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默尧刚捡起一根扭断的铁棍，正估量着结实程度。前方那人像被惊动般缓缓转头，机械僵硬的动作里带着细微颤意。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都好像很难。

曾默尧怀疑再用力点，他能把自己的头转掉。

“到了吗？”曾默尧决定先发制人，他也抬眼望向那间房。那是一扇唯一完好无缺、仍旧紧闭的门。

再走近，潮湿味急剧加重，像是被水生物侵蚀后的腥湿气。

对方的面容被黑发挡住，看不清。

他一言不发，上前伸出黑漆漆的手贴向门面。门是自动感应的。

曾默尧以为这会是一个障眼法。没想到门真的开了。

对方走了进去。

“？”

剧本是这么写的吗？

不怕他跑掉啊？

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他自己的不尊重。

曾默尧还真跑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然而他才冲出几步，腰间一紧，被什么看不清的雾状物猛地勒住，随即——

“砰！！”门重新闭合。

“赫——赫。”血腥的腐臭迎面扑来，裂开的巨口沿着缝隙一直拉到耳畔。昏暗中，曾默尧看清那颗比常人大出一号的畸形头。

嘶吼着，曾默尧只恨自己视力太好，在那东西扑下来的瞬间抡起铁棍狠狠砸去。

啪嚓一声！铁棍歪了。他的手反而震地发麻。

“嘶哈——！”这举动彻底激怒毫·发·无·伤的怪物。

这家伙还有点智商的啊。

这间实验室很大，实验台很多，是破了点，但很适合来点追逐活动，特别对他这种不能剧烈活动但胜在灵巧，而对手又只剩蛮力的情况下。

——扑空了！

曾默尧揉着手臂，隔着实验台朝对面勾勾唇，“来追。”

对面有脑子。

听得懂。

但不聪明。

所以，激怒后最容易的，是失去理智。

曾默尧听着身后怒兽般尖锐的吼声，内心却冷静得毫无波澜。他再次翻过障碍，视线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间实验室与外头那些残破、空洞、七零八落的房间不同。

设备齐全，而且比其他空间更为宽阔。架子上叠满资料，实验台上摆放着整排试验瓶。还有许多曾默尧看不出的器物，例如那些黑色包装的盒子，里面盛着什么看不清。

但跟对方绕了几圈。

“砰——”架子被剧烈撞翻，物件砰砰散落一地。然而落在他脚边的那只盒子，却完好无损。

他没有观察错。

这家伙是在刻意避开它们。

既然如此。曾默尧没有犹豫，调转方向。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咽喉涌起腥味，肾上腺素猛升，而身躯也在疯狂抗议。

曾默尧拿起一个盒子。

砸向对方！

指尖一阵灼痛，这东西果然有问题。情况太紧急，他没有察觉到，一抹红光正从他袖下掠出。

怪物再次嘶吼。只是这次，曾默尧没动。

他的瞳孔微缩。

一只指骨清晰的手轻巧地接住了他砸出去的盒子。

同一时刻，怪物如定身僵住，下一秒，炸开！！

血肉四溅！

“这可不是什么可以乱扔的东西。”他听到一声轻呼气。

那名凭空出现的白发少年朝他一步步走来，他的颜色在这种场景中，耀眼的比他的技能还要电灯泡。

制服昭示他的身份。

“你…”

血肉在他附近炸开，白发少年却一尘不染。曾默尧与之对视，耐心等下文。

对方顿了下，忽然凑近，说：“你好香啊……”

“该死。”

变异种是解决了，但人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掉了包，而他居然这会儿才察觉。L129心口一阵躁意翻涌，却又被他生生压回去。

最忌惮情绪。

他握了握手指，脑中闪过C1013的身影。

他知道对方没那么简单。

从始至终都清楚。

更别说q07这几日特地向他汇报的情况，所有迹象都在指向那份“异样”。对方甚至能让“预言笔”紊乱，无法判断等级。而他这次，就是要带其去往更“下层”。

只是没想到会撞上“异空间”。

他回来时才刚投过食，这说明，下层的“祂”胃口又大了……果然变异种更棘手…

L129吐出一口气，揉住眉心。

他这是怎么了。

算了。

于是，当L129找到曾默尧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凑得极近的画面。他神色一滞，脱口而出：“你们在做什么？！”

“……”

“驻守员C12。”少年从胸口口袋找出证件，“要检查下？”

L129看了他一眼，“不用。我知道你。异空间驻守员C12。”

C这个符号在基地里为了避免与收容者、执行官混淆早已废除，只有最早期的驻守员还在沿用。

按道理异空间发生了这么多次，L129身为早期执行官，照理说肯定见过C12。

但恰巧的是，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C12点点头，并不意外，他显然也听说过L129。随后表情一敛，将证件折叠好重新塞回胸前，而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停在曾默尧身上未曾移开。于是，当青年略一动作，他第一个察觉：“你对这些感兴趣？”

原来青年捡起的是书架倒下时掉落的一本书。他凑过去，看清封面后不由莞尔一笑：“啊，原来是这本啊。我也很喜欢。”

他热情地邀请：“你要是感兴趣，要不然就在这里陪我一会儿。我什么都知道哦。”

“……C12。”

L129：“他还在收容，不可以长久呆在异空间。”

C12点点头，又凑向曾默尧：“不用很久，就一会儿，好不好？”

L129拎住他后领，阻止他进一步向前。“这是违规的。”

