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4)(1 / 2)

不出是喜是怒。

手下亦拿捏着分寸,小心翼翼道:“其实主公也是占了人情上的好处,当初将军征战不回,公瑾对主公多有照拂,人皆有私心,自然,更愿意选择和自己亲近的人。”

这话恰点到了孙栩的心口上。

当日事发,孙权能先发制人,一是仗着嫡子身份把

持了兄长的死讯,二则因为张昭、周瑜、鲁肃、凌统这四人明里暗里的支持。他和孙权之间的竞争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他拿命换来的,却是对方生下来就享有,甚至习以为常的东西。

他倚着栏杆,高挑一道身姿在月下落出深黑的影。

露出半侧冷峻的脸庞,敛下素日热情亲切的笑,眼神竟有些森然。

“他不动杀念,我还可以顾念手足之情,日后留他一命。而今他处处相逼,我已退无可退。”

“您的意思是……”

孙栩目光凛然:“他驱我来庐江,就绝不会让我活着回去,这两千人的军队里,只有两成是我的旧部,但也足够了。剩下的一千六百人,已经是块不小的肥肉了。”

这笔账算得有些古怪。

这一千六百人,怎么也不能算是他的部下,其中必混杂了孙权的心腹。如果想要拆吃入腹,就必要有更强的人张口吞下。

那位手下神色蓦地滞住。

循着主上远眺的目光,声音微带颤抖:“庐江的另一半属扬州太守刘馥掌控,可刘馥素来与曹操亲厚,他虽然为官仁善,但态度强硬,绝不会和我们江东修好啊!”

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何况还是只野心勃勃、胃口大开的老虎!

孙栩扶了栏杆,遥望天顶的重云,只觉触手可及,却不知重云之上又是怎样的一番风色。

不试一试,怎么能登临天顶!

他慨然道:“昔年兄长在袁术手下讨回旧部,不就是靠着这庐江郡么!如今我效仿兄长,以半座庐江、两千兵马换些许兵力,难道就是卑鄙了?若非如此,我怎能打下根基,创下大业?既然他们不愿意把江东给我,那我就——”

他声音遽然地沉下,咬了牙,几乎磋出血光。

“从庐江开始,一个县,一个郡,挨个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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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也属南国,冬天的冷是一种湿滑的、刺骨的寒意,雾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肌肤,令人甩也甩不掉,拂也拂不开。

李隐舟蹲在地上,一人丢了瓶止血的药粉,看着两个光了臂膀,染了汗水和几丝血痕的汉子,嫌弃地蹙眉。

在雪里、土里、竹叶里滚打了一身,脏!

他不算是个有洁

癖的人。

但实在不想管他们了。

一见面就扭打在一起,话没说两句就拔了枪、挽起弓,恨不能把对方的皮都咬下来,活脱脱就是一对疯狗。

且是那种未出茅庐、只知道窝里吠叫的小崽子。

他冷眼瞧着这两位三十多岁的小朋友你来我往地干了一夜的架,终于在两人精疲力竭的关头分别送上一拳头,一块撂在地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做大夫,要仁慈,要善良,要耐得住脾气,压得了火气。

他默念许久,蹲下身子给他们自个儿触不到的背脊洒上药粉。

“嘶——”凌操疼得龇牙咧嘴,“操,你不能换个不疼的药?”

甘宁则冷笑一声:“怕疼,就别讨打!”

凌操竖着眉看他一眼:“你不服?”

甘宁更狂:“就凭你?把你龟儿子喊来一起!”

……

当真是没完没了。

一开始忖度着凌操是甘宁旧友,且这人看似狂浪,实则极有分寸,办事妥帖靠谱,才同意他一起跟来。若知道他脱了孙家的缰绳就是这幅难驯的模样,他宁可跟来的是凌统。

吵了半夜,终于有些口干舌燥。

甘宁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边熹微的日光,微微眯缝了眼。

视线中,一道清癯的身姿模糊地倒映出来。

他这才注意到这人似的。

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

“你是谁?”

