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支箭矢齐发,咻一声齐齐射中靶心。
他似乎感应到了祝清,放下穿杨,抬头看来。
祝清下意识就想躲,但紧跟着就觉得没有什么好躲的,不然反倒显得她偷看冯怀鹤似的。
冯怀鹤半笑不笑的双目仰望她,向她招手,“下来。”
祝清抿抿唇,回屋梳洗,穿好厚实的衣裳,再裹了一件银白狐绒的披风,才下洗花堂。
后院里,冯怀鹤穿着墨绿色的劲装,身姿挺拔立在风雪中,高高竖起的冠发落满碎白的雪,见祝清走来,他斜起眼淡淡瞥过来,将穿杨递到她手中。
“试一试,重不重?”冯怀鹤拉她到练习点,面对对面的箭靶,旁边的包福帮忙将靶心的四支箭拔掉,又迅速退到一边。
“如果重了,或是觉得穿杨太大不合适,我再帮你重新造一把合适你的,小巧些的。”
祝清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抬起穿杨。
弓身冰凉,拿在手里又冷又硬,有些重,手臂抬得发酸,但祝清扭动了一下胳膊,“还好,习惯一下就行。”
冯怀鹤递给她一支箭,“拉上。”
祝清听话的搭箭,拉弓。
“手臂抬高,”冯怀鹤在身边轻轻抬起她的手臂,“肩打开,”他的手放在她肩膀,帮她纠正姿势。
他大掌抚过祝清的细腰和大腿,“挺直,腿也站直,确保你的角度准确。把所有力气集中到手臂上。”
这还是他头一次不带任何情欲的碰她,神色认真,声音淡漠,宛如只是个耐心认真教学门生的好先生。
“然后,拉开,”冯怀鹤从后面虚虚抱住祝清,呼出的热气洒在她脖颈间,又痒又热。
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手把手带她拉开穿杨。
被寒风吹冷的手背,瞬间被冯怀鹤温暖的掌心盖住,抵御了寒风,祝清的手指微动,悄悄抬眼看冯怀鹤。
手把手教习的距离很近,她甚至能够看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底如雪般的冷淡。
“听见弓弦紧绷的滋滋声了吗?”他突然低下眼睛,见她在看自己,愣了瞬,随即翘起了嘴角:“别看我,看靶。”
“……”
祝清尴尬地转头,认真盯着前方的靶。
“想象一下,那不是靶,而是你最恨的人,或是你最害怕的事。只要一箭射中,你恨的人或是害怕的事,都将不复存在。”
‘咻——’
他话音刚落,便带着祝清松开弓弦,箭矢破风冲了出去,咚的一声钉在靶上,正中红心。
祝清心头一喜,扭头看冯怀鹤:“我有点儿感觉了!”
冯怀鹤见她眉间喜色,心情大好,面上不显,慢慢松开她,又递给她一支箭:“自己试试。”
祝清接过箭时,见到他手腕上的佛珠。
从在长安就见他戴着了,来晋阳的一路没有,现在又戴了。
祝清一面拉弓,一面随意问:“敬万,是你杀的?”
“是。”
冯怀鹤坦然承认,退到一边,看着祝清认真的侧脸,怕她会责怪。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道:“既然杀了,就没必要戴佛珠忏悔。”
冯怀鹤怔忡须臾,才笑道:“这珠子戴着不是忏悔的。”
“那是什么?”
“表忠一下佛祖,”冯怀鹤说:“让我又见到你了。”
‘咻——’
祝清放开弓箭,破风声盖住了冯怀鹤的声音,她全程关注那支箭矢,飞出去,才飞到一半就啪嗒掉落。
很显然,是她臂力不够。
祝清可惜地叹了一声。
冯怀鹤接回穿杨,收好说:“明日再练吧,今日风雪太大,会有些影响。”
祝清没坚持,这么练着手也挺冷的,她与冯怀鹤往洗花堂走,一面问他:“李存勖,怎么样了?”
冯怀鹤无所谓地淡淡道:“没那么容易信任。但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杀了我们。”
“那怎么办?”
