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洲与韩江雪结契为道侣的第二日,便是韩江雪的生辰。
这一日,杜若洲从梦境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时分,而当日过生辰的韩江雪,在她尚存稍许睡意的这个阳光灿烂的午间,俯身凑到她的耳边,说了四个字。
“唤我夫君。”
这四个字不啻于一枚惊天雷,在杜若洲的耳边炸开,将她彻底炸懵了。
何止是有点懵,她甚至都开始疑心韩江雪是不是内里换了个芯了。
杜若洲半靠在韩江雪怀中,左思右想、犹犹豫豫了好半天,发现自己怎么都说不出那两个字。
约莫三、四分钟过去后,她磨磨蹭蹭地从韩江雪怀中探出头,小声地和他打商量道:“我……我觉得……要不……还是叫师父……”
“怎么。”韩江雪并不能精准地把握她的心思。
杜若洲抿抿唇,“就是……习惯了这样叫你……突然要改,感觉好奇怪啊……”
话说至此,韩江雪便不再关注称呼这个问题了,“好。”
他微微偏头,轻轻地扫了一眼从隔扇窗的窗棂中斜射进来的暖阳,意有所指地说道:“如今天色正好……”
天色正好?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又要她到后院去练剑……别……
杜若洲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在心中暗暗思衬韩江雪的言外之意究竟是什么,当她意识到韩江雪极有可能是想要她到后院练剑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不禁警铃大作。
数秒钟后,她松开揪着韩江雪衣襟的手指,缓慢地在他怀中往下滑了滑,“师父……我……我现在腰酸背痛……全身无力……腿软脚软……”
其实韩江雪的本意是想带她到剑宗外走一走,奈何一个没有明说,另一个又会错了意思,他只好就此作罢,说道:“既如此,那你再歇会。”
话毕,他小心翼翼地将杜若洲安放在玉床上,而后缓慢起身,拿起搁在一旁的书卷,向后靠在布满玉纹的床板上,低下头,继续阅览起来。
啊这……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这都睡了大半天了……她哪里还想再躺着啊……
杜若洲在心中暗道自己虽然不想练剑,却也不想继续躺着,可她刚刚又已经说出自己全身无力、双腿酸软的话来,这下可怎么是好呢。
过了好一会儿,她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于是,她缓慢地坐起身,从乾坤袋中取出先前陈昱让她转交给韩江雪的生辰礼。
今天不是韩江雪的生辰吗……那就先送他生辰礼……
等他收到那个什么剑谱之后,肯定会到储存剑谱的房间去……
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过去找他……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卧床休息的事情了……
杜若洲一边将手中拿着的透雕冰裂梅花纹的玉质方盒递到韩江雪的身前,一边解释道:“师父……这是师伯送您的生辰礼……”
韩江雪抬手接过那个玉质方盒,却并不打开它,只是随意地将它收到乾坤袋中,“好。”
杜若洲便又从乾坤袋中取出容纳着迥殊剑谱的玉牌,她将那枚玉牌攥在左手手心,而后又将左手伸到韩江雪刚才低头阅览的那本书卷前面,挡住他的视线,“前几天,我去承明峰的时候……师伯跟我说,今天是您的生辰……”
韩江雪侧过头,抬眼看她,“嗯,是的。”
哎呀……他怎么突然转头了呢……
这样还怎么看到她手中的玉牌……
在韩江雪清亮的目光中,杜若洲默默地将左手从那本书卷前面移到他和她之间,而后,她缓慢地抬起左手,又缓慢地张开手掌。
于是,那枚右上角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的玉牌便出现在了韩江雪的视线之中。
“师父,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杜若洲眉眼弯弯,唇角上翘,露出一个非常灿烂、又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不过,你先猜猜这是什么?”
“是剑谱。”韩江雪笃定地说道。
啊这……这……他怎么会知道……
不对,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呢……
杜若洲心下颇有些疑惑,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说道:“是剑谱……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剑谱存放,多用琦玉。”韩江雪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解释道:“你手上的,正是琦玉。”
害,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个基础常识……
杜若洲没有想到,她竟然被自己稀薄的剑谱储存常识给出卖了,“哦哦……好……”
零点五秒钟过去后,她又歪了歪头,眨巴着眼睛,颇有些王婆卖瓜地说道:“但你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剑谱……”
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韩江雪再次一语道破,“我知道,是迥殊剑谱。”
??!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剑谱啊……
难道说……他光凭玉牌的外表就能推断出其中的内容?
