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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头颦着,那双他爱极的盈盈明眸此刻紧紧闭着,腰身紧绷。

看起来遇到了困难,进展不佳。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静,庄宓不肯睁开眼,往日娇柔如水的声音变得凶巴巴的:“你——不许你动!我来!”

又是突然出征,又是坐怀不乱,最后还给她来一出激将法。怎么,就他碰不得?

庄宓抿紧了唇,肿得越发娇艳的唇瓣还在不断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但猝然被扌掌开的酸胀蛮横地盖过了其他感识,她一时间顾不上其他。

她腰背绷得极紧,很美,像是盈满的琴弦,只是发力的方式不大对,进得极慢不说,没一会儿更是累得浑身发热。

朱聿被烫得低低唔了一声。

就在他忍不住要伸手帮一帮她时,庄宓忽地停下了。

“你到底有没有瞒我什么事?”此时此刻,庄宓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睁开眼看向仰躺在石面上,脸庞潮红的男人,语气里带了些催促,“快说。”

朱聿忍得额角青筋迸出,咬牙切齿道:“……你非得这个时候问么?”

庄宓轻轻一晃,听着他呼吸一瞬间凝滞,冷笑一声,用力拍在他紧绷的臂膀上:“快说!”

一抬眼,她才发现朱聿此时的脸色很难看。

她心底才升起一丝怯意,朱聿忽然伸手抱住她。

刹那之间,天旋地转。

进度一下被拨动太多,庄宓下意识想要尖叫。

她的感识被全副入侵。

昏昏沉沉间,她只能听到朱聿低低的笑声回荡在汤泉水声间,听起来恶劣极了。

他说:“等你待会儿还有力气再问一遍的时候,我再回答你。”

庄宓觉得,自己最后绝对是被他气晕过去的。

……

汤泉里,刚刚那阵被烧沸似的动静终于平息,水面重又恢复平静。

朱聿抱着软绵绵歪倒在他怀里的人进了不远处的屋子,取了干净的热水给她擦洗过后,又抱着人轻轻放在床榻上。

她睡得很沉,娇靥上晕红阵阵,只是哪怕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亦然皱着。

朱聿伸手轻轻抚过她眉间,想要替她摆平烦忧,但转念一想,困扰她的那些事不都是他带来的么?

他唇角扬起的笑弧缓缓落下。

凝视着她娇艳的睡颜,朱聿静静出神。

他想起两个时辰前,黄太医跪在他面前说的那番话。

久在宫闱的老太医脸色煞白,面对暴怒的君主和洒了一地的药丸,强撑着回复道:“陛下,您体内寒毒之症由来已久,时至今日,寒毒早已侵入您的五脏六腑……若您按时服用臣等调制的药丸,自可克制毒症……”这些事儿先前不就告诉过陛下么?怎么如今还要找他晦气?

黄太医汗流浃背。

“你当孤没吃么?”吃了这么些时日,从前怎么也暖不起来的身体变得和正常人一样,触感温热,让他可以放心自然地触碰他的妻子和女儿。但对常人来说稀松平常的温度,于他而言却像是时时刻刻都被放在火上灼烧,痛苦不堪。

哪怕药性再烈,只要能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和妻女相处,朱聿都能忍。

可他没想到,会崩坏得那么快。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黄太医猛地抬起头,看着重重按捏着额头的天子,膝行上前,抖着手按在他脉搏间。

那只曾握着重剑杀敌无数的手,此刻僵直成一个极其怪异的姿态,一动也不能动,黄太医看了都觉得不忍。

他什么都没说,但看着他额头不断涌出的黄豆大的汗珠,还有那把颤个不停的花白胡子,朱聿闭了闭眼。

“可有挽救之法?”

黄太医深深地低下头,半晌没能回话。

能调制出克制陛下体内寒毒的药丸,已是他们太医署这些年来不断翻找医术典籍,不断调配之下的成果。原以为此药可以多压制那股寒毒一段时日,哪怕几年之间,也好留给他们多一些时间想下一个应对之策。

可是现在……寒毒勾动其他的陈年旧伤,来势汹汹,陛下的身体看着强健,实则已经从里面开始溃败了。

屋内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聿睁开眼,又问了一句:“按此症状,孤还剩多久的寿数?”

