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儿,不如,你来猜猜?”
程听晚盯着她,“我,是怎么从楚绪手中抢到的珠钗,又是怎么看她在跪在地上求饶,祈求我放过你们母女二人的呢?”
楚曼儿终于承受不住,泪汗俱下,近乎崩溃地大喊:“你,你……你杀了我娘!”
“错了,”程听晚道:“不是我杀了楚绪。”
“是你!”楚曼儿挣扎着站起来,忽然的对峙近乎让她失去所有理智,心目中仅存的理性在见到珠钗的那一刻轰然倒塌,“是你!”
楚曼儿的手颤抖着,妄图拾起珠钗,却被一只脚轻柔地踩住,动弹不得。
程听晚将珠钗轻拨弄过来,踢至一旁,冷眸盯着她,“是我吗?”
楚曼儿一字一句地,一遍又一遍地,“是你……”
“不。”
程听晚忽然道:“杀了楚绪的人是你!”
她讲得飞快,口的话让旁人根本来不及思考:“是你与她合谋,是你秘密潜入曲家,是你暗中与万花楼的老板联合,是你故意诱我师尊去赎你,你才是罪魁祸首!”
“楚绪是替你去死的,有罪的人是你,她为你替罪,你才是杀她的凶手!我师尊死了!你们都得陪葬,先是楚绪,然后是你,曼儿,你们谁也逃不过。”
楚曼儿如坠冰窖,她揪着头发,近乎声嘶力竭:“她没死!”
“林栀清没死!她活得好好的……她和颜公子去布置边防,她没死,她快要走了,她一早便来了,楚氏客栈便是她给我寻的归处,她许诺我,会让我阿娘来见我的,呜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几乎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混沌的大脑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程听晚的话语漏洞百出,可她来不及去深思,“你骗我,阿娘死了,她没死,林栀清没死!”
程听晚盯着她,笑起来。
常春藤卷起地上静置的珠钗,程听晚接过,桎梏了楚曼儿的双手,另一手将珠钗插进她的发丝,神情格外温柔,低声软语地对她道:“早这样不就好了?曼儿,我骗你的,我没杀楚绪。”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她引她坐下:“来,仔细告诉我,我师尊在哪,和谁在一起,我便将这珠钗彻底还你,好不好?”
“乖~听话,我不会再诓你了。”
……
作者有话说:是有点疯在身上,小曼儿真可怜,被这么套话
第67章 第 67 章 “你是说……” ……
“你是说……”
女子揉捏着太阳穴, 苦闷地盯着手中繁杂的图纸,腾出些心思去瞥那怒气冲冲的小猫:
“曼儿她不喜欢你,不愿与你相处?”
她的声音透露着疑惑, 而小白猫在听到这话, 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哗啦——”图纸被翻了页,林栀清瞥着它, “那你说说,这些天,你们都在一起做了什么。”
林百回忆着,娓娓道来:“第一天小主子你刚走,她便要睡懒觉,公鸡打鸣日上三竿了, 她还不起床, 我跳到她身上, 唤她起来……”
林栀清倒吸一口凉气,这猫也就瞧着轻,真猛地往身上跳, 楚曼儿那身子还真遭不住, 她没动弹,听它接着往下说。
林百:“傍晚我偷摸躲在她床底吓唬她, 结果她还真被我吓住了, 浑身发抖,那样子好玩得紧……”
“第二日有陌生人来, 送过来一什么信,那狐狸瞧着就很重视那个,愣是要趁我不在时打开,我怎能让她如愿?我得了小主子的任务, 要时刻陪伴那狐狸,就守在屋檐上盯着她……可惜我看不懂字,便罢了。”
林栀清点点头,懒得做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下雨有点冷,我想着去她窝里睡,两个人,能暖和些,可那狐狸又吓了一跳,竟然大叫了声,直接把我丢了出去,幸亏我猫爪在地上,不然要摔惨了。”
“然后……”
“停——打住!”林栀清一掌阖上图纸,语重心长地道:“林百,你做错了不少事情。”
林百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变成人类少年模样,烦闷地盘腿而坐,弱弱地道:“哪里错了嘛。”
“第一,我走那日她发热才刚好,正应好好休息,你莫要将她逼得太紧些。”
“第二,不是所有人都能许你开玩笑的,我与颜公子看着你长大,将你当做小猫,自然能容你,阿晚她们将你当做玩伴,被你吓唬也不会置气。”
“可曼儿不一样,是个异常诚挚乖顺的孩子,你过于顽皮,她禁受不住,自然会厌恶你。”
“慢热的姑娘,你想与她熟稔调笑,得费不少功夫,她界限意识很强,你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她的领地,她生存空间受限制,更何况……”
林栀清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她揉捏着鼻翼,喝了口茶,哑声道:“在她眼里,即便化作猫,你也是同类,不是什么可爱的毛绒绒,你太越界了。”
林百低下头,不言语。
“这样吧。”
林栀清抬眸,双眸疲惫不堪,一看这些天就没怎么睡,她漫不经心地道:
“既然她烦你,那你以后便不必跟着保护她了,是去浪迹天涯,或是留下给颜宴当小助手,都随你便。”
林百一听这便急了,“不要!我就想跟着她!”
林栀清转头看过来,眼神瞧着似是在骂它,“那你去跟她道歉,什么时候她接受你了,你就跟着,但是如果她再与我说你骚扰她,你这辈子便不必出颜家的门了。”
说罢,林栀清似是懒得再废话,提着它的后颈将它拎了出去,林百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猫爪落地,它愤怒地回眸,只听林栀清的声音遥遥地道:
“噢对了,去把颜公子唤来,就说我要与他商议成婚的事宜,务必让她快些来——”
……
——
***
“阿嚏——”
楚曼儿打了个喷嚏,猛地去瞧向床榻上的少女,只见她先是蹙眉,不多时,呼吸又变得平缓,沉沉睡了过去,她这才心有余悸,舒一口气来。
少女安睡时的样貌,与方才茶巷那咄咄逼人相差甚远,显得霎是柔软。
她瞧见了窗棂上的暗语,美目微睁,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缓缓打开抽屉,果不其然拿出封信笺来。
拆开,竟是虞之覆的亲笔:
‘曼儿,疫病丛生,京城百姓大为惶恐,数位朝中重臣卧床不起,皆属公主一脉,京中流言四起谣言丛生,谓我虞之覆被妖怪附体,蓄意祸国殃民,谣言自东宫而起,我欲以反击,却自身难保……’
楚曼儿看下去,眉头愈蹙愈深。
“得疫病者,皮肤皲裂如枯树皮,谓之可怖,我瞧这病甚是奇怪,似是妖兽,特取之寄予你,兴许,你身为狐妖,能瞧出些什么。”
楚曼儿将信笺出剩余之物翻出,葱指捏起,放在阳光下仔细看,那物件薄如蝉翼,轻可透光,在阳光下,竟似水晶色彩斑驳。
楚曼儿疑惑不解:“这是……鲛人鳞?鲛人一脉不是应呆在大荒的暗流里,为何她们的鳞片会在此地出现?”
