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霍利尔拍了拍温图斯的后背:“不要紧张,王庭没有什么规矩。”
温图斯一边加水搅拌魔法材料,一边跟着重复:“王……王庭。”
维希安叹了口气:“瓦霍利尔,你该重新当老师了。”
这只半人马需要识字。
这一会的时间阿克蒙都没说话,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感觉像是在隔着一层雾,看一副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壁画。
年轻的精灵腰悬长剑,睿智的长者笑而不语,强壮、俊美的半人马高举一根石杵……他们交谈和玩笑,他们共同在做一件事,或许是在王庭的晨光里,在一个温和的春日。
看着看着,他似乎真觉得那是一副画,而不是真的景象,心里莫名涌现出巨大的恐慌,回过神来,看见温图斯依旧分不清药草,维希安依旧对着温图斯叹气,那阵让人无法忍受的战栗感才缓慢褪去。
他突然问:“你们为什么把《规则》交给我?”
维希安神情一僵。
温图斯茫然地抬起头。
瓦霍利尔沉默片刻,答道:“王陨落时,把那本书交给了我和维希安,告诉了我们它的名字。我们看不见上面的任何文字,如果没有王的提醒,一开始我们连封面上的书名都无法阅读。王把它交给我们,跟着就溃散了,他说,当这本书应该被交出去的时候,它的使用者自然就会出现。”
“那天我隐约有预感,使用这本书的契机就要来了,维希安相信我,于是到废墟边缘等待。”
“我们等来了你,如你所说,一只低等混血恶魔。可是你的确能阅读这本书,我们听到了你半夜自语的声音,不需要任何提示,你立刻就知道,这本书的名字……叫做规则。”
阿克蒙一时无言。
突然,温图斯惊叫一声,刚刚他听故事太专心,不小心把两种相斥药草混在了一起,冒着泡的黑色液体从金制坩埚里喷涌而出——只有站的稍远的瓦霍利尔幸免于难。
维希安脸色霎时比锅底还黑。
他缓慢地转向温图斯,决定不能第一天就破坏王庭形象,于是拿出了自己全部的涵养,拍了拍温图斯的马腿,强行挤出微笑:“没事……”
阿克蒙抹了把脸。
他一瞬间觉得这黑暗料理还有点好闻,从旁边抽了块毛巾把糊在眼睛上的部分擦干,没脾气似的捞起药草筐,问两位王庭遗民:“哪种?”
瓦霍利尔笑够了,指了指压在最底下的两个玻璃瓶:“先放白葵子的粉末,就能把刚刚相冲的反应压下去,然后再加最后一种材料,极寒处生长的铁石草,就能得到浇筑液了。”
最终,阿克蒙亲手浇筑了自己的第一副犄角。
等待的时间里,瓦霍利尔打理了异种王的羽翼幻影,维系安则带领脏兮兮的恶魔和更加脏兮兮的半人马,步行前往浮岛东北侧的天然冰泉。
那冰泉寒冷刺骨,被分割成大大小小二十多个独立的黑石潭,四周浓雾弥漫,只有不到一米的可见范围,阿克蒙走在潭边都觉得冷,才放了一根手指下去,骨头已经被冻的生疼。
维希安说:“从前这里夏季是冰泉、冬季是温泉,后来王陨落,埋藏在地下的法阵被毁,就只剩下寒冷一种状态。不过,异种的肉/体应该足够承受了,我们没有烧水的习惯。记住,不要下去,不要进到浓雾里,那是属于王的地方。旁边也有流出的泉水,我和瓦霍利尔一直在那里沐浴,跟我来……”
温图斯很听话的跟着维希安过去了,阿克蒙落后几步,确认了一下现在的生命值,估计洗一次冰水澡不至于直接完蛋,抬腿准备跟上,却发觉维希安和温图斯已经不见踪影。
他试图避开浓雾,但不知不觉还是进入了深处,停在了两块黑石潭交接的地方。
……那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吸引他。
阿克蒙往里走,白雾越来越重,最后走到尽头,仍然什么都没发现,只能脱掉衣服,跳进最里侧的石潭。
泉水冰冷,阿克蒙飞快把身上和发梢上沾的药液洗干净,一秒都不想多呆,站起来就要走。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点轻微的响动,在雾深处,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似乎有另外一只异种,正在静静看着他。
是谁?
谁能躲过维希安的巡查,闯入异种王的私人领地。
阿克蒙翻身上岸,迅速披上维希安给的替换衣物,他咬了下舌尖,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往外流失热量,一边盯着那声音来源的方位,一边缓慢后退。
突然,那“东西”似乎被他身上的药液呛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阿克蒙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银色影子,接着便被连续三道净化符咒击中,那只异种迅速沉入水面,借助雾气的遮掩消失了。
阿克蒙:“……”
这什么反应?!
……
十字路镇,水银商会,会长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几秒钟后,西伦捂着口鼻,凭空出现在床边,发梢还在滴水,只匆匆披了件外套。
“他这是……”西伦有点哭笑不得,那味道来自星星草和蚂蚁树的混合物,对一般异种没什么影响,对亡灵来说简直就是无法忍受的臭味弹。
窗外月光黯淡。
良久,西伦平静下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进浴室又洗了个澡,开始认真考虑以后是否还要继续使用实体……作为亡灵,这的确有点不太方便。
洗完出来,他边往床边走,边念了句烘干咒语,躺下后刚要闭眼,一张惨白的信纸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信纸上画着两个幽灵符号,是亡灵族内特有的联络方式。西伦拧眉,有种不妙的预感:
【前辈?我们突然收到了王庭的召唤,来源于执剑者维希安,他竟然还没死……这是怎么回事?事情紧急,能否请您立刻来亡灵小镇,共同商讨?!】
落款:您的晚辈,米娅·林恩
西伦读过后,信纸的一角自动燃起淡蓝色的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有些稀薄的暮色,微皱着眉坐起身,黑色的短发疯狂生长,变成打着卷的银灰色长发,随后他的身形逐渐浅淡,很快变成了一只标准的亡灵虚影。
在晨鸟渐响的鸣叫声中,他披着斗篷,遮住脸,低声念了几句咒语,整个人就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同一时刻,王庭的四只异种蹲坐在英灵王殿外。
刚刚阿克蒙向《规则》确认了第一次任务,主厅正在被复原。
维希安没有表达出任何惊讶,在他心里,《规则》的力量就代表着王的力量,而王总是能做到一切。
他背对着英灵殿,耐心地注视着肯肯亚特之桥,呢喃着一些阿克蒙听不懂的文字;不远处,温图斯趴在台阶上打瞌睡,而瓦霍利尔正在整理他的半人马专属教材……
维希安说:“我已经发出了简讯,或许他们收不到信息,或许他们不会相信,或许他们已经不再存在,或许,他们不会选择回应……”
执剑者眼神忧郁,阿克蒙则比较乐观,不回应才是正常的,谁知道是不是王庭有什么东西突然疯了,要把他们诱捕过来当小点心。
“慢慢来。”阿克蒙朝维希安笑了一下,在晨雾中跨过两级台阶,推开了王殿的大门。
第一缕阳光透过修复后的穹顶玻璃,正好落在他的背脊。
异种们中断了五千年的会议,终于又一次,要在这座王殿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