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有些格格不入的是椅子边的行李箱,很新,但侧面却破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弄坏了似的。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正要上前一探究竟时,却见宿管阿姨收起了钥匙,接着往下说:“讲实话我最开始走进宿舍的时候,还以为那老师搞错了咧!宿舍里面不要太安静哦!一点声音都没的,而且再怎么说,这也是高考哎!谁会拿这事开玩笑啊!但谁知道,季微芒就是那个奇葩,还真被她老师说准了!她真没去参加考试,就窝在阳台里……”
向眠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宿管阿姨的话所吸引,她很轻地重复了遍:“阳台上么?”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阳台上空荡荡的,原本挂在晾衣杆上的衣服因为长时间没有拿下来,风吹日晒的已经有些掉色了。
方形瓷砖上积满了灰尘,靠近栏杆的地方被人用白色粉笔圈出了两个脚印。
不大不小,大概36码的样子,很秀气的女士运动鞋款式,瞧着倒像是警方调查案件时,特意标记了季微芒坠楼的位置。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听到宿管阿姨咂巴了下嘴,指了指放在角落堆里的扫帚堆:“就那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把老师的话和她重复了遍,她也一点反应都没的,吓死人了,真的是!”
她的话倒是和向眠的猜想背道而驰了——
怎么会这样呢!
宿管阿姨手指的位置和季微芒坠楼的地方,虽然都是在阳台,但却是南辕北辙两个方向。所以她为什么会横跨半个阳台呢?
这个问题不单她想到了,站在她身侧的宋立声也想到了。
他掀起眼皮看了眼宿管阿姨:“你确定没记错?”
“这哪能记错啊!谁没事站扫把旁边啊!”宿管阿姨信誓旦旦的话非但没让向眠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反而不住地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稍稍走近了些,站在季微芒当时所在的位置,四下打量了一圈。
宿舍在十一楼,楼层很高,除了安装着监控摄像头的那栋楼,周围的建筑物都很矮,乍一眼上去,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那么当时季微芒是想到什么了?又或者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导致她在宿管阿姨离开不久后,绕到了阳台的另一端坠楼而亡呢?
她微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感觉眼前一片漆黑。
温热的感觉拂过眼帘,就像是有什么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想要甩开那双手。
那人却像是早就察觉到她会这么做,抢先一步道:“想不明白的话,不如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一下她当时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也许会有不同的答案。”
悦耳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挣扎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宋立声。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话时温润的气息拂过脸颊,他指腹擦过她的睫毛时的稍作停顿。
霎那间,她的心跳如鼓。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宋立声低低地笑了声。
那笑声紧贴着她的耳畔,很短促,就好像是她的幻听了。等回过神时,宋立声已经非常自然地松开了她。
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放空她的大脑,静静地模拟着季微茫的感受——
那天的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脸颊上,她就这么站在宿舍的阳台上。
听着宿管阿姨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伴随着猫咪微弱的呜咽声。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欢迎,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神情淡淡的,冷眼旁观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宿管阿姨离开,她才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她没有直接离开阳台,而是直起身子,慢吞吞地靠近栏杆。
可能是三五分钟,也可能只有三五秒钟,她的动作很缓慢,脚步也因为酒精的作用,有些虚浮……
向眠循着她的脚步一点点的地向前走着。就在她即将走到季微芒坠楼的地方时,脚下却猛地一滑,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似的,身子也不自觉的跟着往前一冲,连带着发出“咔嚓”一声。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宋立声拽住了她的身子。
她慌乱地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散落在地的小颗粒。
“这是……”向眠蹲下身子,细细地打量了一下。
那东西很小,棕黑色的,和一些杂乱的猫毛混杂在一起。
——是猫粮?
“学校里的野猫很多,有些学生就会买点猫粮来喂喂猫咪。”宿管阿姨闻言,早就习以为常的侃侃而谈道:“讲起来我季微芒死的那天,我好像也听到了猫咪的叫声。不过要我说啊!她十有八九是自杀……”
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捂住了嘴巴。
但即便这样,还是被向眠敏锐地捕捉到了:“自杀?这是怎么一回事?”
宿管阿姨忙摆了摆手,否定道:“什么自杀?!我可没说啊!你们可别胡说八道啊!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她每说一个字,向眠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些。
直到她想要找个借口逃之夭夭时,却被向眠拦了下来。
像是没有听到宿管阿姨的狡辩,她神情难得非常严肃认真地质问道:“这是季微芒的日程本,上面清楚的记录了毕业后要干的每一件事!又怎么会自杀呢!一个对未来有着无限期待和规划的人,压根就不会想到自杀这回事!”
“这……”宿管阿姨见宿舍门被向眠给关上了,她逃不出去,就只能往后退了几步,企图离她远远的。
然而她刚后退了没两步,就重重地撞在了宋立声的身上。
他步步紧逼地就着向眠的话,接着往下说:“而且高考结束,她即将开启新的生活,就算要自杀也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你说是吧?”
