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2 / 2)

庶民们听得似懂非懂,但见王孙年纪虽小,言谈举止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加之这是上命,便都一丝不苟地照做了。

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小王孙并非戏耍,而是真心想教会他们一种新的,或许更高产的作物。

他甚至允许他们用自己熟悉的、结绳或在木片上刻划的方式记录下这些步骤,言明日后推广,还需靠他们去教授他人。

这份信任与看重,让这些平日里不被士人看在眼里的庶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干劲。他们将每一个细节反复记忆、演练,不敢有丝毫马虎。

私下里,他们议论纷纷:“王孙定是得了神农氏的点化,这起垄怕不是给土地梳头,让地气更顺?”

“那间距,莫非是暗合了星宿之位?”

薯苗种下后,日常照料看似简单,只需注意浇水和除草。

然而,细心的嬴政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注意到庶民们在照料其他田里的粟麦时,会施用一些简单的粪肥,但方法粗糙,效果似乎也不稳定。

而红薯田这边,除了底肥,后续几乎不再追肥。

“苏苏,这红薯,无需肥力么?”他在心中询问。

“需要,当然需要。”苏苏立刻回应,光球激动地闪烁,“尤其是块茎膨大期,对钾肥需求很大。这个时代的肥料技术太原始了,基本上就是人畜粪便直接施用,不仅肥效低,还可能携带病菌和虫卵。来,给你上个速成课。”

很快,一大堆关于肥料的知识涌入了嬴政的脑海:什么是氮磷钾,“叶、果、根的专属美食”,如何沤制绿肥,如何制作堆肥使其充分发酵,“让粪便和杂草睡一觉,变成温和有营养的黑土蛋糕”,甚至还有关于石灰改良酸性土壤的初步概念,五花八门,精细得令人咋舌。

嬴政再次被震撼了。他原以为农事不过是依循天时、勤力耕作便可,未曾想,单单一个肥字,竟也蕴含着一个如此庞大而精深的学问,几乎可自成一家。

他默默将肥学列为必须精研的科目之一。

嬴政没有藏私,立刻将这些经过他理解消化后的,更为简易可行的肥田之法,择要传授给了庄内的庶民:

如何收集杂草落叶与人畜粪便分层堆积覆土发酵,如何利用河塘淤泥,如何在特定时期为红薯补充草木灰,便是灶中冷灰,其性温,可壮薯块之实,犹如壮士之筋骨。

一日,嬴政在田边亲自向聚拢的农夫演示如何判断堆肥腐熟程度。他捏起少量已变成深褐色、质地松散且没有异味的肥料,开始仔细讲解。

忽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明显好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小君子此法精妙,化腐朽为神奇,老朽闻所未闻。这腐熟之状,何以判定?仅凭色、味、触感么?其中可有更深的道理?”

嬴政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粗麻布衣、脚踩草鞋、面容清癯、目光炯炯如炬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田埂上,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那捧腐熟的堆肥。

老者虽衣着简朴,甚至沾了些泥点,但气度沉静渊渟,绝非普通农人。

他手中还捏着一小撮从不同田垄取来的土,正在指间捻磨观察。

苏苏立刻在嬴政脑中预警:“扫描显示此人生命体征稳健,脑波活跃度超高,专注区域与农业知识高度相关。衣着朴素但整洁,姿态从容,像是有大学问而且真下过地的,机遇指数五星。”

嬴政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站起身,拍了拍小手沾上的尘土,平静地看向老者:

“老先生有礼。判定之法,确基于色、味、触,因其反映了内里变化。生肥暴烈,易伤根招虫;腐熟后性味温和,养分易取。此乃观察物性变化所得。不知老先生是?”

那老者微微一笑,看着周围因他的到来而有些拘谨的庶民,最后落回嬴政身上,揖手一礼,道:“老朽许行,乃农家野人。游历至此,见小君子于此躬耕示范,所行所授,皆切合农本,暗合天地生养之理,且颇有系统章法,心中感佩,亦生疑惑,故冒昧请教。”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指向田垄:“小君子适才提及观察物性变化,农家亦讲顺天之时,约地之宜。然小君子这起垄之高低、间距之宽窄、堆肥之腐熟,其度量把握,似有定数,而非全赖天时地宜。此数从何而来?可有一套推演之法?”

