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另一些方面,又格外的短暂。
比如,一切不开心的事。
就在几分钟前,还让他哭得心脏抽痛、眼前发黑,仿佛天都要塌下来的委屈和难过,在温暖、抚摸和困意的温柔包围下,像是太阳下面的一小圈水渍,飞快地蒸发,再次消失得了无踪影。
血氧夹和电极片都被拆走了,温热的毛巾擦拭干净了胸口残留的凝胶。他听见大变轮椅的声音,感觉到身下的“床”又在调整角度,他软绵绵滑进傅沉檀手臂和胸膛构筑的安稳角落里。
……
“先生。”
安崇收拾好仪器,低声请示:“需要通知值班医生过来再详细检查一下吗?或者,给祝缭少爷用一点……适量的,镇静安神的药……”
傅沉檀的视线落在怀里那颗毛绒绒的、已经彻底放松,甚至开始发出软绵绵细小呼噜声的脑袋上,少年本来抓着他袖子,力道也变松了,手指软软搭着,虚虚地贴着他的手背。
被擦干净了的脸偎着他的胸口,眼尾和鼻尖还残留着哭过的浅红,睫毛湿漉,投落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不必。”傅沉檀淡声说,目光并未从祝缭脸上移开,“让他睡。”
傅沉檀说:“关灯。”
安崇立刻会意,不再多言,重新设置了整个套房的照明模式,柔和昏暗的光线洒落下来。
傅沉檀操控轮椅,无声而平稳地滑向套房的主卧,停在床边。
然后,他伸出手,试图像昨晚一样,把祝缭从自己身上轻轻“剥”下来,安放到那张看起来就足够舒适、专为睡眠而设计的床上去。
睡梦中的小狗立刻发出了不满的、含糊的呜咽抗议,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坚决不肯离开这个好人类兼安全窝。他甚至闭着眼睛,只是迷迷糊糊地凭鼻尖胡乱蹭了几下,就精准地找到了傅沉檀的颈窝,把脸埋进去,用力蹭了蹭,发出满足安心的舒服叹息。
傅沉檀:“……”
他沉默地和这只睡着了也战斗力不减的牛轧糖小狗对峙了几秒。
他放弃了。
傅沉檀试图拾起一条软绵绵的胳膊,随即获得了更软、更沉、更完美融化在身上的一整团,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低头看了几秒,几不可闻地、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傅沉檀操控轮椅,将靠背重新调整到了一个适合半躺休憩的姿势,让怀里蜷缩的小狗能睡得更舒服些。
祝缭睡得又香又甜,毛绒绒的浅金色脑袋刚好枕在他的肩头,整个人毫无缝隙地融化镶嵌在了他的怀里。
安崇在角落里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适时走上前,送上了一条羊绒薄毯。
傅沉檀揽着祝缭,单手拉过薄毯,盖在少年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上,然后一点一点,掖好肩膀下的边角,抚平皱褶,让薄毯妥帖地裹住祝缭,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薄毯宽大柔软,垂落下来,连他自己也一起松松地盖住,形成了一个共享的、温暖的小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依旧稳稳地环在祝缭背后,是个像庇护、又像是禁锢的姿势。
安崇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到套房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却听见身后传来先生的声音,在寂静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体检报告。”
安崇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垂手而立,静待下文。
傅沉檀依旧闭着眼睛,胸膛随着怀里少年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是睡着了。但安崇知道,先生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过真正无意识的时刻。
果然,在短暂的、令人屏息的沉默后,傅沉檀继续说下去,声音清醒,平稳无波:“……明天送我看。专家会诊的时间定下来后,第一时间发给我,我会线上参与。”
安崇垂头:“是,先生。”
又是一段短暂的、仿佛连空气也放缓流动的沉默停顿。
安崇略有迟疑,但基于职责,还是用最专业、最不带个人倾向的语气,低声请示:“先生,昨天您吩咐的,s大附近的那处房产……还需要继续推进吗?”
傅沉檀:“……”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安崇看见,薄毯之下,先生揽着祝缭的那条手臂,不易觉察地、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分,仿佛某种无声地抵抗。
但很快,那只手又恢复了原本的力道,变回了那种既提供支撑、又不过分禁锢的平稳姿态。
接着,傅沉檀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调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冷酷的理智与漠然平静。
“买。”
“按原计划推进。”
傅沉檀顿了顿,像是在对安崇解释这个决定,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对抗脑海中某个试图争辩的微弱声音。
他清晰、客观,条理清晰地陈述理由:“今天发生的是意外,他挨欺负了。”
挨欺负了,就该解决欺负的人。
傅沉檀的逻辑简单明确:查清那个“徐序”的所有底细,背景、动机,和祝缭过往互动的所有细节、对祝缭在生理、心理上造成的实际影响,以及这次“欺负”的确切性质。
根据祝缭对他的真实态度,决定是把人弄出国,弄出本市,还是仅在可控范围内隔离、不允打扰。
这些都是明天以后的事。
“我今晚留下。”傅沉檀的用词很精准,甚至透出某种公事公办、就事论事的距离感,“陪他,纾解他的紧张情绪。让他从今晚的应激状态尽快恢复,睡个好觉……这有助于他身体的稳定。”
——那句“喜欢的”,也仅仅是出于这种目的。
仅此而已。
至于傅沉檀,他让安崇安排好了另一辆备用车和司机,等祝缭睡醒,状态稳定,傅沉檀明天一早就走。
傅沉檀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一早,傅沉檀就必须离开,处理今晚堆积的工作,不能一直留在这个疗养套房陪小孩玩——祝缭应当在这里多住几天,调养好身体,然后被送去一幢临近学校、舒适方便的公寓。
祝缭应当回去上学,回到这个年纪本该所处的、单纯快乐的环境去。有至少相对健康的身体,很多朋友。
傅沉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交代安崇,把祝缭的成绩单和作品集也整理一份给他。
还有食谱。
祝缭对零食的热情,已经填满了他那本来就不算太大、吸收功能也欠佳的胃口。要把这具先天不足的身体调理好,光是治病远远不够,还需要健康的作息、合理的膳食。
“从明天起给他吃健康的东西,按照营养师的食谱,水果,新鲜蔬菜,优质蛋白。”
“等他睡醒……状态稳定。”
傅沉檀低头,视线落在胸口那颗毛绒绒的、无忧无虑的浅金色脑袋上。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进一步加固这个决定,又像是在对自己下最后的通牒:“明早就走。”
安崇微微躬身:“是,先生,我明白了。”
……
第二天早上。
负责筛选s大附近顶级公寓的安管家早早出门,亲自奔波,考察了十几处备选房产。在高效地看完又一处尚可的精装修大平层之后,他第五次习惯性地低头,查看手机,等待来自先生的消息。
上午九点。
手机屏幕安静。
上午十点。
依然没有新消息。
上午十一点……
安崇的眉头蹙起,先生这些年来,一直自律得近乎苛刻,即使遭遇重大变故,身体不便,生活起居也向来坚持最大程度的自理,极少有晚起的情况。
而祝缭少爷……虽然众所周知的贪睡,而且擅长赖床,而且会在被叫起的时候,哼哼唧唧、迷迷糊糊地耍赖,但先生……昨晚那样冷静自持,条理清晰,将一切安排地明明白白。
难道会被打动吗?
难道会被祝缭少爷抱着胳膊……
安管家迅速驱散了脑海里的坏想法。
安崇看了一眼时间,又耐心等待了十五分钟——在他开始考虑,是否需要以“送早餐”或者“汇报房产情况”的名义,进行最低限度的试探性打扰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来自先生的新短信。
【要红豆面包。】
安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