这是一本童话故事。

但内容却是糖果外壳、痛苦内里。它用着可爱温馨的画风，描出一个在毁灭后、于废墟上重建的秩序与重生，同时处处透着诡异与逻辑的错位。

开头写着，是“眼”毁灭了他们。

结尾里，一群统一黑衣的人虔诚仰望那庞大的巨物。它美丽、神圣，带着慈怀，他们感谢祂赐予“重生”。

真像是脑子坏掉的人写的东西。

曾默尧刚总结完。

旁边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循声望去，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在敞开的门外，朝他们勾起一抹艳笑。

手中的“物件”落地，砸出沉闷巨响。

C1021：“好热闹。”

第77章 收容所 C1021：“好热闹。” ……

C1021：“好热闹。”

四人对视。这间冰冷、尘封已久的实验室, 久违地多出了一点人气。

对C12而言，这样的场面并不常见。

作为身份特殊的驻守员，长期独处才是常态。真正见到其他人时, 多半意味着异空间开启, 有执行官前来确认他的状态——是否仍然存活, 是否已被同化。

而那通常, 只是一两个人。

他早已习惯，也谈不上什么情绪。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再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为了与曾默尧交流, 他刚刚调整了自己的语言系统。若用这个系统去描述他此刻的内心活动，大概只有一个词。

——新奇。

而来者，显然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

包括L129。

眼下更引人注意的，是倒在地上的那个“人”。黑袍、手臂上的图案、瘦削到近乎枯槁的身形——与童话故事中的描述一一对应。

“这是……”

c12皱了下眉-

从异空间返回基地并不算困难。

最简单的方式, 是通过驻守员亲自构建的通道。这种能力只属于驻守员, 代价则是他们与空间签订了某种契约。

契约的约束不止一条。

它限制驻守员只能长期滞留于异空间，与变异种共存，也正因如此，异空间无法继续扩散——驻守员会定期清理其中的变异体。

一种诡异却稳定的平衡。

曾默尧便是在这种协助下，抵达了B层。

可喜可贺。

L129在见到C1021带来的黑袍人后，神情明显一冷。将曾默尧送到这里后, 便领着C1021，以及那具黑袍人的尸体离开了。

B层的布局, 与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层都不同。

这里真正实现了单独vip房。

每一间房彼此相距甚远, 封闭而厚重。你不知道隔壁住着谁，也无法感知其他人的存在。所有人都被精准地安置在各自的位置上。

曾默尧刚粗略扫了一眼。

防护人员就来了。

他们的装备明显升级过，厚重得让人几乎看不清轮廓，只能隐约感觉到——又“胖”了一圈

见到他时一瞬停顿。

随后放行。

在B层, 他重新获得了一种奇特的“自由身”。虽然人人都是VIP单间，但管理模式与C层一致——可以随意走动。

他刚摸索还没半分钟，走出几步，阴影笼罩。

“是你。”

两名身着长袍的人站在前方，神色微愕。眼中锋芒一闪即逝，若非刻意留意，几乎察觉不到。

曾默尧也有点意外，这两个人，是和他同一批来的人。

一开始就被安排到了B层。

所以他们的实力——

原本他还想找找那个黄毛。那人暴露能力后似乎进展顺利，按理说至少也该在这一层。但此刻，他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朝两人点了点头。

两人面色复杂。

青年站在灯下，发丝随意垂落，肤色白得近乎瓷质，却掩不住那种明显的病态。

唇色苍白，刚刚他们一眼就看到青年，按理说对方绝对能感知到他们的窥探，但却没有。从这就可见一斑，更别说，肉眼可见的走路轻浮。这与修者而言，极其不利。

“这位道友，”其中一人斟酌着开口，“可否换个地方一谈？”

“当然。”曾默尧欣然接受。

他们换到了对方的房间。一进门，浓重的古风气息便扑面而来。器物摆放严谨有序，连坐具都不是椅子，而是铺设整齐的坐垫。

其中一人取出茶叶，置入壶中。几乎在瞬间，热意升腾。

茶水注入杯中，被递到曾默尧面前。

他接过，神色微妙。这水壶是电发热，结果这两人是一点作用也没发挥，直接用自己的能力了。

“我们知道这东西的用途，是借助‘电器’加热。”对方似乎怕他不明白，还补充了一句，“确实新奇，只是对我们而言，还是太慢了。”

明显是把他当成了“同类”。

曾默尧没有否认，只是颔首：“多谢。”

“我叫许易，这是我小妹，许晴。”

他也报了名字。

但是，曾默尧记得这行人本来应该是三人，他也没掩饰自己的疑惑。

许易苦笑：“这…另一人是我们的师父。”他实话实说：“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大师兄太强了……”

曾默尧自动补齐下一句，因为太强，升到A层了。

好好好。

真是好运的让人眼红！

“我们在此地稍作探索过。”许易继续道，“这里的‘气’十分特殊，很难用我们原本的认知解释。与其他观测者交流后，我们决定先观察一个月。”

他顿了顿，看向曾默尧。“道友既然到了这里，想必也经历过些什么吧。”

“对，我刚从异空间回来。”曾默尧没有隐瞒，自从回来后，他心中便逐渐形成了一个想法。

如果他的想法成立，那么将部分信息交给眼前这两人没坏处。

因为在不久的将来，这将不再是什么机密，同时换取现在急需的B层信息。不亏。

“异空间？”

曾默尧没有解释，而是取出了那本童话书，放在桌上，翻开。两人同时一怔。

文字并非完全陌生。虽与他们原本的书写体系有所差异，却能勉强对照理解。

他们看懂了，却还是…不太明白。

“为什么祂要毁灭，同时创造“新生”？”

许阳问。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懊恼，下意识看向许易。但许易并未露出不悦，只是同样沉默。