虽然是询问的口吻,但他的眼神却比向眠锐利得多,看着让人心头一凉,但宿管阿姨还是强撑着说:“那没准是她考崩了呢!一下子接受不了,也……也是很正常的事啊!”
因为高考发挥失常而选择自杀的考生不在少数,她以为自己这么一说,宋立声和向眠等人就会妥协,但没想到宋立声早有准备地从证物袋里拿出了一张试卷,上面清楚的写着季微芒的名字。
她微微愣了下,似乎没明白宋立声拿出这张考卷的意义何在,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就听他嗓音冷淡地说:“这是季微芒第一科的高考卷,几乎满分,如果她其他科目发挥正常的话,进一所好的大学不是难事,所以你凭什么说她是因为发挥失误,选择自杀的!”
这一次他没再给她反驳的机会,而是用最直接的话语,剥开了事情的真相。
“我……” 宿管阿姨被他骤然冷冽的语调吓了一跳,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左看右看,在确定没有其他人经过后,才彻底松口了:“你们可千万和别人说啊!”
向眠答应得很快:“好!”
宿管阿姨悄声说:“是……是校园霸凌。”
“怎么说?”宋立声问。
宿管阿姨压低了声音:“你们有所不知啊!这季微芒的父亲是个杀人凶手咧!”
她以为向眠等人不清楚,说出口的话格外神神叨叨的:“这谁敢靠近她!再加上他们班上学生的家长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动不动在学校门口闹!那季微茫也不吭声,久而久之,可不就被孤立了嘛!据说她们班还有人欺负她来着,没准她被欺负得惨了,一下子想不开,就……这很难讲啊!”
她用一副“哎,真的有些惨,但我也没办法啊!她的自杀和我没关系”的态度,絮絮叨叨地说着。
向眠却是微微眯了眯眼——
自杀……校园霸凌……
如果季微芒是因为霸凌而自杀的话,那……季徊的报复对象该不会就是……
“你还记得霸凌她的人是谁吗?”向眠问。
这一次,宿管阿姨回答得很快:“冯宇、王奇……”
冯宇?
向眠的眼前一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冯宇……他就是美术馆案的受害者之一吗?”
“没错!就是他!”宋立声说。
听到他的回答,向眠更加认定了自己猜测的方向是对的——
季徊连续制造了这么多起凶杀案,很可能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报复那些霸凌他女儿的罪魁祸首!
她微微抿了抿唇,一点点地分析了起来。
季徊当时利用党昭,设计美术馆凶杀案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冯宇;李浩然案件是为了转移警方的注意,让警方来不及阻止天桥下的凶杀案。
那天桥案呢?季徊特意设计天桥下案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
“天桥案发生的时候,王奇也在附近吗?”
宋立声摇了摇头:“不在,天桥下除了孙丽娜,就没有一个人和季微芒有过联系。”
“那……”不等向眠说些什么,他就转而看向宿管阿姨,追问了句:“当初霸凌季微芒的人里面有孙丽娜吗?”
向眠微微怔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转念一下,又觉得他提的问题合情合理——
既然季徊报复的都是曾经霸凌过季微芒的人,而天桥下唯一和季微芒有过接触的就只有孙丽娜,那似乎就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但宿管阿姨的回答却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怎么可能?她和季微芒可是顶顶要好的好朋友啊!”
“好朋友?”向眠问。
见他们不相信,宿管阿姨掏出手机,翻出了其中一段视频:“你看这个,还是她们找我帮忙拍的合照呢!”
照片上的季微芒笑颜如嫣,和季微芒嬉笑打闹着,何雨山则坐在她们身旁的小草坪上,半仰着头朝着她们俩的方向看去,但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眸,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
向眠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听宿管阿姨说:“我记得她们几个小姑娘关系很要好了,平时晚饭什么的也一起吃的,就可惜的是啊!孙丽娜在高二的时候转校了,唉……不然季微芒也不至于被人孤立啊!”
“转校?”向眠喃喃地问:“那她是为什么转校的?”
宿管阿姨想了一会儿:“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听说好像是因为她父母工作的原因吧。”
如果因为她父母工作调换的原因,那说到底并不是孙丽娜自己能决定的,而且她在校时和季微芒的关系那么好,也不似作假。
那凶手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孙丽娜痛下杀手呢?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笑容明媚的季微芒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她略显恐惧地往后退了两步。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视线顺着季微芒的角度看去,隐约瞧见了一团灰黑色的东西。
毛茸茸的,看着像是猫咪的尾巴。但季微芒眼底的惶恐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个怪异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季微芒怕猫吗?!
