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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焦虑地踱了几步,他把眼一瞥,眉头蹙起:“你确定那边一定会来人支援?如今四处都是灾情,连顾雍、张昭这两大族长都自顾不暇,我看别的地方更指望不上了!”

一怒风起。

那株半残的树后,便扬起一角天青色的衣袍。

沉寂片刻后,方听一清越冷淡的声音答他:“顾雍、张昭、朱恒三人早就投身孙家,名义上虽仍是望族之首,实则早就是孙氏鹰犬,势力也大不如前。即便他们如今振臂高呼,也未必还有用处。至于支援么……”

青年顿了顿,慢吞吞道:“眼下最缺的是粮,张公可知江东六郡里头,何处是存粮最多的地方?”

张允的眉便渐渐舒开。

“难怪你要我们一定配合李先生的所为。”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高飞的候鸟,心头的石头落下,“他们若能抽出一二成襄助,李先生的计划便算是策无遗漏了!”

说到此处,想及树后的青年筹谋深远,对时局竟比他看得真切,不禁慨叹:“后生可畏啊!你有这样的心怀智谋,以后的前途实在是不可限量啊。”

沙沙,落木委地。

青年沉顿片刻,淡道:“若无少主救命之恩,便无某今时今日。某不图富贵,只求报恩。”

……

日子不声不响过去两日,事情果如朱治料定一般,并没有理想中那么顺利。

张家在吴郡的地位还没有一呼百应的程度,忽然扭转的风向也令人琢磨不透,再兼世族之间彼此交连、暗通曲款,都说自家没有开仓,朱治口中的世家竟不知究竟是何家何人?

即便张允再怎么不声不响闭门谢客,对于朱治说辞的怀疑也渐渐浮出明面,究竟是这朱太守在无中生有,还是已有几家率先倒戈,只不敢像张家一样明目张胆?

这几日便有几个佯装流民的奴仆偷偷在太守府周围打转。

朱治出入间神情自如,看上去的确没有前几日苦大仇深的样子了。

孙尚香的医馆布着粟米粥,日日不绝,排队的人从城南委蛇成行,几乎塞得水泄不通,灾民们面黄肌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拨云见日的笑容。

到第五日,一匹匹驮着粟米的牛车依旧忙进忙出、络绎不绝,将一袋袋粮食分送给郡县的各个角落。

人人都在感激这些豪族雪中送炭的恩情。

就连张允都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紧闭的家门口,时不时地,放着一两枝新梅,那是一无所有的灾民在苦寒中唯独可以还给他的回报。

冷清寂静的一隅,忽闻清芬。

……

第七日,终是有人坐不住了。

朱治才脱下泥泞不堪的外衫,便闻太守府外一片切槽吵闹的声音,眼神一沉,便阔步踏了出去。

原是两个奴仆打扮的青年男子,焦急地站在门口与守卫冲撞着,不停高呼:“某是看见了那个贼子闯进了粮仓!我家主人失窃了不打紧,要是这贼子起了坏心毁了粮仓,主人岂不是成了吴郡的罪人?我记得那人的长相,快领我进去看看!”

士兵冷着脸拿长剑拦着:“粮仓重地,岂是尔等随意进出的?”

那家仆也不相让:“怎么就不能?我家少主赠了三千石粮,难道看一眼都不成么?不会是太守公中饱私囊了?”

这话尖利得令围观的人都纷纷皱眉。

朱治眼神一动,迈着步子走下台阶。

“既然是世家赠粮,那自然该公诸于众。”他拨开银亮的刀锋,目光淡淡扫下去。

到底是历经沙场、刀头舔血的老将,一瞥之间的威压竟令人有些不敢抬头。

他下了令,转身便走。

那两个奴仆奉命而来,一见朱治这横眉冷肃的模样,早吓得两股战战,只硬着头皮跟上去。

随着咔一声,一重重门鳞次展开,最深处的一排粮仓出现在眼前。

冬风一卷,将敞亮的天光播洒进去。

粟米塞满的麻袋,一袋累着一袋,竟堆了满仓。

两个心怀鬼胎的奴仆看得目瞪口呆——居然真的有粮!