在他们原本的时代，界限清晰而必要。

想要得到，必须先付出。

他们愿意交换信息，但也仅止于此。

更深一层的问题——他们并不确定，是否越界。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对面的人却只是抿了一口茶，垂下眼。苍白的肤色在灯光下染上了一点暖意。

“不毁灭。”他说，“又怎么创造祂‘喜欢’的世界？”

这？！

“这是一个已经毁灭、又重造许多次的‘基地’了。”

“已经毁灭、又被重建过许多次？”许易低声重复了一遍。

曾默尧点头：“至少在书里，是这样写的。”

许阳忍不住追问：“可它被称为‘重生’。”

“因为站在祂那一侧。”曾默尧说，“毁灭只是清理步骤。”

两人一时无言。

许易缓缓放下茶杯：“若真如此，那这里的秩序——”

“不是为了我们。”曾默尧接话，“是为了祂。”

许阳指尖一紧：“可我们还活着。”

“因为现在还有价值。”曾默尧语气平稳，“被观察、被记录、被筛选。”

“一个月。”许易忽然明白过来，“所谓的观察期。”

“更像一次迭代前的缓存。”曾默尧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茶水微弱的热气-

曾默尧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合上门，将所有窥探隔绝在外。

B层的防护措施，经由那两人的确认，并不存在问题。对方的能力足够直观，也足够可信。

“咳……咳咳。”

他抬手掩唇，却仍有声音泄出。伸手想从书桌抽一张纸，却脚下一虚，踉跄着扶住桌沿。

一整天神经紧绷。

当真正放松下来，所有反噬同时袭来。

他缓了一会儿。

随后取出另一本书。

翻开的第一页，是一条粗糙、破败、杂草丛生的走廊。

和今日所见的异空间，如出一辙。

长久凝视书，即，有概率被书“凝视”。

一个将生物视作蝼蚁的更高存在，仅仅轻飘飘一瞥，甚至未必在意，就足以给被凝视者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这或许就是那个“女人”的经历。

她不知从何处得到这本书。仅仅神经失常，而非爆体而亡，已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曾默尧没有多看，只再度确认书中内容与现实是否吻合。

下一页的内容他也清楚，是那群黑袍人。

两者接连出现，再加上L129的表现，曾默尧不认为是巧合。他更倾向于：这次异空间，很可能也是黑袍人制造的。

在这个以基地为核心、各类生物共存的体系里，仍有一群极端派。他们坚信“眼”才是主宰，想尽一切办法让它再次苏醒。

“复生”也许不准确。苏醒？

具体细节属于机密。黑袍人多半并不清楚真正的操作方式，于是转而把主意打到基地身上。

身体剧烈颤抖，黑色袍子却像与此人融为一体，成了他的肌肤、他的血肉，剥也剥不下来。Q07收回按在他头部的手。

那人重重倒了下去。

L129就站在一旁。Q07眉眼微敛，露出几分若有所思，“果然如此。”

“这次异空间的开启，不是巧合。”

他话锋一转：“他怎么说？”

“他”指的是那名找到黑袍人的C1021。当然，能解决黑袍人，暴露了实力，C1021的C层头衔这日过后，是保不住了。

L129听出他问的是谁，表情忽然有些一言难尽。见他迟迟不开口，Q07微诧：“怎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L129如实回答，“他睡过去了。”

“在我把他带到这里的时候，就进入了休眠状态。这或许是他们那个‘种类’的特殊习性。”

不委婉地说，就是叫不醒。

Q07也默了下，随即似笑非笑：“这可真是巧啊……”

黑袍人既然现身，必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被发现、被捕的一天。他们在大脑中植入了芯片，一旦探测到外物入侵，便会自动毁坏大脑。

因此，Q07只能在被察觉之前的有限时间里，尽可能探查还能获取的重要信息，其中就包括其他同伙的相貌与去向。

只是时间还是太短，后者没能完全挖出，芯片便已启动自毁。

L129道：“但C12已经在找了。异空间里的杂鱼，躲不了多久。”

两人均没说话，因为真正棘手的点彼此心知肚明：怕的不是异空间里那点残渣，而是基地里还剩下的。

那群躲过层层检测，甚至瞒过执行官与防护人员，伪装成观测区收容生物的黑袍人。

偏偏最近局势动荡不稳，他们才显得这么被动。可这也许正是“他们”早就挑好的时机。

而——

“这绝不是什么小动静。他们的行动不算隐蔽，规模也不小，按理说不可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潜伏这么久，还毫无察觉。”

“有人在里应外合，替他们打掩护。”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同时开口。

Q07颔首，眼底微沉：“基地里，高层中有奸细。必须找出来。”

他摘下眼镜，用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在监控屏幕上，关于C1021的封存登记信息查询结果已经跳出。

——显示无记录。

周围凭空浮现出一道道身影，单膝跪地，静候指令。

Q07抬手掩眉：“那就从D层查起吧。”-

曾默尧将书收进袖中。四周太过安静，他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充足的隐私空间是件好事。

几日过去，“谜匙”这截尾巴没有任何变化，鳞片依旧密密麻麻，顺滑而乌黑发亮，几乎栩栩如生。

曾默尧翻动的动作一顿，将它拎起仔细看了看。确实，比最初亮了不少，只是不细看很难察觉。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却像被注入了血肉，隐约多了几分“鲜活”。

这几日，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将它取出来检查。

很快，他把异常源头锁定在异空间的那一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刚进入异空间、与众人失散的时候？还是遭遇变异种？又或者，是…C12？曾默尧想起乔恩留下的那份信息，乔治标注的线索，同样指向驻扎员。

