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入西漠(2 / 2)

倘若忽略路上走着走着就变回原形四肢着地的黄鼬灵怪,忘掉冷不丁踩中一只地砖灵怪而遭其破口大骂的悲惨经历,归笙几乎要觉得这城中风貌与中州凡间无甚区别。

说实话,归笙有些出乎意料,毕竟在天霄派那些老家伙的口中,西漠简直是个令他们的尊足无处可落的穷酸之地。

归笙:看来还是要眼见为实啊。

越往城池中心行进,越可见四面张灯结彩,节日氛围浓郁,想来正是因为今夜的祈灵祭典。

归笙走进一家客栈,环视一周,其中布局与中州的客栈并无二致,唯独天顶上的一个二人宽的洞,十分令她费解。

来到柜台前,掌柜一面替归笙登簿安排入住,一面同她闲谈:“姑娘不是西漠人士吧。”

归笙点点头,有些痛苦地道:“这么明显的吗?莫非是因为我矮得别具一格?方才从主城大道过来,几乎每个路过我的人都低头看了我一眼。”

掌柜被她逗笑:“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因为姑娘的衣着打扮十分精致。”

归笙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补丁:“……?”

她师兄样样都好,唯独每次帮她补完衣裳后都要郁闷良久,尤其是有师父的高超绣工珠玉在前,更称得他的技艺黯然失色。

归笙对掌柜诚恳地道:“等我回去后一定要告诉我师兄,他打补丁的手艺竟然得到了您的夸赞。”

掌柜笑道:“虽然这些补丁也很精巧,但其实我说的是衣裳的材质。”

她目光歆羡,一寸寸抚过归笙身上的灰白衣袍:“将珍贵的髓华注入布料,这在我们西漠是想都不敢想的。”

归笙顿了顿,想起自己的衣裳脏洗换新全由云临渡一手经办。

好嘛,云临渡你小子,偷偷给她衣服上渡髓华,却不长嘴告诉她。

心情倏然好了许多,那股自进入城中便隐隐作怪的不得劲也烟消云散,归笙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

“若似东丘那般,自鸿蒙初成时便无一丝灵源倒也罢了,可偏偏我们西漠也是辉煌过的,却因为那场大火沦落到如今这般拮据困窘的境地……不上不下,最是悲哀。”

许是在衣服上渡髓华的阔绰行为真的刺痛了这位掌柜,她一时谈兴大发,深深叹道:“最让人气意难平的是,那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人祸。”

归笙唇角的弧度弯到一半,便再也弯不上去,无声地放平了。

她道:“……人祸?”

掌柜断然:“没错。”

归笙:“……所以,三百年前的那场大火,是由某个人造成的吗?”

掌柜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姑娘应当是收到莲华殿的请帖,来参加今夜的祈灵祭典的吧?”

她有意转移话题,归笙便也不再多问,应道:“是的。”

掌柜道:“姑娘想先看一眼莲华殿的模样吗?”

归笙:“有点太远了吧?我还是等今夜……哇!”

掌柜蓦地伸手,环住归笙的腰肢,身后白羽展开,如两朵雪莲绽放。

眨眼间,归笙便被她带着飞出了天顶,悬停于客栈上方,将满城景状尽收眼底。

……原来天顶上打的洞是这个作用。

但是。

归笙震惊地道:“你的翅膀……”

这掌柜应当是只白鹤灵怪,但似乎生了某种怪病,鹤翼上有好几处毛发残缺,且有些部位的皮肉嶙峋凹陷,有些部位则高高隆起,肿胀畸变。

掌柜道:“西漠灵髓日渐干涸,我修为不进反退,一点反噬罢了。”

她口吻轻描淡写,却眼神躲闪,显然不愿多谈。

归笙暗自心惊:原来灵髓干涸,还会令修士修为倒退,甚至遭到反噬?

闻所未闻。

归笙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瞥看那反噬造成的后果。

一点反噬便如此触目惊心,届时若西漠灵髓彻底枯竭,这掌柜会如何?