一时沉寂。

凌操和李隐舟同时无言。

以为他是听出了这铃铛的声音才下了山坡,没想到他一进门就和凌操动起手来,压根没注意到还有个旁人才是摇铃的人。

甘宁在逐渐升起的日头里一点点看清了这人的脸,看他微微蹙眉眼神里透着无奈,眼尾挑起,似笑非笑。

熟悉的神色,且是个大夫。

他忽咧嘴笑了笑。

一跃而起,偏头打量着长立的青年,终于认了出来:

“原来是你啊,孙家养的小狗崽子!”

李隐舟:“……”

闻言,凌操颇感惊愕:“你怎么知道他是孙氏的人了?”

草,李隐舟在心里默默地想。

那年陆逊骗甘宁,说他是孙家少主,给孙氏送了个小小的人情。所以这些年来,在甘宁心里,自己估摸着也就是孙家的家奴或者养子。

但凌

操转念一想,盘算着他们遇见的时间,总觉得不大对劲。

那会,这位李先生不应当身在庐江,做着张机的徒弟么?那时做主庐江的,可还是名震四海、位比九卿的太守陆康。

疑惑的目光在李隐舟的脸上逡巡着。

若是那时候他就扬言声称自己是孙氏的人,那他忠心孙权,可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那么同样,自己那位年轻的新主公,可真是慧眼识才,筹谋良久。

李隐舟在他忽冷忽热的视线里忽领会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禁微微地抽动额角。

这误会大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滴滴假期已经到期啦

75、第 75 章

三人目光在空中狐疑地交会片刻, 似乎都察觉出彼此有些隐瞒。

甘宁卸了弓,打个呼哨:“你们大过年跑这里来做什么?江夏可不是你们江东的地界,不会是来刺探军情的?”

凌操冷飕飕地呛回去:“你手里有什么军情可以刺探的吗?”

这话一击便中了软肋,甘宁和着血汗的脸颊也有些挂不住地吃痛, 低声用蜀音笑骂了句龟孙。

他生性豁达不爱名利, 钱, 有过了,名气,也闯出来了,越是得到,越觉厌倦。数年前庐江死里逃生, 才惊觉这一生看似快活潇洒, 实则浑浑噩噩, 索性定了心性,潜读几年识了些字, 便散尽家财出来投奔了刘表, 势必要在这苍茫乱世里做出一番事业。

只是刘表着实令人失望。

他这暴脾气也不合刘表的心意。

于是就像对付祢衡一样,刘表索性把甘宁也丢给了黄祖,两个一点就炸的栗子炒成一锅, 互相折腾去。

因此,他在黄祖手下仅仅领了个闲职。

这样的冬夜里, 还要带人来看守这黑黢黢的院子, 甘宁受到的待遇可见一斑。

不知此后甘宁跟着孙权平定江夏的时候, 黄祖看着昔日被自己亲手埋没折辱的英杰,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李隐舟端详着眼前三十有余的男子,磐石一样的面颊被风霜磨出数道疤痕,鼻上更跨过一条骇人的裂口, 使他桀骜的神色更显出一股不要命的疯狂。

在这个人均短寿的年代,而立的年纪已经不再年轻,人生可以发光发亮的时光似乎都被蹉跎了去,但甘宁的眼神还是十年前一样狂热,热得发烫,热得骄狂。

他的热情似将寒冷的朝露都驱散了去,背起弓箭大笑道:“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来,这大过年的四处奔波,看来都挺操劳,走,我请你们喝酒去!”

朝阳初露,白露未晞,这样凛寒的冬风里头,天边的霞光射出万丈金光,将层林尽染上碎金。

李隐舟这才恍然地想到,今天竟然是新年的第一天。

建安五年,这个跌宕而流离的年份,终究是过去了。

建安六年的第一绺晨风就这样拂了上来,吹散了满肩的霜与雪,吹落了满怀的尘和土

……

凌操与李隐舟尚有要务在身,但也不曾透露给甘宁,青/天白/日不好隐蔽行踪,索性被甘宁拉去喝酒。

然而这节骨眼上又哪里来的酒肆?

寻了许久,才敲了户农家的门,死乞白赖地拿腰带换了坛子米酒,蹲在田埂上就当一场酒局了。

凌操瞧着沾着泥的酒坛,忍不住道:“你就穷到了这个地步?”

甘宁仰了脖子咕咚咕咚痛饮一口,畅快淋漓地一抹嘴唇,竟大笑:“再富贵的时候,也没有天地这样大的桌椅!”