祝清听见这个回答有些焦虑,她只知道历史走向,但对付人心,做人心战争她其实并不敌冯怀鹤。
如果冯怀鹤不能让李存勖相信他,她现在与他是一体的,也会被牵连。
冯怀鹤瞥她一眼道:“你担心什么?我不是张隐,无能到保不住你。”
“你也不要太自傲了,不管前世张隐怎么样,反正对我下刀的是你。”
冯怀鹤沉默了,上辈子他肩负重任,或许也有一些其他的私心,总之杀了祝清,他没什么可以解释的,也不为自己辩驳。
但这并不妨碍他恨张隐的算计。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更没有上辈子那么宏大的理想和责任,他是祝清一个人的。
他转而道:“总之这件事你不必操心,或许我们一起跟随君主上战场时会有危险,但我不会让你死。”
“切,哪来这么大口气?”
“行了,你哥嫂他们快到了。昨日我说的成亲一事,你再考虑考虑。往后你若要做谋士,必然是要出面的,我不会将你一直藏在这儿。”
祝清眼睛一亮,“真的?”
“前提是你不跑,成亲后乖乖地和我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与你做一对寻常的夫妻。”
祝清的眼睛又暗了下去,“我再想想吧。”
冯怀鹤暗暗看她一眼,没说话。似乎胸有成竹,所以并不着急催她。
祝清又道:“你若是辅佐李存勖,与张隐可就是同道。你不是最恨他吗,你要是看见他,指不定又会做出错误判断。”
“那能怎样?”冯怀鹤语气里都是对张隐的不屑,他没说的是,他既然已经来了这儿,就不可能再给张隐辅佐李存勖的机会。
如今张隐得了李克用父子的庇护,他想让李克用父子信任他,便不能操之过急杀了张隐。
他有的是其他办法,忍一时,不过是为了以后不会再看见张隐的长久舒坦。
“公子,是祝家人的马车到了。”有个面生的侍从迎上前通传。
祝清这才反应过来,宅子里多了不少侍从,只有包福与陈仲是熟人。没想到冯怀鹤竟真的迈出了那一步。
祝清想着,走向宅门,果然就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徐徐前来。
祝正扬用一只手把满满抱在臂弯,另一只手牵着聂贞走来。祝雨伯与陈桑果紧随其后。
他们行囊很多,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脸上没有疲惫之色,看起来一路上都很舒畅。
一家人见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边说边往宅子里走。
冯怀鹤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看见祝清被他们拥在中间,左一声卿卿右一声卿卿,问她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又问她是怎么弄到这么大的宅子,还有这么多侍从。
祝清一手拉满满,一手拉陈桑果,找几个借口搪塞,与他们嘻嘻哈哈走进洗花堂。
冯怀鹤只跟到门外,便没再进去。
前面的祝清察觉到一直以来盯着自己的人不见了,敏感地回头,就见冯怀鹤立在门廊外,神色淡漠看着他们,眼中不明显的零星期待。
他身后雪花飞白,孤零零的,这么瞧着竟然有几分可怜。
聂贞跟着回头,看见他,想起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想喊人进来,但丈夫没开口,她又不敢善做主张。
她暗暗看了看祝正扬。
祝正扬还没说话,就见冯怀鹤身后跑来一个小厮,弓腰对冯怀鹤道:“公子,有人来传,说李存勖要见你。”
冯怀鹤嗯了声,看了祝清最后一眼,说了句不必留饭,便折身离去。
祝清听见了那小厮的通传,有些不安的皱皱眉。只怕昨日不信任,这会儿又要见人,会不会有诈。
但祝清所熟知历史上的李存勖,并不是怎么使诈的人,他所建的后唐灭亡,是因他沉迷戏曲,宠爱男伶,给了别人机会。
祝清这么一想,又稍稍放下心,与家人进了洗花堂。
几人一坐下,话更是多了起来,祝清之前觉得冷清的洗花堂一下变得热热闹闹。
宅子足够大,冯怀鹤应该是提前考虑过了,都分出了单独的小院,三兄弟各有一个院落,连陈桑果和陈仲都单独分到了一院。
祝清给他们分好了住院,都没有异议后,祝正扬才问道:“那个冯怀鹤,可是一路上都与你一起?”