那信中道:“皲裂之皮肤长于人身,而后掉落,便是我寄给你那般模样,五光十色,霎是好看,可得疫病者,需得忍受皮肤皲裂之痛,常有人痛不欲生,欲自我了断,阿影也得了这怪病,她不许我靠近也从不呼痛,我只远观,却亦心如刀割……”
‘我曾听闻有一物,谓之凤凰火,可融此疫病,可凤凰属神明脉,我凡人之躯承受不起,只得求助于霹雳国师……曼儿,颜家边防过于强悍,我本就被太子裹挟,送信本就不易,这样一来,竟一丁点儿消息也没透露给她,只得传信与你,求你相帮。’
“凤凰火已经送往颜家,奈何霹雳国师始终不回话,此战成败,皆在你了。”
“祝安好,曼儿,这许是我最后一封信了。”
一封信笺看得她心惊肉跳,愈发懊恼了“阿姊真是的,修边防怎么也不给王姬留个缺口,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下要怎么办。”
她焦急起身,木椅发出刺耳的磨挲声,她以手推了推踏上那熟睡的少女:“晚晚,别睡了。”
程听晚惊醒,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楚曼儿已经要出门了,仓促间只落下了一句话:“把你的玫瑰给我,我给你种到颜公子防御疏忽的地方。”
程听晚惊喜:“你答应了?”
楚曼儿腾出功夫嗔她一眼,冷哼道:“你都那么逼我了,我还能真瞒着你不成?阿姊说这件事不让外人知晓,可你是她徒弟,又不算外人,告诉你也无妨。”
程听晚笑意真切了不少,找回少许少年人独有的青春昂扬,轻声道:“谢谢你,曼儿,谢谢你不怪我。”
楚曼儿有些别扭地道:“我负你一次,你欺我一次,都别计较,算我们扯平。”
“对了。”
楚曼儿蓦地转身,严肃地道:“我只能告诉你阿姊在颜家,她到底在哪,得你自己去寻,我帮你混进去这件事,你切莫告诉阿姊,我怕她罚我。”
程听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谁料刚出门,楚曼儿又瞧见一抹白晃晃的影子,小白猫差点撞上她的小腿,拉满脚刹,看清眼前二人后,惊诧道:
“这么急去哪啊。”
楚曼儿另一只手顺手提着它后颈,拎起来,“呆会儿再闲聊,我找阿姊有急事,林百,你带路!”
本以后楚曼儿不打算理它了,它先是一怔,又喜出望外地惊喜道:“好!”
一个一猫就这么急匆匆地,一溜烟不见影子了。
……
***
颜家,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昂扬。
小厮与仆从似是忙碌的蚂蚁,搬运着成婚用的杂碎物品,欢欢喜喜地做各自的事情。
一个不起眼的林荫角落,有两个裁剪枝丫的侍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一位侍女将乱发别至耳朵后,对一旁的人道:“公子不日便要成婚了,可真好。”
另一人细心地裁剪着枝丫,注意力集中在枝丫上,只随口应道:“嗯。”
侍女觉察到敷衍,也不恼,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轻笑道:“小隐,你我二人跟了公子数十年了,这么些年了,公子一个人形只影单,独自应对百家针对,从无人照应,这下好了,夫人既然来了,公子也能轻松些。”
被称作小隐的女子依旧沉默。
“原本还是感叹公子他命途多舛,痴心等候未婚妻数十载,刚一现身,便又殒命,我还以为公子要为她守身一辈子,幸亏公子想开了,公子这么好的人,只要他过得开心,长缨便也觉得开心……”
“长缨,慎言。”被称作小隐的人终于开口了,眉头不明显地蹙着,警告她道:“小公子无论如何选妻,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你我并无资格议论。”
“小隐~”长缨嗔了她一眼,“这不是感慨嘛,好了好了,你不愿意,我不说了便是。”
剪枝的动作慢下来,长缨神情便带了忧郁,似是想起了很很遥远的事情,缓声道:“夫人好生厉害,虽没见过她,但是自从她来了,雷厉风行,撩起袖子就是干,边防问题也解决了不少,颜公子脸上笑意也多了……我真得很想见见夫人。”
“……”
一旁的“小隐”嘴唇抿成弧线,集中在枝丫上的注意力逐渐随着长缨娓娓道来的声音分散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
“那林姑娘,当真就没人记得了吗……”
剪子一不留神,便刺伤了皮肉,钝痛迟了好久才感觉到,“小隐”回过神,发现长缨正捏住她受伤的地方,“哎呀,怎么这般不小心!你快别剪了,快去处理下伤口呀!”
小隐收回手指,含在唇里,痛意缓解了些,也好,心思烦闷着终归是做不成事情的,不若去散散心。
柳条都不晓得翻新了几搽,不识人心苦闷,轻轻拍打着发梢,扰乱人的思绪。
暖风拂过,吹得湖面也波光粼粼。
路上匆匆经过几个侍女,瞧见她便笑:“小隐姐姐~”
对了,在这颜家,属她年岁最长。
小侍女们多是十岁出头的年纪便被选来,每过几年的春晓,附近的爹娘便会带着少女少男,来颜家探查她们的灵根。
若是有幸拥有灵根,再查其资质,运气好便能成为颜家的门门弟子,一生不愁吃穿。
再不济,若是清秀些的女孩子,也可自行留在颜家当侍女,说是侍女,待遇却极佳,只不过几年便能攒够凡人一辈子的银钱。
女孩子们十几岁的年纪便来,二十几岁便又走。
匆匆忙忙,一茬又一茬,她却留了下来。
小隐收回目光——
她点了头,定睛瞧见那侍女怀抱中是几件喜服,大红的颜色,金丝边点缀,紧接着是繁复的饰品,身后跟着的侍女影影绰绰的。
为首的侍女注意到她的视线,捂着嘴笑,跟一朵花儿似的,“姐妹们私底下常议论,掷骰子打赌,讲小隐姐姐与颜公子谁先成婚呢……”
有人附和道:“对呀对呀,这下颜公子都开窍了,也不知晓小隐姐姐的夫婿,什么时候能等到呀?”
这般说着,女孩子们便又聚在一起,“找了夫婿,哪有留在颜家好呀,颜公子平日里待我们这般好,要我,我也一辈子留在这里!”
“你个小丫头,才十四五岁的年岁懂个什么,别乱瞎说。”
几个姑娘熙熙攘攘地,好似春日里盛放的花骨朵,小隐也不与她们争辩,只微微笑着看她们走过,轻微叹了口气。
再往前走,夏日清荷静静漂浮在水中。
竟然不知不觉得,走近了夫人的厢房!
反应过来时,小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颜公子下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夫人的厢房,就连每日用膳也都只派人送至附近,或是自己派人过去,可谓是金屋藏娇,万般珍重。
她不曾想过,公子竟也会为了旁人这般珍重。
心中情愫,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可惜。
她一直以为……公子心心念念的人,只会是他等候了数十年的未婚妻。
只会是……她的小七姐姐。
似是被毒舌缠绕般,她的心被揪紧了,似是有人在毫不怜惜地挤压揉捏,让她一阵阵钝痛,又裹挟了苦水,毫无征兆地蔓延至全身上下。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了呼吸,踏入了那片禁地,说来奇怪,这里并无巡抚看守,只在靠近的时候,她似乎觉察到一丝灵力波动。
脚步似是灌了铅,潜意识告诉她,该走了,不可违背戒律,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离那窗棂后后的影子愈来愈近。
是两个身影。
纤细些的女子头戴帷帽,帷帽下暗藏的身影纤细轻盈,似是在绞尽脑汁地盯着一张图纸,葱指捏着笔杆,用它时不时敲打脑壳,似是这般可以让她轻松些似的。
高些的那个同样是眉头紧蹙,眼下也泛着同样的乌青。
“怎么样?可行吗?”是公子,听着有些急促,迫切地要知晓答案。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日我便要离开,只有将水长久贮存,以备不时之需,明目张胆太过于猖狂,反而将弱点暴露,不如引蛇出洞,最好能以植物之形将水贮存在地底,不易引人发觉,又能一击毙命。”
女声很是清灵,又很沉静,大致能猜出,是个思维缜密又敢想敢做的女子。
“来。”她托起手掌,晶莹的水滴悬浮其上,“我们再试试,爆破应是能可以成功的。”
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那团水汽竟然消失了,再然后,颜公子将那雷电注入进去,屋内竟然发出了剧烈的爆破声。
“碰——!!!”