C11……C12。只差一个数。

被变异种袭击时，他分明感到了刺痛。曾默尧垂眸看向五指，却找不出半点伤痕。

所以，变化的源头更可能在他抓住那个盒子的瞬间。眼下能解释“谜匙”异动的，也只有这一条…

思绪刚落，一道轻缓的敲门声响起。曾默尧收起谜匙，走出几步，下意识抬手要拧门把，忽又停住。

他放下悬着的手，从猫眼往外看。

没人。

不是幻听。

曾默尧不动声色地往下瞥。袖口轻柔垂着，毫无动静，可他却清晰感到背脊覆上一层湿冷。

那么，唯一的解释是——他看得太久了。

这东西，已经开始对他产生“影响”。

曾默尧后来睡的很早。

说实话，这具身体并不适合高强度运动。可这几日持续紧绷，又因体虚格外容易被惊醒，D层的隔音效果众所周知，他几乎没睡好。

相比之下，B层隔音良好，邻居安静，他能安然入睡并不意外。

沉睡之中，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规律的震动，仿佛时空之轮开始转动，指针一格一格、生涩地偏移着既定的轨迹。

“咔哒、咔哒……”

很遥远，像一场抓不住的旧梦。

先苏醒的是听觉，后来是嗅觉。空气中的湿气含着一股淤泥的森冷缠绕鼻端，这种腐旧的气味，对于曾默尧而言，不难闻。

但极其熟悉。

他猛地睁开双眼。

“说曹操曹操到？”曾默尧低喃。眼前是陌生又熟悉的环境，陌生的是所处的位置，熟悉的是那层无处不在的灰暗色。如今只有一个地方，具备褪去色彩的能力。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令正常人恐惧的、密密麻麻堆积着的，或者说摆放着的架子。一眼望去，见不到头。

摆放的全都是今日实验室里所见的“盒子”。

在这里随处可见。

第78章 收容所 “咔哒、咔哒……”落针可……

“咔哒、咔哒……”落针可闻的死寂里, 节奏性的震动愈发清晰，听得久了，仿佛是一颗活生生心脏的跳动。

他踏出一步, 昏暗中, 视线掠过架上一只盒子的标记。

还没看清。

“哦, 又是你啊。”曾默尧猛地回头。白灼的灯下, 少年那张脸苍白如纸，面无表情, 犹如鬼魅。

C12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确认没有旁人后开口：“你又来啦。这次是什么原因？”

曾默尧：“我说我也不清楚，你信吗。”

C12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很正常啦, 有时候执行官也会误入。”他说, “跟我来吧。”

少年转身带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与书架交叠，斑驳错落。曾默尧这才看清被遮挡的标签。

【锁之骨】

等级：B

状态：封印中

曾默尧挑眉。

“你是怎么来的？还有记忆吗？”

他跟在C12身后，答道：“我记得我在睡觉。”

“睡觉……”C12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任何“生物”都必须具备的行为，用以恢复精神。而他自己, 早因特殊原因，由高层Q裁定, 借助道具剥夺了这一功能。

C12低声道：“原来如此。”

c12:“我先带你出去吧。虽然很想留下你, 但这段时间不太行呢。有几只小老鼠挺危险的，我还没找到。”

小老鼠就是“黑袍人”吧。

曾默尧寻思着，嗯了一声。

两人很快绕向出口。这片巨大的架子储藏室大得像迷宫，如果不是C12带路, 曾默尧觉得自己想找到出口，起码还得绕上几圈。

也由此看得出，C12要带人离开，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做到。

上一次那间实验室，或许就是媒介之一。

只是两人刚走出门，异变陡生。整个异空间肉眼可见地猛然一震。

那遥远的跳动声，瞬间放大了十几倍！

像在耳边炸响！

空间破碎，是真真实实的四分五裂。地面开裂，大小不一的碎石坠落。可下一刹，又在眨眼间归于平静。

曾默尧伫立原地，听见细微的电波声。静得不能再静。

他撑在墙上的手收回，指尖搓了下，只抹下一层灰。除此之外，墙面完好无缺，方才的炸裂仿佛只是幻觉。

只是，C12不见了。

好了，又只剩他一个人了。曾默尧走出几步，随即决定收回之前的话，轻身躲进拐角。

与此同时，走廊里响起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他们目标明确，径直停在方才C12带他出来的那扇门前。乌压压的一片身影中，走出一道高大身形。

那人手持一把生锈的小刀，划破拇指，将鲜血涂抹在门上。

他身后随即响起低低的嗡鸣。那是无数声音被压在同一频幅中的发音，奇异的腔调，未知的语言。语调彼此重叠，却又异声并存，像是无数台收音机在同一时刻播放同一个电台。

本就只有黑白两色的异空间已足够骇人，再配上这一幕，堪称绝佳的惊悚片MVP结算画面。

曾默尧目不斜视。下一秒，他借着巧劲出手，只手扼住一人，将之无声无息地压在地上。

刚刚好，这个距离、这个力度，只要对方还不想死，就不会暴露动静。

曾默尧低头看人的同时想：来者不善啊。

C12的消失绝对与这群“黑袍人”脱不了干系。而这间“房”里是什么用途，几乎不用猜。收纳架、标签一目了然，这里就是储藏室。

再加上“封印中”这种词，真相几乎呼之欲出：那是“道具”。

也可以称作为，收容物。

直到看到那张脸，曾默尧一怔。他这次本就体虚，身下的人察觉到这一点，立刻无声发力，竟真被她抓到破绽挣脱，反钳制住了他。

曾默尧没动，任由她自上而下压制着。

他的视线太过实在，毫不掩饰。对方忍不住回头，与他四目相对。

棕色的马头，脸上的颜料纹身。

与乔恩描述里消失的同伴“乔治”完全吻合。

乔治…

在这视线下，乔治僵了下，她不知碰到了哪里，动作够小心，本该是远处的人听不到的动静，可那名头目却忽地转头。

一瞬间，喧闹静如死寂。

他正对着两人藏身的方向，嗓音沙哑如磨砂，语气平直而笃定：“有生物。”