祝清点点头。
“这宅子,是你的还是他的?”祝正扬察觉到不对。
祝清拿的田令孜赏赐,几乎都给了祝飞川起家。她哪里还有余钱置办如此大的宅子?
祝清也不瞒着,“他的。他追我,送我的。”
“追你?”几个人异口同声,齐刷刷向她看来。
“就是他想跟我成亲,跟我示好,所以送的。”
祝正扬感觉不安:“他不应该找媒上门说亲么?如此算什么流程?更有谁会拿如此贵重的宅子娶个妻子?哥不是说卿卿不值,而是冯怀鹤给出太多,怕是居心叵测。”
祝清在心里给他竖起大拇指,他已经看出了冯怀鹤的司马之心!
但与冯怀鹤那些事儿她不想多说,只道:“反正我有我的考量,你们别管了。安心住着就成。”
祝清想不到,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安全,并不打算再带他们转移地方了。
虽然冯怀鹤这人不怎么样,但安全这一点她是完全放心的。
只因冯怀鹤疑心重,就凭他能把掌书记院封闭那么多年,连一只会咬人的苍蝇也飞不进去,就足够说明很多事……
祝正扬听她这么说,便不再多问。
来的一路上他见了许多风光,突然就意识到,卿卿因为身子弱,没在幕府上值之前深居简出,见到的东西很有限。
她一直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如此多年。
可祝清已经长大,为他们一家规划出未来的路途,她不会一直是受他们保护的卿卿,她该有自己的选择和生活,并对此负责。
但祝正扬也怕她剑走偏锋,忍不住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可要同意冯怀鹤?”
祝清敷衍道:“再看吧。”
卓云梦弱弱地插一句嘴:“我记着他在清溪村时,便孤身一人,他养母待他似乎不太好?被冯商爷找回认祖归宗后,好日子还没过几年,眼下又成了独身一人。真是可怜。”
一直沉默的祝雨伯赶紧附和她:“确实如此……”
他后面还说过一些什么话,但祝清没再听进去。
她因卓云梦的一句,陷入沉思。
并非觉得冯怀鹤可怜,而是从他身上,看见了一抹曾经自己的影子。
刚穿来这儿,没想起被历史长河浸泡遗忘的记忆之前,祝清其实并没有归属感。
哥嫂虽然好,可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家。她依然会担心,身份暴露,他们会不会抽身离开。
但在前世现代那个不算家的家,祝清依然没有归属感。
不管去到哪里,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与现在的冯怀鹤,又有什么区别呢?清溪村是他长姐的恨意孕育地,巨贾冯氏是他父亲冯如令的执念孕育地,他只是一个悲剧的产物。
和她一样。
自卑又缺爱。上次在黄河渡口的客栈,他明明就是想听祝清说不爱张隐不想保护张隐之类的话,却自卑地用了最拧巴的方式。
每次见到张隐,他就要在祝清面前发疯。
前世的祝清,每次回到那个家,她其实也会在父母面前发疯、争吵,那个极端的样子,其实与现在的冯怀鹤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在用这种低劣的方式寻找存在感,寻找被爱的证明。
祝清垂下眼睛,忽然有些鼻酸,无论她怎么发疯,父母都不会爱她,就像她依然不会爱冯怀鹤一样。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牵住她。
她抬头,看见卓云梦对她温柔地笑。卓云梦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卓云梦这时说:“方才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宅子外有些人似乎不太正常。可我不了解这儿,不敢妄下定论,你要去看看吗?”