嬴政眸光微闪,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他知道,自己这番举动,终于引来了真正懂行,且可能带来意想不到助力,或麻烦的人。眼前这位,绝非寻常农家子弟。

他略一沉吟,决定坦诚部分方法,而非来源:“不敢称传承。此数源于反复观察与比较。例如间距,曾试种不同密度,观其长势、记其结果,优者取之。堆肥亦曾对比生熟之用,观作物反应。天地之理,存乎万物生长之间,细观、比较、验证,便可渐推得适宜本地之法。所谓定数,实为多次验证后,暂且可行之规,并非一成不变。”

许行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他捏着土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

嬴政的话,没有玄虚的神异,没有引经据典的空谈,只有最朴素的观察-比较-验证-修正的逻辑,这正是农家先贤倡导却往往难以系统贯彻的务实精神,竟在一个稚子身上体现得如此清晰。

许行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揖下:“小君子之言,如拨云见日。农家世代躬耕,力求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然往往重于勤勉经验,疏于系统比较与穷究其理。今日得见,方知顺天时、约地利之后,尚有尽人力、究物理一重天地,老朽许行,敢问小君子,可容我这痴迷稼穑的野人,留在此处,一同细观、比较、验证这天地生养之理?”

嬴政心中一定,知道第一关已过。他伸出小手虚扶,语气诚挚:“先生言重,折煞小子。政年幼学浅,诸多想法,正需先生这般深知稼穑,身体力行的大贤指点印证。”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片郁郁葱葱的田垄,“恰巧,政正试种一物,其性特異,产量或可惊世,正需先生慧眼鉴之,共究其理。”

“哦?”许行立刻被吸引,顺着嬴政所指看去,“是何奇物?老朽观其藤蔓叶形,确非粟、麦、菽等常物。”

“此物名红薯。”嬴政语气平淡,却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其性耐旱,不择地力,贫瘠山坡亦可生长。果实藏于地下,块茎硕大。若风调雨顺,照料得法,”

他顿了顿,道:“亩产或可达十石以上。”

“十石?”

饶是许行心性沉稳,见多识广,听到这个数字也忍不住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手中捻着的土粒都洒落了些。

他身后的庶民中,几个老农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满脸的难以置信。

一个最年长的农人忍不住低声嘟囔,声音发颤:“十、十石?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上田的粟米也没打过两石,这、这真是……”

许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紧盯着嬴政:“小君子,此言当真?此物若真能亩产十石,其藤蔓所需地力、日照、水肥,必然惊人。眼下这株距,当真够么?其块茎生于地下,如何采收?又如何食之?”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尽显专业与急切。

“秋收之时,自见分晓。”嬴政淡定道:,“政,邀先生届时一同观之,验之。若果真如此,政愿借此红薯,及这肥田、选种之法,解我大秦乃至天下万民之饥馑。此乃农家足衣食之本意,亦是政之心愿。不知先生,与天下农家,可愿助政一臂之力?”

许行胸中激荡,他看着眼前这幼小的身影,那平静的话语背后,是足以颠覆世代农耕认知的产量,是利泽苍生的宏伟愿景,更是一种将农家学说推向前所未有高度的实践路径。

这已不是简单的奇物,而是一场变革的钥匙。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整了整粗布衣衫,对着嬴政,极郑重地深深一揖到底,道:“若秋收果见神迹,此乃天赐祥瑞,利在千秋。我农家许行,愿以残躯学识,附王孙骥尾,共研此物,推广良法。我农家亦愿为此使民无饥馑之大业,效犬马之劳。”

阳光洒在田埂上,一老一少,相对而揖。

一个代表着传承千年的农耕智慧与理想,一个携带着超越时代的种子与方法。

在这一刻,因为对粮食最根本的追求,对实证最朴素的信仰,达成了坚实的盟约。

苏苏在嬴政脑中无声地放起了绚烂的虚拟礼花,雀跃无比道:【叮,史诗级成就渭水得贤达成。史诗级人才农家巨子·许行永久加入队伍。任务链百家的田野正式开启。阿政,我们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伟大理想,有了第一位重量级的同行者】

嬴政在心中淡然回应,目光已越过许行,投向更广阔的田野:【互利互惠,各取所需罢了。欲撬动天下,需先聚拢能深耕大地之力。农家,乃吾所得第一根杠杆。】

许行直起身,看着眼前气度沉静、眼神清明如深潭的幼童,忽然觉得,自己周游列国所寻求的农家大道,与治世良方,或许将在这渭水河畔的田埂上,在这位神奇的王孙手中,找到最坚实的答案。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皈依。

田间的风,带着泥土和嫩苗的清新气息吹过,拂动一老一少的衣角。

一场静默无声,却将深远影响这个农耕文明根基的变革,在这片田野上,迎来了它的第一位执旗者与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