朱治把眼一沉:“看够了吗?还有老夫再开一仓吗?”

“够,够了!”

只这满登登的一仓粮,就绝不是可以张家一家能拿出来的!

看来朱治所言非虚。

两个奴仆装模作样地探看一番,寻了个由头灰溜溜地归家了。

朱治目的达到,自然不予理会,只把眼一瞥,淡道:“请李先生来。”

李隐舟还在城南忙活。

却另一个小兵穿过长街、急急赶来。

“太守!朱公!江陵来信了!”他高举着手,一个跌撞扑到朱治的甲衣下,双手攥紧了他的腿,激动地哆嗦着。

朱治苍劲有力的手扶住他颤抖的臂膀,沉声问:“如何?”

那双通红的眼抬起。

迎着薄亮一束天光。

“江陵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要请两天假,请假条明日会挂

很抱歉打脸了,之前已经欠了更新,最近一直是三天一个夜班+导师催课题的状态,工作忙碌之外整个人心境很糟糕,挤出来时间对着电脑写了又删,效率太低了。因为接下来到了这一卷的收尾,实在不想草草敷衍,最后决定先请两天假解决三次元的事情。

不出意外是周六会回来更新,如果三次元没解决好会爬上来续请假条,可以保证的是不会弃文,也不会草率完结。 ,,

第 107 章

江陵的捷报就像凄风楚雨里的春雷一响, 将希望的声音迅速传遍了江东大地。

为了这场胜利,人们已经等待了太久。

赤壁的江火终是蔓延到了北岸,这场耗时一整年的反扑以曹仁的撤兵告终。这意味着掩藏在长江口岸的最后一只利爪被拔除, 从此,飘扬在东长江上的只会是吴军的大旗。

就在昨日,漫无天日的风雨还扑打着这片土地,而今天, 周瑜已经用胜利的焰火再一次照亮了人们尘封冰下的心。他就像故事中的英雄,总在关键时刻登场, 像舞台上的主角, 在危机一瞬挽住狂澜, 惊涛骇浪到他面前, 也似和风细雨,挥手散去。

建安十四年冬,在历经这场暗无天日的风雨后, 唯有周瑜的华彩明亮得令人目眩。

在奔走相告的狂热中, 也有一些别的消息掺在中间。

“听说孙将军从合肥败走回来了!”

“可不是嘛,还是不战而败,实在太丢吴人的脸面了。”

“你们年轻不经事,他早年就被广陵陈太守吓退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

李隐舟刚送走朱治的人,转头就在角落中听见这席话。

若没有记错,从这一年开始, 孙权会数次出兵合肥,皆一无所获地回头。

“合肥”二字就像一个不能打破的咒语,每每当他兴致昂扬地派大军压境, 其守城将领总能以各式各样的花招破解困局。以至于后世给他安了个“孙十万”的名号,嘲讽其不擅用兵,十万不敌八百。

但此次的合肥失利却着实没什么好讥讽的。

周瑜攻江陵,孙权出兵合肥的主要目的是为其造势,逼曹仁放下江陵继续北撤。只要能吓唬到曹仁,那出兵的目的已经达到。

与曹军在江陵这一年的僵持已经极大程度地消耗了吴地的军事储备,再兼后方诸郡遭遇天灾,孙权这次出兵虚张声势的成分更大,与其顽固地两面开战,倒真不如见好就收,先助周瑜拿下江陵。

他已经不再是数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少年,每一个决策都有千万的性命压在掌中,由不得任何意气用事。

转身走进内厅,便发现案边坐了一人。

斜阳入户,照出一张清俊端肃的脸。

李隐舟将门推上,淡笑一声:“顾少主不在太守府呆着,来我这小地方做什么?”