祝清愣了一愣,感觉卓云梦的笑容比这冬日里的炉子还要暖。
卓云梦就厉害在这一点儿,心如明镜,什么都看得出来,却从不明说。
祝清站起身,“我去瞧瞧,如今风声鹤唳,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祝正扬跟在她后面,“我陪你一起。”
兄妹俩一起出门,祝清站在宅门外,仔细观察周围,果然见到不少人表面在摆摊或是购物,实际眼风都在往这边瞥。
几乎是第一时间,祝清就想到了或许是李克用父子的人。
冯怀鹤一个盛名远传的谋士,叛出长安主动投奔,很难不让人怀疑。
但又不想失去这么一个谋士辅佐,不愿直接杀掉,自然要找人盯着试探,若是试探出有问题,便可立刻杀之。
是个稳赚不赔的计法。
祝清默默在心里数了数,大约有三十来个人,人数不多,应该是还有后手。
她有些担心,与祝正扬回去,为了不让家人忧虑,没有明说情况。
待夜深了,宅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屋檐下呜咽过的风声,和落雪的簌簌声。
祝清立在窗边,盯着宅门的方向,等冯怀鹤回来。
她有些焦虑,并非担心冯怀鹤,而是担心他得不到信任,若是出了事,她也会被牵连。
时间慢慢过去,夜越来越深,可冯怀鹤依旧没有回来,连一点儿传信都没有。
祝清焦虑得坐不住,她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已经死过一次,不敢将自己的命交给冯怀鹤一个人。
祝清穿上厚衣,裹好斗篷,将斗篷上的绒帽戴好,再拿上大哥以前用来处理小型猎物的匕首,撑起伞,顶着风雪出了门。
已是宵禁时分,祝清不敢明目张胆,躲躲藏藏才来到张隐的住处。
上次在马车里,张隐跟她说过他如今的地址,她敲门,有人开门探头出来,像是得过指令,那人迅速让她进了门,恰好躲过一队巡逻官兵。
那人带祝清去见张隐,张隐玩了一会儿叶子戏,正准备睡下,见她来,很是惊讶:“这么晚,你怎么……”
祝清摘下绒帽,露出跑得喘红的脸,仰头看他开门见山道:“我要见李存勖,你能带我去么?”
她知道张隐有张承业这一层关系,是很得器重的。
张承业与李克用有些交情,后来朱温攻入长安大杀宦官的时候,李克用秘密接走了张承业。
张隐是张承业所推荐之人,虽说不到权臣地步,但想在深夜见上一面还是简单的。
张隐披上披风,整好衣冠,又递给祝清一个暖手枕,“我倒是有令牌,可以走过宵禁,只是这么晚,你去见他做什么?”
祝清言简意赅:“有事。”
张隐皱眉,“是为冯怀鹤?”
“不是,是为我自己。”
张隐没再多问,让她跟自己走。
祝清坐上张隐的马车,徐徐前往李存勖的住处,路上有官兵拦路,张隐没有露脸,只拿着牌子递出车外,“有急事面见三太保。”
“原来是隐先生……”官兵让了路。
马车嘎吱嘎吱地到了地方,祝清紧随张隐身后,来到李存勖的住处。
大门紧闭,门外把守着几个士兵,祝清仰头,瞧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第45章
门内传出一人冷漠的声音:“你是从长安幕府叛逃出来的, 我们怎么信得过他?”
冯怀鹤出奇意外地冷静:“良禽择木而栖,我看出未来不在于唐朝廷,想换个主, 怎么能算叛逃?”
“……”
祝清想了想,像冯怀鹤这种性子,如果没有准备, 如果没有准备, 他不会贸然前来晋阳。
但她还是不放心地来了。
因她可以理解冯怀鹤的冷静, 也能相信他的能力, 但祝清不相信无常的世事。
“劳烦你通传,我有急事要见嗣王。”张隐的声音让祝清回过神,见他正说话的那个士兵道:“殿下有要客在见, 大人还是先等等吧。”
张隐还想再说,那士兵道:“殿下先前特地吩咐过, 除了长安战事急报, 其余人一概不见。”
张隐闭了嘴。
他回头看向祝清,见她带着斗篷兜帽,帽沿的白色绒毛将她一张小脸兜在其中,愈发显得她五官清丽。
嗣王府院内的石龛灯光笼罩在她面上,张隐清晰看见她眼底的忧虑。
他忙安抚道:“你别太担心, 嗣王惜才, 且心明眼净, 不会随意下定论。”
祝清没回,只是向他扫了一眼。
那眼神淡如天上飞雪, 明明仅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却让张隐感到仿佛她远在天边。
他愣了一瞬。
好似从上次在长安见她开始,她的态度就变了。
张隐拧眉, 想说什么,就见祝清突然仰头,冲那紧闭的大门喊道:“嗣王殿下,草民冒昧!大唐如今被一个宦官捏在手中,谈何未来?若是我们不逃出长安,等着被攻入的黄巢杀死或是收用?