听到韩江雪的答复后,杜若洲不禁有些发怔,她一边眼带审视地注视着韩江雪,一边在心中反复思索他究竟是怎么判断出那是迥殊剑谱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是琢磨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遂颇有些挫败地将手中的玉牌往韩江雪所在的方向推了推,而后万分困惑地说道:“师父,你……你是怎么知道……这是迥殊剑谱的?”
话语才刚刚出口,她又紧跟着嘀咕道:“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这是什么剑谱啊……你不可能知道啊……”
韩江雪放下手中的书卷,伸手拿起杜若洲手心上放着的那块玉牌,而后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你猜。”
啊哈?让她猜?
她这不就是怎么也猜不到嘛……她要是能猜到,哪里还会问他哦……
杜若洲猛地摇头,说自己猜不到,“我不猜……在我看来,师父就是一本就算读了也读不懂的天书……而我,完全就是一本不用读也能看懂的过分简单的书……”
“像我这样过分简单的书,哪里能猜得到哦……”
韩江雪将存储着迥殊剑谱的玉牌收入乾坤袋中,而后长臂一揽,将杜若洲揽入怀中。
他轻笑一声,说道:“你觉得……我很复杂。”
“对……”杜若洲并不明白他此话的用意,只是点点头,表示肯定,“你非常复杂……也非常难懂……”
韩江雪稍稍低头,将侧颊靠到她的额角上,意味不明地发问道:“你觉得……我哪里难懂。”
“师父,大家都说,你是列宿界最厉害的剑修……你一出生就是修炼剑道的天才,还不到三百岁的年纪,就达到了合道期巅峰的水平……”杜若洲眨巴着眼睛,将韩江雪是一本天书的原因娓娓道来,“你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对手……天才向来都是寂寞的……”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收我为徒……如果只是因为我能种出那株朱雀花的话……我想,列宿界并不缺乏其他能种出朱雀花的人……”
杜若洲鼓腮吐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内心深处的困惑,“更令我难以理解的是……师父,你……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我并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论容貌,那个时候你根本就看不见别人长什么样子……而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也只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人……”
“那如果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就更不着边际了……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韩江雪缓缓旋身,将杜若洲拥入怀中,“不要妄自菲薄,你很好。”
可杜若洲却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她一边用额头轻轻地蹭了蹭韩江雪的肩颈上,一边刨根问底地问道:“师父,都说你无情无欲、一心向道,就像一柄没有情感的剑一样……那你是这样一柄毫无情感的剑,又怎么会喜欢我呀?”
“师父……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你都喜欢我什么?”
杜若洲原以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无论如何,韩江雪一定会说出几句她想听的情话来,谁成想,韩江雪却是避重就轻地说道:“所以,我不是剑。”
啊这……这……
他这话说得,确实也没什么毛病……
可是,想听他说句情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杜若洲再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她长叹一口气,放弃道:“哦……好……”
数秒钟的静默过后,韩江雪忽然轻笑着重启了刚才的话题,“你说,我很复杂。”
杜若洲重重地点头,大声地肯定道:“对!
紧接着,她旧事重提地发出疑问,“师父就是一本晦涩难懂的天书,而我是简单到不用看都能懂的小书……那这样一本难懂的天书,为什么会喜欢过分简单的小书呢?”
韩江雪垂眸轻轻地扫过杜若洲的发顶,微微勾唇,淡淡地抛出一句话,“可你并不简单。”
??!
他说什么?他说她并不简单?
她没有听错……她怎么就不简单了……她再简单不过了啊……
闻言,杜若洲惊呆了,也迷惑了,她在心中反复琢磨自己究竟哪里让韩江雪觉得不简单了,然而,她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只好颇有些心事重重地抬起头,对上韩江雪意味不明的目光,发问道:“师父,你说我并不简单……那我具体是哪里,让你觉得并不简单了呀?”
韩江雪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稍稍侧了侧身,拉开了和杜若洲之间的距离,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只有食指大小的玉质方盒,而后轻轻地抬起杜若洲的右手,将那个玉质小方盒放到她的手心。
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个极其轻浅、又极其美好的笑颜,说道:“这是回礼。”
啊哈?回礼?什么回礼?