此时只能手僵直不能动,下一次呢?会不会直接倒在她们娘俩面前,吓得她们魂飞魄散?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三月。半年。

朱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太医署的老人了,嘴上应当有个把门儿的,孤就不多做强调了。但只一点,尤其、不能让皇后知晓此事。”

黄太医连忙应是。

“还有,为孤调制一些新的药丸。起码今日,让我撑过今日。”

说到最后,他像是也累极了,连自称换了都没注意,低下去的语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黄太医自是连忙应声。

他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朱聿一人。

他垂着眼,看着那只仍然僵直不能动的手,眸光沉郁。

他自是不会就那么放弃,黄太医不成,总有其他医者,说不定在哪一处,就藏着给他的一线生机。

可朱聿无法将希望放在那不知踪影的一线生机上。

三个月。假如他只剩三个月……

荡平敌寇,一统天下,为她们母女清除一切明面上的、潜在的威胁。

是他唯一能做,也是必须要做的事。

倘若上天不肯垂爱,他就此故去,他为她们留下的东西也能撑到女儿长大,独当一面的时候。

“朱聿……”

一声模糊的呢喃唤回他的思绪,朱聿垂下眼,看着她眉头又紧紧皱在一块儿。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在。”

她像是睡得不大安稳,嘴里低低嘟哝着什么,朱聿凑近去听,才听到几道模糊的骂声。

她在梦里都在骂他。

朱聿哑然失笑。

看着她慢慢平静下去的睡颜,朱聿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难言的凄怆。

“朱聿是个混蛋。”他痛快地承认这个事实,冰凉的唇印在她发暖的面颊上,“可是朱聿爱你。”——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明天见~

附上不负责小剧场一则——

庄宓做了一个梦。

梦里前不久还被她抱在怀里亲得咯咯笑的粉团子一下子变成了身姿挺拔的小小少年。

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庄宓努力地想要看清女儿长大一些之后的样子。

肉嘟嘟的小脸瘦了许多,神清骨秀,顾盼神飞,却是面无表情,一双肖似她的杏仁眼微微垂下,显出几分睥睨之气,那张还存着稚气的小脸上一片冷然。

她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绣着暗纹金龙的袍角纷飞,擦起一阵凌乱的风。

路过的宫人见着她来,纷纷低头,口呼殿下千岁。

她却理也不理,小脸紧绷,从神态到气势都像极了她的阿耶。

这孩子长大之后这么威风么?

庄宓含着笑,继续看下去。

她突然停下脚步。

庄宓好奇地随着她抬起的眼看去,望进了一双幽深狭长的眼。

庄宓愣了愣。是朱聿。

一个让她感觉有些陌生的朱聿。

身量巍峨依旧,面容也如往昔英俊锐利,只是他的眼神却比从前更冷、更静,像一泓与世隔绝的死湖,只剩下无边无垠的寂寥。

庄宓眼瞳倏地紧缩——他鬓边怎么会有白发?

看端端这样,充其量不过十岁,他也才三十多,就老成这副模样了?

庄宓终于觉察出了些不对劲。

“端端。”

父女俩无声对视良久,朱聿看着女儿倔强而冷淡的脸,先开了口。

语气温和慈爱,简直不像是他会发出的声音。

端端依旧不搭理他。

她头顶戴着一顶紫金冠,那些被她慢慢梳顺的小卷毛此时束得十分齐整,紫光冷冽,她脸庞上的疏离之感愈发明显。

她不理人,朱聿也不生气,走上前去,抬手想替女儿理一理肩上披着的氅衣,端端一扭身,躲开了。

父女俩闹什么别扭?

庄宓皱了皱眉头,就听得朱聿沉郁的声音响起:“今日是你阿娘忌日,你对我再多不满,也别在她面前露出来……她会担心你。”

担心她唯一的女儿得罪君父,没了庇护,存着这些担忧,她在天上恐怕急得又要骂他。

朱聿眼里浮上破碎的笑影。

庄宓愣住。她的……忌日?

她愣神间,端端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恶狠狠地看向他,高声吼道:“不许你提我阿娘!”

朱聿身后的老内官忍不住道:“小殿下,您不能这么和陛下说话啊……”

端端仍旧对他们怒目而视。

“要不是他,我阿娘就不会死!”少年人的愤怒浓烈又鲜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明亮澄澈的杏眼里滚落,朱聿看着那双与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狼狈地别过脸去。

老内官叹了口气:“娘娘知道小殿下如今平安长成,定然不会后悔生下您的。您这样,娘娘在天上看了也难受啊。”

朱聿抬了抬手,老内官只能停下,但端端浑身毛更炸了,她愤怒地抹了一把眼泪,低吼道:“我宁愿我从来没出生过!也不想她因为我、因为他丢了命!”