西漠万物又将如何?

掌柜指着一个方向道:“姑娘你看,那就是莲华殿。”

归笙心事重重,无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她看到了一座九层的宝塔。

塔身朱红,却也如那城墙一般,遍布烈火焚烧后的焦黑痕迹。

塔身的构造奇异精巧,每一层都筑造作盛放的莲花,愈往下愈平敞,愈往上愈收窄,粗略目测,那底座阔可容纳上千余人,顶尖却连一人站稳都困难。

归笙正凝眸细看,忽然,日光微动,塔顶有嫣红的色泽一闪。

归笙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塔顶上是不是有东西?”

掌柜道:“塔顶名曰‘净世台’,供奉着一朵莲心。”

归笙:“‘莲心’?”

掌柜惊讶:“姑娘来参加祈灵祭典,不知莲心为何物?”

归笙心里一个咯噔,随即便理直气壮地道:“是你们灵主的疏忽,请帖上根本只字未提莲心。”

好在掌柜轻易地被她蒙骗了过去,附和道:“原来如此,这倒的确是灵主的不是。”

归笙瞅她一眼。

提起灵主,这位掌柜的语气陡然有了变化。

在天霄派,虽然一众峰主长老也不是很服气辈分小于他们的云起凡做掌门,但若有外人在他们面前说云起凡的不好,他们的第一反应也绝对是维护,毕竟事关天霄派的脸面,但凡心里向着自家宗门的,就不会不护。

然而这个掌柜,却顺着她的话说灵主的不是,想来是心中早有龃龉。

只不过,她有龃龉的究竟是灵主,还是其所代表的莲华殿,尚且不得而知。

归笙不动声色地问:“不知掌柜可否为我解答这‘莲心’的来龙去脉?”

掌柜道:“那是自然。”

她淡淡道:“这事要从三百年前说起,彼时西漠唯一的灵源——煌星木,因为莲华殿看守不力,死于那场焚城之焰,这也是西漠灵髓一蹶不振的真相。”

归笙:“……”

归笙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个重磅真相,不禁弱弱地问:“这是我一个外人能听的吗?”

掌柜:“我敢说,姑娘你不敢听?”

归笙:“……敢,怎么不敢?我绝对守口如瓶。”

同时她确定了,这掌柜是真的对莲华殿有意见。

掌柜继续说道:“自煌星木枯死后,西漠万灵靠着其枯死前倾吐的灵髓支撑至今,三百年下来,残存的灵髓已不足以支撑西漠万物的修炼,越来越多的修士、灵怪出现反噬之状。”

“在今夜的祈灵祭典上,当今莲华殿的灵主会乘辇出行,巡绕主城,虔诚诵咒,以向天道祈愿灵源复苏,灵髓丰沛……但祭典毕竟只是个美好的仪式,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

“所以早在多年以前,莲华殿便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在莲华殿塔顶供奉一盏莲心,由莲华殿众多灵侍日夜诵咒,将一身髓华注入其中,使其成为人为创造的灵源,并在祈灵祭典结束后的第三日夜晚,将其在净世台上焚尽,使之散出多年积攒的灵髓,短暂阻止西漠万物的反噬加剧。”

归笙听完就觉得不对:“可是……这也只能解一时之困啊。”

这个方法说到底,相当于把灵侍在过去转化为髓华的灵髓再利用,通过莲心这个媒介重新放出,并无新的灵髓诞生,根本无法拯救西漠的衰颓之势。

掌柜:“是的,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

她的目光骤然深幽:“要怪,就只能怪莲华殿的初代灵主了。”

初代灵主?

归笙:“……这位初代灵主做了什么?”

掌柜:“当时业火焚城,他没能救下煌星木。”

归笙听得出,她已尽力让语气客观平静,但到底无法掩藏刻骨的怨恨。

对那位初代灵主的怨恨。

“那位初代灵主,分明深孚众望,受万灵景仰,却在临危之际,不堪大用。”

“因为他一个人的错误,西漠灵源衰微,至今整整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