可如果她怕猫的话,那宿舍里的猫粮和猫毛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等她想明白,就听宋立声快速地对谢扶光说了句:“帮我查件事。”
然后又定定地看向了自己:“至于向同学,劳驾陪我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向眠问。
“安徒生国际机场。”宋立声大步流星地朝警车走去:“王奇今晚七点一刻的航班,如果季徊杀人的目的,真的是为季微芒报仇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在今晚再次行凶。”
7:15……
向眠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六点四十,距离七点一刻,还有三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而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赶过去,最快也得需要半小时。这意味着,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在宿舍里停留,查找其他的线索了。
可就现在一知半解的情况,单凭他们去贸然劝说一位已经处于疯癫状态的父亲,也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向眠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然而当她目光扫过身旁的宋立声时却是微微一顿。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眼神中带着一点笃定的模样。多日的相处让向眠对宋立声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意味着一切早有准备!
他已经发现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了吗?
向眠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下他在宿舍时的一举一动,唯一值得深究的就剩下了他最后的叮嘱,所以向眠开口询问:“宋警官你刚刚让谢扶光去查什么东西了?”
“一个人的信息。”宋立声说。
“一个人?”向眠疑惑地问。
向眠虽然没有明着问,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她真正想要问的是什么。
他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季徊出狱的时候,季微芒已经死了。他一定会去调查季微芒的死因,但无论他怎么调查,就只会和我们一样,得知季微芒是自己坠楼的。但并不清楚里面的真想,毕竟无论是自杀还是意外死亡,对于学校来说都是丑闻一件。”
向眠问:“哪怕季徊是季微芒的父亲?”
宋立声看了眼不远处的红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骨节分明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轻点着方向盘:“精确点说,正是因为季徊是季微芒的父亲,所以他们才要更加瞒着季徊,毕竟一旦坐实了自杀而死的,那么季徊就很有可能找学校索赔。”
“那么在季徊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提下,他会做什么呢?”说到这儿,他侧首看向向眠,将问题抛回给了向眠。
向眠捏着下巴,想了下:“他会找人去问?”
“是啊!”宋立声点了点头,转了个弯,再接着说:“可是问题是,校园霸凌者会告诉别人,自己曾经霸凌过别人吗?尤其那个被霸凌者,很有可能因为这件事已经自杀了……”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向眠。
“也许在那么多人里面,有一个人是明牌呢?”宋立声说。
“明牌?”向眠单手搭在车窗边,半撑着脑袋。
警车的车速很快,车窗外的灯光如流水般的被甩在了身后,映衬得向眠的眼底都染上了一些深思熟虑。
——宋立声所说的明牌,指的又是谁呢?
既知道事情的经过,而且还能顺理成章地被季徊找到……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忽而脑海中闪过一个人脸。
——该不会是她?
她正要向宋立声求证时,车子却恰在这时已经停在了机场外。
第57章 058 风雨欲来
窗外天色暗沉沉的,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错觉。
机场大厅的时钟,缓慢而有序地转动着,像是最后的倒计时,压抑烦闷。
时钟的背面,在向眠和宋立声看不到的另一端,则站着一名男子。
他穿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拄着一根拐杖,躲在角落的垃圾桶旁,显得那么普通又不起眼,但他那双黝黑黝黑的眼睛,却像是即将捕猎的野兽,让人想忽略都难。
可偏偏身为当事人的他浑然未觉,他静静地站在时钟前,眼睁睁地瞧着时钟的指针从6:40,一点点地转到了7:15。
伴随着叮咚叮咚的声响,他缓缓收回了视线,抬手将夹克衫的拉链拉到了头顶,然后一瘸一拐地混进了接机的人群里。
人流如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人群比往日多了些。
然而此刻的他却顾不得那么多,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今天他一定要替女儿报仇!
想到这儿,他的腿脚也利索了些,他靠近了些,直勾勾地盯着人群。
终于在出站人群都快要走光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名男生。
他穿着一件黑色棒球衫,头带一顶棒球帽,黑色的墨镜占据着他的大半张脸。
饶是这样的打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名男生。
——王奇!
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刊登着季微芒去世消息的报纸上。
那是一张随手抓拍的照片,可能因为拍摄者所在的位置有些偏,模糊了季微芒的脸庞,但当时站在她尸体旁的那名男生的模样,却是格外清晰。
第二次,是在育英高中的大门口。
他满心愤慨悲伤地赶去学校,想要找校方的领导打听一下季微芒坠楼的原因,为什么好端端的他的女儿会在高考当天坠楼而亡!
可回答他的却是他们的不耐烦。
他像是一只过街老鼠被赶了出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碰巧撞见了他。
当时的他,吊儿郎当的穿着件长袖,校服被他绑在了腰间。
看到自己的时候,他能够明显地察觉到他眼底的嫌弃,不加掩饰的,瞬间灼烧了他曾经无数次的遐想。
他想——
如果季微芒的同学知道,她有一个像自己这样的父亲,会瞧不起她吗?会排挤她吗?