朱聿一动不动,眼神死寂。

“你说得对。我是罪人。”自嘲的话落下,他匆匆转身,风里遥遥传来剩下的话,“放心吧,我不会去打扰你阿娘的安宁……你出宫的时候记得多带上几个人,不要又在她灵前跪上一夜,伤身。”

端端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滚得越来越多。

老内官看着负气的小殿下,又看看黯然而归的陛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庄宓一脸懵,她也很想问。

第59章

庄宓再醒来时,玉色双绣缠枝莲的床帏里昏沉沉一片,让人生出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

她稍稍一动,酸软如潮水一般温吞吞地没过她,被撑开的酸胀感犹在,她轻轻咬住唇,面上飞红,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床榻的另一侧。

那儿只剩下几分褶皱,触感温凉,人却早已不见。

她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还好,他不算全无人性,至少还记得给她穿上衣裳。

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轻俏的脚步声。

庄宓若有所感地望外望去,看见床帏轻轻动了动,噗地冒出一个小卷毛脑袋。

小人鬼鬼祟祟地准备爬床,意外和庄宓对上视线,她粉嘟嘟的脸蛋上顿时绽开了一个春暖花开的灿烂笑容:“阿娘!你醒啦!”

庄宓轻轻嗯了一声,俯身过去托起她的小屁股:“上来吧。”

端端激动得把鞋子蹬得老远,发出咚咚的沉闷响声,随即一个虎扑,成功压倒了她如今弱不禁风的阿娘。

庄宓被她压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人低头看着她,大眼睛一眨一眨,模样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庄宓缓过劲儿来了,见她一副不小心闯了祸的无措模样,心里一软,正要哄她,却见小人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肚腩,小眉头皱得可紧,语气不善:“阿娘,肉肉坏!”

肉肉把阿娘推倒了!

庄宓哭笑不得,顺势搂过小人,让她也仰面躺了下来。

柔软温热的小身子紧紧依偎着她,庄宓低头亲了亲她香蓬蓬的小卷毛:“那怎么办呢?阿娘帮你咬一口坏肉肉出气好不好?”

说着她就把脸埋到了女儿圆凸凸的肚子上,一顿揉蹭,作势要咬她的肚腩肉,逗得小人一边躲一边笑,尖叫声快要掀翻屋顶。

朱聿端着红漆托盘的手微微一顿。

端端把自己蜷成了一只饱满多汁的小虾米,咯咯笑得快活,冷不丁看见垂下的床帏后出现一道格外高大的阴影,她的笑声顿时变了调:“阿娘,有妖怪!”

朱危月热衷于给端端送一些稀奇古怪又妙趣横生的小玩意儿,比如近来就给她带来了许多民间的连环画小册子,端端近来沉迷其中,平时说着说着总会蹦出几个画册里小妖怪的名字。

她鼓起勇气又看了一眼,惊恐道:“是熏熏洞的洞主!是大妖怪!”

庄宓忍笑。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起床帏,露出一张俊美莫测的脸庞。

朱聿沉着脸,瞥了一眼又在看他好戏的女人,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看清楚了,我是你爹。”

小人立刻告状:“阿娘,阿耶装妖怪吓我!”

庄宓不去理睬男人沉默又火热的视线,顺着女儿的话点了点头:“是啊,你阿耶太可恶了。”

语气幽幽,冷淡之意明显。

小人告状成功,笑嘻嘻地转头看向朱聿,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得意。

朱聿伸手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肉脸蛋:“所以我这不是端甜汤来给你们娘俩赔罪了么?快下来,不能在床上吃。”

端端立刻来了精神,小鼻子用力嗅了嗅,眼睛发亮:“和阿娘一块儿吃!”

庄宓嗯了一声,随口吩咐道:“去把她的鞋子拿过来给她穿上。踢哪儿去了?”

朱聿别过视线,看着坐在床沿上扑腾着两只小短腿,仰起头眼巴巴看着他的女儿,应了声好。

男人动作很利落,半跪在脚踏上给女儿穿鞋,侧脸依旧英俊而锋锐,又因为他此时的动作显出几分淡淡的温柔。

他视线蓦地望过来,庄宓心里一跳,下意识别开了眼。

‘咚’的一声,小人自个儿跳下了床,又回头热情邀请她:“阿娘一起来。”

庄宓露出笑容,说好。

笑靥柔美,眼含秋水。

反正只要对象不是他,她都能笑得出来。

朱聿轻嗤一声,俯身下去将她打横抱起,目光依次掠过母女俩,看着她们眼睛圆圆的惊讶模样,唇边勾起一个明显的笑弧:“谁先走到那儿,谁就能吃第一口。”

看着阿耶手长腿长,几步就把她远远甩在后面,小人急得原地蹦了两下,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一脑门儿撞在朱聿腿上。

“阿耶坏!”

