有担当有能力。你老是跟我说要爱黄婷一辈子,要让她给你作媳妇。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爱一个女孩子并不是把她娶回家孩子,而是把她当作花朵一样呵护关心,精心照料。如果你现在坐在我对面肯定能拍着胸脯保证,你一定能像爱花一样对待黄婷。但就老师看来,你并不具备一个成为园丁的能力。至于成为园丁的标准是什么?请参考你们徐老师,这个答案简单明了,你那么聪明,肯定不用我多说。好好学习,是时候学着长大了,男子汉!”
“张恒,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你身上有很多领导的潜质,你总能团结全班同学一起干事儿!这点我很欣赏,因为老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基本的社交都很困难。你总是跟我说你不是读书的料,我也认真分析了你的看法。但我不想言之过早,我依然对你充满希望。不管你以后走哪条路,我都希望是正道。另外,北京动物园里有很多很大的蛤蟆,还有很多你没有看过的动物,我希望哪天你能到北京陪老师看动物。”
……
……
……
一封封字条从手里送出,学们迟迟舍不得打开,舍不得看,男沉默寡言,女低着头抹眼泪。孟愁眠眉眼低低,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但他不想搞多么盛大的告别仪式,他是人民教师。这一辈子,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场景,他会如老鸟候巢一样呆在原地迎来送往。
孟棠眠抱着相机出现,拉着整个小学的学还有他们三个老师一起站在院子里拍了合照。
照片中孟愁眠的嘴角抿着浅浅的笑,他哥站在他身边,两人不敢靠的太近,只是一起注视着前方的镜头。
咔嚓一声,让一切定格在这里。
这天早上孟愁眠还和往常一样从床上弹射起身,却惊觉他哥还在身边。
徐斧头从床上坐起来,轻轻搂过孟愁眠,靠到自己怀里。不用再起早上课了,孟愁眠后知后觉。徐扶头早早预料了这一切,所以今天他没有一起床就去书房,而是守在孟愁眠身边,等他醒来。
“哥,结束了。”孟愁眠紧紧贴在他哥的胸膛上,“我再也不能给他们上课了!”
说完泪水决堤,终于不用强忍,在黎明的朦胧天色中孟愁眠嚎啕大哭。
“愁眠,”徐扶头曲起膝盖,把孟愁眠整个儿带进怀里,让人坐在他的腿上,抱小孩似的抱着孟愁眠,“愁眠,没事的,不能上课但是还能再见面。你还能看着他们慢慢长大,以后他们升学读书有什么消息我都找人打听了告诉你。”
“哥,怎么办?我还是很难受——”
“抱抱,抱抱缓解一下。”徐扶头用脸颊贴了贴孟愁眠的额头,叹了口气,诚恳道:“我也难受,只能用这个办法互相取暖了孟老师。”
“哥,你在家陪我几天好不好?”孟愁眠抬头望着他哥,“或者你之后去哪都带着我,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这几天镇上修桥,我虽然出了钱但总不露面也不像话。你带着梅子雨来给我送饭好不好?”
“那你要干些什么活儿啊?”孟愁眠借着黎明的光望着他哥明明暗暗的脸侧,“累不累?”