那时的他哄骗着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但此刻他心底有了明显的答案。
他的茫然只停留了一瞬,就收回了思绪,他拉着那名男子的手,低声下气地询问着他,有关季微芒的死因。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名男子在听到“季微芒”这三个字时的不安惶恐。
他眼底的不屑,原本想要挣开自己的动作,一下子就这么收敛了。他的面色骤然一僵,飞快地甩开了自己。
那时的他隐隐就已经感觉到了些不对劲。可不等他多问些什么,学校里的保安就将他给赶走了,甚至还帮着那名男子说话,将他从这起案件里摘得干干净净的。
好在……
他一直没有放弃,兜来转去,终于让他找到了蛛丝马迹……
握着拐杖的手不住的发抖,眼见着王奇越来越近,他快速地掏出了藏在夹克衫里的手术刀。
进监狱前,他曾用这把手术刀救了很多人,出狱后他却准备用这把手术刀杀人。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冰冷的刀锋贴在手腕内侧,他一点点的故作无意的靠近那名男子。
他必须得显得特别的自然,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行,但对方却身强体健的,如果贸然动手,那么他非但不能杀死他,还可能被他给暴揍一顿,从此丧失机会。
所以他很小心,很小心……
可偏偏就在他距离王奇只有一步之遥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人,堪堪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调转方向绕开那人,可谁知那人却毫无征兆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人最开始很是随意的凑到他的身边,而他的视线也集中在了王奇的身上,以至于等他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无处可走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抬头,顺着那只手腕看去,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男子梳着大背头,唇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眸深邃,却又深不见底,看得人心头一震。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是之前来学校的那名刑警。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然而却怎么也挣不开。
男子的动作看着漫不经心,然而手腕上的力道却是极强的。似乎察觉到他的挣扎,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力气还不小。”
像是早就意料到他会挣扎似的,气定神闲的口吻,让季徊的心底更加烦躁了:“你干什么?放开我!”
“干什么?”宋立声饶有意味地重复了遍:“这句话不应该我来问么?杀了那么多人不够?还想着接着行凶?”
“你懂什么!”季徊原本还想要装傻充愣的话,瞬间被堵住了:“这是他们该死!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就应该血债血偿!”
“是吗?”宋立声反问了句,然而不等他说完,就听向眠顺着他的话说:“你当然可以手快直接杀了他,但这样只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你也无所谓吗?!”
“你在胡说什么?!”季徊反驳的口吻很凶,但当他回过头时,却恰巧对上了向眠的双眸,原本要往下说的话,戛然而止。
少女的眼眸是棕色的,白炽灯光映衬下像是漂亮的玻璃珠,亮晶晶的,带着最热烈的真诚。
她不惧他手中锋利的手术刀,一步步上前,放缓了语调,像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般地说:“我想你没有去过你女儿的宿舍吧……”
季徊有些莫名的看着向眠,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就在他忍不住开口的时候,他听到向眠徐徐描述着:“那是一间很小的宿舍,两人间。她装扮的很温馨,在桌上柜子上都贴上了粉嫩的墙纸,她的桌上还养了一株很可爱的小草,歪着脖子贴着大大的笑脸。”
她说的很慢,语调很轻柔,恍惚间,季徊似乎看到了他的女儿季微芒,就按照向眠所说的坐在书桌前:“她的左手边是一叠课本,她用的很小心,上面的笔记做的很认真很仔细,但是边边角角却没有一点褶皱的痕迹。”
“听宿管说,她是为了方便之后,将书本送给买不起的学弟学妹的。她的右手边是一盏小台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有些旧了,但是被她弄得很干净。桌子的正中央放了一个小小的架子,架子上摆着一本日程本,最后一页,写着毕业后的打工计划。”
向眠稍稍停顿了下,然后抬起眸子,一双杏眼直直地看向季徊:“她不知道,你会提前出狱,就想着毕业后趁着放假打点零工,给你买些用的东西送过去。她写的很认真,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规划得很仔细。”
“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很好很完整的规划,哪怕日子过的再惨,她也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向眠问。
季徊虽然不想搭理她,但却是不自觉地问出了口:“什么?”
“这意味着——”向眠略带哽咽地一字一句说:“她绝对绝对,哪怕穷途末路,也不会选择自杀,她也许没有一个美好的过去,但像她这样的人,一定会有一个非常好的未来。”
——就像是那株被她养在桌上的小草,无论如何,都会尽情舒展身姿,坚韧而又顽强。
“所以,如果你觉得她会希望看到现在这样的你吗?她会希望看到你因为她,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吗?!”
向眠的话,像是一道道惊雷劈在他的心头,惹得他身子一颤。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他的女儿真的不是自杀?
难道那人是骗自己的?
可是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这个猜忌只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秒,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狠厉的神情:“真难为你们了,为了骗我绕了那么大一圈,还特意编了那么个谎言,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许是季徊冥顽不灵的模样让宋立声有些厌倦,他微微眯了眯眼,终于再次开口了:“我们虽然没有和季微茫接触过,但却和孙丽娜接触过。”
“孙丽娜?”季徊愣了下,而后眼底又闪过一丝憎恨:“你说那个霸凌我女儿的变态?!”