“公子!”小隐顾不得藏身了,生怕那女子无意害了自家公子,步子踩的很焦急,猛地推开那房门,却见二人面容冷静,安然无恙。
女子平静地瞧着她,收了手中水滴:“你……有什么事?”
她目光竭尽全力地搜寻公子的身影,却见他也是一脸平静,反倒是对她的堂而皇之颇为惊异,“小隐?”
她知晓做错了,闭了眼,垂眸跪下去,“公子,夫人,我不该来这里,我请罚。”
一声轻笑。
再转眼,肩头好似拂过一片轻盈的衣裳,是夫人的帷帽。小隐的鼻尖,嗅到了温润清丽的栀子花香,带着十几年前陈旧又令人熟悉的味道,占据了她的心房。
好似上辈子,在某个阴暗潮湿的营地,她也曾闻到过这股香气。
而后,她追随着这股香气,在颜家守了数十年。
一个猜想无缘无故地出现了,她嗅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少女的身影。
那双臂瞧着细弱,却稳稳当当地将她扶起来,
“无妨,别总爱跪着,既然来了,便把桌案上那剩下的果子拿走,我与公子在做的事情有些危险,你切莫再靠近了。”
浑浑噩噩得,她答应了。
拿着果子离开,心中却在回味着女子的声线,那女子窈窕的身形,与那记忆中别无二致多了些岁月的韵味,可时日久远,她竟然也记不起来了。
若是……若是能看清楚那帷帽底下模样……
罢了。
她尽力将思绪撇到脑后,却又忍不住去想,‘公子竟当真会娶旁人吗?’‘可为何夫人她……与那个人,那般相像呢。’
小隐走后,厢房内剩余之事还在继续。
“很成功,颜宴,接着我将水放置在杯中,你再试试,就像方才一般。”
林栀清见颜宴又熟练得完成了第二次爆破,满意地道:“嗯,这样一来,我便不必忧心你了,即便我不在,你也能随时动用我的单水灵力,御敌定是不在话下。”
颜宴还是第一次见这般奇妙的组合技能,微微睁大眼睛,诧异道:“这是如何……”
林栀清微微笑着,移开目光。
颜宴问得紧了,她才勉强道:“是化学元素的神奇力量,你别再问了。”
系统在一旁道:【宿主真有你的,水分子在高电场强度下解离为氧气与氢气,再利用电能与高纯度氢气进行爆破造成大量伤害……您穿越前学习还挺不错的。】
‘不才,高中必考知识罢了。’
现下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储存,要她凭借一己之力,在离开前调用尽可能多的水灵力,并不是一件易事。
需要消耗非常大的精神力。
“不同于北上湿寒,江南一带草木繁盛,现下唯一的难点便在于储存,若你能为我找来个木系灵石的孩子,将水贮存在草木根茎,藏在地底,便会轻松许多。”
“好,我尽力,你先休息吧。”颜宴道。
为保证休息,这才要下令禁止外人靠近,大脑用得多了,便容易一片空白,林栀清略有些无力地回到床榻,囫囵吞枣地咽下一口水,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方才不慎闯入的那个侍女,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却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林栀清幽幽开口:
“颜宴。”
颜宴望向她。
“那个小隐……噢,就是方才进来的那个姑娘,她是何人,怎么来的?”
“噢,”颜宴将杯盏体贴地拿开,放在桌案上,又拿来个柔软的枕头,放在林栀清颈下:
“她来颜家有些年岁了,原先并不是颜家招来的侍女,是别家送来的,只不过一次偶然的机缘,我发现她与小七认识,便姑且留了下来,这几年她将颜家诸多事宜打理得不错,挺伶俐一姑娘。”
颜宴以为她在介意小隐贸然闯入一事,道:“一来二去,愈发重要的事情我便都交给她来做,她为人谨慎,公务从不出错,她平日里要处理的事物多,今日不慎进来,应该是无心之失,林姑娘你……”
“她全名,叫什么?”
叫小隐姑娘惯了,轧一问名姓,颜宴愣了许久,默了默,才道:“好似叫……程隐。”
“程……隐……”
床榻上那姑娘念了一遍,又不做声了,颜宴瞧过去,才发觉,林栀清竟然是抱着枕头睡熟了。
颜宴无声叹了口气。
她用手扣住了林栀清的脚腕,将鞋履脱下,仔细地塞进被褥里,将她胡乱放置的手臂也老老实实地放在身体两侧,以防她睡醒后胳膊酸麻。
“辛苦你了。”
这人连安睡都紧皱着眉头,想来是最近事务繁忙惹的祸。
不止这些日子,在过几日设宴,家族里那群老东西,定会想方设法地与她为难。
鸢报送来了数封信笺,都是求见夫人,尽数被颜宴拦下了,她尽力避免林栀清与那些老狐狸接触,那些人……心思深沉,出招又黑,她怕她受委屈。
可平日里能减少社交,大婚宴定是无可避免的。
那定是一场硬仗,说不准会有什么突发情况,早点养精蓄锐,也早做准备。
林栀清是个谨慎的人儿,早早定下了离开的期限,想赶在走之前完善布防,又要抽时间与她成婚。
颜宴亲手送来的婚服,她也是草草看过一遍又放下了,不曾穿上去试看合不合身,‘反正就穿一日,再做还要费绣娘,不必再为难她们改版了,就这样。’
颜宴轻轻揉松了她的眉头,脸上带了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笑意,在意识到自己正在盯着林栀清看后,她愣了愣,猛地将目光移开。
怎会如此不知礼数?
颜宴心中懊恼,只能再三谴责自己,将脑海中林栀清安睡的样子甩出去。
放轻了手脚,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寝居,已经天色渐晚,夕阳余晖勾勒出一位女子的身影,似是在为什么苦思,心不在焉地,颜宴定住脚步,缓声:“愁眉苦脸的,小隐,怎么了?”
“公子,夫人她……”
颜宴等了她半晌,她却是没有尾音了,颜宴也不愿强人所难,略过她,“不愿讲便罢了,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来,没事的话便去忙吧……”
“哦对,”颜宴转身,“先前交代你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程隐连忙道:“噢,已经照搬了。”
‘夫人自外邦而来,帷帽是风俗,不见外客。’
程隐在心中重复道,现下这谣言已经遍布江南,近乎人尽皆知,茶余酒肆也曾听人谈起来,众人话语宛若这般——
“头戴帷帽?怎么,是怕长得太难看,难以服众?莫不是在膳房毛手毛脚,将脸烫伤了,怕惹公子讨厌,才整日里带着帷帽……”
“那她真是积了几辈子的福!万一恢复不过来,颜公子不就要和一个相貌不佳的女子过一辈子?”
“真是暴殄天物,颜家有这等财力,要何等绝色容颜不都是唾手可得?怎么偏偏娶个伤了脸的姑娘?”
也有姑娘道:“有完没完?公子想娶什么样的女子,也轮不到旁人来管!”
“对啊,且不谈论夫人容貌到底如何,就算她容貌寡淡,也定是有旁的可取之处,怎么可以单单以容貌定性?”
“带着帷帽又怎么了?怎么在你们眼里,夫人连带帷帽的自由都没有了吗?别说夫人喜欢帷帽,她就算喜欢裸奔,那也是夫人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你们未曾见过夫人,便这般诋毁于她,也太过于肤浅,人云亦云。相必没有脑子。”
传言便是这般沸沸扬扬,不过三五日的功夫,颜家未婚妻头戴帷帽一事便是人尽皆知。
程隐将此事一五一十的禀报,颜宴点了头,见她神色疑虑,便主动道:“你想问什么?”
