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 / 2)

嘉宾们纷纷拿出纸笔,如获至宝地详细记录了下来。叶图楠一边记着笔记,心里感叹果然隔行如隔山,这些诀窍听起来细枝末节,却都是经过反复实践才能摸索出来的门道,同时,也为刚才一闪而过的质疑感到心虚和惭愧。

“好了,基本的一些原则和技巧我已经教给大家了,明天按照我教的内容去做,40分钟的课至少可以顺利地讲下来。”王老师看了看时间,距离培训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现在,大家轮流介绍一下准备的课程主题和内容,我帮大家看一看是否合适。“在坐车来河马县的路上,跟拍导演告诉嘉宾们,犀牛希望小学选出来参加支教课程的五个班级,两个三年级、两个四年级和一个五年级。嘉宾们各自选择了一个班级,然后根据学生所在的年级初步构想了第二天的课程。

没想到,突然之间,王老师让大家介绍自己在路途的半梦半醒中产生的构思,再加上刚才当了一节课的“学生”,现在更有一种前一晚胡乱写的作业,上课却被老师叫起来报答案的感觉。嘉宾们面面相觑,互相使着眼色,都不敢第一个开口。

“要不然,我先说。”岳照琴似乎对自己的想法很有信心,主动说道,“我准备给我的课起名叫‘保护自己,尊重他人’,主要分两大部分,前半部分主要介绍未成年人保护法和反霸凌的内容,后半部分简单进行一个性别教育,讲一讲男女平等。”

“之前听节目组介绍,犀牛希望小学的学生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我觉得他们在生活中可能比较缺少家长的引导和保护,尤其是在反校园暴力和性别教育这两方面的缺失会比较多,所以我想在课上讲一些这方面的内容,希望能对学生们有一些实际的帮助。”

叶图楠听完,对岳照琴更是刮目相看。叶图楠虽然已经见识过了岳照琴的聪明、自信和率直,没有想到,她的眼界和情怀也让人眼前一亮。

王教授在本子上划拉了几笔,并不急着点评,头也不抬地说道:“好的,下一位。”

其他嘉宾也依次介绍了自己的想法。

张可可准备以世界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饮食穿着为切入点,介绍各国的文化特色;吕承霖设想的课堂主题是建筑历史,通过介绍中国的建筑风格与样式变迁,回顾历史文化的发展;佘嘉树则打算把课堂设计成读书分享会,从分享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开始,引导同学们不仅要爱读书、还要会读书。

叶图楠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嘉宾,听完其他嘉宾有深度也有立意的主题,她对于自己的选题更加没有把握,硬着头皮说道:“我目前初步的构想,是给同学们上一堂辩论课。”

叶图楠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想起了她在小学五年级时第一次了解辩论时受到的触动,曾经腼腆寡言的小女孩,因为语文老师的一次突发奇想,懵懂着参与了一场毫无章法的辩论,竟然感受到了大胆表达想法的快乐。

如果不是那半节课的辩论体验,叶图楠或许会长成一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恐怕也不会有勇气尝试在网络公共平台发表自己的观点,也就无法成就今天的微博感情博主。

叶图楠的初衷很简单,她只是想把这种体验分享给更多像曾经的她一样不敢表达自我的小朋友,至于课程具体要怎么展开,上午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在车上昏睡了过去。

但现在王老师既然问起来,她也只好绞尽脑汁地临场发挥:“课程设计呢,一开始可能是简单介绍一下什么是辩论、以及辩论的发展历史,然后出几个简单的小问题,请同学们谈一谈自己的看法以及理由,最后再把全班分成两个大组,作为正反两方,就一个辩论题目进行一个简单的辩论,让大家体验一下。总之呢,就是想让大家敢于表达想法,体验表达自我的快乐。”

叶图楠说完,王老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气氛立刻有些古怪。

“我先说没什么大问题的,这位男生,”王老师指了指吕承霖“介绍建筑,这个题目可以,我建议你的幻灯片里面多贴一点图片,然后再加一些描写建筑的文章的节选片段,到时候先放图片,点人起来描述一下,然后再放文章节选,再点人起来读一读,之后说一说感想,可能可以撑满40分钟。”

吕承霖立刻应了下来,同时松了一口气,第一个点评他的课程,看来已经算是王老师最满意的了。

“第二个,另外一位男生,”王老师没有抬头,但显然是在说佘嘉树,“读书会这个主题本身可以,但是我不建议你安排一半的时间都让学生分享自己读过的书。”

“你们都是大城市长大的孩子,可能不太了解县里同学的水平,除了课本,他们可能都没看过什么课外书,你让他们分享,分享什么呀?不过读书这个主题本身是好的,我建议你主要还是自己讲,可以介绍一些跟爱读书、会读书有关的名人小故事。”

佘嘉树眉毛微微上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他是否认同这种说法,但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其他的……啧……”王老师看着自己的本子,眉头紧簇地摇了摇头。

“这个介绍世界文化的……”王老师摇头的幅度增大,张可可脸上的紧张也越发明显,“我还是那句话,你们都是大城市长大的孩子,希望小学的学生不能跟你们比的,他们很多人不要说外国,他们长这么大可能连县城都没有出过,将来长大了,能到芮诺市打工就已经算出息了,你去介绍什么世界文化,对他们有什么意义?这是在炫耀吗?”

