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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常的标记中,雌虫自会主动卸下所有防备,以全然顺从的姿态,满怀欣喜与虔诚地迎接雄虫的标记。

雄虫只需将尾勾尖端的毒针刺入雌虫后颈,便能完成临时标记;若要进行完全标记,则需要更深入、更彻底的接触,于精神与□□上同时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但亚历克斯绝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完全标记。

塞尔斯很清楚,亚历克斯内心深处始终对“完全标记”充满抗拒。

因为他很害怕,害怕被标记后,自己将不再是自己。他会失去真正的自我,身心都沦为雄虫的奴隶。

此前的种种,亚历克斯看似顺从,实则是因为未曾触及他真正的底线,他自身亦在享受那份欢愉。

然而“完全标记”不同,它会直接触发亚历克斯自我保护的本能与根深蒂固的警惕——对于一个渴望牢牢掌控自我命运、野心从未熄灭的雌虫而言,这太危险了。

彻底向雄虫敞开身心,意味着缴械投降,意味着丧失最后一道防线,从此生死荣辱,皆不由己。

亚历克斯恐惧于此,他想保有自我的自由。

但塞尔斯必须这么做,因为他也想要自由。

为此,塞尔斯必须采取特殊手段。

第76章 第67.5章 鞭子、颤抖

一路往下,越过起伏的山丘,穿过深邃的沟壑,最终抵达一片早已泥泞柔软的腹地。

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绵延千里,一望无际,黑褐的泥土在微光下泛着湿润的暗泽,仿佛轻轻一握,便能沁出丰沛的浆液。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叶的腥甜、腐殖质的深沉芬芳,以及某种在地底酝酿、即将破土的躁动。在这里,无论撒下什么种子,都会疯狂地抽枝、展叶、怒放,最终垂下饱满而沉重的果实。

这是所有耕耘者梦寐以求的土地,如同神话中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但并非谁都有资格踏入这片土地,更遑论收获它的丰饶。

土地虽慷慨,丰收却从不平白赐予。它要求耕耘者付出对等的汗水与谋略。不能仅仅依赖天降的甘霖或偶然的风调雨顺,更需要一双稳定而熟知时节的手,去引导、去开垦、去灌溉。需要懂得在何时翻松板结,在何时引流润泽,在何时施加压力,又在何时耐心等待。

这是一场耕耘者与土地之间沉默而深入的对话。

塞尔斯就是这片土地最熟悉的耕耘者。

他与这片土地相伴多年,曾在此收获过丰硕的果实,对如何耕耘这片土地十分有心得——何处藏着顽石,需以犁铧狠力破开;何处土层深厚,当更奋力松土;何处土壤浅薄,只需轻巧翻覆。

他日复一日地在这片土地上驱驰耕耘,手握缰绳,挥动长鞭。破空的脆响是催促,也是命令,驱使着一切向前。板结僵硬的土壤妄图阻挡农具的前行,却被冰冷的金属锋刃无情地犁开、碾为细尘。

若从空中俯瞰,这片大地上已布满纵横交错的垄沟,如同交错的伤痕,却也是人力胜天的伟大见证。

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便是塞尔斯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而现在,他决意再度挥起它。

长鞭破空,又一次精准而刁钻地落下。马匹昂首嘶鸣,向前疾奔,犁铧锐利地切开土壤的阻碍,泥浪翻涌,水光迸溅。

于是,大地颤抖起来。

第77章 第69.5章 尾勾、控制

塞尔斯眼神深暗而冷静,尾勾如同裂开的花瓣,又似一张贪婪的口器,猛地向前吞噬、包裹、合拢,死死咬住。内里的毒针快、准、狠地刺入目标,像吸管插穿奶茶盖,猛地大吸一口。

“啊——!!!”