“变态?”宋立声否定道:“她可是你女儿的好朋友。”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季徊说什么,而是直接说:“我想当时在医院里打电话给她的人是你吧,她明明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去了,并且还在去的路上,打电话给了警方,暗示警方你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话音刚落,季徊的眼底就划过一丝错愕。
宋立声则似乎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没有和你接触过,对你的认知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什么意思?”季徊有些颤抖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他得到了意料之中,但又不敢面对的事实——
“她对你了解都是从你女儿口中得知的啊!”宋立声说:“因为在你女儿的心里,你一直都是个好人。她一直这么坚信着,所以孙丽娜才会明知道你很可疑的情况下,依旧选择听你的话,来到了天桥下;在明知你可能会杀了她的前提下,依旧打电话给警方,为你挽留一线生机!”
“怎么会呢?!”季徊不愿承认地喃喃了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你是谁呀?”
“微茫的父亲?”
“您别急,慢慢说……”
“天桥下吗?好的,叔叔你稍微等我下,我这就过来,也请您等等我好吗……”
……
焦急匆忙的说话声犹在耳边,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握着刀的手也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的手从没抖过。
因为他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可哪怕没有手抖,他的技术也是非常有限的。
那时候他明知道成功几率不足50%,但他依旧给那位患者做了手术。
因为他知道——
如果他不给那名患者手术,就那名患者的身体状况,压根来不及转院,只能等死。
只是没有想到……
手术失败了。
但是如果让他再选择一次,他还会这么做吗?
他想——
也许,还是会的吧……
这世界上,总有人愿意冒着生命的危险,坚定地遵循内心的去尽可能的帮助救治别人。
他是。
季微芒是。
孙丽娜也是——
第58章 059 被篡改的“真相”
“孙丽娜那天之所以冒着生命的危险来到天桥下,就是想要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宋立声一字一句地说:“——季微芒不是自己坠楼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几乎是同一时间,向眠清楚地看见季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过了两三秒,他才像是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宋立声:“被杀?她是被谁杀死的啊?!”
他的嗓音沙哑,声嘶力竭。浑浊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宋立声看,灼热而又赤诚,像是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
这双眼睛,她曾经在照片上看到时,只觉得平平无奇,然而此刻却看得她心头一颤,莫名的有些不敢直视了。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
只有穷途末路,退无可退的时候,眼底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没有任何的求生欲,有的只有拼死一搏的决心和执念。
他想要为他的女儿报仇!不择手段,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辞。
不禁让向眠想起了宋立声之前提过的话。
他说——
罪行的确定需要建立在一定客观的基础上:证人、证据……缺一不可。不然单凭一句空口白牙的指证就判刑的话,那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无端入狱。
但这并不意味着包庇罪犯,只要有冤案,只要民众还相信警方。那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都应该回应他们的期许,拼尽所有,也在所不辞。
他这么说的,也这么做的。
只见他稍稍上前一步,松开了原本紧握着季徊的手,回答道:“告诉你这些霸凌者名单的人。”
季徊愣了下,然后问:“你说的是——那个虐猫贼。”
“没错,就是她。”这一次宋立声没再故弄玄虚,而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想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吧……”
他一点点的从事情最开始的地方,慢慢地说起:“当时你从监狱里出来后,却发现你女儿已经死了。你不相信你女儿会无缘无故的坠楼而亡,你发想要找到这起案件不为人知的一面。”
“所以你来到了她坠楼的地方,也就是她曾经就读的育英高中,想要询问校方,但出乎意料的,他们非但没有回答你,反而将你从学校里赶了出去。”
“但即便这样你依旧没有气馁,继续追查着。只可惜,你女儿读书的时候,你在监狱里服刑,不清楚她身边的朋友和同学,哪怕你天天去学校附近转悠,有用的线索依旧很少。”
“正当你没有头绪的时候,你看到了一篇报道。”宋立声顿了顿,然后说:“太白街虐猫贼。”
他微微眯了眯眼:“也许这篇报道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一条可有可无的新闻,但是你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猫咪的死状和你女儿的死状一模一样!”宋立声说:“所以我想,你一定会去蹲守那个所谓的虐猫贼,是吗?”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稍作停顿了下,果不其然看到季徊面如土地的点了点头。
接下去的内容不需要宋立声说,季徊就已经心知肚明了,他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地说:“我蹲守了几天,终于找到了她。”
“她吓了一跳,怕的不行,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直到我拿虐猫的事威逼利诱了她,她才肯松口。”
“她告诉我说:微微是被班上的其他同学逼死的。”
“她说:微微在学校里一直受人排挤,同学们都无视她,甚至欺负她,所以她才会一时想不通,跳楼自杀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早在他被关在监狱的时候,就时常会想季微芒有他这么一个坐过牢的父亲,是不是在学校里会受到排挤,所以出狱后,他并不敢直接联系她。
他怕她被人孤立,他怕她不认自己这个父亲,所以原本只打算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看她过得好就行。
可谁知道,他看到的却是季微芒的尸体。
那是一天清晨,他照例在家门口收到了一份报纸。
起初的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种类型的报纸,每天都会收到。所以他只是照例把报纸拿进了屋里。
可就在他随手准备丢在桌上时,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季微芒的!