下一秒，曾默尧被猛地一拽。对方助跑几步，他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

这家伙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双手一按，竟把他整个举了起来！

“？！”

可她即便是半人半马，有四条腿，面对的危险却是一群——不用腿、会飞的生物。

曾默尧被举在空中，眼睁睁看到人家一秒不到，踩空飞了过来。

速度快得像火箭。

乔治却依旧很稳，她低声冷嗤，忽然一个俯身。

砰！

她穿梭的洞口极其隐蔽，追来的黑袍人又多又急，速度快得来不及刹车、拐弯，结结实实撞成一团。

但追逐显然没完。

在察觉这条路线不适合飞行，他们改变形态，忽地合为一体，化作一团黑水般迅速蔓延而来。

面对这种难缠的形态生物，即便技巧再足、路线再熟，也很难甩开。更别说，双方体力差距悬殊。

乔治跑到精疲力尽，眼见穷途末路，不禁顶了顶腮帮。

她瞥了眼背上的人，眼里闪过一丝悲凉，却很快收起情绪，摆出预备动作，双脚一蹬——

没甩出去。

青年先她一步按住她的马脑袋，“别急。”

这个脸色发白、走路虚浮，她确定无疑比乔恩那家伙还要弱的生物，伸出袖中的手。指节分明，漂亮，却不至于纤细得脆弱，极其赏心悦目。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与这片日渐破败、看不见希望的异空间格格不入。

此刻，青年仿佛在发光，劲风将他每一根发丝都吹得烈烈作响。

乔治眼睁睁看着他不疾不徐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

那是一道能看见的裂缝。

她双眼瞪圆。

这不是幻觉。曾默尧确实在发光——是乔治强烈的求生欲，唤醒了他那没用的、被动“电灯泡”功能。

她想要逃离的欲求救了他俩。这下轮到曾默尧按住她，举起来——

撕拉——

铺天盖地的黑水扑至地面。那东西看着轻如鸿毛，仿佛没有重量，却在落地的瞬间爆出毛骨悚然的腐蚀效果。

目标消失后，它们立刻在附近聚集、分散，四处搜寻。

无果。

它们停止，返回汇报。

约莫几分钟后，走廊仍无半点动静。确定这群东西不会再回来。一颗马头从走廊某间房里探出来，又迅速缩了回去。

曾默尧面不改色地看着那只马蹄状的拇指：“现在可以解释了吧……乔治？”

乔治：“……你认识我？”

“我认识乔恩。”曾默尧道，“他和我提过你。他说你出了基地，大概再过一周，他也会离开。”

闻言，乔治紧绷的神色一松，哭笑不得：“还要这么久？他这是又被关了多少次禁闭。”

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猝不及防听见熟人的名字，她连续数日维持的高强度警惕，终于松动了一瞬。

乔治没有立刻回应，只短暂沉默。事实上，在对方救下她之前，她心里还堆着一堆顾虑——怀疑这人是否也是“那种生物”，是否是因为始终抓不到她、确认她不受幻觉影响，于是升级了手段。

但亲眼看见青年如何动用能力，将她从必死的追逐中拖出来后，她已经确认了一点。

对方不是敌人。

这就够了。

她闯进这里多久，就多久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活物”。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今天遇到曾默尧，也许再过几日，甚至不需要几日，她就会先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崩溃。

这也是她刚才会偷袭，却最终选择带人逃走的原因。

她已经站在崩溃边缘。这是她这些天里唯一见到的“人”。哪怕那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她也无法无视那点微渺的希望，甘愿踏进去赌一次。

庆幸的是，她赌对了。

而且，对方还认识乔恩。

乔治彻底安静下来：“你想听什么？”

“如果是我怎么来到这里的。”她顿了顿，“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有头绪。我只记得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乔恩是跟你说，我离开基地了？”

“我想，他应该是发现你不见了。”曾默尧道。

不然乔恩不会把愿望指向乔治的信息，也不会在夜里外出寻找线索。甚至连关禁闭、延迟出基地，都很可能是他自己设计的。

乔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犹豫了一下：“那你呢？你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目前只知道，这个异空间最近在‘收纳’生物。”曾默尧说，“暂时无法确认是随机，还是有规律。所以我需要你说说这几天的经历。比如，那群黑袍人，你这几日经常遇到吗？”

“怎么可能。”乔治否认，“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活着的生物。你不知道，这几天追我的全是那群想吃掉我的怪物……只是它们智商不高，我才勉强活下来。要是早碰上刚才那种，你看我那速度，根本逃不掉。”

见曾默尧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她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压抑已久的表达欲。她和乔恩能成为朋友并不意外，两人有个共同点——话都不少。

这些天她几乎没合过眼，日日提心吊胆，憋得厉害。如今终于有人能听她说话，话匣子一开，险些收不住。好在她还拎得清，知道眼下该说什么。

“我觉得重要的发现有几个。”乔治整理了一下思路，“这个……你称作异空间的地方，有一种会模仿你熟悉之人的怪物，但智商不高。”

“另外，待在这里不会饿、不会冷，只能看见黑白。更准确地说，是‘颜色’被抹除了。”