海昌风吹日晒的这几年,顾邵明显瘦了,也黑了,少年时那傻里傻气的犟脾气叫海风吹卷着,渐渐磨砺出坚韧的底色。眉头挑起时,也有刀的锐利,剑的锋芒。

只可惜一瞥的功夫,这肃重的表情就破了功,顾邵黑着脸:“拿了我的粮,转头就要撵人,李先生也太会算计人了。”

李隐舟不得不提醒他:“是海昌的粮。”

你顾少主就是个送东西的。

且送的忒慢,他们差点就露馅了。

顾邵把眼一瞪:“你当这一路很轻松么?”

从海昌到吴郡皆是水路,江河漫涨,想也知道其间多少凶险。

他心知孙权领兵在外,一个朱治断然不能逼世家捐粮,在海昌紧急调粮后亲自领了小兵日夜兼程赶来,还没来得及铿锵陈词痛数吴郡诸家,在码头便被朱治的人悄无声息截了下来。

这仓粮也就换了个名,成了所谓世家捐粮。

顾邵不免忿忿,耐着性子忍到这一刻,方问:“你怎么知道伯言一定会送粮过来?”

李隐舟搭下眼看他,淡道:“主公令他屯田海昌,为的就是以应不测。”

也算拿捏了一部分粮草在自己手中。

兵权和粮草是断然不可能同时交给一个人的,不管孙权如何信任周瑜。

顾邵未察觉这后半截意思,只咬着牙替陆逊觉得委屈:“你也知道海昌这几年的光景,伯言难得有次立功的机会,就这么被你们一笔抹掉了。即便那几家如今不肯出粮,待主公回吴时,他们不出也得出,你这样费尽心机替他们铺路,他们又何曾会感激你?”

世家出粮本就只是个早晚的事,朱治等人不知海昌来援也就罢了,既然他李隐舟知道,为何还煞费苦心演这一出戏?

顾邵想不明白。

也不愿深思。

看他吹胡子瞪眼气鼓鼓的模样,李隐舟含了些微笑的嘴角牵得更深,这才踱步坐在他对侧,慢条斯理倒了杯茶。

顾邵冷着脸看他。

李隐舟自一绺薄雾后瞟他一眼,这才道:“主公行事凌厉,你应该知道他会选什么法子,这未必是伯言想看到的。”

青年眼中的冷焰陡然褪却几分。

余下淡淡的暗影映在深处。

片刻,方苦笑一声:“父亲也好,张昭、朱桓二公也罢,如今都已身在高位,主公该笼络的已经都笼络了,唯有伯言……你清楚他的脾气,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心底的事压得比谁都多。若他也像主公那样狠心一点,今时今日或许早就扬名天下了。以他的才华,本不当屈身至海昌一隅。”

晚风如沐,夜色落下。

透过半合的窗,深蓝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颗薄光的星辰,这样淡,这样远。

李隐舟道:“是,他不会永远屈身在海昌。也正因如此,才要先和缓世家与孙氏之间的关系。若是他在吴郡,也会用一样的办法。”

或许昔年的血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偿还。

顾邵垂下眼睫,片刻不语。

李隐舟知道无需多言。

他是顾雍之子,是陆康之孙,是在那场血洗中亲手执刀的少年,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能理解今时今日的陆伯言。

风乍起,寒鸦一惊,那深黑的羽翅划开视野扑向天穹,背着星光曳出长长的一线细芒。

那双低垂的眼中,隐约映出着细弱的光点。

“阿隐。”顾邵低着头,声音瓮瓮的,“多谢你。”

……

日子似炉顶上细细沸腾的药,平淡中滚着苦涩的味道。还好再苦涩,也慢慢热腾起来。

孙权率大军回吴之日,风雨尽褪,天光放晴。然而这样的风日下,迎接他的却是一座清冷的城,无数怀疑的眼神。

马蹄踏碎满地的落木尘嚣。

朱治亲自迎他入将军府,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一道来。

孙权松下厚重的衣甲向后一抛,淡道:“张公胸有大义,孤有意请他出关入仕,你以为呢?”