“谋士的成败在于择主,倘若换一个更有未来的主君就是背叛,那这世上成功的谋士又能有多少?”
她的喊声将张隐震在原地,张隐呆愣住,全然看不出,她那样弱小的身板下,会有如此响亮铿锵的声音,震得他眼前的雪花降速仿佛都变慢了。
祝清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今夜一定要凭借己身力量敲开这扇门。
周遭静默片刻,簌簌的落雪声中,嘎吱一声,那扇门在祝清眼前打开。
祝清看见里面围了四五个人,他们像是审判者那样,将冯怀鹤围在其中审判。
历史上,那个短短时间内平定北方、攻下中原建立出后唐,一身功民却败在戏子身上的李存勖坐在最高处的将军座上,单手扶额,似乎极其烦闷。
门打开的一瞬,李存勖俯眼向祝清望来。
房间内温暖的灯光从大开的门缝泄出,照在积厚的雪地上,反射出冷茫的光。
祝清立在那片冷色光芒里,个小人矮,身姿单薄,却目光铮铮,神色坚定,斗篷被寒风灌满,呼啦啦在她身后鼓动。
“嗣王殿下,”她对他一礼。
李存勖静默片刻,让她与张隐一道进来,随后转向冯怀鹤问:“这便是你方才说的妻?”
冯怀鹤目迎祝清走进屋内,等到她在自己身边站定了,他才道:“是。臣的妻子是个更厉害些的人物,若殿下信任,臣夫妻二人会一起效忠于殿下。”
李存勖沉吟片刻,问祝清:“方才你说未来不在被宦官掌控的大唐,那又在谁手中?你选择效忠于本王,莫非……”
祝清知道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但祝清也知道,坐在她眼前这个人,不是乱世的未来。她没有能力改变历史,她只能顺从历史,找一处稍微安定的地方栖身。
可如果奉承李存勖,将来后唐灭亡,恐怕她风评被害,难以在下一个权利更迭时活下去。
如果违背说出真话,只怕又会惹嗣王不满。
正踌躇怎么说时,立在她身侧的冯怀鹤道:“战乱不断,世事无常,我们不是先知而是谋士,只能凭借当前大势稍微判断谁胜谁败,可战乱会终结在谁手里,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没有人能知道。
“嗣王若是想听那些奉承的答案,不如去找算命先生,而不是找谋士先生。”
围在屋内的另一人怒道:“大胆,你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冯怀鹤淡淡瞥一眼那人,没有说话。
李存勖摆摆手,让那人退下,才说:“我也知时势造英雄,此等未来大事没有定数。只是照你的意思,唐朝廷必败?”
不知是不是错觉,祝清总感觉李存勖在挖坑。
她记得历史上的李存勖父子是忠心大唐的,后来占领中原政权,建立的也是后唐。
现在却问唐朝廷是否必败?
祝清有骨气,有胆量,可是她没有这种与人迂回打心理术的能力。
没有方才的铮铮,一下就蔫了。
她看身边的冯怀鹤,他依旧是冷冷静静,神色镇定地缓缓道:“若是唐朝廷一直捏在田令孜手中必败。”
他活过百年,话术迂回战是手到擒来。
李存勖见他并不给个准话,有些不耐烦,却也不想就这么杀了这一人才,当年唐懿宗还在时,大唐多少次岌岌可危,都是此人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虽然没能让唐朝廷起死回生,可也坚持了这么多年。
如此打响了名声,后来不知怎么辅佐了田令孜,就让一个小小的马奴坐上如此高位。
李存勖也希望能被他辅佐,但到底担心此人心机深沉。
李存勖思索片刻道:“你总得给一些诚意。”
冯怀鹤笑道:“嗣王应该也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唯独冯氏巨贾多年,有些钱财。”
李存勖皱了皱眉,他并不缺钱。
冯怀鹤看出他心中所想,跟着说:“嗣王现在的确不缺钱,但如今四处战乱,晋国并不能独善其身,将来必定会参与战火之中,到时,殿下难道需要军饷、武器还有更好的编甲。这些都需要花钱。”
闻言,李存勖有些动心,但还是不够吸引他。
到底是晋国的嫡长子,不缺钱。
冯怀鹤道:“那若是,我能找到当年盛名江北的铸剑师,为殿下打造兵器,再编出一支比神策军更勇猛的军队呢?”
