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福晋看不惯张氏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运气虚无缥缈,人只能走运一时,又不能走运一世,好运气消磨没了,后头便都是坏运气,有什么好得意的。
堂上人越来越多,作为今日的主角,正式开席之前,淑娴嘴巴都快说干了,她见到的每一位福晋,在恭贺之后都要问上几句玻璃,问上几句万金阁。
她幼时从西洋人那里偶然得方子的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多到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
更是领着好几拨福晋去参观了玻璃房。
“怪不得我们王爷在畅春园见过玻璃房后,就立马让人去万金阁下了订单,瞧着确实不错。”
安郡王福晋笑道。
除了价格贵点,等待的时间长点,其他都好。
淑娴脸上全是不值钱的笑,万金阁的订单现在已经排到后年了,孝敬给康熙的玻璃房确实是最有效果的广告了,哪怕由于各种原因玻璃房最终没有建在紫禁城里,而是建在了畅春园,也照样带来了一串的订单,全是建玻璃房的。
宗亲们财大气粗的程度超乎淑娴的想象,她这个双俸拿的一点都不心虚。
玻璃房的订单多是宗亲勋贵的,出宫开府的皇子倒没人订玻璃房,最早的时候,七福晋在她这儿定了玻璃缸,后来三福晋也让人去万金阁下了一单。
等封赏的圣旨下来以后,四贝勒府订了鱼缸,要不是怕让人误会,她都想把这一单挪到最前面,如今也是加塞,但不能三两日就将货品送去,怎么也要拖到过年那几天才算合理。
*
前院,席面已经摆上来了,众人落座。
桌上有将近一半都是青菜,这样的席面在寒冬腊月里还是比较少见的,越是越往后,青菜的价格便越是高昂,比肉贵,更比肉难买。
谁都不认为这些青菜是从玻璃暖房里种出来的,那得建多少玻璃暖房,才能如此奢侈的在冬日里享用青菜,玻璃那玩意儿有多贵大伙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这青菜只能是买来的,能如此抛费,自然是因为直郡王府财大气粗,谁不知道万金阁里还有直郡王府里两成的分子呢,算算里面的流水,那两成的分红可是不低呢。
比起青菜颇丰的席面,更难得一见的还是直郡王带孩子的场面。
小娃娃又白又嫩,说话奶声奶气,见人就笑,乖巧的都不像个小阿哥,偏又长着和直郡王极为相似的一张脸,五官轮廓几乎是一样的,只是小娃娃脸颊上的肉肉更多,而直郡王更严肃,脸更黑。
这样一对父子俩坐在一起,让人想憋笑都难。
不过,看着哄孩子的直郡王,看着小娃娃对直郡王的依赖,想着直郡王这段时间的举动,众人又都觉得直郡王确实是不一样了。
四爷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大哥,幼时他刚去尚书房读书那几年,大哥对底下的弟弟也颇为照顾,很有长兄风范,只是素来爱板着一张脸,看着就凶。
如今也是板着一张脸,可看着旁边长着和大哥同样面孔只是更小更白嫩的弘昱,记忆里的大哥好像都变得柔和起来。
宴席上,四爷话不多,眉心时不时的皱起,太子爷不来就算了,自古卑不动尊,可三哥为何也不来。
且不说皇阿玛对大嫂独一份的封赏,单说大哥过几日就要南下离京了,三哥就不应该在今日缺席。
再想想三哥请封田氏的举动,想想坊间的流言,四爷担心三哥今日缺席并非是因为公务繁忙,而是又一自作聪明之举。
三哥不会觉得这样不给大哥面子就可以讨好太子爷吧,他不会有一个这么蠢的哥哥吧。
比起四爷的苦大仇深,五爷胖乎乎的脸上全是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端着酒杯敬了一圈,跟谁都能说上几句。
七爷照旧安静,八爷照旧和煦。
九爷埋头干饭,不是他没出息,实在是皇子冬天在宫里也吃不到多少青菜,他又是个经常上火的体质,嘴里长泡喝黄连水,如厕不顺就只能番泻叶煮水喝了,这玩意儿不光治标不治本,还会让人拉肚子。
难得席面上这么多青菜,厨子手艺也不错,他就当今日是出来吃饭了,交了二百两的份子钱,吃多少青菜不行。
临走,九爷还管大哥要了几篓子青菜回宫,一半送回阿哥所,他跟十弟分着吃,一半亲自拎着送去乾清宫。
“儿臣都已经娶妻了,十弟眼瞅着过了年也要娶妻,前面的哥哥们都已经出宫开府了,您就让我们俩也搬吧,不图别的,儿臣就想在冬天畅畅快快的吃青菜,不再受便秘之苦。”
康熙手中的茶盏举到一半又立马放下,合着是来跟他说这事儿的,他还以为老九是在外面吃口新鲜的都想着孝顺阿玛。
混蛋小子。
“你和十阿哥才多大就想着出宫了?”
