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鸾被他扶到床榻边去,咽了口他亲手捧来的热茶,忙又要解释:“郎君……”
郁琤强忍着心里的狂喜,只绷着脸道:“如果你真的怀了我的孩子,我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你。”
他说完这话,心里简直就如同烧开了的开水一样,几乎都要将自己那颗心煮沸了。
也就是他有这等先见之明,在他们第一次的时候就已经给孩子想了好几个名字了。
回头他还可以让她细细挑选,如果不喜欢的话,他们还可以重新再想。
只是这名字里的学问可就复杂多了,既要好听,又要寓意美好。
只怕他们能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就想出个符合彼此喜欢的名字就算不错的了……
此刻他甚至连孩子长得像谁多一点的问题都在脑中细细描摹了起来。
玉鸾真的很想开口同他解释,他却又呵止,令她当下不要说话。
他挑着眉对她说道:“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
万一说着说着勾起她的伤心惭愧之处……他并不是忧心她,只是担心孩子会受到影响罢了。
玉鸾见他真真是一点都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也只好闭上了嘴巴。
过了一会儿,外面一个白发郎中匆匆被人请进了府中。
郎中给玉鸾仔仔细细地诊断了一番,一刻之后,得出了结论。
“女郎此症状并非是害喜症状。”
郁琤闻言,心底略有失落,但却又问:“那她是怎么了?”
莫不是因为他这几日不在,难过的食不下咽,没有好好吃饭,而闹出来的胃疾?
郎中抚着花白胡须,深深地看了玉鸾一眼,随即对郁琤道:“女郎是避子药吃多了,是哪种避子药我暂且还不清楚,但想来那避子药除了容易导致宫寒不孕之外,吃多了大概也容易伤胃。”
郁琤听完这话,彻底地愣住了。
那郎中又引着医书中的先例细细分析了一番,说了什么,在郁琤耳中好似消了声音一般。
直到郎中再三呼唤:“侯爷……侯爷?”
郁琤回神。
他沉默片刻,令郎中开些补药,随即退下。
身后玉鸾扶着深色的床帐,倒也算是神情平静。
郁琤沉思良久,垂眸朝她看去,“是什么时候吃的避子药?”
玉鸾低声答说:“是从第一次。”
那避子药有汤状,亦有丸状。
玉鸾吃的便是那丸状之药,以求方便。
她倒不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也朝郁琤看去,“郎君该不会觉得,我这样的身份也适合怀郎君的孩子?”
郁琤对她这问题竟然一时之间也回答不上来。
如果是早些时候,他大概还能果断地告诉她不太合适。
并且自己想到这点,兴许也会主动给她吃避子药,以免桓惑抓住了机会以此作为威胁。
他微微失神,却又听玉鸾柔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给郎君生孩子……”
她不是生气说气话,也不是故意俏皮说反话。
她是很认真地陈述一个事实。
她这样的人,在旁人眼里,只怕也是不配为郁琤诞下子嗣。
即便知道这一切理应如此,但郁琤在听到她亲口说出时也如遭重击。
他死死撑住自己的面子。
他怎么可能会比这个女人更想要他们的孩子呢?
他忍着心口的窒闷“嗯”了一声,“眼下自然是不合适的。”
他说完这话便再也忍耐不得,盛着眼底的愤懑离开了屋中。
就算知道她做着一切并非本愿,但郁琤也仍不可避免地感到愤怒。
如同天上老君的炼丹炉子打翻,大火熊熊舔舐寸土寸木,将这漫山遍野的苍苍翠翠都化作怒火,烈烈燃烧。
郁琤骑上了玄君,怒喝一声,扬鞭冲出了府去。
他实在不想再领会她这自作主张的好意了。
他虽然家底丰厚,志向远大,甚至还有问鼎天下的抱负。
但他到底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她做这件事情之前怎么也不想想,这会多伤害他作为普通男人的自尊?
“侯爷……玉女郎那边……”
盲谷好不容易骑马追赶了上来,跟着胯/下的马一起气喘吁吁。
他已经好多年没见王爷骑着玄君跑这么快了。
玄君有些年迈,郁琤向来不舍鞭策于它。
是以能见识到玄君这般如云端驰骋神速的人也寥寥无几,今日竟又叫他见到一次。
郁琤只是绷着脸道:“先把桓惑解决了再说。”
他并不是很闲,且郁氏和心腹属臣还有手底下的将士皆将荣辱系于他一身,他当然不该在这个时候被一个女人影响了心神。
况且郁琤觉得这回这件事情是原则性的问题。
不是她喜欢自己就能解决得了的。
郁琤愈感心口逐渐冷硬,坚若磐石。
想来这回就算她再怎么对他苦苦哀求,以自己颇为决绝的性子,也是很难再轻易原谅她了?