不会是生辰礼的回礼……这……送他生辰礼,还会收到回礼?!
杜若洲怔了怔,她颇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盯着手中那个小小的玉质方盒看了又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另一只手,将那个玉质小方盒拿起来。
她刚刚仔细打量过这个玉质小方盒了,在它盒身的三分之二处有一道细小的缝隙,那缝隙环绕方盒走了一整圈,显然是盖子和盒身相接的标志。
只是,她实在想不出来,这样细小的一个玉质方盒,里边装的,会是什么东西……它又能装下什么东西呢……
杜若洲一边在心中苦苦思索韩江雪的回礼会是什么东西,一边伸指捏住了玉质小方盒的后盖,紧接着,她悄悄抬眼,用一种颇为疑惑不解的眼神看了看韩江雪,而后又用一种更加疑惑不解的语气,问他:“师父,这是什么?”
韩江雪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让她将玉质小方盒打开来,然后自己判断,“打开看看。”
她怎么觉得,他这是在故弄玄虚呢……
杜若洲在心中小声地嘀咕说,韩江雪送个回礼还整得神神秘秘的,可不就是难以读懂的天书吗……
约莫零点五秒钟过去后,正当她手上稍稍使劲,准备拔开玉质小方盒的后盖的时候,右前方忽然响起几道闷闷的敲门声。
烛照站在杜若洲卧房唯一的出入口处,抬爪颇有些用力地拍了拍前边那扇雕花木门,而后尽量大声、又不会扰民地喊道:“杜若洲……杜若洲……你在里面吗?”
听到它的呐喊,杜若洲松开玉质小方盒的后盖,抬起头,说道:“我在呢,怎么啦?”
闻言,烛照又一次抬爪,稍微有些用力地拍了拍面前的那扇雕花木门,而后询问道:“那……那我现在能进来吗?”
它这个问题问的……让她颇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现在正在卧房中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杜若洲迅速转过身,向右挪动,挪到玉床中部那只长方形玉枕的边上,而后,她一边侧过身,向后倚靠到床板上,一边用眼神示意韩江雪,让他赶紧下去。
接收到她的眼神示意后,韩江雪伸手拿起搁在一旁的书卷,随手将它收入乾坤袋中,紧接着,他转身走下玉床,走到正前方的玉桌后边,随便挑了个玉椅,坐了下来。
约莫两秒钟过去后,杜若洲盘腿坐在玉床上,右手手上依旧拿着韩江雪给她的那个玉质小方盒,她稍稍偏了偏头,对站在雕花木门后边的烛照说道:“进来。”
烛照抬爪推了推前头的雕花木门,发现那木门纹丝不动,它收回前爪,抬起毛茸茸的大脑袋,略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先开门啊……你不开门,我怎么进去……”
啊哈?开门?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扇木门还需要她从里面打开……
不对,它这话应该不是对她说的……
听到烛照的话,杜若洲先是颇有些疑惑不解,但没过几秒钟,她就恍然大悟了。
她转头看向韩江雪,语带犹疑地说道:“师父?”
下一瞬,只听一道极其细微的咔嗒声,右前方那扇雕花木门应声而开。
烛照抬爪推开木门,而后纵身一跃,跃过门槛,来到室内,它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杜若洲,你知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都未时了!
“到了这个时辰,只怕全忘尘剑宗,就只有你还在卧房了……”
话未说完,它忽然一个抬眼,看见了静静坐在玉桌后边的韩江雪,霎时,它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烛照睁大了它水汪汪的眼睛,它看着坐在石椅上的韩江雪,颇感惊诧地说道:“江江?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额……我有些修道上的疑惑,想询问师父……”杜若洲截住它的话头,强行解释道:“然后……师父就来为我答疑解惑了……”
烛照眼带狐疑地转过头,看向盘腿坐在玉床上的杜若洲,它没有在她面上找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哦……”
杜若洲生怕它打破砂锅问到底,便迅速转移话题,问它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你突然跑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烛照颇有些用力地点点头,而后抬起前爪,刨了刨地面,说道:“今日,你一直待在卧房,所以不知道……”
话音未落,它又自发地修正了自己刚才的说辞,“也不对,是你一直没有离开凝霰峰,所以不知道……”
啊哈?是凝霰峰外的事情?
它到底想说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