朱治笑了笑:“主公心胸宽广,张公会明白您的意思。海昌陆都尉暗中送粮,解了吴郡的燃眉之急,此事……”

孙权揉一揉肩,声音透着疲倦:“不令擅动是大过,其所为却算是立功,两相抵过,不奖不罚就是了。”

不奖不罚,也便无需旁人知道。

朱治深谙这话的门道。

也便不再多问。

次日,任命张允为东曹掾的命令便传了下来。

这桩并不算要紧的委令却如一把轻巧的钥匙,将那扇隔了血海深仇的门轻轻推开了一寸。

张允尚来不及高兴,另一道更引人注目的消息已经传入耳中,令他手中执棋的手不由一颤:“……南郡太守?”

“是,主公拜周公瑾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屯兵江陵。还将程普、黄盖、吕蒙等人分任四处,说是布置防线,暂且修养。”

“偏将军?南郡太守?”张允的眉皱了皱,拈在两指间的棋子便有些摇摆不定,“那便不再是都督了。”

且又把周瑜手下最激进的几人分派各地,究竟是为了休养生息,还是……

“主公在防他。”

五指收拢,那枚棋子便生生硌在掌中。

张允喃喃道:“毕竟,他有本事击溃曹军,也就有本事反咬主公,即便他没有反意,全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忍得了自己的下属比自己更强?主公败北合肥,他却赢了赤壁又赢了江陵,功高震主啊。”

隆冬的风卷起竹帘,些许寒意顺着脚腕攀上周身,这手明升暗贬实在老辣,也足够狠心。

哒一声,棋子落下。

张允从沉思中抬首,却听对面的青年淡淡道:“也未必,姑且看着。”

……

孙权的一纸拜令发下,周瑜还他的却是请战西征的书信。

顾邵几乎讶异:“主公摆明了不愿意让他领兵,他干嘛非要在这个时候和主公犯拧?他明知道主公根本不会答应的,何必专程挑他的不痛快?”

孙权不会答应是一码事,此时西进也不算个十分明智的抉择。

前线历经一年浴血奋战早已兵马疲惫,后方又才从天灾中缓和过来,根本无力支援。周瑜行事激进但素来冷静,绝不至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一道冷光如急电划过脑海,将某些遥远的回忆蓦地照亮,李隐舟随口敷衍过顾邵,转身走向张机的房中。

随着脚步踏进,冷风掀起衣袍的一角,掠过肌肤激起一阵寒意的涟漪。

“师傅。”他重重靠在门上,目光闪烁盯着俯身拾掇着什么的张机,径直道,“你在江陵留了那么久,到底是为什么?”

张机铺展开羊皮的纸,慢吞吞地将书卷一摞摞叠进去,只以目光的一角瞧他。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轰——

早春的第一颗雷落了下来。

穿堂的风携来细雨,无声地扑在人的面颊上。

李隐舟喉间哽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任凭雨落了满肩、满脸。

张机顿下手中的活计,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徒弟的面前,才发现他已经长了这么高,高到他要昂着脸才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举着袖慢慢擦去他满脸的冷雨。

只冷声道:“阿隐,为人医者,不能强求,只能给予所求。这个道理,你应该早就明白了。” ,,

第 108 章

次日, 将军府差人请李隐舟前往侍疾。

是孙权的头疾又犯了。

内乱那几年,他曾假疾逼刘备不得不斡旋汉室以牵制曹操,和顾邵那小打小闹的折腾不同, 李隐舟是下了重手、用了狠药, 才将其遮掩成天衣无缝的样子。后来曾嘱咐他宽心修养以保无虞, 然而想也知道大局在侧,如何能弃置不顾, 一年年忧思累下,没病也积出病了。

顺着雨后的红墙一步步走着, 迎面撞见匆匆离去的朱治。

二人照面相逢, 彼此颔首算打过招呼。

擦身而过的瞬间, 却听朱治低沉的声音:“听说先生曾参与赤壁一战。”