屋里的玉鸾见着郁琤气势汹汹地离开之后,心里反倒有种一层窗户纸终于被人捅破的感觉。
她终于也不必再忧心忡忡,后怕自己谎言戳穿的那日,会被郁琤拗掉脖子。
他方才说怀了他孩子可能就会饶过她……这个念头玉鸾先前不是没有想过。
不过她后来还是放弃了。
孩子毕竟是个生命,而不是个工具。
她不想用自己的孩子作为赌注,去用来当做利益交换。
郁琤最后一次匆匆回来之后,又黑着脸匆匆离开,让府里的下人闻风而动。
那些侍女的议论越来越多,最后几乎可以确认,玉鸾在她们侯爷面前已经完全失去了宠爱。
起初倘若还有人存着犹豫,那么等到郁琤的军队占领昱京,且攻入皇宫之后,在她们眼里,玉鸾算是彻底完了。
皇宫中一片狼藉。
长久的拉锯战后,站在皇宫里的人却还是郁琤。
桓惑喜好攻心为上,但带兵打仗的经验完全没有,他再是钻营谋划,真刀真枪对上的时候到底还是棋差一招。
众人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里搜寻桓惑。
郁琤却独自立在丹墀之上,微微出神。
他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这么喜欢钻牛角尖呢?
在这个世道,女人有了孩子,就可以凭借着孩子母凭子贵,她却偏偏要吃避子药,显然不是为了她自己所考虑……
她这明明都是为了他,委屈了自己。
他知晓后不仅不安抚她,反而还给她脸色看。
焉知她在夜深人静之时,背着那些侍女没有躲在被窝偷偷地哭出声来?
他想到这些,眉头便愈发不得舒缓。
罢了罢了……
回头只要让她明白了利害关系,他还怕她不上赶着给他生孩子?
他暗暗摇头叹气,倒也不怕她这个时候会胡思乱想。
虽然她得罪了自己,但自己也没有说不要她……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只等回头忙完了,他再同她仔细理论理论就是。
这厢玉鸾在路上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弓腰驼背,穿着一件寻常男子布衫。
这时候京中乱糟糟的,她连夜出了京去,便同一个同路出京的老翁买下了他手里的驴子。
眼下她寻不着马,只是暂用这驴子代步,指望能走到下一个落脚点去。
玉鸾没有背上包袱,看着便很是穷酸,但身上却藏了不少迷药。
她行得偏僻,走到了郊外,见前面有条溪流,正想牵着驴子过去饮水,又冷不丁地看到了一个极为眼熟的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好几天前便已经从皇宫里逃出来的桓惑。
他卷着裤脚,手里抓着一个粗陋的树枝想要叉鱼。
但气喘吁吁叉了半天,一条鱼也没有叉到。
桓惑气哼哼地丢了手里的树枝上了岸来。
他喘了口气,又照着那溪水润了润头发,接着就从水面倒影里看到了身后的玉鸾。
他蓦地起身,转头看向玉鸾。
玉鸾握住手里的簪子死死地抵在了桓惑的背心上。
“乖女这是在做什么?”
桓惑敛去眼底的阴郁,笑眯眯地问她。
玉鸾说:“你可知道我与你有什么仇?”
桓惑打量着她眼下的模样,却缓缓摇头,“我曾经让人查过,我身边人里,只有你与我无冤无仇。”
他这话却逗笑了玉鸾。
大概是因为她当初卖了自己,是以人牙子女儿的身份转卖来到昱京,这才叫他没查到阿母的头上。
“你是因为喜欢蓟苏,所以才背叛了我?”
玉鸾说:“自然不是,我背叛你仅仅因为你让我做你的棋子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眼下也不妨告诉你,我阿母曾对我说,她当年好心照顾了一个男人,结果对方反过来侮辱了她。”
“这个人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桓惑眯了眯眼,“噫……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还有点耳熟?”
玉鸾问他:“阿琼这个名字你总该不陌生?”
她话说完,却见桓惑瞳仁骤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你说你母亲是阿琼?”
他憋了憋,终于没忍住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竟然是那个疯女人,她竟然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在旁边草丛里蛰伏已久的王富便从草丛里猛然暴起。
王富握着手里的剑,对准了桓惑的心口,用力尽了浑身的力气将对方捅了个对穿。
玉鸾吃惊地后退两步,桓惑便瞪圆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王富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地上,同样是狼狈不堪。
“我终于……为我妻报了仇……”
王富缓缓朝玉鸾看去。
“你走……”
他是个聪明人,看着玉鸾这幅打扮,便知晓玉鸾在那镇北侯府定然也是待不下去了。
玉鸾也不想同他过多交流,暴露自己,转身便要离开,却又顿了顿足对他请求道:“还劳烦王先生不要告诉别人曾见过我……”
她说完便收了手里的簪子匆匆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搜寻到此地的人终于发现了王富和桓惑尸体,匆匆回去禀报,将郁琤引来了这里。
郁琤下了马,看着地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桓惑,目光又落到了王富身上。
“人是你杀的?”