为什么季微芒会出现在报纸上呢?
他的第一反应,难道季微芒太优秀了,被采访了?
然而当他翻过报纸,仔细查阅时,却发现上面刊登的是,季微芒的死讯。
双手抖得厉害,竟是连报纸都拿不动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抱有什么样的心情,看完的新闻,只觉得脑袋轰隆隆的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时,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查明季微芒死亡的真相!
所以他来到了季微芒坠楼的地方,也就是她就读的高中。
他想要找学校的老师和宿管阿姨要个解释,为什么我女儿好好的,到了你们学校就突然坠楼而亡了呢!
可是回答他的却是轰赶。
他被学校赶了出来……
但却并没有就此放弃,在他不停地搜查下,他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太白街虐猫案。
于是他一连蹲守了好几天,终于逮到了那个虐杀猫咪的小贼。
她告诉他——
季微芒的死不是意外,是自杀的。
是他们班的同学把她活活逼死的!
但当他按照虐猫贼给的名单,找到那群霸凌季微芒的同学时,却发现他们活得好好的,该出国的出国,该上大学的上大学。
他们拥有着美好的未来,但他的微微呢?
已经死了……
他找到了其中一位名叫冯宇的霸凌者理论,可他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咄咄逼人。
他说——
季微芒的死,是她咎由自取。
“他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是个杀人犯,我的孩子必定不是什么好人,她死了,也是活该!”
“我的错,我认!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去赎罪。可是我的孩子她何其无辜啊!她真的很有优秀。”
“可是当我报警,警方却没有办法处理,因为我的孩子是坠楼而亡的,同班同学还是群未成年。”
“未成年做错了事,就可以这么不了了之,那我孩子的命呢!我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这么惨死了?凭什么?!告诉我凭什么?!”
我曾去找过他们的父母,想要一个道歉,可是他们却压根不搭理我。
甚至给我了一叠钱,她告诉我:孩子已经死了,但是你还活着,还得继续生存下去。
可是微芒是我活着,唯一的念想。
她死了,我活着还有意义吗?
我反正这辈子已经毁了,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就算是死,我也想要去争一个公道!我的孩子被逼自杀!
我难道不应该找他们报仇吗?
可是啊!这么多年的牢狱之灾……我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说到这儿,他用枯老的双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接着说:“要报仇的对象又这么多……
我没有办法,只得假借别人之手,前去报仇。
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该怎么办?
可巧就巧在我听说了党昭的事,也许党昭杀人是意外,但是他为什么杀人,我却是一清二楚,毕竟当时给他确诊病症的医生就是我。
所以我利用了这一点,制造了第一起案件,也就是美术馆杀人案。”
其实我在设计之前,还有点担心。因为美术馆里可能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我不想滥杀无辜。但我转念一想,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来,这未尝不是一层很好的保护色。毕竟现场有这么多人,警方又怎么会知道,我想杀的究竟是谁呢!
他们不知道,就意味着我会拥有更多的时间,去完成我的复仇。
所以我这么做了。
我本身的计划是,利用党昭杀死在美术馆工作的值班人员冯宇。
没想到孙丽娜居然也在现场。
这样也算是阴差阳错,容易多了。
可没想到的是,孙丽娜偏偏活了下来。
所以我只能再次对她狠下杀手。
我原本是想采取同样的方式,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你找到了舞台剧的监控,还原了我的画像。
我还有那么多想要报复的人,我必然不能被警方抓住,所以我只能改变了策略。加快了整个计划。
我找到了党昭的同胞,也就是天桥下的其他乞丐,想要利用他们行凶。可他们不是智障,所以我只能加大致幻剂的用量,确保他们在发疯之后会自杀。
这是第一个问题,还有第二点需要考虑的——
天桥下是露天的环境,我不确定周围会不会有多事的人经过报警,警方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破坏我的计划,所以我只能在这之前制造了一起类似的案件。
我利用保安的身份优势,顺利接近了学校的学生——李浩然。
我清楚地知道,李浩然的母亲一直等不到李浩然的话,一定会报警闹事,这样一来正好拖延了警方的脚步。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被反杀了。
好在帮我拖延了时间,让我成功杀死了孙丽娜。
我这么坚持,只是为了杀死他们几个替微芒报仇,所以哪怕我知道你们已经发觉了我的行凶过程,就算被你们抓住我也在所不惜。
毕竟就只剩下王奇这最后一个霸凌者了。
我来到了这里,我等着他的出现,等着亲手杀了他,也等着你们的到来,将我绳之以法。
可谁知道——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一个被利用的谎言。”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泪水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了下来,落在了他微微轻颤的嘴里。
一瞬间,苦涩的滋味在他的唇齿间绽开。
手里的刀到底是握不住了,扑通一下掉在了地上,发出叮啷咣啷清脆的声音。
宋立声的眼底划过一丝怜悯,但他却没有给他恢复情绪的时间,追问道:“她当时告诉你的名单里有哪些人?”