“公子,为何要散布这条消息?”
“夫人不愿摘下帷帽。”
“大婚宴也不能吗?”
“嗯。”
这便奇怪了……哪有不愿摘下帷帽的女子,见颜宴没有多谈的意思,她便只能将疑虑压下来,目送颜宴进了厢房。
……
***
这里的雪终日不停地下。
向来萧瑟处,早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少女一路从山脚下步上来,所见之处皆是一片荒芜。
曲家的徒弟半年前便跑了,在听闻曲家家主神智尽失的那一刻。
而今,踏上这台阶覆雪的人,只她一人。
少女沉默着,灵巧地越过围栏,平静的目光扫视过庭院——
许久无人打扫了,新雪覆旧雪,青石打造的桌案上,还零零散散倾洒着两壶酒,雪地里余下一连串新鲜的脚印,脚印的主人看着脚步虚浮,脚步是尽头,通向曲家的坟冢。
少女无声叹了口气,将寻来的酒壶放下,葱指捏成诀,御剑顺着脚印而去。
果不其然,茫茫雪地里,她瞥见那抹身影。
那女子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不算薄的雪,已经不晓得在这里躺了多久。
裸露在衣袍外的臂膀与足尖冻得通红,那双修长的手已经冻出了茧,此刻正牢牢地攥着个,非常锋利的冰凌。
她全身重力倚靠着身旁的青石玉——再仔细点讲,那是一块由青石玉构成的坟冢,上面隐隐约约印刻着五个大字——
林栀清之墓。
最后一笔有些歪斜,印记还很新鲜。
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后,少女瞳孔放大了数十倍,而后,她似是无奈,伸手去拿女子手中的冰棱。
谁料,在葱指碰上冰凌的那一刻,女子骤然醒了。
她下意识翻身,循着力道将少女压在身下,冰棱抵上她的面颊:“你是谁?”
女人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似是从幽深的古井中传来,带着阴冷潮湿的喑哑。
“家主,是我,您……少喝些吧。”少女音色清脆,她竟然不怕身上这个为非作歹的女人,分明她只要轻轻刺下冰棱,她便会一命呜呼。
少女有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镇定,她缓缓覆上曲风眠的手背,道明了自己的身份。
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夹带着女人微凉的体温,又裹挟着馥郁与暧昧的酒香,从女人的鼻尖传来。
女人的白发垂落在她的面颊,带着丝丝缕缕的痒意,她偏了偏头与女人对视,女人眸光混沌,应是醉得不轻。
曲风眠将她笼罩在身下,柔软的躯体牢牢地压住她,极力挤压着她喘息的空间,忽然,女人似是失去了力气,附身,靠在她身上:
“栀清死了。”
李文君点了头,才发觉,这种近距离,女人应该是看不到的,她“嗯”了一声,竟有什么湿润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融进天空飘零的雪花,又逐渐干涸。
竟是女人哭了。
李文君神色变得错愕,她微蹙着眉,想去推身上人查验,可那人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一手拦住她的肩头,另一手搂住她的腰身,似是要将她锁在身体里。
曲风眠的泪水还在淌,“为什么离开我……栀清,为什么……”
李文君任由她抱着,沉默。
“栀清,你若能多信任我些,便不会受那狐妖暗算了,我分明……分明已经尽力了,只还差一点便可以渗透……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曲风眠的力道迫使她咳嗽出声,“你若是不愿随那颜宴,你站在我身后,我必然不会不顾你安危,罢了,我晓得,重来一次,你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李文君微蹙着眉,良久,才道:“信你什么?”
“……”
李文君等了她许久,见她呼吸逐渐平缓,知道她应是醉酒睡过去了,紧抿着唇,蓄力将她从身上推了下去,才大口喘气。
平静的目光染上讥讽的笑意:“信你将她束缚在曲家只为护她周全?”
“还是信你冻症已消散,并不需要她以单水灵根之力为你缓解续命?”
少女往日堪称古井般无波澜的眼眸,显得过于淡漠,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捻起曲风眠的发丝,那白发末端稿枯,显然是主人的精神力不足以畜养长发了。
“冻症……罢了。”少女喃喃道。
白雪在她的操纵下化为流水,围绕着冰棱,将其化为筛粉,晶莹的筛粉如天女散花般散落在曲风眠白发上,稿枯的白发瞬间变得柔顺油亮,少女为她理了理鬓角:
“风眠……你一句话,她都不信,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何苦清白无故担下这因果,引火烧身呢。”
少女的低声絮语,轻柔却无奈:“不若忘掉她,好好当你的家主吧。”
“她的命运,自然也轮不到旁人来操心呀。”
……
曲水流觞,宾客喧哗。
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一株小小的玫瑰舒展了花苞,沐浴着阳光,陶醉地自淤泥绽放,花蕊里,出现了一位拇指大小的少女身影,她充满好奇地左顾右盼,衣裙是红枫叶般绚烂。
程听晚纵身一跃,身影骤然拉长,出落成了个寻常女子的大小,挑了个人烟稀少的羊肠小道,悄然潜入。
“干的不错,小狐狸。”
她刚化成人形,迎面撞上几位笑容满面的侍女,她心中一凛,垂眸硬着头皮上前,生怕被颜家的侍女认出她是个生面孔,将她赶出去,甚至做好了万一被发现,就打晕她们所有人的准备。
她紧张地闭了眼眸,在心底祷告她们千万别发现她,她不想在未寻到林栀清前再生事端了。
她屏住了呼吸,眼瞅着就要与她们擦肩而过——
“诶!”
为首那侍女叫住了她:“请等一下!”
被发现了?
程听晚略带僵硬的回头,手中的玫瑰藤蔓悄然催动,她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侍女,准备伺机而动,却听她笑得温柔道:“这位姑娘,您走错了,净房在另一边呢。”
“噢,好。”程听晚木讷地应道。
侍女们笑着道:“别紧张呀,您也是为一睹夫人芳容才来的凡人吧,不必害怕忧虑,似是您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呢,公子为你们配备了特殊的席位呢。”
“考虑到仙凡口味不同,流水席也都别具特色,姑娘您既然来了,不若好好享受膳食吧,真是妥托了夫人的福,让我们这些下人,也能尝尝山珍海味。”
仙凡有别,夫人,特殊席位……
程听晚默默消化着,她侧耳倾听,侍女们的话她全都不了解,不敢言语,生怕开口引人怀疑,这一表现落在侍女们眼里,更觉得她是腼腆羞赧,便拥簇着围上来,要为她带路。
“公子怕是第一位允许凡人来观庭的家主了,听说这次婚宴还宴请了当朝王姬,听闻王姬她如清风舒朗,明月皎皎呢。”
“诶?话说王姬要来,怎么没有她的阵仗,你们从何处听闻的风声,不会出错了吧。”
有个侍女侧身问程听晚,“姑娘。”
程听晚:“?”
“你是凡人,当了解王姬多一些,你来讲讲,王姬会来吗?”众多侍女将她围上来,几乎水泄不通。
程听晚默了默,她一路往南,颇为萧条不堪,颜家脚下的地域稍微好一些,有着颜家的庇护与管辖,尚且能瞧见有人煮酒斟茶,乐得浮生偷闲。
可是……
在离颜家稍微远着的地域,也颇有些百姓,被病痛缠身,折磨得夜不能寐,更有甚者,被害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她一路瞧见不少,玫瑰也种下不少,期望能缓解她们的病痛。
若是将百姓放在心上,王姬当会很忙,哪里有闲情雅致来参与什么婚宴呢。
所幸这群闹闹嚷嚷的侍女们并未过多纠缠,也并未执着于从程听晚口中得到答案,互相推搡着离开了。
“师尊。”
程听晚安坐在席位上,目送人来人往,与吵吵闹闹的宾客们显得格格不入,凌厉渴求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人群:“师尊……你会在哪儿呢。”
……
***
一穿着大红色喜服的女子正手忙脚乱地穿戴凤冠,藕白的手臂扯着张信封,惊异道:“火凤凰?从未听闻有什么火凤凰被送来。”
女子面上带着面纱,宛若天边绚烂晚霞,只余下一双眼眸灵动又纯粹。
她转头的幅度大了些许,沉重的坠子打在脸上,隐隐作痛起来,“曼儿,你详细说来,那疫病是怎么一回事?”