这话一出,不止是李存勖,周边像是审判他们的人眼睛都亮起来。
那些人都是李存勖现有的幕僚门客,其中一人耐不住问:“你说的可是岭南的那位铸剑师?”
“正是。”
李存勖心中惊讶,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一个小王的风范,“本王怎么信你?”
“殿下想检验臣的办法有很多。”
冯怀鹤盈盈笑着,胸有成竹的样子:“倘若让臣来出法子,恐怕殿下会更不信任吧?”
李存勖一噎。
不得不承认,冯怀鹤能坐上这个位置的确有些东西。
他沉默片刻,随即从将军座上起身,走向冯怀鹤,递给他一块令牌,“此乃宵禁令。你们夫妻先回去,本王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本王要看见兵器。”
冯怀鹤颔首,牵起祝清的手,祝清刚想挣扎,便想起方才李存勖的话来,显然在自己还没到的时候,他就对外与自己夫妻相称了。
若是此刻表现出不对,恐怕会引人怀疑。
祝清只得暂时按下挣扎的欲望。
她跟着冯怀鹤牵手出门,张隐瞅着他二人手牵手的背影,心口有些梗,难道他们真是夫妻?
张隐不信,祝清的哥哥们,都说她还未成亲,上次他在晋阳遇见走商的祝飞川,也得知祝清与冯怀鹤小时候的关系并不好。
根本不是青梅抓马。
张隐心中存疑,急着跟了上去,连李存勖喊他也没听见。
祝清与冯怀鹤抵达晋王府门外,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包福戴着遮挡雪的斗笠,靠在前室打盹儿。
祝清收回目光,问道:“李存勖还没有相信我们吧?”
“他之后应该会暗中让人守着洗花堂。你不必担心,他身为李克用出色的嫡长子,有的是办法验证他的怀疑,他派人守着洗花堂,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祝清点点头,心中仍是有些不安。
雪花飞在她皱起的眉心,冯怀鹤伸手抚了抚,“你怎会突然跑来?今夜你很勇敢,下次可不能再如此,今日是捧着嗣王这个好脾气的,若是换了朱温,还不知是什么结果。”
他话落,就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张隐追了出来,他拿着一把伞,递回去给祝清:“你的伞。”
祝清接过:“今夜多谢。”
张隐看看她身边的冯怀鹤,同样,又感觉到了那一阵前所未有的敌意。
他拧眉,越来越不理解究竟是为什么。
他看向祝清,“能否借一步说话?”
祝清还没开口,冯怀鹤便已站到她面前,将她护着道:“你想跟她说什么?”
张隐动了动唇,冯怀鹤先道:“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有些话你或许该拦在肚子里。”
张隐不说话,只是看向祝清。
祝清走出冯怀鹤的身后,示意张隐跟她来。
冯怀鹤见状,打开伞递给张隐,咬牙道:“给她撑好。”
张隐接过伞,撑在祝清的头顶,与她慢慢走到嗣王府旁的角落。
张隐看了看远处夜色下的冯怀鹤,犹豫道:“他是不是逼你了?”
“什么?”祝清仰起头,杏圆的眼睛明亮。
“你与冯怀鹤,不是真的夫妻对吧?他是不是逼你了?”张隐拧眉,语气认真:“如果你有需要,或者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与我说,我会帮你。”
祝清沉默须臾,“没有。还有别的吗?”
张隐撑伞的手指慢慢捏得更紧,滚了滚喉咙问:“是我的错觉?从上次长安相见,你待我便大不如前。我看得出你与冯怀鹤之间微妙,你若有难处,我能帮你,为何不说呢?”
“为何要说呢?”