小人气得哇哇乱叫,试图用自己坚硬的脑门儿攻击可恶的大妖怪阿耶。

朱聿稳稳地把怀里的女人放在罗汉床上,这才闲闲地伸出手罩住她,感受着掌心下不断扑腾的小卷毛,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庄宓身上:“怎么不喝?怎么,要我来亲自喂你才行?真是娇气。”

他倒是和没事人似的,语气、神态,都是一如既往的讨嫌。

庄宓心里窝火,冷冷收回视线:“别逗她了,待会儿真生气了你哄?”

小人现在气性越发大,会更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不是随便哄哄就能敷衍过去的婴孩了。

朱聿身躯僵了下——他好像一下把大的小的都得罪了。

看着低下头梳理头发的女人,朱聿暗道不好,弯腰捞起拳打脚踢的小人抱在臂弯上:“阿耶带你骑大马好不好?”

端端气鼓鼓地绷紧脸,大声道:“不要!”

看着那些从胖脸蛋上骨碌碌落下的泪珠,朱聿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庄宓。

看着他眼含哀求,一脸无措的样子,庄宓抿了抿唇,还有些肿的唇瓣抿成了一条嫣红的线,道:“仗着自己是大人,自顾自制定了规则,还要抢跑……”感觉到那道含着不满的视线扫过他,朱聿神情僵冷,听她哼了一声,“你女儿气你胜之不武呢。”

骤雨一样胡乱洒在他手背的泪珠仿佛在印证她说的话。

朱聿动作迟缓地轻轻抚上那张被泪水浸得冰凉凉的脸蛋,低声下气地哄着她,认错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小人才终于点了点头,闷闷地吐出‘不生阿耶气了’这几个字。

朱聿松了口气。要他提剑上阵杀敌都远比哄女儿重展笑颜这件事轻松。

“端端来,阿娘喂你。”

咕咚一声。

朱聿把馋得不行了的小人送到她阿娘怀里,还不忘叮嘱庄宓:“我看着她中午吃了不少,这会儿就是嘴馋,你多吃些。”

小人低下头,嘟哝道:“我帮阿娘尝一尝味道嘛……”

心虚又别扭的小语气,实在可爱。

庄宓看了一眼朱聿,那人还一副理所当然‘我就是偏心你’的样子,她抿了抿唇,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端起瓷碗,喂了女儿一勺:“好,端端帮我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小人认认真真地品鉴了一下:“甜的!阿娘快吃!”

朱聿端来的那碗红枣燕窝羹大半都进了庄宓的肚子,端端也跟着喝了个肚儿圆。

吃饱喝足,小人晕晕乎乎地趴在母亲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细细的鼾声响起,屋内反倒愈发安静,那股甜腻的红枣香气还未彻底散去,庄宓垂着眼,看着碗边的缠枝莲纹,轻声道:“出发的日子定了吗?”

仿佛是没有想到她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朱聿顿了顿,点头:“是,就在半月后。”

庄宓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陛下兵贵神速,我一介妇人,什么都不懂,就不耽误陛下安排大事了。您自忙去吧,不用陪我们娘俩。”

语气温柔如水,十分动人,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可她眼底晃动的晶莹分明是不舍。

朱聿叹了口气,展臂把她搂进怀里,一下又一下地亲在她乌蓬蓬的发顶上,声音低沉温柔:“你赶我走我也不走,我这人旁的好处没有,就是脸皮厚。你不知道?”

庄宓硬邦邦直挺挺地梗在他怀里,不肯服软,也不想和他说话。

那串细密的吻一路往下,亲她颤抖的眼睫、微冷的面颊、嫣红的唇瓣。

“不多和我说说话么?阿宓。”她倔强地抿紧唇,避开他的亲吻,却又听到他叹息一般的声音落在耳畔,“之后几月不能再见,你多和我说说话,让我多些念想,好不好?”

他语气柔和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绵绵得能拧出水来,隐约有雾气升腾,轻而易举地就让庄宓想起了昨夜水雾迷漫的汤泉,还有烧沸一般咕嘟冒泡不停的水面。

她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酸软,低声道:“我做什么要让你好过?反正你也——”临到嘴边,她又没再继续说下去,只觉得又开始重复这样的争吵太无趣,也太耗费心力。

“……我去让玉梅她们帮着一块儿收拾行李。”

她从他怀中坐起,撑着床沿正要下去,手腕蓦地被人从后面扣紧。

“我不是立即就走。还有半个月。”看着她伶仃清瘦的背影,朱聿叹了口气,“这半个月你都要这么和我相处吗?我们乃是原配夫妻,结发情深,你不能这么对我。”语气幽幽怨怨,明显一副装可怜的样子。

庄宓不吃这一套,反倒更生气了。

庄宓一把甩开他的手,望去的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失望:“你少拿原配夫妻出来说事!谁家夫妻做成我们这般模样,初时你便先入为主,疑心我要害你亡国,对我处处试探……诚然!我当时对你也无半分真心,可我远远没有你可恶,至少我没有一面装作情深似海,一面又对着人上下欺瞒,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吐露!”