亚历克斯从迷幻的云端被狠狠拽落,猛地瞪大双眼,发出一声塞尔斯从未听过的、充满恐惧的尖叫。

他徒劳地伸手去抓塞尔斯的尾勾,试图将其拔出。但塞尔斯抓住机会,在他失神的那个瞬间,已经猛地冲了进去。

亚历克斯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浑身僵硬,随即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幅度之大,如同癫痫发作,在洒满月光的华贵地毯上痉挛、抽搐,本能地想要翻滚逃离,却被塞尔斯以身体的重量与力量死死压制住。

他看起来痛苦万分,但塞尔斯知道,那并非纯粹的痛苦,而是承受了远超阈值的感官洪流,神经系统不堪重负所引发的崩溃性反应。

塞尔斯自己也并不好受。

他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剧烈颤抖的亚历克斯身上,试图控制住对方的挣扎,但自己也禁不住随之战栗起来,仿佛亚历克斯那绝望的颤抖正通过紧密的连接,顺着尾勾一波波传到他身上来。

第78章 第69.55章 尾勾、控制

……紧,实在是太紧了。

而且,雌虫的虫蜜中蕴含着高浓度的生物能量。仅仅是吸了一口,便让塞尔斯感到一股强烈的、飘飘然的晕眩感直冲天灵盖,灵魂都仿佛要轻盈地被冲飞出去了。

一种慵懒、餍足、无边无际的快乐捕获了他的神经。暖洋洋、懒洋洋的感觉包裹全身,似乎所有积压的烦恼、焦虑都在瞬间蒸发,紧绷的思维被无形的手抚平,打结的神经被温柔地解开。

那感觉如同被温润的水波一遍遍冲刷着灵魂,又好似冬日午后蜷在晒得蓬松的被窝里,享受着阳光的熨帖与安宁。

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用担忧,一切难题自会消解,一切生活都会变好起来。而他此刻,只需沉溺于这份慵懒的极乐之中。

□□瘫软如泥,意识却飘浮在高空,懒洋洋地俯瞰着下方的混乱纠缠。这一瞬间,哪怕世界在眼前崩塌毁灭,塞尔斯觉得,自己恐怕也懒得动一动手指,只想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飘荡下去,沉浸在这纯粹的快乐里。

但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快乐中,始终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在牵动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彻底沉沦。

艾利安那双充满忧虑和恐惧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倏然闪过。

紧接着,是冰冷而严酷的现实——

不。不行!

他必须清醒过来!

塞尔斯猛地用力摇头,试图将自己从那五彩斑斓、天旋地转的迷醉世界中拉回来。他艰难地将手举到嘴边,对着自己的手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刺破混沌,终于换回了几分清明的神智。

——他这么做,是为了彻底压制亚历克斯,剥夺其所有反抗的余力,以确保自己能顺利完成接下来的完全标记,不是让自己也迷失其中的!

该死,路西安当初传授这个方法给他们时,只轻描淡写地说“会对雄虫产生些许影响”,从未说过这影响会这么大啊?!

塞尔斯感到一种被欺骗后的恼羞成怒。

骨头依旧酥软,脑袋像是经历了一场宿醉般晕眩沉重,但视线总算勉强聚焦,能看清房内的景象了。

身下的亚历克斯似乎已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像尸体一样瘫软在地上,毫无抵抗地任由塞尔斯通过尾勾汲取虫蜜,只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他双眼紧闭,眉头锁死,牙关紧咬,仿佛正在与某个无形的怪物进行殊死搏斗,却仍有晶莹的唾液无法抑制地从嘴角滑落。

塞尔斯看着他这幅狼狈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温柔地伸出手,近乎怜惜地摸了下他那因紧绷和抽搐而微微扭曲的脸颊。

然后下一秒,精神标记毫不留情地开始了。

第79章 第70章 完全、标记

塞尔斯睁开眼。

他正漂浮在深海漩涡的空洞中心,周围是绝对的静谧与幽蓝。

眼前是那根巨大、洁白,几乎要贯穿整片精神之海的立柱。

无数发光的深海生物,从微小的浮游到庞然的巨鲸,都成了沉默的看客,见证着发生在这片精神海域核心的入侵。

塞尔斯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根代表着亚历克斯“本我”的巨柱。

指尖还未靠近,他自己的精神海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他的大脑。他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神力,已经彻底见底,此刻正以最激烈的方式向他发出枯竭的警告。

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怎么能放弃?

塞尔斯面无表情,咬紧牙关,不顾那撕裂般的疼痛,继续强行压榨着自己早已干涸的精神海。

哪怕代价是永久性的损伤,他也要完成这个完全标记!