祝清反驳,双目冷漠看他。
这个人,在前前世或许的确适合她,也是她自己主动站出去牺牲的,她不怪他默认自己牺牲。
但这一世,祝清不会再选择这样的人做丈夫。
他的默认牺牲,其实与默认让她吃苦并没有什么区别。就算给他说了,他并不能真正的带她走。
或许带她走了,但她的结局还是个死。
祝清语气冷淡:“如果没别的,我先走了。”
她没要伞,径自走入飞雪中,张隐在她身后喊,她亦没有回头。
走到冯怀鹤身边,见他嘴角翘得很高,他摘下身上的披风,撑开挡在祝清的头顶,护着她不被风雪侵袭,走上马车。
打盹的包福醒来,整好斗笠,驾马离开。
张隐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感觉撑伞的那只手变得僵硬,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其他缘故。
“公子,咱们回去吗?”他马车上的小厮喊道。
张隐嗯一声,收伞上马,坐在车里,也忍不住说:“我感觉她真的很熟悉,从在清溪村第一眼看见她,就好像一见如故。”
那时候祝清对他的态度算热情,跟他说说笑笑,还问他将来会去哪里,愿意让他帮忙一起挑选满满的笔墨纸砚。
张隐不解的低喃:“怎么突然对我冷淡下来?”
小厮扭头说:“公子是不是想多了?”
“但愿吧。”
张隐却始终不相信是自己想多。祝清对他变得很冷淡,很多时候说的话也有些狠,像赌气似的。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就只能叽里呱啦个不停,他知道祝清很烦,可他只能用说很多话假装很忙的样子缓解尴尬。
张隐觉得,自己虽然不敏感,但基本的认知力还是有的。
他很确定祝清对他态度的转变,也很确定,冯怀鹤对他有很深的敌意。
但张隐不知道是为什么-
嗣王府。
人都走后,李存勖的幕僚之一坐不住了,不理解地问:“殿下怎么敢相信冯怀鹤?田令孜的檄文都从兴元发过来了,我们忠于唐,应是将人还给田令孜任由唐朝廷处置。
“殿下非但不交人,反而要用人,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
李存勖胸有成竹道:“时势造英雄,冯怀鹤说得也没错。田令孜一个宦官,把控唐朝廷多年,大唐如何得救?
“若我得了冯怀鹤的相助,赶出黄巢,再威逼田令孜交权 ,将大唐的朝廷扶正,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人担心道:“可是,臣总觉得冯怀鹤诡计多端,那双眼睛怎么都看不透,万一有诈……”
“他家祖上只是个商人,多年来做谋士也没有一兵一卒,如今在晋阳就像那孤鸟飞进狼群,哪里能逃脱?诸位请放心,在晋阳,他翻不了天,本王心中有数。”
李存勖想了想,继续说:“本王见他那个妻子目光铮铮,气质坚定,倒是赢过许多男子。想必是个大器,得她夫妻二人辅佐,本王定会更上一层楼!”
幕僚听闻此言,回忆起祝清的样子来,感觉似乎的确如此,便不好再劝-
祝清坐上冯怀鹤的马车,里面烧着暖呼呼的碳炉,她便摘下兜帽,把斗篷解下来抖雪。
冯怀鹤突然牵住她的手。
祝清皱眉,一爪子拍开,“别动手动脚。”
“方才,张隐同你说了什么?”冯怀鹤抢过她的斗篷,给她抖完雪,叠放在一边,强势地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伸手环抱住她。
祝清被困在他怀里,不舒适地挣扎,他笑着道:“你是觉得不够?那我再抱紧一点儿?”
说着,祝清就感觉他环在腰上的臂力在收紧,抱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便不敢再挣扎,任由他抱着,这才感觉他力度松下许多。
只是他又追问:“张隐说了什么?”
祝清不瞒着,说了实话。
冯怀鹤听后,抱着她低低笑出声。
祝清趴在他胸口,仰头瞪他,只能看见这人的下巴和喉结,“你笑什么?”
他笑声带起胸腔共振,在她耳边连成一片。
“笑他的不自量力。”冯怀鹤收起笑容,神色冷了下来:“问清楚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以为他有那个本事,能从我身边带走你?”
祝清咬牙:“你别太得意,就算不需要他带,我总有一天也能自己走!”
“行,如果你想与我玩儿七擒孟获,”冯怀鹤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你就跑。”
祝清:“……”
她突然就感觉自己不是冯怀鹤的对手,言辞这一块儿,他不愧是文人墨客!
还没想好怎么怼他,他又说:“你还没说今日为何会来?你去找张隐了,你怎么会知道他住在哪儿?”
