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一块绸布,有条不紊地挪走银碗、擦干手上残留的圣水,然后才去触碰阿克蒙。还好,只有无名指尖沾上了一点,他想了想,将那根手指擦干净,拿了瓶药膏过来涂上。
刚才的“清洗”似乎并非对他完全没影响,西伦嗓音哑了一点,指了指那玻璃瓶上的烈日符号说:“这是光辉精灵的圣水,以后看到记得避开。”
阿克蒙抽了抽鼻子,再次确认西伦身上的确有亡灵的味道:“你是亡灵,不应该对圣水有反应。”
西伦放开手,指尖擦过阿克蒙的手背。
他垂下眼,耐心解释道:“我身上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镌刻前最好暂时清除。”
“不干净”等于“被污染”。
阿克蒙心想我都是恶魔了,早就被深渊污染了不知道多少代。这一个两个的,东大陆果然是混乱之地,被神遗弃的疯狂之乡。
“下次别洗手了,不是,我的意思是,用清水洗就够了。”阿克蒙移开视线。
西伦看了他一眼,却不答,拿起羽毛笔,不打招呼就开始绘制“源血”的纹路,一笔绘制完,才说:“好。”
他的绘制看起来极其轻松,那根雪白的羽毛笔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笔尖在阿克蒙手腕内侧流畅游走,墨水是浓黑色的,线条极细,到了后来,阿克蒙几乎跟不上西伦的速度,等到所有纹路完全绘制完毕,他一抬头,才发现竟然过去了两个小时,连午饭都错过。
西伦指了指桌上的松饼,示意他饿了就自己拿,接着他从旁边取出一块暗灰色的熏香,点燃后放置在离阿克蒙不远的地方。
清冽的松林气息弥散开来,西伦说这是特制元素魔法香薰,对应的元素可以帮助使用者放松,更好的熬过魔纹绘制的过程,比如这块对应的就是“暗影”,表面雕刻着一些水波似的符号,那是“暗影”元素的象征。
做完这些,西伦起身关闭了门窗和窗帘,确保中途不会遭遇任何打扰。
其他材料都被拨到一边,西伦又询问了阿克蒙几个问题,拿起刻刀,快速在他右手指尖割了一下。
他用刀背接住滴落的血滴,涂抹在阿克蒙左手绘制好纹路上。刹那间,那深黑的纹路流动起来,飞快凝聚成一种朦胧的暗灰色,原本浮在皮肤上的魔纹迅速变浅,似乎“渗”进了表皮之下,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西伦解释:“正式镌刻前,需要测试你是否真的适合这枚魔纹,适配度越高,纹路渗入的越快。”
接下来他不再说话,唇边笑意减淡,表情变得严肃。
第一笔落下,阿克蒙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对于恶魔来说近乎于无,然而随着刻刀割出的线条逐渐与表皮下的纹路重合,西伦每动一下,那疼痛就会加重一分,越来越难以忍受。
一滴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阿克蒙疼的几乎有点痉挛。
西伦没停,聚精会神地盯着刻刀的走势,眼也不抬地说:“呼吸。”
“嗯?”阿克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下意识拉长呼吸,“暗影”熏香的味道随着空气钻入鼻腔,缓解了魔纹镌刻造成的剧痛。
他放松下来,坐在他身前的亡灵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垂下眼睫,将刻刀转了个方向。
两个小时之后,暮色已然低垂,阿克蒙的手腕几乎被攥的没有知觉,西伦终于绘制完成了最后一笔,放下工具,手臂和肩膀连接处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阿克蒙强打着精神坐起来,刚想说话,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眩晕,眼皮不受控制地就合了起来,他没顾得上看看自己的魔纹到底长什么样,也没来得及询问西伦的情况,瞬间进入一种昏沉、困顿的状态。
他向后一倒,西伦接住了他,将他平放回躺椅。
那股奇怪的金属味一瞬间靠得很近,温和而低沉的嗓音贴在他耳边:“魔纹镌刻后的正常现象,不用急,睡一觉吧。”
阿克蒙皱了皱眉,想说话,却被强行拉入黑暗,经历了爬出深渊后的第一场无梦睡眠。
几个小时后,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壁炉旁,身上多了条毯子,镌刻用的工具已经被收走,西伦坐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手里拿着本书。
阿克蒙眼神茫然,好半天才逐渐清醒。
他抬起左手,伤口已经愈合,暗红色的“源血”纹路丝毫不差,表面没有任何凸起,那枚魔纹像是原本就生长在那里,和他本身的血肉完美交融。
见他醒了,西伦扫过来一眼,朝他笑了笑,微弱的火光在眼角跳跃,显出几分温柔的神色。
亡灵,一类可以在实体与灵体之间切换的智慧生物,曾经最忠诚、最靠近王的强大异种——阿克蒙想到那本《规则》。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温暖的环境让他变得懒散,半晌才出声:“会长。”
西伦从书页里抬起头。
阿克蒙:“你知道异种之王吗。”
西伦没出声,把手里的书搁在膝盖上。
阿克蒙下意识跟着一瞥,才发现这只亡灵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有图有字的《血管剥除魔法实践指南》!
“……”亡灵都在研究这些,阿克蒙觉得自己简直愧对“恶魔”这个物种。
西伦听了他的问题,沉默片刻,神情里带上了点说不出的落寞。
那或许只是阿克蒙的错觉,毕竟室内实在有些昏暗了,良久,他看到西伦在火光里笑了一下,回答道:
“算是…略知一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