楚曼儿:“疫病突起毫无征兆,王姬将病人脱落的皮肤寄过来,状若鳞片,我怀疑与鲛人一族有关。”
“鲛人当属妖族一脉、疫病、火凤凰……”
林栀清无声叹了口气,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婚宴还未完毕,虞之覆那里又出了状况,现下看来,她今夜完婚以后得快去查探下民间的状况了,听曼儿所言,似是不容乐观。
“噢对,那小白猫儿……曼儿呀,那林百若是欺负你,你大可不必忍着,我先前让它过去陪你,是怕你一人在客栈觉得烦闷,但若是它有打扰到的地方,你可以赶它走,不必在乎我的口令。”
楚曼儿笑笑:“无妨,它已经知错了。”
颜宴手中拿着脂粉,扫了些涂抹在林栀清脸颊上,听了曼儿与林栀清闲聊些家常,忽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瞳孔骤震,眉头紧蹙道:“奇怪。”
“什么奇怪?”林栀清与曼儿望向她。
第68章 花心之徒 混账东西
颜宴道:“王姬与我传信向来只用鸢使, 鸢使乃是颜家特殊供养的灵宠,普通凡人不可能伤它们,可如今……凡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为何我竟丝毫不知情?”
“各地驻扎的鸢使并未衔来急报, 这么一想,我们竟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林栀清神情也变得严肃, 口脂点在唇上,显得格外嫣红,抬眸的瞬间与颜宴对上眸光,两人皆从对方的眼眸里瞧出警惕与慌张。
鸢使不可能忽然失灵,数百名鸢使在同一时刻待业,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定是有人特意为之。
山雨欲来风满楼。
偏偏在这时, 设宴规模如此之大, 她们捉人必然不能大张旗鼓, 那么……谈笑风生的宾客中,是谁潜在暗处观摩的元凶?
心跳如擂鼓,颜宴率先起身, “鸢使我培育了二十余年, 断不可能出错,消息如此闭塞, 定是有人趁着你我二人修补边防的功夫暗中下手……”
“那些鸢使……”颜宴面颊上浮现起一抹苦笑, “恐怕是遭难了,林姑娘, 距离开宴还有些时候,我忧心鸢使,先走一步去查探,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 你当即下令终止婚宴。”
“嗯!”林栀清点头,满头的珠钗发出叮铃当啷的脆响。
颜宴离开得匆忙,也是……若是鸢使不知不觉中遇害,那她们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有人在不知不觉中,让颜家变成了孤城。
一座消息闭塞,密不透风的围城,城外是觥筹交错的宾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假笑面具,而面具后面,浅藏着锋利的刀刃,刀面上闪烁的面孔,是城内孤立无援的林栀清二人。
“曼儿,你将消息带到了,做得不错。”
“既然你怀疑此次疫病与鲛人有关,便替我去调查吧,若是有发现,先原地待命,待我完婚一同解决,切莫独自行动。”
楚曼儿正色,手腕上的红绳隐隐显现出来,那是林栀清曾授予她的红绳,她道:“是,有阿姊系的红绳在,曼儿定是不会有危险的。”
待楚曼儿走后,林栀清彻底冷静下来,整个人似是被沉浸在冰窖里。
刺杀鸢使,切断一切消息来源,那群人想要做什么?要将颜家一网打尽?
若不是曼儿将此事汇报与她,恐怕她们真的要毫无准备地应对这情况了。
即将到来的婚宴上,会发生什么?
“他们要强行攻下颜家吗?”
【那怕是低估了氢气爆炸的威力了,物理攻击无视一切阴谋诡计,如果担心,那就是火力不够强,宿主,你别忧心了,你现下这般强大,又有谁能奈你何呢。】
“我不是在忧心自己,是在忧心颜宴……罢了,阿黄,你速速将这次赴宴的名单给我,重点是那些有关系的亲戚氏族,我要他们所有人的详细生平。”
一袭红妆却不得安生。
希望楚曼儿再带来的,可以是好消息吧。
……
***
仙凡二界的膳食确实不尽相同,席位上有位少女不动声色地咀嚼,暗地里将玫瑰藤蔓悄然伸长,探向一群年过中旬的男人。
男子名叫唐彪,听着众人的恭维,止不住地笑。
他身旁的人敬了酒,姿态放得极为低下,道:“要说这江南女子里,最温婉娴熟的,还得是您闺女,诗书琴艺样样精通,要我说啊,她与小公子才最般配”
“这小颜家主还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没了父母,婚姻一事理应听从我们这些叔伯,又怎能擅作主张。”
有人接话:“是啊是啊,您身为小家主的长辈,可谓是瞧着他从蹒跚学步长成现下这样的,他尚且年轻,理应学会感恩才是……”
有人附和道:“若我是那小公子呀,定拜您为岳父,事事皆来向您讨教,好让这缘分亲上加亲呐。”
几个人侃侃而谈,注意力集中在恭维附和上,无人注意暗中随风摇曳的花瓣,以及另一个席位上乖巧坐着的“凡人。”
程听晚暗中打量,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位众星捧月的男子被吹嘘地心满意足,笑着:“来,喝酒喝酒……”
“我虽是长辈,却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一杯合卺酒下肚,从此同甘共苦,同悲同尊。毕竟是要走一辈子的夫妻,伴侣人选花落谁家,还是要看小公子自己的意思。”
“可若是——”
唐彪话锋骤然一转,圆滑的眸光变得犀利,“若是小公子徒生变数,喜欢上了旁人,我们也只能任由他负了要娶的姑娘了你们说是吧?”
身旁众人表情皆是空白,反应过来后便是讪笑。
有胆子大的人似是猜测出了唐彪的言外之意,道:“我听闻那将要进门的霹雳姑娘,是个容貌丑陋的乡间姑娘,难登大雅之堂,公子若是移情别恋,那也没什么可说的,啊!什么鬼东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株常春藤刺入他的皮肉,尖刺上还沾染着他的血。
程听晚收回目光,眸光中的杀意还未消退:“名义上我师尊才过世不足一年,这姓颜的便要再娶。”
“师尊她竟然为了一个藏身之所,愿意受这种委屈,哼,三心二意的花心之徒,亏的我师尊迫不及待地要嫁给你,混账东西。”
忽然,一股许久未见的栀子花香乍现,若有似无地莹润鼻尖,程听晚鼻头微动,蓦地抬起头抬,只瞥见一抹青绿衣裳,如梦幻泡影般闪过,转眼便又消失无踪迹了。
心如擂鼓,程听晚下意识起身,她跟上去:
“谁?!”
第69章 能娶林栀清 是你的福分
程听晚即刻起身追过去,
只不过那人的身影比她要快好多,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程听晚伫立在羊肠小道,不住地喘着粗气, 前襟微微起伏, 她伸手按住心脏,摸着是那般滚烫, 脑海中浮现起方才那青衣女子的模样,只不过一个剪映,便已经让她慌了心神。
只因为那抹剪映太过于熟悉,让她轻易联想至林栀清。
她低头,眼神焦灼:“玫瑰,有师尊的影子吗?”
