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都是关着,但毓庆宫真真就只有巴掌大点儿,住得拥挤不说,又位处紫禁城中,莫说是捎东西了,捎句话进去都难,她们在外面全然不知里面的消息,搭把手都有心无力。
太子已经被废,可安置废太子和毓庆宫众人之事却迟迟没有动静,如果能把人安置出来,换个大点的地方,也算是最后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里面的人心里应该能安稳些。
皇上不愿意安置废太子不要紧,废太子继续关在宗人府大牢那才好呢,在没有废太子的情况下,毓庆宫众人里能做主的便是二弟妹了,那几位侧福晋也只有听从的份。
淑娴想的是她们各退一步,在不触怒龙威的情况下尽量把事情办成,看她用了那么多自谦自贬的词,又自称儿媳,口称皇阿玛,捞人的理由也是出于责任和孝心,就能知道她此时有多么的小心谨慎和胆怯了。
淑娴说完,大殿里静悄悄的。
三福晋就站在大嫂身侧,低着的脑袋忍不住往一旁偏了偏,目光撇向她的好大嫂,昨日她还在嫌弃爷的色厉内荏,现在她突然觉得色厉内荏也不错,若爷像大嫂这样傻大胆,那……那现在被关在宗人府大牢里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废太子了,被围起来的也不只是毓庆宫。
大嫂到底是怎么敢在此时此刻开口的?
皇上看完折子后一言不发,她整颗心都已经提到嗓子眼上了,若不是其他人都不跪,都还站在原地,她其实早就想跪下听圣训了。
从前腹诽爷胆子小,但今日她才惊觉自己的胆量也不大,大嫂这样铮铮的铁骨就不说了,余下的弟妹们胆子也都不小,胆子小的这会儿都站不住,像她,现在腿都是软的。
四福晋额头和鼻翼都已经出汗了,她全神贯注,整个身体蓄势待发,一旦妯娌们有哪一个跪下,她便也立刻跟着下跪,偏偏领头和发言的大嫂眼下站得笔直,没有丝毫要跪的意思。
人的胆子怎么能大成这样。
五福晋口干舌燥,偏又生出一股进食的欲望,她算是知道爷为什么近来肉眼可见的变更胖了,原来人在紧张的时候是会忍不住想吃东西的。
她在心中宽慰自己话都是大嫂说的,事儿也都是大嫂张罗的,天塌下来那也是大嫂先顶着,她排行不靠前,万事又不争先,皇上即便是要罚,她也是排在后面的,可话虽这么说,但在皇威之下,她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甚至都已经后悔来这一躺了,她哪里知道大嫂能莽成这样。
七福晋心惊的同时,已经开始思量后果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但她们这些人不是朝臣,不是百姓,是皇上的儿媳,皇上再是怒,也没有下旨杀儿媳的道理,下旨休弃……应该也不至于,皇上是耀耀圣君,不会这般糟蹋自己的名声。
罚娘家……那也不至于,既嫁进皇家,那便是皇室之人,问责也问责不到娘家去。
皇上要么罚她们本人,要么就是罚各家的爷,妻不教,夫之过。
想明白这些,七福晋略略地松了一口气。
八福晋既为大嫂的胆量感到震惊,又万分不解大嫂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这段时间皇上杀了多少人,贬了多少官,大嫂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太后把皇上请到宁寿宫来便足以说明太后的态度了,皇上这都不松口,大嫂哪来的勇气求皇上安置毓庆宫。
废太子和直亲王一直不对付,哪怕是在直亲王避开京城的这十年里,两边也并没有和解,结果两个人的福晋好成这样?
要不是二嫂为废太子生了一子一女,她都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有情况。
九福晋眼观鼻鼻观心,一边担心,一边盼着能有人出来打破僵局,若此时此刻,哪位娘娘和哪位皇子能来宁寿宫就好了。
十福晋似懂非懂,她现在深刻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很明显皇阿玛现在生气了,但她怎么听大嫂的意思是折子上没写明白,大嫂不是想接二嫂和三格格出宫,而是想把整个毓庆宫的人都接出去。
汉人说‘得寸进尺’,是得一寸才能进一尺,哪有一寸尚难便奔着一尺去的。
康熙的眼睛扫过站在下面的儿媳们,最终把目光停留在长媳身上,若是换个人,他势必会怀疑此人是来为废太子说话的,但张氏不会。
除了两个儿子不和外,张氏和废太子也有旧怨,张氏从前之所以上交千金阁的份子和经营权,便是因为废太子的人当年手伸得太长了,这些年张氏虽然和废太子妃交好,但也仅限于废太子妃了,跟毓庆宫的其他人来往甚少,甚至还跟弘皙生母闹得很不好看。
毓庆宫之人确实需要安置,他之前不提,是因为废太子还在宗人府大牢里关着,那混账至今毫无悔意,口出狂言,他原本是把打算把人在牢里关到老实为止的。
“那就让废太子家眷搬到养蜂夹道,如此也好将毓庆宫腾出来。”
不是,老登疯了?
现在的养蜂夹道是什么破地方,跟后世不同,如今的养蜂夹道幽暗潮湿,夏热冬冷,并不宜居,且地方不大,搬去那里,还不如让人在毓庆宫被围着呢。
淑娴一个激灵,人便跪了下来,求情道:“二弟妹是女子,侄子侄女们年纪又小,在养蜂夹道待不住的。”
康熙怎么不把废太子扔养蜂夹道去,扔一群妇孺算什么。
“儿媳斗胆,求皇阿玛给二弟妹和孩子们换个好去处。”
淑娴背上贴身的衣裳此时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帝王的无情,二弟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毓庆宫里的小孩子不光是废太子之子,更是康熙的孙辈,之前弘皙不还是康熙最喜欢的孙子吗,嫡孙出生时,康熙还欢喜到孩子洗三亲自驾临,这才过去多久。
她是想伸手捞一把这些年的好友、好上司、好伙伴的,不是跑这里来落井下石。
伴随着淑娴的下跪,皇子福晋们也都齐刷刷跪下,动作只慢了一瞬。
三福晋恨不得上前去用两只手将大嫂的嘴捂上,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说,还求,那胸膛里莫不是真长了一颗熊心豹子胆。
四福晋额头抵在地上,袖子里手已经忍不住在发抖了。
五福晋咬着嘴唇,生怕自个儿撅过去会惹怒皇上。
七福晋不敢抬头,干哑的嗓子里挤出声音:“儿媳也斗胆,求皇上开恩。”
八福晋离得最近,她都能听到七嫂上下牙打颤的声音,显然也是害怕极了,但这么害怕还是开口了。
比起大嫂,这位七嫂的求情更让她震惊和困惑,大嫂从嫁进来开始就没消停过,哪怕直亲王不在京城的时候,这位也很活跃,几次得御前奖赏,但七嫂就不一样了,这是个没脾气的蔫人,在外少言寡语,在府内也是拿侧福晋没办法的架子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七嫂这些年跟大嫂走得近的缘故,才这么大胆莽撞的,早知道两个人这么莽这么憨,她今儿就不该来,免得被连累。
九福晋的唇抿紧又松开,眼睛一闭,嘴巴就张开了:“儿媳也求皇阿玛开恩。”
“求皇阿玛开恩。”
十福晋保持着一贯的做事准则——跟九嫂共进退。
“皇上就当是给哀家一个面子,二福晋服侍哀家多年,孩子们也都是皇家的骨血,换个去处吧。”
康熙用蒙语回答道:“朕听皇额娘的,毓庆宫家眷皆安排京城西北郊的一处新园里。”
那是处刚建成的园子,本来想留着赏皇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