“还有，在这里我没办法感知时间，没法判断过去了多久。所以我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来的。但这么久以来，我只见过你一个生物。”

她停了下：“暂时就这些。”

曾默尧问：“你没遇到过驻守员？”

“驻守员？”乔治茫然，“那是什么？执行官吗？”

“算是。”

她的反应毫无作伪。

那么，乔恩收到的那张纸。

那页带着乔治颜料笔迹、被撕下来的驻守员记录日志，又是怎么回事？

第79章 收容所 是的。 这也是……

是的。

这也是曾默尧热衷给人发道具的原因。

只要道具出现, 其中的信息就会同步反馈到他这里。若是信息类，对刚进入副本、急需收集资料的他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可现实并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就在他刚问完某个驻守员, 凭空出现、吓了乔治一跳的少年, 不就是C12吗？

昏暗中, 少年与消失前别无二致。视线越过乔治, 落到青年身上，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莞尔道：“终于找到你了。”

C12说：“走吧, 我带你出去。”

C12微微一笑，在这张迷惑性极强的乖张面容下，反倒更显真诚。

他走向青年，却被一道身影拦住。

下一秒, C12却径直穿过了她。

无形中穿过她的身躯。

“不是, 你这家伙谁啊。”乔治猛地扭头，语气恼怒，这家伙真把她无视了个彻底。

“嗯？”C12这才像是注意到现场还有第二个人。

他掀起眼睫，眼珠很深，像两颗透不进光的磨砂玻璃。

乔治霎时噤声。

曾默尧：“C12。”他像是没感知到C12的态度变化，面不改色地扶住乔治的肩, 将她僵住的身子扶直，“走吧, 太晚了, 我和我的朋友也得回去睡觉了。”

少年重新看向他，唇角上扬，一如既往的纯真：“行吧。”

于是这一趟变成三人行。两人重新走回廊道，C12在前头带路, 顺便解释自己刚才消失的原因：“是那群小老鼠，又闹出动静了。我赶过去时它们跑得很快，但也解决了几只。”

“不过这次规模挺大，我一个人确实难处理。我已经通知了你们那边的执行官，他们会很快赶过来。异空间的路线被他们暂时篡改，这条路可能要走长一些。”

话语至此，他忽地像是想到什么，“要不然，你就在这里陪我？等L129来接你？反正他待会也会来。”

C12侧身，神色认真，笑得很开心：“当然，放心吧，我会先把你朋友送走。”

“到时候，我还能带你再多看看你喜欢的那些书。你不是很好奇吗？或许你还好奇基地的创建史，我在这里很久了，什么都知道哦。”

曾默尧对上那双带笑的眼。对方的语气笃定，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事实上，他也答得很爽快。

“好啊。”

送走乔治前，他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从异空间回去后，回到的是自己“消失”的位置。那如果没有意外，乔治也会回到她“失踪”前一刻所在的位置，也就是她的C层观测区。前提是，没有意外。

只剩下他们两人后，C12果然如他所言，很有诚信地带他回到实验室的收纳架旁。收纳架已重新摆正，书籍摆得整整齐齐。

C12领着他不徐不疾地走过几个架子，停下，精准地从一排书里抽出一本。“这就是你之前看的那本。”

“但上次你走得匆忙。实际上，它还有一本番外合集。”

他手里又多出一本书，朝青年笑得璀璨：“你也好奇吧？”

“这也是被掩藏的真相，一部分，没有道出的真相。”

番外里，“眼”被描述为最初出现时，对世界没有任何影响。祂睁开那一刻，世界兵荒马乱了一阵，众人试图弄明白祂的特殊与危害。可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发现，除了天空多了一个“眼”，什么都没有改变。

于是他们逐渐习以为常，回到原本秩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人类本就是很容易适应环境的生物。

“但是，某一天，来了一个怪物。”C12的嗓音微低。

怪物。

曾默尧看向番外里的描绘。童趣般的涂鸦，画出一团漆黑扭曲的影子，像巨大的画布，又像挣脱不了的荆棘，包裹住整个“世界”。

“世界都在祂笼罩的阴霾下。它诞生了无数苦难、悲剧、痛苦。”C12徐徐道，“最终，当然，是眼拯救并消灭了它。最初，人类感恩祂的拯救。”

“后来，祂过于虚弱，异界生物不断入侵，人类又开始恨祂，为什么不保护他们。”

“再然后，他们开始偏执，开始憎恨，把所有过错都归结到祂身上，他们封印了祂。”

C12笼罩在黑暗里。不知何时，他已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面孔的每一处细节，连细微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C12的气息是冰冷的。又或许，他本就无需呼吸，他只是在模仿，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他模仿了“语言”。

温热与冰冷缠绕交织。

直到。

“——C12。”

L129站在不远，语气森冷。

空气一片湿冷，寒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每一个角落。乔治说过，她在这里感受不到温度，但此时此刻，温度真切得可怕。

C12眨了眨眼，收起书本，往后退了两步，才像是带着点抱怨似的开口。

“L129，你终于来了。”他说，“这群小老鼠比我想象中还难缠。不过你来了，我可以把他送回去了。”

L129神色不动：“你违规了。我觉得这次得上报，你该退休了。”

C12笑了：“那也太好了吧。意外之喜？”

L129：“……”

“我想退休还是太便宜你了。”

“你应该重新做回执行官，才不会闲得没事找事。”L129说着，没再看他，朝曾默尧伸手，“过来。”