王富说“是”。
郁琤对盲谷道:“拿刀来。”
盲谷转头寻了把锋利的刀给他。
郁琤握住那刀,抓住桓惑的头发抬手便对准脖子斩了下去。
腥稠的血液溅到了他脸上,但郁琤睁着冰冷的黑眸,眼也不眨一下。
他只将这人头视为战利品拴带在身上,带回城中,游街示众。
一个月后,昱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玉鸾却将将完美错过,一点都不知情。
看到桓惑死了,郁琤必胜的结果她也能猜到几分。
如无意外,昱国的新君便该是郁琤了。
而跟着他一荣俱荣的必然还有郁、楚两氏。
玉鸾按着印象走错了几回,终于顺利找到了回家的路线。
六七年的光景虽长,但回家的路在她脑海中反复描摹,倒也没有忘个干净。
她来到了梨村以后,发现村子里的景状几乎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村口七年前就倒着一颗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枯树,现如今竟还在那个位置。
此刻还多了些孩童爬上去蹦蹦跳跳。
这会儿正值晌午。
这些外面跑着玩的孩子多半都是吃过了午膳。
也还有些人家尚未烧好,家家户户屋顶上都冒着缭绕炊烟,让玉鸾渐渐记起了那种久违的熟悉感。
那时候玉鸾也只是村里幼稚无知的女童,不曾见识过繁华,也不曾想过何为权贵。
在她眼里,一个村长就已经是顶破了天的厉害。
若是县令老爷过来,哪怕在自己家门口踩上一脚,都够人吹嘘三天。
她如今重新回到这里,并不觉得这里贫穷落后,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路口两边的人家都颇为防备地打量着,只当她是个外乡客人。
她并未在意他们的目光,只暗暗回忆,往自己印象中的“家”摸索去。
她其实不太记得清阿母、阿兄和阿弟的模样,心底深处也有思亲情绪呼之欲出。
大概又走了十几里路下去,终于在最偏的一个位置,玉鸾看到了自己的“家”。
这户人家的篱笆小院带上几间屋舍的布置和前面那些人家几乎都一致。
只是厨房顶上并没有在冒炊烟。
玉鸾推门进去。
这户人家的门户也都大大敞开,她才走到门口,就瞧见了和谐的一家三口在用午膳。
只是在看到桌上放在灰白瓷碗里的一堆草根的时候,玉鸾愣住了。
面朝门坐着的女人也愣住了。
她左手边一个男人正叼着草根艰涩地往肚子里咽,右手边的小郎抓着草略有些无措。
他们下一刻就齐刷刷地抬头朝玉鸾看来。
而那个女人更好似惊呆了,连脸上丑陋的假疮都惊得从脸侧脱落掉在了碗里。
玉鸾万万没有想到,大中午的,别人家里宰鸡杀猪,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只有这里……在吃草根?
女人草草捡起假疮贴回脸上,一家人都熟视无睹。
她狐疑地打量着玉鸾,问道:“你是……鸾鸾?”
玉鸾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近亲情怯。
她们上次闹崩了的时候,她还说以后不会再认这个阿母了。
她阿母也说,只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她压制下复杂情绪,挺直了肩背柔声道:“阿母,我回来了……”
阿琼激动地起身来。
“回来了啊,回来了好啊……你这个死孩子,总算知道回家里来了!”
阿琼打发小郎去邻居家借只鸡回来杀。
玉鸾被阿琼抓住手,对方像是被按了话匣子的开关一般有一肚子的话要问玉鸾。
但玉鸾却又让阿母稍安勿躁,她看向对面的男人,规规矩矩地喊了对方一声“大兄”。
男人听到她这称谓却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似有些不满地瞪了阿琼一眼,随即走出屋去。
玉鸾见他竟不应自己,有些错愕地看向阿琼,“阿母,他这是……”
阿琼干咳一声。有点尴尬道:“鸾鸾,以后你要叫他一声‘阿父’。”
玉鸾懵了。
如果现在有人问玉鸾,有什么是比离家七年后自己的阿母给她找了个继父回来更震惊的事情?
玉鸾只会满脸做梦地回答“有”。
那就是刚才离开屋子的男人,从她的便宜大兄,变成了她的便宜继父。
***
郁琤在宫中这段时日忙得不可开交。
斩杀桓惑,制造声势,又在臣子面前立威,这一步步走来,顺利归顺利,但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直到楚氏在朝中当众献上传国宝玺,这才彻底奠定大局。
郁琤带桓惑人头游街示众,有徵太子之名,甚至连先天子都没有的传国宝玺也都齐全了。
当形势比人强时,朝野上下便无不一片臣服。
然而始成大业的郁琤,此刻在帝宫中只觉心口仿佛被人当面掏了个大洞,“呼哧”地漏着冷风。
他此刻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如置身于一只被将将击响的巨钟之内,顷刻间震得他天翻地覆,人影重叠。
“你再说一遍?”
他的脸色一变再变,煞是好看。
和溪记得自己已经说过好多遍了,但新君好像耳朵聋了一样,反复地问反复地问反复地问。
问得人都要崩溃了!
和溪只得咬牙把心一横,豁出去了道:“玉女郎跑了,是连夜跑的,还背着府里人的耳目带着跑路费连夜头也没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