张可可听到王老师的质问,一瞬间脸色涨红,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反驳道:“我不是在炫耀,我只是想要告诉孩子们,thisisabigbigworld,不只有眼前……”

“你如果一定要讲世界文化,那我拦不住你,”王老师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张可可的话,“你可以讲,也可以炫你的英文,但是我告诉你,没有意义,对孩子们来讲没有任何意义。”

王老师没有给张可可反驳的空隙,继续点评叶图楠的课程:“这个辩论课也是,没有意义,留守儿童上这个课干嘛呢?学怎么跟老师顶嘴吗?”

“好,我先不说意义,我还是那句话——我已经一再强调、一再重复了——希望小学的学生跟大城市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懂得没有你们那么多,到时候你提了问题,让他们谈观点,他们谈不出来,你这个课怎么上?我就问你,辩论课没人说话,尴尬不尴尬?”

王老师虽然嘴上说着是问,其实并不想听叶图楠的答案,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又径自说了下去:“最后这个……‘保护自己,尊重他人……”

王老师的情绪更加激动,啪地一声合上了本子:“先说前半部分,这位同学,你是学法律的吗?”

岳照琴镇定自若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学哲……”

“那你讲法律的知识,能不能讲对?”王老师没有耐心听岳照琴说完,用力地点着本子,戳出了“嗵嗵”的声响,毫不客气地诘问道,“而且你讲校园暴力,能不能讲好?会不会反而向同学们宣扬了不好的行为?”

“再说后半部分,男女平等,”王老师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不懂你们年轻人搞的什么女权的那一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是这个绝对不能随便讲,到时候小孩子听得一知半解,回家跟大人复述得南辕北辙,家长听了还以为你们这些老师来给学生灌输一堆歪七扭八的邪说。”

岳照琴安静地等王老师说完,才不急不慢地开口说道:“首先,关于法律方面的知识,我会从官方的渠道获取知识,保证内容的正确性。其次,男女平等不是邪说,我只想告诉女生们要自尊自爱,告诉男生们要尊重女性,我不认为这有任何‘歪七扭八’的地方。”

“其实我之前曾经在大一学年结束后休学了一年,去参加了一年的支教活动,有一定的教学经验,所以,我认为我能够把握好尺度,不至于让同学们认为校园暴力是值得模仿的行为、或者把男女平等听成了歪理邪说。”说完,岳照琴推了推眼镜,平静而坚定地看着王老师。

正当气氛到了爆发的边缘,跟拍导演看准时机喊停了拍摄,也打断了剑拔弩张的对峙,这一场原本被叶图楠当作救命稻草的培训就这样在一阵疾风骤雨中结束了。

叶图楠刚回到房间,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周哥便挤了进来:“给,笔记本电脑,酒店有无线网,可以查资料,等上课用的ppt做好了,记得拷到U盘里,明天带到学校去。”

叶图楠顺手接了过来,但还是有些疑惑地问道:“学校里有电脑和投影吗?不会到时候什么都放不出来,只能自己干讲?”

“嗨,这个你放心,”周哥摆了摆手,“我们犀牛电视台捐的希望小学,硬件设施肯定是全套的,而且是最好最新的,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啊,破桌子破椅子窗户漏风屋顶漏雨的学校,你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周哥离开了,留下叶图楠一个人在房间里做准备,她点着鼠标、敲着键盘,就这样在写写停停中,时间飞速地奔驰着。

“嗡——”

静静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叶图楠有些恍惚地将目光从屏幕前挪开,惊觉窗外的天色已经陷入了夜晚的黑暗。

拿起手机,原来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

叶图楠解锁手机,发现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叫“支教小分队”的群组,第一条信息是吕承霖发送的:【雨林:各位老师们,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奸笑为了祖国花朵的未来,一定要保重身体加油】五分钟后,五位支教老师便聚集在了酒店大堂门口,看样子,结束培训之后,都呆在房间里埋头为明天的支教课程做准备,还没顾得上吃完饭。

嘉宾们听从了前台的小姐的热情推荐,来到一家距离酒店十分钟步行路程的当地特色美食店。

街边的店面虽然不大,但是干净整洁,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端上桌,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胜在食材新鲜,一顿饭也吃得心满意足。

“哎,你们明天的课件都准备好了吗?”吕承霖第一个放下了筷子,开口问道。

佘嘉树点了点头:“已经准备好了,讲得都是我比较熟悉的内容,准备起来还是挺轻松的。”

“嗯,我的也已经做完了,跟原来的结构没有太多改动。但是今天,那个,老师,给你们女生提了不少建议,需不需要帮忙?”