“到了现场看,哪里需要人就往哪里去。我看他们最近在灌水泥,可能晚上还要守水泥,到时候人不够的话我得和他们一起在沟水边守夜。”
“哦,那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
“那个活儿很累的,你从没接触过,我怕你伤到自己,而且你去了我肯定得分心。你也上了一个学期的课,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等这些事情忙完,我带你去周边城市走走。”徐扶头握起孟愁眠的手放到胸前,深情道:“我们在一起后也就到腾冲城里玩过。这次放假,我们去丽江、大理还有香格里拉这些美丽的地方看看。”
“算我们之间,被推迟的蜜月。”
他哥的温柔像秋日里落在地上的月光。孟愁眠离别的悲伤以及对未来的恐惧被冲淡了很多,他抬起下巴跟他哥要了一个吻,便在那片温暖的怀抱中缓缓进入新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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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约定的时间,李江南准时出现在家门口。孟愁眠要给他继续上书法课了。那扇被四季花簇拥的木门被缓缓打开,刚刚洗完澡的孟愁眠抱着胖滚滚的梅子雨出现在眼前。
在经过这么多天的深思熟虑之后,孟愁眠决定开诚布公地解决一下心底的纠结。
“江南,进来坐。”孟愁眠把李江南带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他哥出门去看桥去了,余望做完早饭也到澡堂开始忙碌的活。
现在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孟愁眠用紫砂壶热开了栀子龙井茶,有条不紊地拿来两个圆口小杯子,给各自倒了一杯。
“江南,尝尝看,这是你大哥上次去城里买的,他知道我爱吃这个,跑了足足三条街才问到。不知道你能不能喝惯?”
李江南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栀子花的花香浓烈,却因给龙井作配的原因被冲淡了许多花香不说,二者结合还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香甘甜。
“很好喝,愁眠哥。”
“好喝就行!”孟愁眠还给梅子雨倒了一杯,不过狗嘴尝不出新鲜,梅子雨闻了几下就翘着尾巴滚到孟愁眠脚边躺下了。
孟愁眠捏着杯子,瓷杯轻轻磨着虎口,看着李江南清澈的双眼,深吸一口气后道:“江南,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李江南轻轻抿了一口茶,心里也七上八下。上次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伸手抱了孟愁眠,要不是今天孟愁眠再三邀约过来练字,他是绝对没有脸再见孟愁眠的。
现在看着对面端坐的孟愁眠,他心里更别扭了。
“愁眠哥,上次我……我不是故意抱你的,我……对不起,我吓着你了。”
“这都是小事。”孟愁眠笑笑,“我压根没往心里去,你怎么还想着。”
孟愁眠问完这句话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
“那个你上次送我的木雕有山茶花。”孟愁眠放下杯子,手攒到一起,“这是我第二次收到山茶花木雕,第一次是徐哥送我的。”
“嗯,这个我知道,我经常看见您书包上挂着大哥打的木雕。”
“所以我猜你很喜欢。”
“我喜欢山茶花其实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山茶花漂亮,第二是因为那是你大哥送的。”孟愁眠莫名脸红起来,但稍作镇定后他继续道:“我……喜欢徐哥,而且我们很早之前在一起了。他送我山茶花是因为山茶花代表此钟情一人。”
李江南猛地抬了一下头,关于孟愁眠和徐扶头的传闻在将关镇也好,兵家塘也好都不算秘密了。但李江南却从未把这种传闻放在心上,只觉得是两位哥哥住在一起感情好遭人家开的玩笑话。
没想到是真的。
孟愁眠看着李江南震惊的表情,选择破罐子破摔,“我那天看到你送的山茶花很惊讶!那么多木雕花,偏偏最大的两朵是山茶花!我一时就想歪了,江南,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你就当我是自作多情。”
“但是我不喜欢猜来猜去,我有什么话有什么事都喜欢直来直往,我就问你一句话,你送我山茶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孟愁眠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脸越说越红,但心却轻松了一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总比以后不清不楚强。
李江南被最后那个问题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手上拿的杯子也摔下去,跌得粉碎,水溅出来,湿了梅子雨一脸。
“汪汪汪——”
“愁眠哥!我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我不是,我……我就是想让你开心!我不知道想让你开心算什么?但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我们是师我们就是师!你说我们是兄弟就是兄弟,我我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不会影响你和大哥,我送你山茶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开心……我真的不知道这算什么感情!”
这是一个明确的糊涂答案。
孟愁眠把头偏到一边,手臂歇在石桌上,顾不上蹭裤脚求安慰的梅子雨,这叫什么事啊!这算什么啊!李江南这个回答才真的叫人为难呢!