“有哪些人……”季徊皱眉回忆了起来——
他记得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他就像往常一样,游走在太白街上。
起初他并没有报什么希望,毕竟虐猫贼很少在白天行动。
但反正他也没其他可做的,索性就再多观望观望。
也许是看他的意念过于强大,还真就被他撞见了那个虐猫贼。
她当时正准备虐杀一只灰色的小猫咪,可瞧见他来了,她吓了一跳,连带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猫咪也逃之夭夭了。
她怕自己将她虐猫的事情公之于众,所以二话不说便将季微芒坠楼的“真相”告诉了自己。
也许是他当时气昏了头脑,也许是那虐猫贼穿着和季微芒一样的校服,又也许是她拿出来的那串项链上的合照。
他轻而易举的就相信了她的话,完全忘记了再去辨认这份名单的真伪。
满脑子就只剩下了那几人的名字——
“冯宇、王奇,还有……孙丽娜。”随着季徊将人名一个接一个报了出来,所有的线索都变得清晰明了,它们穿成了一条线,直指最后的凶手。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果然如此。”
只是——
还有一点,她还不能完全确定:“这虐猫贼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特意加上孙丽娜呢?”
“这就得问问她自己了。”宋立声抬眸看向人群:“还不出来了吗?何语山。”
第59章 060 识人不清
低沉的嗓音在机场里响起,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机场里的人群已经被散去,只剩下了早已准备就绪的刑警。
而何语山就混在刑警堆里,其实只要宋立声开口说一声,那群全副武装的警务人员就会在第一时间将她逮捕。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不紧不慢地分析起了有关“季微茫坠楼案”里一些险些被遗漏的线索——
“季微茫死亡当天,宿舍楼里没有人在现场,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法医鉴定更是排除了她死后被推下楼的可能,这意味着只有自己跳楼和密室杀人案两种可能。”
“凶手只可能是拥有钥匙的人,可问题是宿舍楼外侧有监控,而你和宿管阿姨有着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当时来查案的警方下意识地以为季微茫的死亡是意外或者自杀,我最开始也这么想。”
他话锋一转:“可当我进入案发现场,也就是她当时坠楼的宿舍时,却察觉到了不对劲。这第一点,就是宿舍阳台上的猫毛,虽然学校里有野猫很正常,但季微芒的宿舍在十一楼楼,野猫爬上来的几率几乎为零。所以我让谢扶光仔细检查了案发现场的猫毛,结果却发现——”
他说到这儿,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恰在这时,谢扶光背着书包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接着宋立声的话往下说:“是金吉拉。”
他举起手里的证物袋晃了晃,浅黄色的猫毛在白炽灯下显得无比的柔顺:“金吉拉很少见,而且价格昂贵,很难养。虽然不排除有人弃养的可能,但我询问了学校流浪猫收容所的负责人,她很明确的告诉我,没有见过这种品种的猫咪,更巧合的是我仔细地检查了现场猫毛的残留,结果你猜怎么着?”
“除了地上,还有行李箱里也存在相同的猫毛,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
宋立声说:“行李箱里还有猫咪的抓痕,和一个破洞。而那个破洞恰巧被人刻意为之,故意损坏了,然后再由猫咪剐蹭弄出来的。”
“也就是说有人将猫咪放在了行李箱里,等到特定的时间,猫咪抓挠到一定程度了,自己就会钻出来。”
“可问题是季微茫怕猫,这意味着她不敢接触猫咪,更不会把猫咪放进宿舍。那么唯一一个可以把猫咪放进行李箱,再弄到宿舍楼,还不让人觉得奇怪的,有会是谁呢?”
“只剩下了她的室友你啊!”
说话声掷地有声,而几乎是他说完的那一瞬间。
略显尖锐的女声从人群的缝隙里传了出来:“就算猫咪是我放进宿舍的,你也不能单凭这个就说她是我杀的,我又不知道她怕猫!”
向眠顺着那声音看去——
只见何语山缓缓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
厚重的刘海压得很低,将她的上半张脸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她的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似的。
眼见着她终于走了出来,宋立声接着往下说:“是啊!单凭这点不可以。但如果包括猫粮呢!”
“季微芒寝室的地上除了有猫毛,还有残留的猫粮,而猫粮上更是保留了你的指纹。”
宋立声每说一句,何语山的脸色就僵硬一分,但她还是强撑着反驳道:“这又算什么?顶多是我不小心喂猫咪的时候,掉在了地上而已!”