岳教授满不在乎地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晃了晃手上的勺子:“我也已经搞定了,还是按照我原来的想法准备的,我才不在乎什么王老师、黄老师的,我自己做过一年支教,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我心里是有数的,在我面前摆资历,还吓不倒我…”

“昨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段啊?”吕承霖真诚地看着岳照琴,说道,“能休学去支教一年,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和爱心,我听到你说起来,太佩服了,真的。”

“确实值得敬佩,”佘嘉树端起了茶杯,说道,“来,以茶代酒,我们一起敬岳老师一杯。”

大家纷纷举起了杯子,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像是青春的呼喊,或许不够宏伟盛大,却带着蓬勃的朝气。

吕承霖放下杯子,又饶有兴趣问道:“对了,岳老师,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给我们这些新人老师传授一下?”

“经验谈不上,”岳照琴想了想,说道,“不过待会吃完饭,我们可以去超市逛一逛,买点小礼物小零食,明天上课的时候可以当成奖品发给同学,他们肯定喜欢,回答问题会更积极,课堂纪律也能更好一些。”

“这个主意好呀!”张可可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准备了一些小问题,到时候,谁举手回答问题,我就给谁发一个小奖品。”

“我的课件基本上也已经准备完了,不过,我把题目换成了介绍中国不同省市的特色,”张可可求助似地看向了吕承霖,“但是我高一就去了LongIsland,每次圣诞节回国也就是回老家看看,国内很多地方都没去过,课件里的内容全部都是从网上找的资料,总感觉不够生动。”

“我倒是在国内跑过不少地方,待会回酒店可以帮你提供点参考意见。”吕承霖立即应下,顺口又问岳照琴,“岳老师也来呗?提供一点专业意见?”

“好啊,这个没问题。”岳照琴一口答应,但还是好奇的问了一句,“不过,既然你对国内不熟,为什么还要换题目呢?我觉得,下午那个王老师的话,如果你们觉得确实有帮助,就听一下,但如果觉得跟自己想法不一致,也没必要全信。她可能支教经验确实比较丰富,但这也不代表她说的话就一定正确。”

张可可托着下巴,解释道:“其实一开始她说我炫耀的时候,我也挺不高兴的,因为我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她这么说,根本就是恶意揣测。”

“但是后来我冷静下来,想了一下,她说的话也有道理,可能我的生活环境确实和希望小学的同学们差距比较大,我的本意是share,在他们看来或许真的是showoff。所以,我还是决定换成介绍国内的风土人情,”张可可笑了笑,“和我原来的想法也算是一脉相承,只是adapttoreality。”

“你呢?”佘嘉树静静地听着,突然冲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图楠问道,“还是准备讲辩论吗?”

“我……还没想好呢。”叶图楠犹豫了片刻,还是诚实地吐露了内心的纠结。看着其他嘉宾都已经胸有成竹,她突然觉得心里更加空落落地没有了把握。

“王老师有很多我无法苟同的观念,比如说岳照琴的主题,我觉得特别具有现实意义,陈露的想法,也很有诗和远方的浪漫。““虽然是希望小学的留守儿童,但这并不意味着只能把他们看成未来的进城务工人员,我觉得这种想法不仅对孩子们不公平,也对所有致力于公益事业的人不公平,他们付出了时间、金钱和心力,肯定是希望留守儿童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通过读书和学习过上更好的生活。”

“说得好!”岳照琴举起茶杯,一脸赞同地朝着

“但是……”叶图楠苦笑了一下,“也不可否认,王老师有一些话又确实说得很有道理,辩论课既然要开展辩论活动,就肯定需要同学们的深度参与,到时候,班级里的同学们能有多少的配合程度、他们的表达能力和理解能力又是什么水平,这些都是我完全无法控制的,却又是这堂课能否顺利进行的重要条件。”

“我也不像岳老师那样,有一定的教学经验,如果到时候冷场了,或者辩论根本进行不起来,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我下午也一直在考虑,或许应该选择一个主要由我来讲的主题——比如科普类的题目,讲一讲节约资源、爱护环境之类的——是不是更适合我的能力,会不会更容易进行。”

关于选题的权衡利弊,其实她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只是……

“我觉得,在你的心底,你还是更想坚持自己的想法,想要和孩子们分享表达想法、表达自我的快乐。”佘嘉树看了叶图楠一眼,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有一瞬间,叶图楠恍然觉得他的眼神似乎穿透了自己的身体,一直看进了自己的灵魂,在她的心弦上轻轻地弹拨出了一个余音袅袅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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