李隐舟顿下足, 微搭着眼帘淡淡看他。

斜晖余照沿着高墙落下,在地上切割成光影分明的一线, 落在朱治的脸上, 将那紧蹙的眉扫上暗影。

沉顿片刻,朱治颇感叹地道:“老夫也曾自诩轻狂, 可比起公瑾却什么也算不上了。曹操来使宣战时,连张昭、顾雍公都觉得我们一定会输,唯有周郎慷慨陈言、剖析利弊, 那席话当真振奋人心。可以三万敌二十万,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这根本不是能办到的事情。”

而周瑜做到了。

朱治又道:“老夫以为这就已经算完了,没想到他竟还敢反扑江陵意图北岸,居然还真给他又赢了。”

话到此处,他低低笑了一声,极尽欣慰。

“他就是这样的脾气, 看上去孤冷,其实比甘宁之流更傲、更狂。眼下他要取西川,恐怕西川就已经是其囊中之物了。”

诚然,今时今日或许并非取西川的最佳时机,但无人怀疑他能否取下西川。

李隐舟静静听完他一席话,只问:“您究竟想说什么呢?”

朱治满脸苍老、皲裂的皱纹深了深,那双看惯世情冷暖的眼定然注视眼前的青年,却反问道:“可这一去,他还会回来吗?”

风骤起。

满地泥泞滚着碎石溅在脚脖上,冰凉刺骨。

李隐舟目光骤然一狭,声音也跟着冷却:“若他想反,十年前在丹徒他就可以另立门户,何须等到今时今日主公羽翼丰满?”

闻言,朱治叹息一声。

“可旁人未必这么想。”

听到这话,李隐舟握紧的拳松了下来,眼中冷光褪去,轻轻一眨,又似往常和润模样。

朱治迎着猎猎的风,在片刻的沉默中苦笑一声:“人言可畏,人心更可畏,主公可以信他,但也不能不防他,令他屯兵江陵本就是个折中之计,缓一年半载依然会重用他。可公瑾实在是太急切了,这让天下之人如何看他,让主公如何答应啊。”

李隐舟最终没有答朱治的话。朱治恐怕也没有对他抱多大希望,偏在江陵大捷、孙权败走合肥之际,周瑜此番请兵直接将隐晦的矛盾推上风口浪尖,几乎昭然于众了。

……

在院中等了片刻,直到天色偏黑、星辰升起,孙权房中三两来访的文臣武将才陆续走空。

他们脸色的表情各自迥异,显然持有不同的看法,但都未能从孙权那里得来一个确切的答复。

晚风扑着树梢,无声息地在枯萎的枝头擦出一抹新绿,李隐舟垂手看着新春的第一片叶,却听背后淡淡的一声:“来了?”

孙权披着一袭鹤羽大氅慢慢踱步到他身旁。

中宵河汉流转。

明亮的星辉落入那双深邃凝寒的眼,将其镀上一层冷寂的光,冷到极致,便似静水无波,只透出淡薄的落寞。

孙权仰头望着星河,缓缓道:“说来,孤平江夏的时候,你与顾邵皆在海昌,如今难得回吴,却又看见孤输了的样子。”

李隐舟未料到他会说这话。

可细想也就明白过来。

流言就像滴水,淌过心头似乎不留丝毫的痕迹,然而年年岁岁地穿刻,再强硬的心也难免凿出空洞。或许只有在他们这些总角相交的旧友面前,年轻的主公才偶尔卸下那张傲慢冷酷的面具,说几句和属下不能说的话。

他循着孙权的目光看天,轻声道:“主公何来的输?”