“愁眠哥,”李江南忽然上前,半跪在孟愁眠身边,恳切道:“你之前说我们可以做师那我们就当师好不好?你继续教我读书写字,我以后不会再拿山茶花送你!大哥以后会送你的东西我统统不会碰,但是您别为了这个跟我气,你和大哥是我在云山镇上最亲的人了!”
孟愁眠听到这里,心中跟着冒出一个疑问,既然他和他哥都是江南心中最重要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把礼物送给他?
孟愁眠眼里有疑惑,但扭过头对上李江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后却把这个尖锐的问题吞下去了,问到这一步,逼到这一步,真的够了。
李江南情绪激动到口吃,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又能逼问出什么呢?况且这并且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比自己那些学大不了几岁。他又何必为了一个疑问咄咄逼人。
“江南,起来!你快起来!”孟愁眠把人拉起来重新坐好,“我只是想问你,把话说清楚,不让彼此之间嫌隙。那我们说好了,你以后不能再给我送礼物,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跟着我认真学习认字读书,如果当天写的不满意是不能吃饭不能休息的!”
“好的愁眠哥,我一定认真学。”
“江南,”孟愁眠轻轻抚上李江南的手臂,“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明白。今天我们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再多嘴一句。”
“我跟你一样从小受人欺负,爸妈都不管我。所以我很缺爱,只要随便一个人对我好,我就觉得我要把真心掏出来给他,一一世追随人家。但我的老师告诉我,那不算爱,只算一种恩情,心里记得会感恩就行,没必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搭进去。”
“我刚刚认识徐哥那会儿,他就对我很好很好,一直照顾我,给我做饭,给我住他的房子。我感恩他,但是要说喜欢上他却跟这些东西无关,我对他心动只在一瞬间,说的简单点就是那天他洗完澡后刚好把目光投给了我,他帅气的模样让我挪不开眼。”
孟愁眠缓缓叹了一口气,“我和徐哥其实有很多的不应该,毕竟我们是两个男人。虽然这条路没有错,但也不完全对。我希望你长大之后能正视这些事情,学会分析自己的情感。我相信,你这么努力认真,完全可以靠自己过上风光的日子。”
“以后不用事事以我为先,我既然选择帮你,那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缘分。不要多想其它,不用对我掏心掏肺。”孟愁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李江南有没有听明白,只见李江南一个劲儿的点头。
徐扶头跟着一伙壮汉站在田中央,接力赛一样地把一根根高大的梁柱往田那边运过去。
好久不做这种重活,徐扶头的肩膀不像其它男人一样有老茧,所以才这小半天的时间,他的肩头就被柱子磨破了。
不过这个工程没有中途叫停的时候,他忍着痛,要坚持到这一车木头都运送完毕。
张建国吹着口哨在前面指挥,爆破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眼见日头往下,女人们挑着饭菜送来,徐扶头带着磨破的肩头往岸上走,才拿到手机就想给孟愁眠打电话,说不用送饭,他回去包扎一下,顺便吃饭。
可没想到孟愁眠早早就到了,一直站在他看不见的树荫下面等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张建国还调侃玩笑了一番,孟愁眠不理人,回头赏了一记白眼。
看到他哥上到田埂上时他马不停蹄地跑上前,才走近就看见他哥冒红的肩头。
“哥!你受伤了!”孟愁眠凑上前紧张道,“破皮了!”
“哎呀孟老师怎么跑这么快!我刚刚还准备给你打电话,说我准备回家包扎一下伤口,然后在家里吃饭,没想到你已经送到了!”
“那也不影响回家包扎啊!走,我们一起回去,把伤口包了再来!”孟愁眠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秘道:“不过哥,你这么厉害,现在回家休息一天应该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吧?实在不行我们偷个懒儿,你跟我回家养着。”
徐扶头被孟愁眠的鬼鬼祟祟逗笑,他揉揉孟愁眠的脑袋,带着人沿着绿油油的田埂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我是当大哥的,肩膀虽然出血了,但充其量也只是破皮。那些搞石头的伙计手脚全是水泡也不回家。我要是为这点伤回家躺着,不用别人说我,我自己脸皮都挂不住!”