以天地为桌椅,也唯有甘宁豁达如此。

凌操从他手里抢过了酒坛,也往嘴里砸了几口,摇头痛快地笑了笑:“的确,多少年没有这样畅快过了!”

酒坛子很快递给了李隐舟。

两人赤红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甘宁道:“李先生是大夫,不会嫌我们脏?”

凌操也道:“或许是喝不了酒,到底还是个不及冠的小儿呢。”

你一搭我一语,竟呛得李隐舟也挂不住面子,明知道是激将法,但在这样的豪情上头,不喝两口似乎对不起今天的广阔天空。

他举起酒坛子,双臂一抻,将满坛烈酒尽数往喉咙里一倒!

“咳……”果然呛洒了一身。

凌操给他放浪的动作唬了一跳,忙又把酒坛夺了回来,倒转过来,却是不剩几滴残液了。

连甘宁都有些瞠目:“……你以前喝过酒吗?”

会喝酒的人都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即便没有杯盏给他们推换,也不是这样狼吞虎咽的喝法。

青年面颊微微发了红,眼眸亮如晨星,有些凌乱的头发沾着四溅的酒,衬在白净的耳根,黑得如浓浓一笔墨。

醉得也忒快了。

凌操心道这下误事,本来想借此机会拉拢甘宁,没想到以二敌一,对手还没上头,自家这位李先生先醉倒了。

偏还醉得很有精神,仗着酒气数落起甘宁:“你,锦帆贼,甘兴霸,猖狂了这么多年,连个黄祖都能压下你,你就真的心服口服?”

甘宁不和醉鬼计较,只冷哼一声:“总有他朝我求饶的一天!”

凌操方想说些什么救回场子,也被一指头戳了过来:“你,凌操,凌校尉,你上次名震天下是什么时候的

事情了?难道你不想建功立业吗?”

凌操咬了咬牙,心道这人杀不得,杀不得。

“还有我,李隐舟,我连个名头也没有。”他往后一仰,长发凌乱散了满地,就这样直直盯着蔚蓝无边的长空、正当顶空的旭日,只觉目眩。

“我来到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他知道这段历史的走向,空有一身超前的医疗技术,但越是发掘出一桩桩一件件的真相,便越惊觉在时代这盘大棋面前,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的渺小。

他留在这里做这些事,是为了报答孙权的心意,是为了弥补暨艳的过错,是为了抗在肩头的责任和承担。但他的到来究竟可以改变什么?

凌操低头看着他。

似头一次认识这个总是很淡然、很平静的青年,头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了落魄。

甘宁也打量着这个阔别数年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探寻的**,只捡起滚在地上的酒坛,无限惋惜地舔了舔坛口。

滚烫的苦涩翻涌上舌尖,他哼笑一声:“可你救过我,你说没有意义,岂不是看不起我甘兴霸?”

李隐舟眼瞳微微地一颤。

凌操也转过脸,遥遥望着沐风的田野,看乍暖还寒的风将柳枝抽出一点零星的绿,亦笑:“这贼子的命的确不值钱,不过你也救过许多人,包括主公,我倒挺佩服你。”

他舒展长臂垫在脑后,也跟着躺下来,瞟李隐舟一眼:“比起我们这些杀人放火的,你可算是积德行善了,肯定会比我们活得久多了。”

“是。”发泄过一腔积郁,萦绕在脑海里狂热的酒气便慢慢褪去了三分,李隐舟自哂地笑,“祸害遗千年。”

“何况……”甘宁似想起什么,权当笑话讲出来,“你说我以后会当大将军,我可是信了这个邪才去投奔刘表。”

“那是因为你眼界太窄了。”在对方愠怒的眼神中,李隐舟模模糊糊记起来此行的第二个意图,头痛欲裂地挣着起身,对甘宁道,“黄祖算什么东西,换个主公就是了。”

甘宁也半开玩笑:“刘表徒有个八俊的名头,其实不过如此,我绝不回头。”

李隐舟摇摇欲坠地撑着他的肩,蹙眉:“那再换一个。

甘宁若有所思地道:“而今袁绍式微,曹操虎踞天下,可他麾下谋士如云,未必看得上我这个小贼。”