“翻过年儿臣都十七,实在不小了,百姓之家十七岁都出去顶门立户了。”
皇阿玛总不能让他像大哥一样等到二十六岁才出宫开府吧,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皇阿玛最近封了这个赏那个,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不如就顺手把他和老十也封了吧。
他知道自己没立过什么功劳,不像前头那些,前年的时候都跟着去战场上立下了军功,皇阿玛可以不封他贝勒,先封个贝子让他搬出宫去也成啊,等下一拨封爵的时候再给他把爵位提上去。
不过,皇阿玛封他为贝子他没意见,封十弟贝子可不行,贵妃之子,初封至少也要是个郡王吧,不压过老大他们去。
“你寸功未立,朕总不能让你光着出宫吧。”
封一个九阿哥不难,难的是他不好只封九阿哥一人,把跟九阿哥同岁的十阿哥落下。
可若是封阿哥,初封不好封的太低,可若是封个郡王,将老大和老三的脸面置于何处。
前头的儿子爵位压着,后头的就也得压着。
九爷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神情却是遮掩不住,也没想着遮掩。
凭什么!
为什么!
他怎么就得光着出宫,皇阿玛这意思是——他想搬出宫去只能是以光头阿哥的身份?
儿子多了就这么不值钱,上头的皇伯皇叔一出宫就是亲王,他们呢,老大白担了个爱子之名,熬到二十六岁才封了区区郡王,皇阿玛连个贝子都舍不得给他。
他又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皇子,母亲是宜妃,要不是前边哥哥们的爵位都不高,作为四妃之子,他初封怎么也该是个郡王吧,就没见过对儿子爵位这么吝啬的皇帝。
不,皇阿玛也不是对所有的儿子都小气,对太子就不一样,尚在襁褓就立了太子,毓庆宫的衣食住行那都是一等一的,堪比皇帝。
老大也好,老三也罢,还有八哥,担过的爱子之名全是假的,皇阿玛的爱子只有太子一人。
亏五哥这些日子每次见了面还把皇阿玛夸的天上有地下无,是天下一等一的慈父,有让儿子光着出宫的慈父吗。
康熙坐在上面静静的看着,看着九阿哥脸上的不服气,看着九阿哥深呼吸平复心情。
许久,九爷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便是光着出去,儿臣也愿意出去。”
不然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皇阿玛如今拒绝他的理由是寸功未立,可便是立了功又能如何,老大十五岁入朝,十八岁上战场,皇阿玛那会儿不也没封老大,可见立功没用。
但没有爵位,他也是要出去的。
住在宫里头不方便不说,这些年他在上书房读书也早就读厌了,明明已经娶了亲,可皇阿玛还是没开口让他入朝,若是不找个契机搬出宫去,他还不知道要在尚书房读书读到什么时候。
康熙并不意外九阿哥的选择,道:“既如此,朕便让工部为你们选址建府,待到府邸建成,就搬出宫去。”
九爷几乎是咬着牙谢恩的,走的时候没赶把孝敬的两篓子青菜带走,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揪了片菜叶子,走到阿哥所时,叶子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最终被撕成碎片扔进花丛里。
*
堪比亲王福晋进门的喜宴结束的次日,直郡王便启程出发离了京城,因此并不知道诚郡王当日请假未上朝。
和四爷一样,直郡王也以为老三昨日又犯蠢,为了讨好太子才故意不来赴宴的。
实际上诚郡王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家有悍妇,之前上折子请封侧福晋时,便被划伤了后背,前日他跟福晋商量侧福晋的新住处,吵吵起来,推搡之间竟被划伤了下巴。
圣人言果然有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上次福晋伤他后背,他就不应该因为岳父轻易原谅,这才有了福晋的得寸进尺。
诚郡王实在是因为怕丢人,这才没去赴宴,连朝会都借着身体不适请了假,一直请到腊月二十六皇上封笔。
另一边,淑娴往四贝勒府递了拜帖,打算趁着大好时机,跟未来皇后好好攒攒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