一团微弱的、淡金色的精神力光团在他的掌心缓缓凝聚。在这片被深蓝包裹的幽暗海底,它成了唯一的光源,微小却执着。

塞尔斯抵抗着海底传来的巨大压力,一点一点,艰难地向着那根白色巨柱靠近。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成功,指尖马上就要触碰到立柱的瞬间——

现实之中,一只虚弱无力的手忽然抬起,颤抖着,却无比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塞尔斯动作一滞,垂眸看去。

月光下,亚历克斯的脸庞脆弱而美丽,汗湿的银发黏在颊边,漂亮的蓝眼睛里一片空茫,像是刚从深水中被捞起的濒死者,却仍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要……标记。”

那双总是盛着高傲与冷漠的蓝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哀求。

塞尔斯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轻声问:“为什么?”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他眼帘半阖,艰难地喘息着,身体还在因为方才的余韵而细细颤抖着。

塞尔斯没有追问。他回想着方才潜入那片狂暴大海时,所窥见的一些破碎画面,和感受到的那些复杂情绪,仔细揣摩着亚历克斯此刻的心理。

他忽然低声道:“刚才你被五皇子亲了?”

亚历克斯握着他手腕的手,猛地一抖。

塞尔斯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是我的雌君,谁允许你被其他雄虫碰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亚历克斯内心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他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向塞尔斯道歉:“对、对不起……雄主,我——”

“你是对不起我。”塞尔斯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诛心,“因为你马上就要怀着我的孩子,嫁给其他雄虫了。”

“亚历克斯,你背叛了我。”

“不!”亚历克斯发出痛苦的喘息,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我不想背叛你!我是你的,但是我没办法,我也不想……”

塞尔斯冷静地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模样,继续道:“我很生气,也很失望。亚历克斯,你得为此赎罪。”

亚历克斯的呼吸一窒,挣扎着试图辩解:“可是……可是,现在被完全标记的话,会被发现的——”

精神海传来的剧痛让塞尔斯的额角渗出冷汗,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他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凶狠地压榨着自己濒临崩溃的精神力,加大了对亚历克斯精神海的侵入力度。

他俯视着身下惊惶的雌虫,精准地踩着对方的痛点,用雄虫特有的任性口吻道:

“我不管。你不是帝国最优秀的雌虫吗?这点小麻烦,你肯定能解决的,对吧?”

“我只在乎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让我完全标记你。”

“你背叛我,离开我,抛弃我,我很生气,但我可以原谅你——”他稍稍放缓语气,像在给予一丝虚幻的希望,“只要你让我完全标记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做不到的话,我就走。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凝视着亚历克斯那双剧烈颤抖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温柔的诅咒:

“用完全标记把我们俩死死绑在一起,一生一世都无法分离……这样不好吗?”

“亚历克斯,这难道……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亚历克斯彻底动摇了。

巨大的负罪感淹没了他。

是啊,他是一个多么糟糕的雌君。

被五皇子触碰的屈辱,即将背叛塞尔斯的愧疚,还有塞尔斯这番话里真假难辨的指控与深情……

更何况,自塞尔斯提出离婚以来,他就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辗转反侧,反复思考——是不是因为自己始终抗拒完全标记,不愿给予塞尔斯那份任何雄主都理应享有的权利,才令对方日渐失望,最终因为一点小事与伊瑟那个贱虫的插足,便要执意离开?

他刻意不去深想塞尔斯曾说的“想要自由”。

自由?他怎么可能放手。

雄虫那样脆弱,又那样任性,一旦脱离庇护,便会像易折的雏鸟一样消逝于风雨之中。

只有家,才是最好的。

雄虫就应该好好地呆在他们的家里,永远被他细心地保护着宠爱着。

这才是雄虫唯一的、安全的、永远的归宿。

作为交换,他也应该被雄虫死死地锁住,永远陪伴在他身侧,这才公平。

可是……

种种情绪在他心底交织翻涌,再加上身体尚未平息的感官洪流,他用以苦苦抵抗的坚定意志,终于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就是现在。

精神海中,塞尔斯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他不再有任何迟疑,猛地将掌心那团微弱的金色光团,狠狠按在了那根贯穿天地的洁白巨柱之上!

