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丘此刻无比后悔,他白日怎么就闹了事被打了板子,导致他如今在这少年郎背上呢?先前这一路他未说几句话,他还以为这是个闷葫芦一样的少年郎,如今上了他的背,他才算是后悔。
“我才十五岁,我便要背你,我觉着我做这伍长也是倒霉透顶,你看看其他伍呢,除了那边那个,就没有像我们这样两人叠在一起的吧——”
张丘实在忍不住:“我们没有叠在一起,不过是你背我。”
“那你就说现在你是不是在我背上吧。”崔赢劈里啪啦一顿讲:“我以前和我阿父说,我背上只背我儿子女儿,没想到现在背上背了你。”
“可崔伍长,我年纪比你大!”张丘急得面红耳赤,他可不是做十五岁少年郎儿子的年纪。
“我知道你年纪比我大啊,我只是在说我以前和我阿父之间的往事。”
“那你便不背你阿父吗?等你阿父以后老了,你不还是要背他?”他梗着脖子,试图在言语上扳回一城:“你只顾你儿子女儿,不顾你阿父阿母,你可知道在咱们大庆孝有多重要?”
“我知道啊,我背过我阿父阿母啊。”
张丘便笑,心里十分得意。
“我十岁那年,我把我阿父从家里背到邦墓,可累了。”
张丘心里咯噔一声:“是去祭祀吗?你阿父腿脚不便?下田受伤了?”
“没有,我把他背过去,然后把他埋了。”
张丘心里轰隆一声,他急急道:“那,那你说你背你阿母?”
“一样的,他俩感情好,可以埋一起,我便只挖了一个坑,倒省了很多功夫。”
“对,对不起,我白日那样说你。”他面红耳赤,只觉得心头实在惭愧,不过就是一个暂时的伍长罢了,他竟为了争一个暂时的伍长这样说人家,这还是个幼时便失恃失怙的孩子啊。
崔赢慢吞吞道:“其实你说得倒也没错,我年纪确实小,你说我是小儿倒也没错。”
“对不起,对不起。”张丘在他背上不停喃喃着,就像是一个复读机。
崔赢也不想和他说话了。
张丘见他沉默,自己也不再说话,心头却是越发愧疚。
安故县离狄道县并不远,走得快一日半能到,走得慢就需要两天。安故县的新曲在八月初六下午的未时出发,当晚在路途中间的安义亭休息了一晚,初七又往狄道县走,初八时他们这新曲刚刚入了狄道县的郡兵大营,由兵吏验明正身,分编入各伍。
大庆王朝律令,同县者不能居于一伍,陇西郡下辖十一个县六千三百多户,每个县的人都得分开,也就是说他们同来的这一批人,都不能分在一伍。
伏荼舍不得自己的友人顾羽,他想着贿赂兵吏,看他能否把自己和顾羽分到一处。
“要不——”伏荼压低声音。
顾羽轻轻拍了下伏荼的肩,示意他安静。
“你们伍只你们四人,还有一人呢?”前方查验的兵吏询问。
自然是挨了板子,中途走不动,被留在过路的安义亭休养了,第一日白日就走不动了,他们“好心”的伍长还背了他一路,将他留在亭处养病。因着这人生病,那不服的第二人也销声匿迹,未曾再闹腾。
只他不知那夜这位崔伍长和张丘说了什么,初二临行前他撑着身体眼泪汪汪地来送别,说都怪自己身体不争气,差点误了伍长。
“张丘受了伤,我禀明军侯,写了文书,将他留在安义亭休养了。”顾羽听见前方高大年轻的伍长语调平稳的声音。
吴军侯似乎确实有和他提过这件事,好像还给了他另一份文书,兵吏翻找着先前吴军侯交接给他的竹简木牍。
“在这。”一只大手伸过来,将那木牍抽出来,一身盔甲的吴军侯站在当口:“是这份,就是他们伍的,那张丘早便走不动了,还是崔赢背着他走了一路,十五岁的少年郎背着个二十多岁的人,路上勤勤恳恳,一声牢骚都未发,叫那张丘十分羞愧。”
羞愧?
兵吏一听便知这其中有故事,但当下也不是讲故事的时候,他验看了这个伍的木牍,挨个清点,又道:“便去寻各自伍吧,崔赢你是个好的,我看你这新伍也没有伍长,便就你做吧。”
高大又年轻的少年郎眼梢微扬,透出一股朝气,他应了声好,便快速地往营房里去。
顾羽站在原地呆了一晌,忙上前追赶他,喊道:“崔伍长,羽有要事相问。”
崔赢缓了脚步,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