顾忌着在一旁睡得酣沉的女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又急又快,好似怒气冲天,双瞳里含着的盈盈秋水都被烧得沸腾,他仿若置身沸汤中,浑身发烫。

他双瞳幽深,面无表情地望过来,像是被她骂得懵了,又像是心虚,半晌没找到措辞反击。

一场令人心力交瘁的沉默。

庄宓紧紧绷着的肩松了一下,眉眼间流露出几分脆弱与疲惫:“……我没有心思和你吵。就这样吧。”

见她又要走,朱聿一把将人拉入怀中,轻轻顺着她不停轻颤的脊背,好笑道:“气话都说完了才说不想和我吵,还学我一怒之下就遁走……你这不也是胜之不武?”

庄宓捏紧了拳。

“只此一回。我向天起誓。”朱聿双手收紧,贪婪又疯狂地汲取着她的温度,“我回来之后,再也不会有事瞒着你,要做什么,要去哪儿,都先和你商量,好不好?”

庄宓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拐。

“谁稀罕管你!”

她语气僵硬,朱聿低下头,埋在她颈窝间,笑个不停,呼出的气息惹红了那截白玉瓶似的颈。

“嘴硬心软。”

他喟叹似的声音像是一阵来势汹汹的风,吹得她七零八落,一股莫名被看透的感觉浮上,庄宓咬紧了唇,正要反驳,却听得他又道:“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心里有我?”

庄宓险些被他气晕过去。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问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怀里的人不断挣扎,朱聿稍稍松开了些,她立刻伸长手拧住了他的耳朵,很用力,朱聿轻轻嘶了一声。

“朱聿!”他听见她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你这个傻子!呆子!你以为我到现在还是在和你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吗?要真是那样,昨日听到你要出征的消息,等大军出发之后就让人准备十挂大鞭炮放个痛快!做什么要为你瞒我骗我的事生气动怒?”

她的声音倏然又低了下去:“……你总说要我多相信你一些。可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你自己。”

“连我心中有你这件事实都不敢承认,朱聿,我有时都不由得感慨,你的胆子……大概只有米粒那般大吧。”

她话里讥诮意味很浓,满是恨铁不成钢的不满。

朱聿怔在原地,全身僵直,一动不能动,那一瞬间,他心头升起巨大的恐慌,几乎以为自己是又发病了。

不成,不能在她面前——

他只有一双眼能动,下意识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面颊因为愤怒而发红,眼睛里水亮亮一片,清楚地倒映出他愣在当地的傻样。

慢慢的,他的脸越来越红。双眼水亮,呼吸急促,俨然一副受刺激过度的模样。

庄宓狐疑地松开了还拧着他耳朵的手。

下一瞬就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阿宓,我好高兴。”到了此时,他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什么动人的情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本能地,循着他急促跳动的心迹,向他的爱人、妻子,吐露最原始直白的爱语,“我爱你,好爱你,这世间最爱你。”

庄宓迷茫地被他搂进怀里,听着他在自己耳畔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黏黏糊糊的情话,耳朵发红,人也发懵。

她记得,她们刚刚像是在吵架……虽然只有她一个人情绪激动,但怎么突然就转到这儿来了?

庄宓没说话,轻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背。

朱聿浑身一震。

那是比一个吻、一句话,更让他心潮澎湃的回应。

两人情正酣浓,自然没有注意到那道不知何时停下了的细细鼾声。

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抵着她,还在试图往里钻,庄宓面颊飞红,瞪了他一眼:“……不要了。”

朱聿动作一顿。

看着他一脸高深莫测的神色,庄宓低下头,正好和小人四目相对。

庄宓:!

端端:^_^

……

出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对于朱聿即将离开她们一段时日的事,庄宓不想面对女儿的泪眼,索性将这件事交给朱聿自己处置。

“慢慢哄去吧。”

朱聿挑眉,领下了这个差事。

到了这一日,庄宓都不知道父女俩那天说了什么,只知道小人回来时捧着一把小小的宝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问她话,她脑袋摇得飞快,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就是不肯和她说。

看着坐在马上,高大峻拔的朱聿,庄宓眨了眨眼,摒去那阵难言的酸涩,轻声道:“在外照顾好自己,少让我们担心。”

朱聿哑声说好。

端端在一旁捂着嘴,庄宓哄她和阿耶道别,她才松开手,哭腔就忍不住泄了出来。

朱聿闭了闭眼,俯身飞快抱了抱他的妻子和女儿。

“神必据我。”

他的语气那样肯定。

“阿宓,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哈哈大笑]

第60章

离别对于大人来说尚且是一件需要适应的事,更何况是小孩子。

庄宓担心端端不开心,从城楼下来之后进了辇车,把她抱在腿上轻声细语地哄:“难得出来一趟,咱们不用急着回去,端端想不想去逛一逛?咱们一起去买上回你阿耶给你带回来的糖葫芦怎么样?”