轰——!!!

整片大海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开始剧烈地摇晃。漩涡崩解,海水倒灌,宛如末日降临。

现实中,亚历克斯再想反抗,为时已晚。

“啊啊啊啊——!!!”

在他因极致的恐惧与高潮而迸发出的尖叫声中,塞尔斯冷酷地、彻底地,完成了完全标记。

亚历克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被月光浸湿的地毯上。汗水濡湿的银发凌乱地贴在苍白额角,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再也寻不到半分帝国最年轻议员的意气风发。

他半阖着眼,视野模糊,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挣脱桎梏,沿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柔软华丽的地毯中,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会坠入地狱的。”

他用最后的气力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悲惨的未来。

塞尔斯剧烈喘息着,精神力彻底枯竭的后遗症让他头痛欲裂,视野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支起身体,看着身下如同破碎玩偶般的亚历克斯,低声回应:

“如果要坠入地狱的话,我们就一起掉进去好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诅咒,又像是一句承诺。

亚历克斯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慢慢抬起手臂,用尽残存的力气,回抱住了塞尔斯,将头深深地埋入他的颈窝中。

眼泪无声地流淌。

不会的。

亚历克斯在心里想,雄虫永远不会真正理解雌虫的心情。

真正会掉入地狱的,只有他一个啊。

雄虫永远可以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地狱的情火中煎熬、翻滚、惨叫,而无动于衷,然后冷酷地转身离开。

越来越远,永不回头。

亚历克斯忍不住开口,沙哑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塞尔斯,你有……真正喜欢过我吗?”

“哪怕……只是一瞬间?”

塞尔斯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遥远的夜晚——

穿着笔挺军装礼服的亚历克斯,漫不经心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央,指尖随意地晃着酒杯。他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灯光落在他耀眼的银色发梢上,那双蓝眼睛比晴空更澄澈,比冰雪更高傲,似乎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叫低头。

然后,他似有所感,不经意地回头。

目光相撞。

那是,塞尔斯生平以来第一次,对一个雌虫,产生了名为心动的感觉。

那时他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然后,他被拖进了昏暗的房间,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在无尽的混乱中将他死死压住,无论怎样反抗、尖叫、哀求……都无济于事。

塞尔斯的生活,就在那一个晚上,被彻底摧毁了。

一个错误的开始,怎么可能结出正确的果实?

它只会不断孕育出苦涩的、沉重的、名为错误的果实,循环往复,直至终结。

一步错,步步错。

塞尔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亚历克斯的眼睛,将那颗泪湿的头颅揽进自己怀里。

“睡吧。”他轻声道。

第80章 番外一(中) 与君初相识

成年礼是无聊的。

塞尔斯扯了扯勒得他喘不过气的礼服领口,繁复的银线刺绣摩擦着脖颈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

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虫,而是一件被精心包装起来,等待展示的礼物。

养父路西安领着他在衣香鬓影间穿梭。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信息素和食物的甜腻气息,头顶水晶吊灯的光芒太刺眼,照得他有些眩晕。

路西安的手搭在他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将他引向那些位高权重的宾客们。

“这位是财政部的克兰议员……这位是第四军团的霍恩中将……这位是安德森家族的丹尼斯子爵……”

一串串名字和头衔流水般滑过耳朵。塞尔斯熟练地假笑,像个提线木偶般任由路西安摆布,向那些模糊的面孔致意,完美扮演着路西安想要的角色——一位文静温顺、优秀得体、适合联姻的A级雄虫阁下。

于是,赞美如潮水般涌来。

“真是个出色又漂亮的孩子。”

“路西安阁下教导有方啊。”

“哈哈哈,脾气这么好的A级雄虫可不多见,不知将来要便宜哪家喽……”

无数目光黏在他身上,年长的雌虫眼神里带着估量,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稀有商品;年轻的则混杂着好奇、惊艳,以及某种他不愿深究的热切。

在完成了这轮无可挑剔的社交巡礼后,路西安终于松开了手。他转向几位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贵族雌虫,脸上露出无奈而纵容的微笑道:“让孩子们自己去玩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他们反而拘束。”

塞尔斯在心里冷笑,老家伙?