C12轻轻笑了起来。

曾默尧才走上前几步，L129便扼住他往前一提。下一秒，L129目光骤利，像划破虚空般凝望而去。

C12仍在轻轻笑着，握着青年另一只手，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

他笑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但是，你的发现已经太晚啦。L129……”显然，他不需要L129的回应，自顾自地说着。话音未落，世界便开始颤抖。

像褪色的图片，边缘的颜料一点点散去，又一点点显出它原本该有的模样。

四分五裂。异空间在崩塌，在凋零。

L129神色沉着。

与此同时，“基地”的轮廓自上而下映入眼帘。原来异空间竟建立在基地最上层。

周围忽然多出无数个黑袍人。

显然，他先前那句“通知过执行官”是假的。L129会找来，反倒成了他的意料之外。C12笑容不变，四周黑袍人随即动了。

L129不想伤到曾默尧，不得不松开手。

黑袍人实力不是 L129 的对手，却胜在数量多，又以自毁式的方式扑上来，硬生生把他暂时困住。

唯一的变数不再成气候。C12拉住身边的人，对方竟毫无抵抗。C12笑意更深，朝剩余黑袍人招手：“那么，走吧。”

“去哪？”

C12本想说，你到了就明白了。可话到嘴边，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一转，将怀里那本书硬生生递给了对方。

他的视线也随之偏移，落在那张冷淡的脸上。

他原本判断青年只有“特殊能力”，体质虚弱，近战几乎为零。可这一刻，判断被彻底打碎。因为他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涌出了某种力量。

怎么回事？！

C12瞳孔微缩。下一秒，对方完成了从被擒到反擒，速度快到C12都几乎想夸一句漂亮。

青年贴近他耳畔，“那就麻烦你带我过去了。”

——果真如此。

他没猜错。

早在进入异空间、谜匙刺痛那一刻，曾默尧就否决了“黑色盒子”导致异变的可能。他更倾向于，问题出在C12身上。

事实也的确如此，储物室里清一色的黑盒子已经证明，它们只是封印道具的“封印盒子”。

而谜匙刺痛之后，他的体质就开始变化。变化细微，却真实存在。能用巧劲制服偷袭他的乔治，已经足够说明他在“改变”。

再到现在，体力大幅提升，曾默尧甚至不用去看卡片，也能确定自己的装扮必然升级了。

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谜匙的线索，在C12身上。

异空间建在最顶层，却同时隔离于另一个空间。可C12不知做了什么，让它呈现在现实里，基地也随之乱了。

基地隐藏的楼层不再隐藏，上下出口直接出现。

此时，A层。

A层向来最难缠、最棘手。可基于基地的特殊性，即便是A层的生物，也找不到空间的出口。如今却不一样了，这不再是问题。只要他们愿意合作，就能在基地行动自如，甚至自由离开基地。

L129找到Q07时，他正在与众人对峙。

他看见人群最后站着一个青年。那张脸他记得。此前他搜查“尧”近日动静的监控记录里，这个人曾与“尧”有过短暂接触。

他记得他的统称是“黄毛”。

而现在，他站在A层。这样的晋升速度，从C层到A层，不像巧合。

第80章 收容所 现场气氛凝固，沉重。 ……

现场气氛凝固, 沉重。

不怪众执行官如临大敌。即便对面只是寥寥几人，可每一位放出来，都是碾压级别。B层以下根本无法想象, 更一辈子难以企及, 灾难般的存在。

一小时前, 异空间溃散。尽管Q07紧急介入, 也没能阻止基地的崩坏。

随后，所有在位的防护人员都被派去安抚、处置上层收容生物。可人数远远不够, 只能同时抽调执行官。

异空间崩塌的时间卡得极巧。

部分高层这两日离开基地, 还未返回。外界收容生物的降临速度在这几日大幅上涨，在外执行的执行官几乎招架不住，他们不得不去探查实际情况。

基地里，只剩Q07坐镇。

同时, 跟着外派的还有一部分执行官, 偏偏赶上最缺人手的时刻。可谁也说不清，C12叛变的理由。

是的。L129找上Q07时，就已上报这一信息。

但显然，目前为止，Q07也没有头绪。

“Q07，别紧张。”

“我也不是出来捣乱的。”说话的是个戴鸭舌帽的高挑女人, 外表看着年纪不大，“我只是很好奇, 这个基地的一些故事。”

“特别是在……”她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四周。异空间溃散带来的不止是各层打通, 周围环境已有一部分开始呈现黑白，世界透着一股割裂感。

“如果你说了，那么我很乐意站在你的那一方。”

“姚纪，你还真不顾情分啊。真令人伤心。”

“别说没有过的东西。你们想要颠倒掌控, 但我不感兴趣。立场不同罢了。”

“我也和姚纪一样想法。”

“诶……”其中一人左右看了看，“我只是出来看看怎么了。”他打了个哈欠，“我回去闭关了，你们继续。”

于是众人的视线统一落在那唯一唱反调的人身上。

他一头金发璀璨，面容天使般圣洁。可谁也想不到，在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前，他是一位黑暗法师。

在那个世界，黑暗法师被赋予反派的角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人人惧怕。

“呵……”

黑暗法师轻扯唇，撩起额前一缕发丝。无波的风在他周身悄然盘旋，披风烈烈作响，帽檐滑落。执行官们一个个绷紧，眼看一触即发。

“等等。”

他优雅而不失礼貌地微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打架了。这都什么年代了，都是斯文人。”

他举起双手：“少数服从多数。既然我是少数，我当然没意见。那什么，你们要做什么，我配合。”