“面子就那么重要吗?”孟愁眠继续追问,别人看是小伤,落在他哥身上就是大伤,他可不忍心看着他哥受苦。
“这不是面子!”徐扶头咧嘴一笑,学着那些学摆出幼稚的造型,坚定道:“这是榜样!”
孟愁眠:“……”
“明明是你自己不爱惜身体!还榜样?!”
两人一路闹腾,孟愁眠总被他哥逗气,气了又被逗笑。北水街边大好的风景,尽是两个人玩闹的盛世。
不过徐扶头没有回家耽误太长的时间,孟愁眠笨手笨脚的给他包扎好之后,他快速地扒拉完几碗饭又骑着摩托出发了。
下午张建国给他找了一个轻松的活,负责计算这些运过来的梁柱大概有几立方,以便后期施工统计。他身后还跟了一批富有经验的木匠,上午是体力劳动,下午就是头脑风暴了。
孟愁眠教完书法课,就到田边守着他哥,看这个人忙忙碌碌。周围知情的人都悄悄笑话他,但孟愁眠根本不在乎,他甚至拿来自己的画纸和画板,照着远处的高大身影认真绘画。
快要画成时,路过的贱人张建国忽然一把夺过手里的画板,张嘴就玩笑起来!
“哟哟哟,我说孟老师,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小肚鸡肠,这么多人围在徐扶头身边干活你看不到啊?就逮着他一个人画!”
孟愁眠想抢回来,但被张建国高高举起来,“别说,画得还挺帅!有鼻子有眼的,你要是哪天改行去当画家我看也大有可为啊!”
“张建国!”孟愁眠狠狠踩了张建国一脚,把画抢回来,“你发什么神经啊!我在这里老老实实画画又不耽误你们,你管我画什么!”
张建国哈哈哈笑着,朝徐扶头那个方向吹了个口哨,孟愁眠拿起画板就往他脑门上一拍!
“不许打扰我哥工作。”他义正言辞。
张建国感觉自己脑门肯定长包了,他嘿了一声,看样子还以为他不服气要和孟愁眠好好理论一番,结果这人居然拿着哨子跑了。
孟愁眠双手叉着腰,对张建国落荒而逃的模样十分满意。
到了傍晚的时候,张建国拿着排好的守夜表一一宣布了这几个晚上守夜的人。
孟愁眠隔得远远的,但一下就听到了他哥的名字,位列第一,而且就在今天晚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明明他哥肩膀上有伤,还要安排守夜,根本不是人。
但在场人多,说的事情也多,孟愁眠一直憋到散会后才气势汹汹地走上前,要找张建国好好理论一番。
他哥似乎早有预料,在路上就把他拦截了。一见面就紧紧抓过他的手,牵着往前对着那边的树林去。
“哥,张建国到底会不会安排啊,明知道你受伤了还让你今晚守夜!”
“是我让他把我调到前面来的!明晚后晚我想在家和余望换换澡堂的胶管,今晚先轮了一次。”
“胶管又不在这一天着急换,你不能休息休息吗?”孟愁眠喋喋不休,还想往后说,但被他哥伸手按住了嘴唇,长而有力的食指划在唇边,晃了人的心神。
此时林间夕阳的光照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照着两人长长的身影。孟愁眠应该拿他的画板来画此刻的场景。
“愁眠,那会儿看见你坐在桥边画画的时候我就想亲你!”徐扶头带着人往后退了几步,藏得更深一些。
“哥,最近树林可不安全,人多着呢!那边都是人!”孟愁眠一边说着拒绝的话一边伸手搂上他哥的脖子。
眼神里全是期待和引诱。
“你不怕?”孟愁眠的眼眸装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风吹过婆娑的树影,他哥身后的青山更加伟岸高大。
“我不怕。”两人更贴紧了一些,风带来对岸花香的时候他们吻在了一起。孟愁眠配合地张开嘴,一只脚抬起来抵在身后的大树上。
两人亲了好半天才分开,目光交接的时候双方眼里都是回味。一个很好的调情氛围,却被一阵突然的咳嗽打断。
“咳咳——”
孟愁眠吓了一跳,扭头快过松开手,结果一看是张建国这个贱人。
徐扶头:“……”
“二位真是好雅兴!”张建国双手背到身后,跟个老夫子似的慢慢从坡脚走上去,“光天化日,亲得醉梦死,哎呀,真是不知道让人情何以堪啊!”