他刚才分明看见某位“老家伙”借着递酒的时候,手指偷偷在路西安掌心暧昧地划过。下一秒,两虫就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至于他们之后想做什么,那还用猜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眸。

几个与塞尔斯特年龄相仿的年轻雌虫被推到了他面前。

这些少年——或许称青年更合适——都穿着笔挺的礼服,胸膛上的家徽和肩膀上的军校肩章熠熠生辉,昭示着各自显赫的出身与毋庸置疑的远大前程。

只是此刻,他们脸颊泛着局促的红,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瞥,手足无措的模样青涩得几乎有些可笑。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路西安给他准备的联姻备选。

他们年轻,大多还在军校就读,尚未积累显赫战功。然而,他们与生俱来的高贵姓氏与血统,早已为他们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预定了辉煌未来。

这本就是贵族雌虫一贯的成长路径:在这个崇尚暴力与征服的种族里,军队与战争是必不可少的一站。哪怕日后从事其他职业,一份漂亮的从军履历也依然是重要的身份资本。

“你们年轻虫有共同话题,去露台透透气吧。”一位笑容和蔼的雌虫长辈挥挥手道。

塞尔斯垂下头颅,顺水推舟地跟着他们走出宴会厅。

露台宽阔,将喧嚣烦闷的虫声隔绝在身后。夜风清凉,裹挟着花园中玫瑰与夜来香的芬芳扑面而来。

塞尔斯靠在冰凉的雕花石栏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才算散去。

他终于感觉自己能够重新呼吸了。

塞尔斯的目光越过露台,投向远方。

深沉的夜幕下,海岸线成了一条模糊的、微微发光的白线。漆黑的海面上,零星散布着几点移动的灯火,那是为烟花祭准备的船只,正驶向预定的位置。

海潮声隐约传来,与海滩上模糊的喧哗交织,汇成一个与身后精致牢笼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热烈的世界。

亚瑟……

那个小家伙,现在一定就在那片热闹的虫潮里,满心欢喜地等着看烟花吧。

想到亚瑟,塞尔斯就想笑,但比笑意更快出现的是烦躁,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逃跑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现在就想要翻过这露台,直接跳下去。

他会落在柔软的草坪上,打个滚卸掉力道,然后在黑暗的夜色中发足狂奔,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一边跑,一边把身上这件绣着银线、缀满宝石的华服扯烂、扔掉,直到他赤脚踩在沙滩上,看见巨大的、灿烂的烟花在眼前轰然绽开。

然后,他会跳进海里。

冰冷黑暗的海水会瞬间吞没他,他会不断地奋力游向远方,被海浪一次次推回来,再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

他要一直游,游到海水变蓝的时候。

但是他到底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哪里都好,只要不停留在原地。

“阁下?”一个试探性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塞尔斯回过神,发现那几个年轻雌虫正在局促地看着他。

见他一直沉默地望着远方,他们显然有些慌乱,开始笨拙地寻找话题,试图引起他的兴趣。

“塞尔斯阁下,最新款的‘流光III型’悬浮车发布了,据说采用了最先进的三代反重力引擎。不知道您感兴趣吗?”

“南部星域最近开发的几个度假行星也很不错。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去玩一下。”

“对了,下周皇家剧院有《星海之诗》的帝国首演,演出者是最近十分有名的亚雌歌唱家。我可以弄到包厢的票,您想去看看吗?”

这些年轻雌虫,在真正的战场上可能是冷静果敢、机智勇猛的战士,但在漂亮雄虫面前,一个个都笨得惊虫,显示出经验的极度匮乏。

如果以这样的状态上战场,那他们恐怕连敌虫的影子都没看清,就会当场壮烈牺牲。

塞尔斯对他们的殷勤置若罔闻,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目光仍旧流连于远方的海平面。

直到某个瞬间,他似乎终于厌倦了那些干巴巴的讨好,忽然转过头打断他们道:“平时你们在军校,都做些什么?”

年轻雌虫们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纷纷亮起来——原来这位漂亮的雄虫阁下感兴趣的是这个!