凌操有些看不下去,便一跃而起:“先生醉了,我找个地方带他休息。”

不及他接过李隐舟的身子,便见对方胸腔豁然抽动,五指紧紧勒住甘宁的肩膀,用力咬着牙关:

“江东虽然正值动乱,但也便是乏人之际,既然北上已没有立足之地,君何不放眼东望,会有更广远的江河等着你。”

“更广远的江河……”甘宁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目光有些闪烁不定,正欲开口,便听哇一声——

青年喉头一抽,满肚子的酒都尽数吐在了他身上。

“……操。”隐约燃动的心绪被这口突如其来的酒泼了个干干净净,只有骂人的心,“不会喝酒当什么说客!”

李隐舟却只觉得虚浮的脚步终于踏了下去,眼前一黑,心满意足地陷入酣梦。

……

再度转醒的时候,船已至江心。

江心映着朗朗一轮缺月,被船桨拨开的涟漪聚了又散,将月光揉皱。

凌操单曲起一条腿,扶着枪坐在船首,抬头仰望着浩瀚的夜空。

李隐舟踮着虚软的步伐,慢慢踱到他背后坐下。

之前的记忆隐约浮现在脑海里,那些狂妄的话令他不敢相信居然是自己说的,忍不住和凌操确认:“我之前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

凌操斜睨他一眼:“话是酒后胡言乱语,不过不算糊涂。”

夜静谧极了,唯有水声偶清凌凌地一响,令人知道船依然不停歇地前进。

“你找到东西了?”

凌操点一点头:“居然在兴霸手里,也不知道他以前在那鬼地方翻了多少次,阴差阳错地找出来了。”

既然如此,此行便不算落空。

不过这样看来,甘宁果然没有轻易作出决定。

凌操拿枪涤荡着江水,不知是在洗枪,还是想搅碎一江月光,成熟英挺的眉上竟有些孩子气:“为什么和他说那么多,却不用铃铛要挟他?那铃铛就是他的命。”

“主公令你臣服,是因为拿刀威胁你了吗?”李隐舟反垂下眸,“要他来江东,打晕了扛回来就行,但是要驯服他,不是系个铃铛就了事的。”

不意他这样回答,凌操低低笑了两声,胸腔微微震颤。

似想起什么,打趣地问:“你居然说他可以做大将军,听说你有些算命的本事,倒不如说说我以后会怎样?”

算命这事儿谬传已久,李隐舟也懒得解释。

凌操……他不由拧眉,一时半会竟想不到他的归宿,印象中,江东最有名的赤壁之战、夷陵之战,甚至是耻辱的合肥之战都没有此人的名字。

见他说不出话,凌操轻蔑一笑:“就知道你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李隐舟不由汗颜,虽然本也不打算装神弄鬼,但赤/裸裸被揭穿,还是有些站不住脚。

终归有些不服气,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他还是知道个大概的,日后江东会成为鼎足而立的三方之一,雄踞一方无人轻易敢犯,就连曹操和刘备都在这里讨过败仗,最著名的三场战役就有两个是江东的主场。

他很想告诉凌操,今日的一切努力都不是徒劳,孙权会带领他们,走得比如今人们猜测得更久、更远。

然而目光触及他颇不屑的眼神,一时也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最终只道:“等着瞧。”

……

三日后,船至庐江。

新春的气氛淡淡抹在家家户户窗头一抹红色的布帛上头,墨一般的水乡点染上一点明亮的色泽,似腊月里的红梅,苦寒里绽出芬芳。

凌操的脚步却遽然一顿。

他伸手拦住举步的李隐舟,低低道:“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想像甘兴霸一样体会挥金如土的无趣人生(

76、第 76 章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斜阳铺在粼粼的波痕上,烧出一丛丛火红的江花。

耳畔唯有水波聚散清澈的声音,偶有晚风拂动新柳,擦出细细低吟。

李隐舟竖着耳朵许久, 也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凌操粗粝坚毅的脸庞映在烟霞里, 染了一层淡淡赤红的光, 英挺的鼻梁落下晦暗的影,一双犀利眼眸在错落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瞧对方满脸坦坦荡荡的不知道,轻声提点一句:“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和润的风骤然歇住,空气中隐约卷上一层焦灼闷热的味道。

李隐舟抽了抽鼻子, 终于分辨出来:“是油。”

凌操阔步走向道旁的民房, 一枪将木门捅了个黑洞洞的大窟窿, 目光在里头兜转一圈,转眸瞧向李隐舟:“无人。”

大荒的年岁里, 人丁比以往寥落不少, 但刚挂好了红布预备着新春,怎么会空出房子没人居住呢?