她没有避讳提到朱聿,太过刻意的躲闪反而会让小孩子感觉到古怪。

小人低头扣着小宝剑上镶嵌的宝石,圆鼓鼓的面颊散发着一股不大高兴的气息,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好呀!”

庄宓笑着摸了摸她暖扑扑的脸蛋。

玉荷适当地捧出两套早已备好的新衣。

既要去市井坊间走一走,现在的打扮定然是不行的。

“婢帮小殿下换衣服好不好?”面对还不到她们腰线高的皇太女殿下,玉荷的声音温柔到快要滴出水来。

端端很配合地张开手,小嘴嘟起,开始提要求:“梳头发的时候,要轻轻的哦!”

玉荷动作一顿。

庄宓原本要转到屏风后更衣,听到这句话,心头一动,走过去蹲在小人面前,轻声问她:“端端怎么想到要梳头的?”

小人挠了挠胖脸蛋,认真道:“之前阿耶不在的时候,出门都要梳头发呀。”

看着她寻求认同一般的脸,庄宓心里蓦地一酸。

“以后咱们都不用把头发梳直了,卷卷的,多可爱啊,我爱都爱不够呢。”庄宓亲手替女儿拆下头上的小小金冠,揉了揉她的小卷毛,小人顿时半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类似咕噜的舒服慨叹声,“你阿耶不在,但他留下很多人陪咱们,玉荷、玉梅,还有随山他们,你都认识的,是不是?”

端端严肃地回忆了一下,点头。

庄宓示意玉荷把衣裳拿过来,一边替女儿换上新的衣裳,一边说道:“有她们保护我们,就和你阿耶在的时候一样,不用担心会有坏人伤害我们了。所以头发是卷也好,是直也好,都没关系,随你高兴就好,知道吗?”

端端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嘟了嘟嘴:“不一样。”

不过不用梳头发了,端端还是很高兴的。一想起从前给她梳头发的人,她嘴巴一瘪,刚刚升起的那些欢喜又散了个干净。

辇车上摆着两个薰笼,烘得整个车厢里都香馥馥、暖融融的,庄宓捏着女儿白藕似的胖胳膊给她套上浅绿色的中衣,闻言轻轻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哪儿不一样呢?”

“阿耶和他们不一样呀。”小人贴心地主动把自己往衣服里塞,凸起的小肚子撞上庄宓的掌心,她顺势捏了一把,逗得小人扭来扭去缩成一团,清脆的笑声顺着密密垂下的帷幔漏了些许,随着最后一茬桂花的香气慢慢逸散在朱雀大街上。

庄宓给女儿戴上新做好的虎头帽,轻轻替她拍着背顺气,无奈道:“好了好了,不笑了,待会儿肚子该痛了。”

她没有接着追问在小孩子心里那份‘不一样’代表着什么,扶着笑得浑身软哒哒的小人站直,庄宓给她理了理小披肩上垂下的茸茸毛球,越看越觉得可爱,轻轻拧了拧她红扑扑的胖脸蛋:“好了,去坐着玩一会儿吧。”

玉梅笑嘻嘻地捧了一匣子玩具过来,端端立刻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甜蜜笑容。

玉梅她们心里皆是一松。她们担心小殿下突然和天子阿耶分别之后心里难过,特地准备了这些玩具,万幸万幸,这会儿恰好派上用场。

等到庄宓从屏风后出来,正在和九连环斗智斗勇的端端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扑过去牵住她的手,连连夸了两道真好看。

不等庄宓问,她笑嘻嘻道:“我也要替阿耶夸一遍!”

庄宓莞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看起来小人已经渐渐在接受朱聿暂时离开她们这件事。

暮秋的北城,不似从前那般萧瑟,街头巷尾多了不少苍劲高树,绿得或浓或淡,偶有几朵团团簇簇的金桂漏在枝叶外,香雾氤氲,枫叶如火,远远望去,一派秾丽景象。

不大像她记忆里的北城,恍惚间反而让她想起了金陵。

北城百姓对于自家陛下不知发什么疯,拨了一大笔银钱在城郭里见缝插针地种花种树是为了什么,不过一来养的是她们这些老百姓的眼,二来多些花草植被,春秋时的沙尘也少了许多。渐渐的,百姓们也开始适应起四季都有花香气的北城。