气氛陡然活跃,方才的局促和尴尬一扫而空。

他们争先恐后地讲述着自己的世界:严苛到近乎残酷的体能训练,真枪实弹的野外生存演习,机甲模拟舱里令虫血脉偾张的激烈对抗,第一次驾驶机甲冲出大气层的震撼,甚至某次边境巡逻时与星际海盗短暂交火的惊险经历……

他们吹嘘着见识过的奇异星球风貌,描述外星遗迹的壮丽与神秘,言语间充满了属于年轻军雌的、未经世事磨砺的昂扬与骄傲。

塞尔斯听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会在谈话的缝隙中,不断地追问细节:“极寒环境下受伤了怎么处理?”“那种外星植物真的能寄生虫族精神海吗?”“战舰进行空间跃迁时,B级以下的雌虫都需要进入休眠舱吗?”“听说边境星区的辐射能扭曲基因,你们的防护服能有效防御吗?”

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甚至带点内行才有的敏锐,这极大地取悦了讲述者,让他们谈兴更浓,恨不得把生平所有值得说道的经历都翻出来炫耀一番。

塞尔斯听得入了神,心神仿佛也随之驰往那些遥远而炽热的地方,不禁轻声感叹道:“真好啊……如果我也是一只雌虫就好了。”

热闹的谈话声戛然而止,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年轻雌虫脸上的兴奋和骄傲僵住了,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塞尔斯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嫉妒雌虫与生俱来的强健体魄;

嫉妒他们拥有选择“奋斗”与“受苦”的资格;

嫉妒他们能理所当然地奔赴星海、直面生死,在残酷竞争中搏杀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嫉妒他们能够拥有雄虫永远不会拥有的、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自由。

一个金发雌虫最先反应过来,夸张地干笑了两声,试图把气氛拉回来:“阁下,您可真会开玩笑!当雌虫有什么好的?竞争激烈,训练艰苦,晋升困难,毕业了就得拼军功,战场上还随时可能送命……”

“更重要的是,雌虫想要找到一位心仪的雄主,实在是太难了。如今雄虫如此稀少,我们雌虫却多如沙砾。还是当雄虫好啊,无忧无虑,想要的一切都会被主动送到面前,还能随心所欲地挑选雌虫。”

“是啊是啊,”另一个附和道,“像您这样温柔的A级雄虫,那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匹配对象。但凡能得到您一点青睐,对任何雌虫来说,都是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塞尔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远方深沉的夜幕。

果然,他们无法理解。

既然话不投机,就不必多说。

最后一点敷衍的兴致也彻底熄灭了。

年轻的雌虫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这位容貌出众、前途光明的A级雄虫阁下,为何会流露出这种……近乎厌倦的寂寞神情。

见他意兴阑珊,为了重新引起他的注意,他们慌忙转换话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近期军部那些风头正盛的大虫物。

“瑞安上将远征归来了!听说此次战果辉煌,收获颇丰!”

“那他的雄主二皇子殿下肯定很高兴。”

“当然了,要不是瑞安上将确实战功赫赫,二皇子殿下怎么会娶他当雌君呢。”

“说起来,阿斯莫德·勃兰登少将晋升中将的命令应该快下来了吧?”

“他和亚历克斯少将联手打下的那场灭星战役,你们看了吗?太精彩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指挥。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推演录像。”一个雌虫激动得脸都红了。

“可惜亚历克斯少将马上就要退役了。”另一个叹了口气,“不然,这次晋升中将肯定也有他的份,再过几年,说不定都是上将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兰开斯特家的嫡子。家族早就把路铺好了,不可能真让他在军队里卖命一辈子。而且我听说,兰开斯特家有意向让他和五皇子殿下联姻。”

“真是完美的虫生啊……”有虫忍不住感叹道。

“诶,说到兰开斯特家,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伊瑟·兰开斯特,最近也进军队服役了。”

“他?一个兰开斯特家的庶子而已,翻不起什么浪。没资源扶持,最后大概就是混几年资历,然后退役找个差不多的雄虫结婚吧。他的婚配对象,肯定拍马也赶不上亚历克斯少将的,毕竟身份差太多了。”