不等他问出口,凌操已抽枪负在身后, 昂首阔步迈向城廓,冷呵一声:“小狗崽还挺有本事, 我以为他能忍耐多久呢。”

李隐舟跟上他的步伐, 目光随之左右逡巡, 才发觉此处留下不少凌乱的脚印,显然早有人探查过。

孙栩果然准备动手了。

这个倔强又冷酷的少年终于要揭开示好的面具,露出压抑数年的野心与獠牙,势必要和自己步步紧逼的二兄一较高下!

“我知道了。”他追上凌操, 与之确认,“孙栩想借敌人兵马攻城、纵火掩护,把半片庐江和手下的两千人当战利品交出去换成自己的势力。如今主公位置日渐稳定,曹营巴不得有人出来和他作对,肯定会加以扶持,利用到底。”

这番作为,竟和孙策昔日借袁术兵马讨庐江,又以庐江换旧部的想法脉出同源。

闻言,凌操转过头,挑眉笑得轻蔑。

他显然也想到了一块,但毫不苟同:“可惜,他不是将军,曹操也不是袁术。”

说罢将枪卸下,往李隐舟怀里一掼:“你就留在城外码头,此处背朝东方,较为安全,你不懂行兵打仗,不要出来冒头。”

就知道肯定会被他撇下。

李隐舟握着犹带薄汗的枪/杆,清醒

地认识到自己累赘的地位,打仗不是过家家的游戏,强行跟上去只会成为凌操的后顾之忧。

掂量轻重之后,便不再拖延凌操的时间,点一点头表示同意:“我等着校尉凯旋。”

凌操只微狭了眼眸,将烁动的目光压缩成凝然的一点,似一匹嗅到了风声的狼,精准地狙击到了目标的方向。

红缨在彤色的明霞里飘荡,透过血一样的赤红,李隐舟看清了凌操此时竭力克制的眼神。

一种蠢蠢欲动的眼神。

……

两千兵马里半数以上都是凌操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有绝对的优势,孙栩还有指挥的先手权,且有外人襄助,通过消息的时间差他也有机会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但凌操显然更有自信。

并非盲目地鄙夷年轻的孙栩。他当机立断做出交战的判断,是因为孙栩的这个决定本身就充斥着漏洞。

孙策昔年可以借兵得兵,从无到有,是因那时江东数郡县散落无主,分割势力各自零落,这样的局势下尚有机会一一击破,化零为整,最终才能虎并江东,睥睨天下。

而今世殊事异,江东已经是一盘拆不开的大棋,几大郡县互相牵连支援,再想套用老办法逆袭局势,可行性几乎微乎其微。

更何况曹操不是养虎为患的袁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割据一方自成势力。眼前分明就摆着一个无能的黄祖可以借势,孙栩却要挑一个惹不起的老虎与之谋皮,无异于给自己的行动套上一层致命的枷锁。

因此,仅仅通过一点零星的线索,凌操便本能地判断出对手的实力——一匹张牙舞爪、乳臭未干的小狼罢了。

李隐舟撑着枪,遥遥注视暮色中浮现了深深轮廓的庐江城。

战争一触即发。

而他所做的事情,除了纸上谈兵地说服自己相信凌操,就只剩下等待。

夜色浸没了晚霞,蜿蜒的波流倒映出满江斑斓的星辉,在庐江,风是温柔的,舒卷着天边淡抹的云彩,柳是多情的,挽留着东辞一去不回的江河,连冬雪都比别处温润一点、柔和一点。

寂黑的城池似在眼前,淡淡星辉隐约描绘出它深邃的边缘,如一场酣眠的好梦,就这样宁静地沉睡在天地之间。

细雨夹着

冰晶落了下来。

很快便织成飘摇的雾。

浩渺烟波中,一点火光似烟花般骤然地绽开。

风中一炽,瞬间便将寒夜染得通红!