孟愁眠:“……”
徐扶头:“……”
“张建国,你偷看我们干嘛?”徐扶头没好气地问。
“不干嘛,就是好奇!诶,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做到随时随地能亲上的?就这么饥渴吗?”张建国扳着手指头数数,“今年开春以来,就那些刚刚结婚的新婚小夫妻都没你俩能折腾!我要是不在这儿,你们是不是还准备干点别的啊?!”
“张建国,你少来,我和我哥感情好,别人比不了!我们想亲就亲,又不在大路边影响乡风文明。”孟愁眠说完还捧上他哥的脸,重重地又亲了他哥一口。
“嘿——”
这边张建国的震惊还没完,徐扶头也紧随其后,捧着孟愁眠脸颊,也啄了一下孟愁眠的嘴唇。
两人像是找到了某种默契一般,互相亲吻一场,把张建国弄得找不到方向后立刻牵起手来,跑了。
等张建国从几次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哥已经拉着他跑到了青草遍地的小山坡上。
一阵阵爽朗清脆的笑声响在小山坡上,惊起几只托白脸,以及在山坡上歇脚的麻雀。
孟愁眠和他哥想起张建国那个震惊的傻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到了晚上,徐扶头按照规定时间抱着被子离开家门。两人下午回家还是忍不住在晚饭开始之前折腾了一场。孟愁眠原本没力气起床了,但他哥出门,还是坚持拿着手电筒,披上外套护送他哥到大门口。
徐扶头抱着被褥和枕头,亲吻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把跟出来的梅子雨送进大门关好,“我走了,回去好好休息。要是……那里还疼,记得自己再涂一遍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孟愁眠乖顺地点点头,站在门口为他哥打着手电筒,一直到人走没影了他才拢拢外套,关了大门。
这次守夜的地方帐篷数量有限,年纪大的几个叔叔辈男人就自动分到了帐篷,徐扶头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就露天睡在外面。
徐扶头抱着被褥睡在最外面,他守的是前半夜,虽然最靠近河水,但好在这边的灯光弱,不怎么招蚊虫。等到周边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他认真地站岗。
后半夜换了下一轮弟兄,但是为了保证今天晚上不出事他还是留在了这个地方,黎明将近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但胸膛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手臂上还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什么动物,要抬手揪起来扔出去。但那阵熟悉的气味瞬间把他吓了一跳。
打开被子,果然是孟愁眠来了。
徐扶头半睁开眼睛的时候孟愁眠正在被子里动来动去的找方向。
“愁眠!你怎么来了?”
孟愁眠没想到他哥醒的这么快,“哥,我做梦梦见你掉进河里了,我不放心我要守着你!”
徐扶头:“……”
这张临时搭建的床本来就小,这下孟愁眠挤过来更是要小心行事了,他怀疑这个梦的本来就是两人一起挤下河的。
所以他顾不上把孟愁眠劝回去,而是紧紧把人抱进怀里,“愁眠,我不会掉进河里的。你听话,我现在送你回去。”
“我可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孟愁眠把自己带的床垫被褥紧挨着他哥铺好,然后压着声音缩进他哥怀里,“我是真的担心你,我第六感很强,我今晚必须守着你睡。”
徐扶头:“……”
“愁眠,马上天亮了,一会儿那些弟兄起来看见你,会笑话我俩的。”
孟愁眠掏出手机,非常淡定地定了一个闹钟。
“它一响我就走,保准不让人看到。”
徐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