蓄势待发的众执行官一阵默然。谁也没想到，最让他们严阵以待的A层，会以这么简单的方式把危机化开。

但姚纪的话已被抬上台面。Q07作为目前唯一仍在基地的高层，也是唯一能拍板的人。以眼下局面看，他只剩答应这一条路，还是最优解。

双方很快达成协议。

然而就在Q07带人撤离的那一刻，L129跟在其身后，正思索着该怎么开口。电光火石之间，他手里没有武器，对方速度又快得离谱，他只能徒手猛地攥住。

鲜血淋漓。

l129窥到咫尺的面孔，充斥着兴奋。

是——

黑暗法师！！

挑的还是Q07，还真挑对了。那家伙擅长大范围远程，近战极弱。可“黑暗”后面那两个字也足以说明，这依旧是个范围型的攻击生物…

“察觉到了？”黑暗法师：“太晚了。”

L129空出的右手立刻撕开空间。可就在那一刹，他瞳孔猛缩。对面仍笑着：“是啊，我说的太晚，不在我。”

他低头，一件巨大利器横穿过他的躯体。从身后袭来，怪不得他毫无防备。

因为那是他从始至终、一直以来的同僚——

身后撕拉一声，利器被毫不留情地抽出。失去支撑，L129踉跄倒下。

从上而下，一双淡漠的深红瞳眸俯视着他，笑意玩味。L129轻轻道出：“Q07。”

L129一倒，像是打响了第一枪。站在Q07附近的执行官大脑瞬间宕机，可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太晚。

在场的a层全员都动了！！

“黄毛”混在其中，冷眼旁观这场戏。局中是L129和那群执行官，局外却站着太多来得早的老玩家。能千般算计爬到A层的，怎么可能只想安全熬过一个月、顺利通关那么简单。

他们贪婪。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抓住。

若有一个机会能换到这个副本更深的情报，哪怕和魔鬼交易，他们也愿意赌一赌。

这便是他们与Q07真正的交易！

黄毛算运气好。在利益尚未被真正侵犯前，这些老玩家很乐意给他线索。作为交换，他也需要暂时加入他们。

目标很清楚。

解决执行官。

黄毛穿行在人群之中。

执行官们在察觉异变后立刻做出最有效的反击，可他们仍处在绝对劣势，场面迅速混乱。

却没维持多久。至少，这个走向不在黄毛的预想里。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目光所及已显坍塌之相，基地材质却像豆腐渣般碎裂，大小不一的残块不断坠落。更明显的是，整个基地都在剧烈颤抖。

他反应极快，察觉的瞬间就抓住支撑物稳住身形。随即迅速扫视四周，想确认原因。第一眼却发现，本该躺着的L129所在的位置，只剩一滩鲜红。

有…拖扯的痕迹。

有人把他救走了。

L129张了张嘴，稀薄的氧气灌进喉咙。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经先一步问：“你是谁？怎么会有这个？”

其手里握着一块系着红色流苏的佩玉-

曾默尧很意外，C12和黑袍人一路上没有作妖。

“手酸吗？要不然放下来吧。”C12眼眸澄澈，清得像一面镜子。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刚刚做了什么，这副气质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反正，我们的目的不是一致的吗？”

曾默尧勾了下唇，没回答，继续掐着这家伙。

一路拖到黑袍人指引的终点。

基地一片混乱，可沿途他依旧看得出这里的守卫有多森严。乱子摆在眼前，守在此处的执行官仍然很多。若在正常时期，只会更多。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必须先破坏异空间。

正常时期根本难以突围。

果然，越往里走，袖中的“谜匙”越发炙热。

异样几乎无法忽视，连C12都在这一刻察觉不对。可他刚要动手，曾默尧便截住了他的动作。

C12双手无力垂落，关节脱位。他皱眉：“你又变强了……？”

到了。

踏入前，曾默尧想起L129。他把那块佩玉交给了对方，对方赶去A层。若无意外，那里必然出事。

那佩玉是B层那对修仙二人组给他的，说是能抵挡一次致命一击。

希望还有机会见到活着的L129。

毕竟这个副本里，友善的NPC已经不多了，少一个就是少一个。

只是踏入这里，刺骨寒意便在刹那穿透全身。冷意不止于皮肉，更像要渗进血管，直抵灵魂深处。

一众黑袍人没有动弹。

C12望向漆黑深处，风向所指，两道影子隐约伫立。直到他们靠近，那两人也毫无反应。

曾默尧松开C12。

C12只是轻轻一推，极轻，伫立的其中之一那件坚硬厚重的外壳便轰然倒塌。他唇角刚挑起，却止在半途，骤然转向另一个方向！

撕拉。

一截袖子被割断。

“你——”

可他没能拦住对方的跳落，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渊底。就连黑袍人都愣住了。被一路扛着赶来的L129连气都没喘匀，猛地挺起，却因伤势过重动不了，只能硬生生呕出一口血。

谁也没想到。

这人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只是为了寻死？！！

极速下滑。

风声呼啦，面孔朝下，水汽一点点覆上来。再然后，是湿冷。每一丝扑面而来的水意，都像凝固的恐惧结晶。

如果是正常人，踏入最底层的那一刻，就已经异化而死。

如果是执行官，凝视深渊不过三秒，就会异化爆体。

没有人，没有生物，

跃入过这片汇聚世间一切恐惧之源的地方。

曾默尧甚至没有察觉他唇角渐深的笑意。此时的他，还自以为冷静。

而后，被深渊拥抱。

粗壮长尾的尖锐尾端粗暴扫过岩石，厚重坚硬的岩壁瞬间被划出一道直切，切面竟平滑得骇人。

即将摔落的青年被它卷住，举起。

烟雾弥漫，一双猩红竖瞳冰冷而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