这些遥远的名字,辉煌的战绩,精心计算的未来……

塞尔斯漫不经心地听着,只觉无聊。

他只想赶紧找个机会溜走,亚瑟还在等他,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海边最盛大的烟花的。他不能对亲爱的小弟弟失约。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塞尔斯循声望去。

路西安已经带着几位重要宾客迎向门口,脸上挂着的是比刚才更加热络的笑容。凯文匆匆穿过虫群,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他。

塞尔斯迅速闪身,躲到一根装饰繁复的廊柱后面。他宁愿在这里听这些无聊的八卦,也不想再回去扮演那个假笑工具虫。

迟到的贵客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整个宴会厅的嘈杂声奇迹般地低了下去,虫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塞尔斯从柱子的阴影里,好奇地望了过去。

来者穿着一身笔挺的纯白军装礼服,金色穗带自肩章垂落,随步履轻晃,每一步都踏着军雌特有的、精准而利落的节奏。肩章上的将星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而夺目的光泽。

他漫不经心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央,指尖随意地晃着酒杯,被一群虫众星捧月般环绕着。周围的奉承与寒暄如潮水般涌来,他却只是淡淡地颔首,偶尔回一两句,姿态疏离而倨傲,透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华光流泻,落在他那异常耀眼的银色短发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凌厉的锋芒。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

目光穿越晃动的身影、交错的水晶杯、浮动的光晕,精准无比地投了过来。

直直地,撞进了塞尔斯的眼睛里。

塞尔斯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比极北的冰川更寒冷,比冬日的天空更高远。里面没有笑意,没有客套,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和某种深不见底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塞尔斯觉得,这个雌虫……

真漂亮。

并非浮于皮相的精致,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感觉。

他身上有种东西,一种锐利的、强大的、塞尔斯一直渴望自己拥有而没有的东西。

“天呐,是亚历克斯少将……”

身边传来一个年轻雌虫倒抽冷气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崇拜与向往。

原来他就是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心,漾开一圈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涟漪。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塞尔斯很快回过神,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兰开斯特家的嫡子,即将退役从政,大概率与皇室联姻。

一只出生就站在云端、未来早已被精密规划的虫。他的婚姻注定是筹码,是政治版图上的关键棋子,是庞大利益网络中最稳固的一环。

那就……恭喜他吧。

塞尔斯耸耸肩,轻松地想道,反正也和自己没关系。

这种生于政治世家的虫,注定要走上利益联姻的道路,想来也不会在意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毕竟权力能带给他们的利益,实在是太多了。

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悄悄离开。亚瑟还在等他,说好了要陪他去看烟花的,可不能让小家伙等急了,不然要哄回来就麻烦喽。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道冰川般的视线骤然收紧,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锁住了他的背影。

塞尔斯更不会知道,当他的心弦被那一眼无意拨动,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响时,世界的另一端,正在发生怎样庞然而震撼的无声共鸣。

冰川崩塌,海水翻卷,有虫的一生将会因为这随意的一眼而被彻底改变。

巨大的命运悄然降临,而被其席卷的所有虫,对此都一无所知,依旧言笑晏晏,举杯欢庆。

只有一个虫隐约察觉到了。

亚历克斯的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光影、乃至气味都在瞬间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渐行渐远的轮廓。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他的大脑——

杀了他。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指尖的力道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亚历克斯冷静而绝望地意识到,如果不能现在立刻杀死这个雄虫,那么他耗费多年心血规划的前途,他即将到手的婚约,他那条通往权力顶峰的、清晰无比的道路……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这个意外出现的雄虫统统毁掉。

不,亚历克斯在心底发出一声战栗的呻吟,他渴求的不是这个。

但真正的命运是无法选择的,也不容选择。

杀了他,或者……得到他。

没有第三条路。

亚历克斯身侧,一位始终留意着他的贵族雌虫适时上前,笑容可掬地递过来一杯新斟的酒,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亚历克斯少将,您可算来了。我们可是盼了许久。这杯我敬您,聊表心意。”

亚历克斯的目光从雄虫消失的方向收回,垂眸盯着眼前这杯澄澈的酒液,久久没有动作。

就在递酒的雌虫以为这位高傲的少将不会给面子,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时——

亚历克斯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酒杯。

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干脆而决绝的姿态,仿佛不是在饮酒,而是在下定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