孙权淡扫他一眼。

李隐舟直视过去:“主公出兵合肥为的是策应江陵,既然江陵赢了,主公自然也就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眼睫筛下淡淡的影。

“旁人观星,我却觉得夜空浩瀚,包罗万象。”

这话并非纯然安慰孙权。

后世总以不善的目光揣测这对君臣的关系,却忽略了大军压境、兵临长江时,唯有孙权坚定不移地将信任交托给了周瑜;两地夹击、江陵决战时,也是孙权毫不犹豫地成全了周瑜的荣光与辉煌。

夜空的浩瀚,由星辰照亮。

孙权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更不会因此忌惮周瑜,唯独主公二字压在肩头,其上是滚滚风云,其下是千百万人,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听他这样说,孙权偏过头,竟是淡笑一声。

眼中冷霜似冬雪微霁,烁着细融的光。

李隐舟只觉这份真挚分明得耀眼,至于刺目,令他有些不能直视。

闲谈两句,才替他诊脉。

这回也不是装病,是真头痛得厉害了才肯以弱示人,也不知他这几年是如何生熬过来的,竟半点没在旁人面前露过破绽。

待开了药方交给下人,孙权亲自送他至府门。

“主公。”临别时候,李隐舟终是托出心头重重压着的话,“你拥有的,并不止是公瑾一人。”

孙权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颔首道:“孤明白。”

第二日,孙权便许了周瑜的西征的请求。

顾邵简直不可置信:“你究竟说了什么,居然把他给说动了?”

尽管时机匆忙,但赞成西征的人也不在少数,这群斗志昂扬的主战党没能在孙权那里讨到好脸色,他三两句话居然可以四两拨千斤?

李隐舟看他一眼,只道:“我不过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孙权既有勇气在极大的劣势下迎战曹操,野心当然不止局限于江东寸土,何况西蜀正有刘备养精蓄锐,若能拿下西川,几乎就等于占领了军事高地。从这一点看,他和周瑜的意见本就没有矛盾。

他唯独忌惮兵权集中,不好收拾。

毕竟,他未必能永远和周瑜看法一致。

沿江的部署已经四散定下,能给出去的兵权都是精细地估量过的。比起这个,倒不如说他从未怀疑过周瑜的忠心,此前的作为更多是为了敲山震虎,提醒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谁才是真正的主公。

但流言仍愈演愈烈。

每个人都坚信周瑜能赢。

可赢了以后呢?

在一派狐疑的目光中,西征的脚步终归是在江陵远远地往前迈开。

短暂平静的几日中,亦有一道不大起眼的命令的传下。

孙权令顾邵接替年幼的孙邻,去领豫章郡太守,即日赴任。

这在旁人眼中当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孙邻原只有九岁,豫章郡一应事宜皆是周边郡县的主事帮衬料理,太守位上挂了几年宗亲的虚名,谁都知道这是虚席以待主公自己的心腹亲信。

顾邵作为顾氏嫡子身份矜贵,且其年少成名、文章斐然,这个决策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

唯有顾邵自己片刻默然。

他本打算继续长留海昌。

“其实在海昌教书挺好的。”迎着飒飒江风,他半开玩笑地抱怨,“以往我想入仕做官的时候,主公总和我吵架,现在我乐得教化一方,他却又看不惯我清闲,早知他这么难伺候,我从小就当和他断交。”

说这话时,他目光循循落在吴郡灾后渐渐重新恢复生机的广袤土地上,唇畔染上一丝眷恋的笑。

这毕竟是他长了许多年的地方,留有太多回忆。

李隐舟知道有些话顾邵已不当问出口,他也绝不会再提,只闲谈似的聊起:“听说迁出去隔疫的病人也都好转,他们即将回城,你留下来也只是做苦工,不如早去。”

海鸥铺展着羽翅膀滑向蔚蓝的天际,阵阵江风扑卷而来,带来南来北往自在的气流。

顾邵收拢目光,拿手臂用力撞了撞李隐舟的肩,最终只道:“……后会有期。”

李隐舟目送他离开。

孤帆远影渐渐吞没至无垠的碧空中。

如同往事不再回头。

……

流民散去,又送走了聒噪的顾邵,城南的医馆顿时冷清下来。只是几日的功夫,便觉天地换了副新貌,万物似乎都在春风春雨中复苏过来。

宁静在江陵大军西征的第七日被打破。

这日,雨淅淅。

孙权立在雨中,溅起的水雾沾湿了眼睫,那双冷肃的眼沁着血一般的红。分明的戾气被强压进眸底深处,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某种野兽的怒吼——

“你早就知道了?”