大火如赤色的狂浪,眨眼的功夫便席卷了天与地,吞并了月和星,将黑黢黢的长夜映如白昼,令万事万物都在火光中颤栗着、燃烧着。就连水波都载不住火光的倒影,直欲将水天烧空。

连天的火光不顾一切地涌动着、蔓延着,李隐舟几乎产生了置身大火的幻觉,像在观看一出旷世绝伦的表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竟有这样诡谲的幻术!

与火一齐迸发的,是狼嚎般响亮的号角,伴着隐约鼎沸的呼嚎,在这场梦一样的大火里狂鸣。

热浪铺天盖地地卷来,连身体里的血都要被灼干一般,滚烫地燎上心原。

气势逼人的火里扬着胜利的焰光。

可谁才是纵火的玩家?

……

这场大火烧尽了夜色,直到黎明破晓,才渐渐地熄灭下去,缭起四方浓黑焦枯的烟。

凌操指点的位置果然十分安全,在一夜呼啸的火声和震天撼地的吼叫过后,背靠江东内腹的东边也没有遭到袭击。

李隐舟耐心地枯坐着等待结果传来。

忽闻窸窸窣窣踏碎了草丛的声音,遥遥瞧见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搀着一个踉跄的少年奔逃在路上,一路走,一路滴着血。

少年焦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凛然,感应到什么一般抬起了眼,就这样和他撞上了目光。

含着落败的耻辱,狂怒的恨意。

李隐舟马上推翻了对凌操的崇拜,孙栩战败,居然就走了这条路逃生!

功败垂成、奄奄一息的少年已经没有了往昔的桀骜与忍耐,活脱脱被大火烧掉了温驯的皮毛,露出孤狼似的冷厉的眼神,淌着血的牙齿磋了一磋,似乎想把这个路边撞见的猎物一口咬死。

操,李隐舟忍不住连声在心间呐喊,他这几日的粗口加起来胜过以往十年之数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丫还是三个亡命之徒!

指节下意识地扣紧了长/枪,这样重的一柄枪,不知浸了多少血,挂着多少不甘的灵魂。可在孙策、在凌操手里却总是使得那么轻快。

在孙栩虎豹似的扑过来的一瞬,

李隐舟下意识屏住呼吸,抽出枪用力往前一送——

滴答。

血落在草上,砸在土里。

孙栩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任凭血顺着嘴角一滴一滴地滑落,竭力地翕张着喉咙:“先生……”

银色的枪头带着红缨穿破他腋下的铠甲,指着日头,照出天光。

剩下两个部下如梦初醒般,犹豫着观察着局势,只见孙栩整个人罩在草丛上,似已后继无力,又似还残喘着一口气。

孙栩却很快收走了犹豫,五指成拳把全身的力气压在他身上,质问着:“你可怜我?”

李隐舟被重重一锤,几乎折断了胸肋,心头不由火气,深恨自己方才准头不好,错了一寸,没捅死这发疯的狗崽子。

索性撕开脸面:“我没杀过人,不然你再来一次,保准给你痛快。”

孙栩却咬了牙关,生生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烧伤的脸浑似修罗一般,看不出少年原本英俊的模样。他像听到个笑话似的,簌簌地抖着胸膛笑起来,笑着笑着,一股钻心的痛楚撕开了心扉。

“你不杀我,只是因为你是大夫?只是因为你从不杀人?”

大夫也没有高尚到舍己为贼。

重演一回他绝不手软。

李隐舟不禁在心底慨叹,孙栩真是傻得可怜,倔得可怕。

眼前无端浮现出昨日所见挂着红布的空荡房间。

短短几天的时间,紧张的备战,孙栩却还是抽空驱走了房子里准备度节的民众,平白留下了这么明显的破绽给凌操。

他蹙眉瞧着孙栩不成人形的脸面,烧空了伪装的面具,露出血淋淋的骨肉,在这样一张真实的血脸面前,他反而觉得这孩子并不那么可恶讨打。

也的确,有些像孙策了。

……

腾腾的马蹄隐隐踏破尘嚣,片刻紧绷而沉默的对峙被逼到了末路。

“你不说就算了。”重重吐出两个字,孙栩仍恶狠狠盯着他,似想要从他拧着眉的脸上找出什么答案,如困兽般做着最后的挣扎,嘶吼着怒问:“我究竟哪里不如孙权?凭什么人人都帮着他?你告诉我!否则我让你跟我一起上路!”