玫瑰忽闪两下, 没什么反应。
程听晚失望地叹了口气, 原本尚能按捺住想见师尊的心绪, 同根同源的玫瑰花指引她来到江南,似是灯塔一般为她驱散了迷雾,自打幼时起, 她便常凭借这“玫瑰, ”来悄摸打探林栀清的位置,估摸着她会何时返程, 又身在何方。
只是……
玫瑰似乎没有以前那般灵验了, 特别是来了颜宴的府邸,偶尔能连接上的玫瑰, 这下彻底断触。
是颜家有什么特殊的屏蔽措施吗?
手掌化成繁茂的常春藤,程听晚低声嗬道:“起!”随着她一声令下,无数藤蔓以她为圆心,向周围四散, 繁茂巨大的藤蔓网络在逐渐覆盖颜家的地脉,程听晚寻了处干净的石碣,翩翩然坐在上面,默然道:
“这样,我不信寻不到你。”
藤蔓范围之内,尽力捕捉着风中的消息,尽数将其送到少女的耳畔,所有风吹草动都不可能逃过她的耳朵。
程听晚只一瞬便察觉出了异样,颜家似是出了变故,侍女们窃窃私语着什么“偷情”“被发现”“温泉”,而后流水席上端坐的众人也都按捺不住了,结伴起身,急切地正要往某个方向过去,而那个方向,似乎正是青绿色人影消失的方向。
巧合吗?
程听晚绝不信这是巧合,相反,结合方才那个唐彪的话,这更像是一种阴谋。
虽然那群脚步声杂乱,但是为首那人她认得,是方才在座位上,侃侃而谈的——
唐彪众人。
……
“怎么回事?喂,你还好吗!?”
听着识海传来的动静,林栀清心下一阵不妙,她啧了一声,眉头禁皱。
颜宴独自去探鸢使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原来再收不到她的通讯,林栀清便打算亲自去查探了,今日婚宴,宴请四方宾客,幕后黑手可能就在其中,故不宜打草惊蛇。
她早已卸下红妆珠钗,换上青衣便衣,迟迟接不到通讯,她等候在厢房的每一刻都十分焦灼,她来回躲踱步,终是按捺不住地强行连接颜宴的识海。
这已经是她不晓得第多少个通讯了。
这次与之前不同,这次她等候了良久,终于接通了。
林栀清葱指按着太阳穴,生怕通讯断掉,急忙道:“颜宴!情况如何?”
断断续续,识海那头,颜宴一直保持沉默,不晓得是不方便说话还是怎么着,林栀清凝神仔细去听,却依稀听见了她的呼吸。
颜宴的呼吸并不平缓,异常凌乱,就好似在烈火上炙烤,不听地有无形的绳索拉扯她的胸腔,她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时不时还能听闻两声情到深处的呻.吟。
林栀清眉头蹙得更深了,“你怎么了?”
怎么越听越不对劲,虽说她与颜宴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夫妻,可是在如今这紧急关头,她总不至于在去探查鸢使的路上抛弃她于不顾啊。
更何况——
通讯中,除了颜宴,还有另一女子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娇嫩得似是清洗过的水蜜桃,浸润的汁水都要甜蜜得溢出来了,柔柔地呼唤,似是魅魔的引诱:“公子,来呀……”
颜宴的声音有些勉强,模模糊糊得,甚至有些失真,“松开!”
然后,通讯那头,传来簌簌扑扑的声音,听着似是衣裳滑落在地的动静。
识海的连接到此处就断开了,林栀清无语地闭上了眼眸,正要思考策略以及现状,只见一人猛地推门而进,焦急地道:“夫人!公子,公子他……”
她抬眼望去,那位侍女她认得。
正是前不久寒窗擅闯厢房的程隐,此刻她眉头皱成一团,眼眸水涔涔地,一瞧便是方才哭过,见到林栀清的瞬间眸光闪过欣喜之色,她急着要来禀报,没注意脚下,差点被厢房的门扉绊倒。
应该是来传递情报的,林栀清稳当地扶住她,“接着说,公子怎么了?”
程隐默了默,不多时眼尾便染上嫣红,她本是去膳房准备流水席的事宜,谁料路上碰见熟人,碰上唐彪的小女儿唐沁染笑吟吟地,执意与公子敬酒,公子喝下那酒就变得不对劲,好似痴傻了一般,原先急急忙忙地要去做什么,结果就听话乖巧地跟在唐沁染身边了。
现下没了主心骨,她只能将希冀的目光停留在夫人身上,希望她可以让公子安全无漾。
她哭嚷道:“公子他本来就不胜酒力,谁晓得那唐沁染要做什么,往酒里加了什么药物!她父亲唐彪本就将公子看作政敌,老夫人和老家主还在世时,他还能当他的闲暇宗亲,老夫人和老家住一走,他便要忍不住了……”
“他早就看不惯公子了,只是奈何公子手中掌握着颜家的机密,他不敢动手罢了,故一直有意无意地催促公子成婚,其意在于让自己的女儿唐沁染嫁与颜宴,毕竟颜家自古以来夫妻共治,他定是想爱借此手段来窃取机密罢了!”
程隐讲得义愤填膺,林栀清点了头,她揉着眉心,示意自己知晓了,“好,我知道了。”
事不宜迟,于慌乱之间林栀清拿上帷帽,整个身子便飞掠出去,这期间,颜宴的识海波澜不惊,就像是断了触似的,林栀清担忧她要紧,时刻注意着草丛中的动静。
耳朵一动,不远处曲水流觞,宾客喧哗。
林栀清只不过匆匆一瞥,结合阿黄给她的图鉴,大致认得那些个与颜宴作对的,是唐彪众人,这些人几乎皆为颜宴的亲族长辈,故而婚宴不可能避开。
只不过他们瞧着都不太对劲,特别是个唐彪,笑容格外诡异,不知心底在盘算着什么。
林栀清收回目光:“系统,查下颜宴的地址。”
【收到,宿主,过了这个花园往西边走,再步上二十步,然后……便能瞧见了。】
林栀清心急如焚,她在系统的指引下,看清了树丛后两道窸窸窣窣的人影。
她深呼吸,缓缓御剑下降。
树丛后二人的情形,几乎与她在识海听闻的状况一致,简直是不堪入目——
颜宴似是睡了,瞧着晕晕乎乎,面颊红润得宛若暮色天边绚烂的晚霞,发冠歪斜在一旁,乌黑的青丝凌乱不堪得粘黏着汗水,顺着侧脸蜿蜒去脖颈。
她微侧着头,眼眸眯起。
她身上的女子笑得妖娆妩媚,两条蜜腿似是毒舌一般环绕在她周身,正附在颜宴身上,在她耳畔吐气:“颜公子,瞧着我……”
女子的手指抚摸过她的所有,似是在极力挑起她的欲望,对她势在必得。
她将颜宴的双手交叠压在身下,不曾察觉还有旁人的靠近:“公子,别躲我了,看着我呀~”
她挑逗性地,层层剥落了自己的衣裳,裸露的肌肤白嫩夺魄,她正要附身去吻身下人,却被一道劲风扇了起来,那道劲风并不为夺她性命,只将她吹开。
很有风度地为她笼了衣冠。
被人打扰了好事,她正要破口大骂,却被来人晃了神,只见一青衣女子施施然走过,气质清雅无尘,似是能抛却尘世一切妄念,那女子步过来,不仅用劲风为她正了衣冠,甚至还将地上昏睡的颜宴扶了起来。
“唐沁染,你可知错?”