像是怕祝清说谎,冯怀鹤说完,抱着祝清在怀里转了个圈,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看着我说。难不成,在我不在的时候,你私下见过他了?”
祝清无语地吐了口气,“是上次从云中山来,他在马车里叽叽喳喳,给我说的,我这人记忆力好,就记住了。”
冯怀鹤仔细看着她的眼睛,几秒后,似乎确认她没有说谎,转而道:“你今日来,是怕我死了?”
他眼睛里有明晃晃的喜色。
祝清呸他一声:“我只是怕你不得信任,李存勖下刀,会连累我的。毕竟通关文书上我与你绑在一起,知道我与你同路,你死了,还能留我活命?”
冯怀鹤抿唇,有些不高兴。
他常常都不高兴,祝清没去管,坐在他怀里很不舒服,挣扎着想下去,他忽然伸手按住她大腿,不准她动。
“我如果没有把握,就不会贸然来晋阳。”冯怀鹤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腿,“你这么怕死,到底是张隐给你的阴影,还是你信不过我的能力?”
祝清认真说:“我只是信不过世事无常。你再有能力,计划得再好,可总会有出意外的可能,我不想让那些意外发生。我怕死。”
冯怀鹤沉默许久。
才说,“你应该清楚我做事,走一步便会看三步,不会让意外发生。你不用担心我会牵连你死,更不要因为担心就去找别人,你很善良,或许会被人利用。”
祝清否认:“没人能利用我的善良。”
“那上一世,张隐怎么会能利用你的善良,算计了你我?”
祝清头皮发麻,过往的回忆她根本不想想起,语气冷了下来:“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这件事?”
“你怕什么?”
冯怀鹤垂下眼睛,冷淡地望着祝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是怕我提起他,你心疼,还是什么。”
说完,冯怀鹤忽然分开祝清的双腿,让祝清与坐在他大腿上,与他面对面。
冯怀鹤双手搂在祝清的后背,将她往下按,两人鼻尖擦在一起:“说起这个,我一直都想问你,你记起了之前的事,莫非也记起了与他的夫妻之情?
“你又喜欢上他了?忘不掉你们在乱世里携手相伴的情分?”
祝清低头看他,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位置,从此角度看冯怀鹤,能清晰看见他的眼睛,像早晨泛起的薄雾,冷白清淡。
“回答我,”他重重捏了把祝清的腰。
祝清不舒地嘶了一声。
相处这么些日子,祝清已经能从冯怀鹤的语气里听出,他又开始了。
发点疯,找点存在感,确认一点卑微的爱意。
祝清看着他,就好像看见曾经的那个与父母争吵的自己,她也被父母骂过,为什么喜欢回家发疯?
不同的是,她争的是亲情,冯怀鹤争的是男女之情。
祝清觉得,不该跟冯怀鹤这种强迫她的人渣共情,可是,她又无法不心疼另一个卑微求存在感的‘自己’。
她清楚那种反复挣扎的心境有多煎熬。
祝清沉默了须臾,到底解释:“那一世的祝清在你这儿,从来没有被需要过。刚好张隐需要她出谋划策,也对她热情,她才会产生些念想。
“但现在的我不需要。我没有怀念那些情感,当然你别高兴,比他相比我更讨厌你。以后这件事,我不希望你再提起。”
冯怀鹤见祝清说得认真,沉默下来。
他抱着祝清的细腰,僵硬许久。
本来没有想过,会得到她的解释。此桩心事藏在他心里很久,今日总算被剖开。
冯怀鹤默默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不再惦记张隐,很多他想做的事,就容易下手得多……
这时,祝清却道:“但我也不希望你对他做什么。他现在只有十九岁,那些恩怨与他没有关系,不该强加给现在的他。”
冯怀鹤没说好不好,转问:“我只是觉得,张隐似乎有些不正常。你可有察觉?”
闻言,祝清细细思索起来。
“话变多了。”
冯怀鹤颔首。
前世的张隐,并不算话多。但这一世,他变得叽叽喳喳,无论什么都往外说。
“我怕……”
冯怀鹤想,自己能回来,跨越历史长河的祝清能回来,张隐为什么不能回来?
祝清立时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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