李隐舟半响地不言不语。

他被少年紧紧勒在身下,几乎可以听见那颗年轻的、勃然跳动的心

,里头滚着不甘、愤怒、仇恨,也滚着梦想、热爱和思念。

孙栩不是枭雄,但也不是宵小。

喉头滚动片刻,想把许多他本有资格知道的事情告诉他,目光却停在了他刺红的眼眶上。

早春的雷鸣轰落下来。

将蒸了一夜、凝成云晶的水气抖落成雨,洒回人间。

李隐舟轻声道:“不如你自己问他。”

孙栩被烫伤的耳膜在惊天泣的的巨响里疼得发颤,对方缥缈的声音更似雾一样不大真切,他肯定自己听错了,孙权那样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人,怎么会忍得下他继续活下去!

连死也死不明白啊……他怆然仰头接着兜面落下的雨,燎烧赤黑的肌肤上滚下淡红的水滴,砸在枪的尖头,没进红缨。

在他伸长脖颈的一刻,一束银光破空而出,嗖一声,直直钉进他的右肩!

孙栩闷哼一声,口中蓦地迸出鲜血,五指不甘地拧紧了李隐舟的衣襟,摇摇晃晃强立着身子,似一块雕塑,一道碑,就这么曲而不倒,死而不僵地仰天而望!

哒哒几声强劲的马蹄声落下,凌操遥遥勒住缰绳,下马阔步走了过来。

两个作壁上观的下属已被他的人捆了下去。

他轻描淡写看孙栩一眼,便将目光转向李隐舟,咧出笑:“你运气不错。”

李隐舟挣着从孙栩身下爬出来,往他脖子上探了探。

尚有一丝隐约的搏动。

忍不住抬起脸,眼神复杂地盯着凌操——他不是手下留情的人,可为什么那一箭偏偏瞄偏了?

凌操却像是个纵火归来玩性大发的大孩子,浑不在意他人审视的目光,将孙栩挺/立的身体一脚踹下去,嫌弃地道:“屁大点伤,惯会装可怜,你快治他。”

听闻这话,李隐舟把悬下的一颗心放下去,一边扯了布条给昏死的孙栩做点紧急的包扎,一边瞟着凌操,算起帐来:“校尉不是说这里很安全吗?”

凌操万分坦然地点头:“我哪知道他往哪里窜?”

不知道还能这么精准地摸过来?

他后知后觉地醒悟,凌操这是拿他当个绊脚石,在路上拦一拦逃亡的孙栩,若这里真的那么安全,他怎么舍得把珍爱的红缨枪拿给他护身!

不由咬牙切齿:“校尉算计我。”

凌操竟拍拍他的脑袋,笑道:“没法,我手下的兵没一个比你更能说会道,他们磨不住孙栩啊,只能请先生以身涉险了。”

这是变着法揶揄他废话多,功夫少了。

李隐舟也不服气地顶撞回去:“你就一点不怕我被孙栩杀了?”

“有我在。”凌操俯身捡起枪,爱惜地在掌心擦了擦,斜睨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还会让你们出事?”

作者有话要说:论血统与努力的差距(

后天有考试所以明天请个假,8号见~

77、第 77 章

你们。

这话意指谁人, 李隐舟没有问出口。

雨刷啦地大了起来,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焦苦的味道扑灭, 烧得枯黑的一片山野被冲走了残留的灰烬,露出枝桠分明、错落又锋利的轮廓,尖锐地刺着灰蓝色的苍穹。

两千人规模的战役,比起之前的官渡、将来的赤壁夷陵,只能算是一场边界的摩擦冲突,影响的范围并不算很大,这也是凌操不需筹备, 直接赴局的原因之一。

“校尉!”绑走了孙栩的部下,跟来的心腹随从有些犹豫地上前,“敌首……”

凌操道:“敌首可不在这里。”

随从立刻改了措辞:“小将军要带回吴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