林栀清将颜宴抱在怀中,看似细弱的胳膊却能成为她稳稳当当的倚靠,“今日是我大婚之日,你当着我的面,意欲□□我的人?”
唐沁染讪然一笑,显得没有考虑过正主的出现,只略显尴尬地后退几步。
女人声线异常冷淡,似是凛冽的清泉,有种沁人心脾的清冷感,唐沁染顿觉自惭形秽。
帷帽之下,林栀清的视线略带恼怒之意,眉头不明显得微微蹙着,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扫视她,这种高傲似是射线一般,透过帷帽,让不远处的她感受得分明。
眼前的女人,在对颜宴施行一种保护。
她的愤怒,不是源于自己抢夺了她的夫君,而更像是自己沾染触碰了她的权力,意欲抢夺属于她的物品。
似是权力之巅的君主绝对不会容许旁人对她皇位的觊觎。
唐沁染先前接了父亲的指令,要她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法去诱惑颜宴,实在不行也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好名正言顺地成为“颜夫人”,让那个什么“霹雳姑娘”知难而退。
她用尽了办法,颜宴却只是客气,对她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身为唐彪之女,享尽荣华富贵,想要的东西无不有人送到手上来,追求她吹捧她的男子向来是一呼百应,她原先以为,勾引颜宴,不过是手到擒来。
颜宴的推拒态度让她感到陌生,她无数次怀疑,颜宴在面对她这种堪称绝色的美人儿,竟然也能为妻子守身如玉吗?
那霹雳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又哪里比不上霹雳姑娘呢?
传言道“霹雳姑娘”容貌丑陋,可是……
唐沁染无声地打量这个带着帷帽的女人,她孤高清冷的气质以及她略带恼意的声音,无一不再宣誓一个事实:
不论容貌、心性、或者是地位……眼前的女人皆是不容小觑,看她将颜宴护在臂弯的模样,就似是展翅翱翔的雌鹰在维护雏鸟一般,这般看来——
与其说是颜宴庇护了她,倒不如说是她在庇护颜宴了。
思绪这般涌动着,再抬眼瞧去,林栀清已经抱起了昏睡的颜宴,将她整个人镶嵌在怀中,只就给唐沁染一个虚幻的背影。
“傻姑娘……”
林栀清的声音似是无奈,“哪有以欢好之事逼迫男人成婚的,享乐却不负责的事情他们倒是惯会做,今日这一次也便罢了,我不与你追究。”
她御剑而起,声音遥遥得传来:“下次看中了别家的如意郎君,你还是换个法子追求吧,似你这般牡丹雍容华贵一般的姑娘,切忌这般自轻自贱,唐沁染,我只饶你这一次。”
女人的出现如梦似幻,中途扼制了她的恶行。
林栀清走后许久,唐沁染才依稀回过神来,她恋恋不舍得注视着她远去的方向,喃喃道:“……霹雳姑娘她,是在夸我吗?”
原先以为她会生气,会羞辱自己,会惩罚自己,可是她从未料到她竟会选择放过,甚至还在临走之前,将自己为了勾引她夫君才刻意滑落肩头的衣裳穿戴整齐。
在原先的十几年中,由于唐彪的引导,她心底里一直将颜宴作为夫君,将自己的视线尽数倾向于他,故在听闻他选择了旁人作为妻子时,会对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未婚妻产生如此大的敌意。
可如今瞧见霹雳,她才恍然发觉——
能娶这样的女子,乃是颜宴的福分。
唐沁染沉默良久,脑海中不断闪回林栀清的身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才发觉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个红衣小姑娘。
小姑娘堪称神出鬼没,在与她对视后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后似是有些疑惑。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而后猛地闪至她身旁,正攥着自己的衣袖,似是为了确定,她鼻尖仔细嗅了嗅,而后神情急迫地扯住唐沁染的手腕:
“你!你方才见了谁?”
第70章 好徒儿 好久不见
唐沁染下意识往后面退:“我, 我方才见了颜公子……”本欲将她也见过霹雳姑娘的事情说出来,可话到嘴边还未来得及问出口,那红衣小姑娘便急冲冲地闪走了, 来去如风。
自己一个人安静下来, 思绪便会如潮水。
霹雳姑娘说,似是她这般雍容华贵的姑娘, 切忌自轻自贱,原来父亲纵使的这个行为,是自轻自贱吗?
按照父亲的命令一步步走成如今,四海一听她唐沁染的大名,皆知晓她是名震江南的淑女,上门求娶的郎君数不胜数, 只她从小便听父亲谈起颜宴, 于是在幼小的心灵种了种子, 认定了自己会是颜宴的未婚妻。
可若非两情相悦呢。
可若非你情我愿呢。
若是嫁给颜公子,至始至终都是父亲一人强行加予她的执念,而并非她自己的呢。
唐沁染心底也隐隐晓得, 父亲私下偶然露出的想法总是与他平日里的训诫相违背, 要她做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却不曾对她行为多加约束。
想她高束闺阁, 却未曾教授过她礼义廉耻, 要她以淑女之名头扬名,竟然也不论使用何等手法, 要她与颜宴生米煮成熟饭。
一个真心疼爱女儿的父亲会如此这般吗?
唐沁染沉默,眼睫微眨,她自小没有母亲在一旁管教,这时却不禁在想, 若是母亲未曾过世,应是也会似是霹雳姑娘一般,在她犯错的时候,皱着眉头,冷冷地训诫她“你可知错?”
会在她迷途未选的时候,温柔地笼起她的衣裳,告诉她,“切莫如此”吗?
她黯然伤神,听得一阵脚步声袭来,才发觉自己未及时与唐彪传信。
抬眼望去,是唐彪携着众人气势汹汹地来了。
他身后领着黑压压的一群人,皆是领了邀请函来赴宴的亲族,唐彪似是认定了她这次会成功,在见到女儿是孤身一人,身旁并无颜公子的身影,并且衣裳完好无损得穿着时,才明白她没有得手。
唐彪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的人不知死活地问道:“诶,不是说公子与人在这里私会,怎地这里……”
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唐沁染。
唐沁染下意识瑟缩着,她几乎能觉察到唐彪身上黑沉沉的气压,就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股震怒的气息几乎无孔不入,让她不敢面对,想要低下头来。
就像是她幼时不懂事,说自己不要嫁给颜宴的时候,唐彪就会骤然愤怒。
他过来时带起一阵风,紧接着,唐沁染觉得脑壳一阵轰鸣,脸颊火辣辣得疼。
她被打得几乎跌倒,勉强站直身子,却几乎立刻想要跪下,祈求唐彪的原谅,就像是从前无数次,她惹他生气那样。
可是这次她忽然不愿了。
她忽然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欲忤逆父亲,大着胆子与他对视,身子却在发抖。
唐彪身边随行的众人,皆是她的叔叔伯父,都是自小瞧着她长大的长辈,他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折辱她,未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她捂着脸颊,红着眼眶,颤声问她:“父亲,你要我强行与他……可是,这真的对吗?颜公子他已经有了两情相悦的妻子,您为何要我横叉一脚呢?”
唐彪冷声道:“你若做不成这件事,那你的存在,便也没有必要了。”
心里仿若有什么东西忽然断掉了,唐沁染几乎要站不住身子,她艰难开口:“难道我的存在,就是嫁给颜宴?”