朱聿意在天下,金陵迟早是他掌中之物。想起他絮絮叨叨念了好几回的新宫殿,庄宓唇边含着笑,想着那有没有新宫殿住不要紧,只要能和他还有端端一块儿去她自幼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就很好了。

手突然被扯了扯。

庄宓低下头,看见端端对着不远处的糖葫芦摊面露憧憬。

“是阿耶给我买过的糖葫芦!”语气笃定而兴奋。

跟在她们后面的玉荷正要上前去买几串回来,庄宓轻声制止:“我带着她一块儿去就好。”

端端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向糖葫芦摊,看着草垛子上一串串儿晶莹艳红的糖葫芦,听着庄宓让她自己挑,立刻点了头,兴致勃勃地开始挑了起来。

最后她选了一串个头大的。

“这颗长得像阿耶!”

小人语气信誓旦旦,庄宓看了半晌,硬是把那颗长得有些崎岖的山楂球看顺眼了。

这颗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球进了小人的肚子,又被庄宓画在了纸上,静静地躺在朱聿面前的桌案上。

中军大帐内,一白发老者不紧不慢地将手中小刀放在一旁的火盆上,任由火舌不断舔过刀身,翻滚中寒光凛冽,映出男人沉默苍白的英俊脸庞。

只见他赤着上身,豆大的汗珠自那副精壮劲瘦的身体上不断滑落,手臂上一处伤口血色淋漓,深可见骨。老者目不斜视,不偏不倚地将烤炙过后的刀片往那处伤口剖去,一阵令人牙酸的剐蹭声响起,老者看着男人越发紧绷的脸,呵呵一笑:“陛下可还受得住?”

朱聿不发一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个小匣子里。

里面装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写给他的家书。

她在信上说,女儿选了一颗最像他的糖葫芦,很珍惜地吃掉了,纸上那颗线条崎岖的山楂球后面还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朱聿眼前仿佛浮现出庄宓临窗作画时,身边还凑着一个小萝卜头叽叽喳喳地表示她也要画的场景。

那样静谧美好。

仅仅是幻想,已足以让他心头充盈、坚不可摧。

“继续。”

朱聿语气十分平静,倘若不是有成串的汗珠自他额间滚落,面色又苍白到了近乎没有血色的地步,旁观者只怕真的要信以为真。

白衣老者哼哼两声,一捧芦花似的白胡子蓬蓬地炸开,他没再多话,专注于拔除箭伤里残余的毒素。

“都说东陵巫医天下一绝,谁曾想呢,小老儿我正是他们的天命克星!”厚厚敷了一层药,白衣老者仔仔细细地缠上绷带,显然是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摇头晃脑道,“再静养个十天半月,小老儿我可担保陛下你这只手可恢复如初,半分损伤都不可能有!”

语气斩钉截铁,再配上那副捻须微笑的样子,在一旁的几位将军面色僵硬,深觉此人像个混迹江湖的神棍。

但他医术的确精妙,这几刀刮腐去毒,原本面若金纸的陛下眼看着又有了生机。

朱聿没搭理他,只吩咐下去:“准备下去,后日辰时,准时拔营。”

他一定要攻下东陵。

几位将军追随他已久,深知君主说一不二的个性,虽有犹豫,但还是齐声领命。

白衣老者瞪大了眼:“你这手不要了?身体破败成那样也不管了?还打仗呢,小老儿我是个医者,不是大罗金仙,没法儿闯到地府阎罗面前给你改那劳什子生死簿!”

朱聿面无表情地穿上中衣,挡住了身上或新或旧、纵横交错的疤痕,用另一只完好的左手挥了挥:“把这老头带走。”

白衣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声骂他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众人不敢再多听,两个魁梧军汉一左一右地扯着老头两只手臂,把人拖出了中军大帐。

伤口处仍有剧痛传来,朱聿脸上不见痛色,眉头深深皱着,看向匣子里那叠书信。

——该怎么回信?

他伤了右手,写不得字,若是用左手勉强应对……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被朱聿自个儿否了。

庄宓认得他的字迹,一定会看出不对劲,说不定还会胡思乱想,一路追到战场上不依不饶地要他给个说法……

朱聿刚毅紧绷的面容因为这个猜测而变得柔和许多。

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他默然良久,方才刮骨祛毒都不曾动过一下的心廓悄然震颤,是思念,是酸软,是歉疚,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恋。

他蓦地想起行军途中遇到的一片梅林。

东陵气候古怪莫测,梅花竟都早早开了,淡淡冷香透过弥漫着铁锈腥气的营帐,轻而易举地勾动他的心弦。

今年又没能陪她赏梅。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种下的那些花?