宋立声直接无视了她的话:“我们根据猫咪唾液的痕迹,很快发现了猫粮的走向是直指季微茫床铺和宿舍阳台。”
“这也就是说季微芒坠楼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而是有人利用了她害怕猫咪的心理,诱使她跳楼而亡。”
他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睨了何语山一眼,才接着说:“说起来,利用猫粮引用猫咪这种手法应该不是你第一次用了吧?太白街虐猫猫咪,你用的也是相似的手法不是吗?”
“这世界上的杀人凶手那么多,行凶手法也各不相同,但通常来说,同一个人无论设计了多少起凶杀案,哪怕尽力隐藏,也可以从这些凶杀案的底色里找到一些难以掩饰的习性,就比如说:引诱猫咪。”
“当然单凭这点也不足以说明杀害季微芒的幕后凶手是你,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是你刻意还原的虐猫现场。”
“一般来说,虐杀猫咪是为了发泄心里的仇恨,但是你却不一样,你虐杀猫咪只是为了致敬季微芒,这点你曾在审讯室里说过。”
“但是你为了百分百百分百还原季微芒的死状,刻意在猫咪死后,往它们的嘴里塞满了食物,这点却恰巧出卖了你。”
宋立声不紧不慢地说:“季微芒死亡当天的确吃了那些食物没有错,但问题是这些食物已经被她吃进了肚子里,那么你又是怎么会知道的呢?甚至连食物里含有酒精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这个细节,无论是警方赶到还是宿管阿姨开门时,都消失的一干二净。所以唯一会知道的就只有本案的杀人凶手了。”他微微眯了眯眼,上前一步:“这起案件的每一环,看似简单,但其实有很强的不确定性,而能够精准踩准每一步,又精心设计了这一场的,就只可能是对她的生活了如指掌的人。”
“——而这个人就只会是你。”
宋立声的话犹在耳边,但何语山却笑了笑,没有再反驳些什么,而是深深地感叹了句: “居然是这样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很是漫不经心,就好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落在季徊的耳朵里,却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手上的拐杖已经掉在了地上,他走得很慢,但脚步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布满皱纹的脸颊上,一双眼睛黑的发亮,闪烁着泪光。
但很快,他就压抑住了泪目的情绪,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女生,满脸不可置信——
明明才过去了没几天,明明和他初见时的模样相差无几,但她的气质神情却变得截然不同,就好像自己从未看清过她,轻而易举的就能捕捉到她眼底的晦暗不明,满腹算计。
他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亏他年纪那么老了,见过了那么多人,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高中生骗得团团转,识人不清。
又或者其实当时的他已经明确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执拗地不愿意承认季微芒死亡的事实,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发泄口。
而恰在这时,他从她的嘴里得知了一连串的名单,自然而然地将一切的罪责推卸到了他们的身上,仿佛这样——
他就能心底不那么愧疚了。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翻涌着,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但他强压了下去,含在了喉咙口,确认似的又特意问了遍:“真的是你杀死了我女儿的吗?”
他这样问的,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是啊!就是我杀的她……”
和宋立声说得差不多,要想完成这起凶杀案,最关键的一点就得和季微芒足够亲密足够熟悉。
也只有这样,才能靠近她。
而她也是利用了这一点,设计了这起凶杀案。
她接着高考食堂不供应午餐的契机,又假装自己带多了食物,借机将浸泡在酒精里的三明治递给了季微芒。
她清楚的知道季微芒是个很节约的人,只要她说吃不完只能扔掉,那么季微芒一定会为了防止浪费,接受她的“好意”。
而季微芒很容易醉,以前和季微芒关系好的时候,她们曾一起去过ktv,当时服务员送了她们两瓶啤酒。
季微芒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喝了,结果就醉了。
喝醉的她很乖,不会像别人一样发酒疯,就呆呆地待着室外吹吹冷风。
所以她早早地就将行李箱摆进了宿舍。
她在行李箱里开了个小孔,然后又多次训练猫咪,为的就是能够顺利让它,在季微芒回到宿舍复习下午考试的时候,溜出来。
这样一来,回到宿舍备考的季微芒在酒精的作用下,会感觉到脑袋晕晕沉沉的,自然而然地就会跑到阳台上吹风。
自然而然的也就会看到在她早已安排好的猫咪。
猫咪饿了很久,只会想尽办法找吃的,而地上猫咪的路径是她早就安排好的,这意味着猫咪只会一步步的靠近季微芒。
那么在酒精的作用下,恐惧被无限放大,就会导致季微芒到处逃窜,不慎之下掉下阳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算她侥幸活了下来,她也没有任何的证据,反倒会以为是喝醉了酒看花了……
季徊听着何语山的一整个计划,再也忍不住,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他实在无法想象,到底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渊,值得她这么做?!
非得在即将毕业的时候,杀死他的女儿,明明在高考后,她们就可以再无交集的啊!
但这一次,何语山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眸看向宋立声,有些恶意地反问了句:“既然你们这么会推理,不妨猜猜看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