唐彪不屑回答,而是带着众人离开了。
唐沁染凌乱得僵立在原地,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唐彪,瞧着他冷漠离开的背影。
那一刻,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是被父亲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她只是——
他接近颜宴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
……
*
颜家的另一边,林栀清抱着颜宴一脚踏进厢房,用法力将门带上,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伸手去探她的情况。
颜宴正浑身冒汗,面色潮红,她紧咬着唇,似是忍耐地道:“唐沁染递过来的酒……”
林栀清探着她的脉搏,“嗯,我知道,无非是春.药嘛,问题不大,来,把这个喝了。”
系统阿黄备下那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现下刚好放凉了,颜宴挣扎着想要起来,“不劳烦……”
“喝吧你,”林栀清一勺子递过去,险些让她噎住,林栀清缓了缓,待颜宴情况好些,琢磨着措辞道:
“你探查鸢使探查得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唐沁染,你们自小熟识?不然怎地这么危急的功夫,你与唐彪的关系水深火热,却还敢喝下她给你备的酒,你根本没对她设防。”
颜宴闻言被激得咳嗽起来,又是一阵面红耳赤,林栀清面无表情地把汤药拿远了些,机械得给她顺着气,“这可是我用积分给你换的灵汤妙药,咳嗽完了可就没了,你省着一点,霍霍完了这一碗,我没多余的积分给你换。”
喝下那药,身体的燥热果真降下去不少,颜宴道:“我娘在世时,对她喜欢得紧,所以唐沁染时常来家里做客,那时她才三四岁大,我也不过十几岁,左右一个小姑娘,长辈之间的恩怨还轮不到用她来还。”
“唔……”林栀清垂眸,方才见过唐沁染,水葱一般的年纪,甜得跟朵盛放绚烂的桃花儿,三四岁的时候估计着也是粉雕玉琢的模样,怪不得老夫人喜欢她。
“她现下也有十多岁了吧,跟我那徒弟一样大,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心绪最多了,可不能还把她当做小娃娃。”
林栀清想起方才那一幕不堪入目,无奈得道:“要不是我来得及时,那小姑娘都快要将衣裳脱完了,你身上这两件衣服在她手里也不过是一柱香的功夫,被旁人发觉了,你怎么办?”
颜宴的神情由发愣再到后怕,她似是在联想那被发现身份的一丝丝可能,下意识得合了合衣裳,叹口气道:“对不住林姑娘,给你添麻烦了,要是我的女儿身被唐彪等人发觉,又不知该如何做文章,多谢!”
林栀清却沉默了,厢房内安静得能听闻夏蝉止不住地鸣叫。
良久,颜宴觉得诧异,抬眸查探,才听闻林栀清轻声道:“……那你以后,要以男子身份示人一辈子吗?”
林栀清瞧着她的目光有一丝怜惜,好似蕴藏了许多感情在里面,稍微一触碰,便能知晓她是在真情实意得为自己忧心。
颜宴怔住了,笑了笑,抬手遮挡住林栀清的眸光,刻意不与她对视,温声道:“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不许穿女装这一些小事,若能用牺牲这些小事换得颜家安然无恙,又怎地不算值得呢。”
却有一双温热的手缓缓将她的手压了下去,一双诚挚的眼眸蓦地出现,林栀清又一次问她,这次声音更轻柔了,“若论价值交换,那自然值得,只是……归根结底,颜宴,你愿意吗?”
颜宴眨眨眼,不晓得林栀清的意思。
“换个角度想想,你孤身一人守住颜家家业,靠的是你学识、聪慧、手段和品性,种种这般,才让大家信服于你,难道你觉得你能混到现在,靠的不是能力,而是你父母隐瞒天下的,一个男子之身?”
颜宴艰难的咳嗽着,眸光泛着水花。
“你好好想想吧,学识能力无关性别,先前在那楚氏客栈,你还与我笑话那虞之覆不敢登基称帝,可如今呢,你倒是与她一样,被困在自己的思维里了。”
“唔……”颜宴喝下那药,神识有些混沌,林栀清见她困意上涌,便打消了与她深聊的心思。
将汤药放下,林栀清坐在她床榻边,仔细交代着事情,“困了便睡,明日才抬花轿,你可安心,公务文书都已经放在你厢房了,今晚我去你房中,代你处理族中事宜,有事便识海沟通,或让小隐来唤我。”
困意袭来,亦有排山倒海之效,颜宴点点头,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毯子,便就这么睡下。
夜晚来临时分是格外快的,只需得一眨眼的功夫,蓝天白云便幻化成了彩色的晚霞,又一溜烟化为深蓝色的夜幕,只点缀着几颗星星。
以防万一,林栀清刻意遮掩了气息,放缓了脚步,迈进了颜宴的厢房。
门扉推开,便能闻到一股浅淡的茶香。
是颜宴袖袍上贯有的清浅气息,只此刻浓了些许,林栀清只挑了挑眉,觉得闻得习惯,便没有熄香。
轻车熟路地找到颜宴办公时的桌椅,她落座,深吸了口气,便一本又一本地处理桌上的公务文书。
颜家的家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偌大的家族,丝丝缕缕都是各种势力,没了一个唐彪,还会有一个接一个的唐彪,故颜宴早些成婚,也可今早断了这些他们的念想。
林栀清不是第一次替颜宴料理家业,忙起来忘记了时间,天上的玄月已经挂在了最中央,昭示着夜已过半。
不算太静谧。
姑且能听见稀稀疏疏的蝉鸣,几声若有似无的鸟叫,以及——植物簌簌冒着嫩芽,自地底疯长抽条的声音。
林栀清刚沾染了墨汁,她拿着毛笔的手骤然一顿。
植物疯长?
不对!
她猛地抬眸,一道柔韧锋利的常春藤似是弓箭一般忽然冲破窗纸,直直冲她脑门刺过来!
拉开桌椅,将笔放下,熄灭烛火,翻身躲开,林栀清以最短的时间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她闪身躲开,回眸一瞧,她方才坐着的木椅,已经被那藤蔓击碎成筛粉了。
“……”林栀清放轻了呼吸,后退至厢房的角落里,闭了眼眸,尽力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用神识观察这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一片模糊不清中,似是一个伶俐的身影翻了进来,“哒”的一声,轻巧落地。
那个身影走近被击打成碎片的躺椅,待看清以后,失望地冷哼一声:“算你走运。”
少女匿在一片黑衣之下,瞧着瘦削非常。
林栀清无声地打量着她,无形无际的阵法悄然于厢房的四个角落布下,一片黑暗中,似是能听闻轻微的风声,另一个细微的呼吸都在彼此脑海中无限放大,少女蓦地转头,耳坠上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铃”的脆响。
阵法已布,只待念诀。
在阵法成功布下的那一刻起,与这位不速之客的胜负之争便已定下,林栀清缓了缓,舒了口气出来。
正是这微弱的动静让那少女发觉了,“找到你了!”
脚尖点地,她骤然闪身至林栀清面前,无数根藤蔓尖刺直直刺向林栀清的脖颈,她一手擒着那藤蔓,毫不犹豫地向下刺去——
同时,一道天蓝色的光晕在二人之间散布开来,咒语一样费解的古术将二人围绕,林栀清几乎是无视那个看似能瞬间要她性命的姑娘,轻飘飘地捏起空中悬浮的古术,轻声嗬道:
“开阵!”
刹那间,整个厢房都贯满了金光,金光所照耀的地方,常春藤迅速稿枯消失,少女失去了手中的武器,欲再拿起身上藏的匕首继续行刺——
她抬眼,恰巧对上了林栀清温和澄澈的浅褐色眼眸,和她唇边挂着的熟悉的弧度。
少女刹那间露出了错愕的神色,眼前些人她怎可能认错?
这人的长相与她藏匿在阴暗窑洞里的躯体如出一辙,她不禁深吸口气,微微睁大了双眸,这她朝思暮想的人,是她于九洲寻了数月的牵挂。
可此刻,这人脸颊上浮现出如雕塑一般的笑意,纤长的手指态度强硬,按住她搜罗匕首的手腕,笑道:
“乖徒儿,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努力日更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