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的四个要塞已攻破其三，守城的魔族少主溃败而逃。这厮丧尽天良，视万民如棋子，他们抓到的那些魔族俘虏恐怕也换不回什么，不如拷打后尽早……

莫名的，萧还澈感到自己面颊有些湿润。他疑惑地摸摸脸，看到手指间细小的微粒，才发现空中飘起了小雪。

前几日两军对垒，斗法不断，惨嚎声在城中哀转不绝。如今一切终了，大地平静，隆冬的雪才好似终于寻到了落下的时机。

想来明早，浩浩汤汤的大雪就会把一切平等地掩埋。

难以克制的，萧还澈会在这样的大雪天调转心思，想起第一次遇见小师妹时的场景。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亦是在下着大雪的某个寒冬。

那夜，萧还澈与妖兽缠斗，失血过多，孤身一人倒在某片阴暗荒芜的山林里动弹不得。昏昏沉沉中，他的身体竟被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

命悬一刻之际，冰冷到近乎麻木之时，萧还澈听见雪上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人突破极限，他奋力抬手，冲破雪层，紧紧抓住了这位过客纤细的脚踝。

那人被吓得不轻，摔在雪堆上，颤抖许久后才反应过来雪下面埋着人，继而开始奋力刨挖。不知过去多久，他冰冷的双手才被用力握住，随即被拖出了雪窝。

救他的人是个少女。

萧还澈依稀记得自己靠在那个瘦小的少女身上，被她半背半拖着艰难行进的样子。

寒风刺骨，扑面如割。

少女是那么艰难地在风雪里喘息着，他麻木的脸颊好像能感受到那随风而飞的干枯头发，他的耳朵仿佛能听见她狂跳的心音。

那颗心脏是如此的鲜活，吵得他无法彻底昏死过去，只能在风雪里同她一起踉踉跄跄地往前活。

是的，他因为她而活了下来。

可就在刚才，他却亲手砍下了她的头颅。

行进的九岚剑忽然停下来，带着萧还澈悬在半空之中。

许久之后，他突然像脱力似地弯下腰，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萧还澈狼狈地按着胸口，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却依然无法抑制地泣不成声。

炽热的泪水穿过他的指缝，在坠落的瞬间被凛冬瞬间定格为冰晶，又立刻在寒风中破碎成细小的霜花。

其实无论何季何时，他总能想起好多事，好多好多事。

他会想起碧澜峰的午后，他往听涛阁而去，总能见到小师妹凭栏独坐。她手里捏一根细针，慢悠悠地穿线装书，针尖来回，又轻又稳，自然惬意。

他会想起每次出山门时，小师妹缓步跟在自己身后，最终扶着石柱默默遥望的样子。即使不舍，她也面含笑容，眼神发亮。

他也会想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初春寒冰未化时，她于密林中交给他一个盒子，他偏执地望着她，希望她松口和自己回去，小师妹的目光冷而疲惫，神色中再没有了笑意。

她说，大师兄，我绝不后悔。

萧还澈唤出轻虹，他凝望着这把剑，直至玲珑的细剑上也沾染了风雪。

这把剑是他所赠，长泽刻字，月浅编剑穗。

如果到死都还把它带在身边，当初又为什么要说自己绝不后悔。

你真的无悔吗？

萧还澈握紧轻虹，缓缓起身，忽地呕出一口鲜血。血液迅速凝固，混入雪花中消失不见。

很多年前，师叔曾对他道：“还澈，你性子冷，正适合修真。仙途漫漫，不动情，不恣意，方能长久。”

如今，也只剩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了。

“啊——啊——”

头顶有黑影蹿过，一只乌鸦不知从哪飞了出来。它张着羽翅，淋着雪，如啼哭般大声叫嚷着，冲向即将被乌云遮盖的月亮。

残月已落，旧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