隔了重重的雨帘,他的表情扭曲而模糊,命运好似一次又一次给他的人生开着荒谬的玩笑,令他总在如意时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从父亲到兄长,再到如今,他还有多少可以失去?

李隐舟踏过冷雨,走到他面前。

他道:“只比主公早几日。”

哗——

话音未断,一道疾厉的掌风切断雨幕,重重挥至身后的墙上。

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裂开的墙纹滑下。

孙权的眼几乎贴在面前。

眼神蔓延着血色。

他几乎是质问:“你既知他在江陵身受重伤,为什么不告诉孤?你知道他性命垂危,为什么还要劝孤许他西征?”

为何?

张机的话犹萦在耳畔。

“我至江陵时,他的箭伤已经深入肺腑,除非开膛剖肺方有一线生机,否则救无所救。可他断然不肯答应。”

周瑜怎么会答应。

夷陵的拉锯好不容易才破开一年的僵持,战机转瞬即逝,那样紧要的关头,一个都督,如何可以拿三万人的性命和背后的万千无辜去赌,去赌他一人的活路?

张机唯有深叹。

“……我答应过他不会声张,用尽了手段帮他续命,但也终归有限。阿隐,为人医者一世悬壶,若不能全其百年,起码应该令其如愿。”

……

眼睫一眨,挂不住的雨珠滚下脸颊。

李隐舟用力拧着眼皮克制着情绪,他尚且有师傅替他擦去冷雨,可眼前高高在上的将军,他已经没有父兄可以帮他撑着这片天了。

他只能咬着牙保持着平静:“主公,江陵一战必须赢。”

为了这场胜利,他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赢来的或许不多,但能输的已所剩无几。

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周瑜选择以一纸野心勃勃的战书迎合旁人的猜测,将猜疑的目光独自承担。

这是他能为孙权、为战后的江东做的最后一件事。

雨势越发地大,雨声响亮得近乎空阔,天地山川在一派寒寂中骤然模糊了颜色。

李隐舟只觉得颈窝一片濡湿。

冷雨中,落着温热。

耳侧是孙权沉坠的声音:“他连孤要削他的兵权都猜到了,那纸战书早就备好了,只有孤是个傻子,被你们玩弄在股掌之中,还浑然不知。”

人生悲苦莫过于生离死别,年轻的主公未能免俗。

李隐舟凝视着眼前本该冷面无情的将军,许久,方道:“他也知道主公会答应他西征。”

周瑜临终时写下西征的请战书,或许是为了映证旁人的猜测,或许是为了成全孙权的声名,但这同样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段征程。

在生命的尽头,他的梦想依然得到了应允,得到回音。

雨纷飞不尽,人间沧桑。

孙权哽咽片刻,砸进墙中的拳慢慢放了下来,握在身侧,用力地握紧。

——————————————

早春二月,周瑜的灵柩回吴,按其在江陵时留下的遗愿,葬在庐江,巢湖之畔。

一别数年,庐江舒县风光依旧,风雨与战争未能摧垮这座千年古郡,夕阳斜照勾勒出沉重的轮廓,山一般岿然不动地立在原地。

来迎灵柩的百姓绵延不绝站满了堤岸。他们手中提着一盏盏油灯,那微弱的灯光在江风中扑动,照亮来时的路。

不知是谁喊了句。

“看,他们回来了!”

残阳如火,点燃了碧空,也燃尽江花。满江跳动的烟霞中,所有送行的的军舰、商船、小舟皆换上白帆,在水天的尽头慢慢出现。

千万船帆飘摇在江心,迎着长风落如白雪。

……

数年之后,年轻的孩子总问起这段往事。

在寂黑的长夜中,他们不得不依靠这些行将就木的老人口中只言片语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