想象着庄宓届时脸上可能会有的表情,朱聿唇边微翘,想了想,扬声让人进来。

……

那枝梅花被送到庄宓面前时,早已干透,但梅香依旧,花萼紧缩,更添几分清冷韵致。

玉荷她们跟着看新鲜,想要打趣几句,看着庄宓抿着唇静静微笑的样子,又舍不得打扰她此时的欣悦与满足。

随之而来的还有北国铁骑攻下东陵的捷报。

如今天子亲征在外,北城内一应事宜都交给了几位老宰相和晋王朱危月决策,闻此佳讯,朝臣们的心蠢蠢欲动,有人催着自家夫人递牌子入宫,试探着问了要不要为远征在外的天子及将士们设宴祈福的事儿。

结果自然是被庄宓不咸不淡地给顶回去了。

那家夫人是个会来事儿的,见皇后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否有不快之色,笑声道:“妾身也觉得是这个道理,陛下在外辛苦征战,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是该低调些。不如由妾身领头,向城中慈幼局再捐些银钱衣料,好让那些孩子们能过个暖和年。”

朱聿在外征战这两月里,庄宓也没闲着,她将自己在青州时研发出的绣法传授给了几位绣娘,又请她们去城中慈幼局将这些绣技针法传授给了十岁上下的女孩儿。至于其他年纪小的,又或是年纪大了的,庄宓也另请掖庭的诸位女官与其它出宫却又不想在家白白蹉跎时光的嬷嬷们根据这些孩子的天资能力,传授她们一些适合自己的技能。

她做这些事儿并没有故意隐瞒身份,很快其它官眷便闻着味儿跟了过来。捐赠的银钱物料多了起来,少不得会有人被勾出贪欲,庄宓一改往日和善好说话的形象,大刀阔斧地整改了一番,砍了好几个人的脑袋,又重新任命了接管此事的女官,原本以为可以借着这事儿和皇后搭上线的官员们再热的头脑也冷却下来,不敢再造次。

这会儿听着她的提议,庄宓面上笑容淡淡:“夫人有心了。”

那家夫人心头一喜,知道她这是不反对的意思,又陪着说了会儿话,面带笑容地满意离去。

玉荷见她终于走了,上前道:“娘娘可要这会儿就准备给陛下回信?还是歇一会儿再写?”

庄宓轻轻嗔她一眼,却没有否认。

朱聿这一去快两个月,虽然两人也有书信往来,但路途遥远,战事要紧,他送回来的信件常常会被耽误好一阵子,才会递到她手上。

东陵已是属于他的疆域,下一步便是南朝了。

见庄宓望着面前洁白如玉的纸张出神,玉荷想了想,去沏了一壶红枣茶:“娘娘喝一些暖暖身子。”

她轻轻嗯了一声,双手捧起瓷盏,却听得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急,下意识放开了手里的瓷盏。

砰地一声,红枣茶尽数倒在了纸上,白玉无瑕的纸张上顿时洇出大片不规则的暗红。

庄宓心头猛地一跳,总觉得这是个不大好的征兆。

来人是朱危月。

庄宓原本还担心她收到了什么消息,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朱危月却什么都没说,只拉着她说一块儿小酌几杯。

庄宓心里装着事,喝不下去,朱危月也难得没有劝她,只自己一杯一杯地往下灌,牛饮似的,豪迈之余,庄宓有些担心,推了推她:“别喝了,仔细伤身。”

“伤身?伤什么身!”朱危月拎起酒坛,猛地一下站了下来,嘴里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怪声。

看来已经醉了。

庄宓无奈,正要扶着她去偏殿歇息一会儿,却见她衣袖间不知何时滑落一封信函。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吾妻亲启’。

那是朱聿的字迹。

朱危月扶着额头,身体摇摇晃晃的,余光瞥见庄宓捧起那封所谓的遗书,她心头一松,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不世之材。

朱聿回来可别怪她,谁让他把这种秘密托付给了她这种最是藏不住事儿的人?

能忍到现在,已经创下她毕生忍耐之最了!

再者……出于私心,她也不忍心看到一对有情人在一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此阴阳相隔,天人永别。

对活下去的人太不公平。

朱危月飘飘荡荡地走了,只留下一句“我喝醉了,我什么时候都不知道”,逃之夭夭。

不过庄宓此时也没有心力再去过问她。

她紧紧攥着那封狗屁不通的遗书,面色苍白。

……

眼看着娘娘独自在温室殿枯坐半夜,连小殿下来了都没能进去,玉荷等人对视一眼,深感忧虑。

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看着穿戴一新,一副要出远门模样的庄宓,众人满是惊愕。

“娘娘,您这是……”

庄宓面色平静,话音里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去一趟金陵。”

她要去找他。

再把那封劳什子遗书摔在他脸上,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