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撤!”
“后退!”
涅里塞勒马嘶吼已迟。
轰隆!咔嚓!数辆白天女真士兵已经检查过的看似笨拙被遗弃的青牛大车底部,寒光骤然暴起!
精钢打造的钩镰枪,带着倒刺的刃口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如同从九幽探出的毒蛇獠牙,精准狠毒刺噬向女真战马柔软的腹部。
“唏律律——!”涅里塞□□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剧痛让它人立而起!
巨大的力量瞬间将背上的少女狠狠甩飞出去!
砰!后脑重重撞击在坚硬的冰层上,剧痛伴随着一阵眩晕和刺骨的冰冷瞬间席卷全身。
涅里塞只来得及看见一张狰狞扭曲的青铜鬼面——契丹武士特有的图腾面具,那人手持弯刀,如同死神的镰刀,劈开凛冽的寒风,带着窒息的死亡气息,直取涅里塞纤细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
腕间鹰铃猝然炸响,白影如坠星贯下——风青铁喙如凿,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狠狠啄进了那鬼面武士暴露在面具外的唯一弱点——眼窝。
风青的爪尖撕开了对方举刀的右腕。
热血泼在冰面上,腾起猩红的雾。
涅里塞翻身滚开,腰间狐牙刀终于出鞘。
刀身映出她溅血的面庞,也映出身后的杀机。
辽国人正拉满骨弓,箭镞对准了刚刚完成致命一击,正欲振翅高飞的风青的舒展的毫无防备的翅根。
“躲开!”少女扬手掷刀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刀光精准地没入辽国弓手的咽喉,惊愕凝固在他的眼中。
涅里塞听见了自己腕骨错位的脆响,还没来得及蹙眉。
风青的悲鸣与箭矢破空声同时抵达,左肩突然炸开的剧痛让她踉跄跪倒。
冰层在震颤。
更多青牛车从夜色中显出轮廓,车辕上悬挂的风铃叮咚作响。
涅里塞攥紧没入冰层的箭杆,摸到箭羽上熟悉的雕纹——这是乌古论部猎熊用的重箭。
“阿泰……”涅里塞突然笑出声,染血的银牙咬住箭尾,
“原来……叛徒比外敌更急着找死。”
风青落在她染血的肩头,铁爪刺破貂氅。
涅里塞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淌,不知是鹰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当又一支箭破雾而来时,她解开了腕间鹰铃。
“去!”染血的铜铃掷向高空。
清脆的铃声显得异常突兀。
鬼面武士们似乎被这不合时宜的举动惊得一愣,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就是此刻!
涅里塞无视肩胛骨几乎被撕裂的剧痛,身体猛地向侧一滚,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攥住一杆斜插在冰面上、枪尖还滴淌着女真战士热血的辽国长枪。
没有丝毫犹豫!
涅里塞用尽全身的力气,借着翻滚的惯性,将精钢打造的枪尾,朝着白天她亲自带人秘密凿薄并用积雪巧妙掩盖的那个冰点,像重锤砸向琉璃般——狠狠捣下!
“噗嚓——”
一声沉闷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仿佛沉睡的冰河巨兽被骤然刺穿了心脏。
紧接着,是天地变色的轰鸣!
“咔嚓——轰隆隆——”
那小小的碎裂点,瞬间化作死亡的漩涡核心。
以它为圆心,早已被沉重的青牛车队反复碾压又被涅里塞暗中削弱的冰层,再也无法承受这精准的最后一击。
如同远古冰龙狂暴地拱起脊背,无数巨大、幽深、蛛网般密集交错的恐怖裂缝,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疯狂地向上拱裂、迸溅、炸开!
冰层不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化作惨白巨刃,裹挟着冻寒气,咆哮着被抛向墨黑的夜空,又裹挟着死亡的风声,狠狠砸落。
这里是长白山深秋的寒夜。
冰层虽已凝结,但并非隆冬时节那般坚不可摧。
此刻,那些沉重的、象征着辽国威严的青牛车,在剧烈的地动山摇中彻底失控。
它们是被无形巨浪掀翻的玩具,在疯狂倾斜、崩塌的冰面上剧烈地滑动、翻滚、互相撞击、碾压。
冰层承受不住这集中且狂暴的力量,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嚓”巨响。
冰河,沸腾了。
巨大的冰面如同脆弱的蛋壳轰然塌陷。
冰冷的的混同江水,如同挣脱牢笼的恶蛟,狂啸着翻涌喷溅而出,吞噬一切。
那些前一秒还站在车旁操纵钩镰枪,或者正举弓瞄准的武士们,脸上的狞笑甚至来不及转为惊骇,脚下的坚实感瞬间化为虚无。
连人带车被卷入冰冷的河水和破碎的浮冰之中。
惨叫声、落水声、冰块的碰撞声瞬间取代了喊杀声。
沉重的甲胄和冰冷的青铜鬼面,成了最致命的枷锁。
当风青的鹰爪险之又险地勾住涅里塞后颈衣领,将她从急速崩塌的冰窟边缘提起时,涅里塞在失重眩晕时,瞥见了下方冰面上自己方才滴落的温热鲜血。
它在极寒中凝结,然后绽开成一朵妖异而凄美的殷红霜花。
“抓紧——!”
是巴雅尔!
这头忠诚的猛虎,终于冲破层层阻截的援兵杀到。
坚韧的牛皮套马索,精准而有力地卷住了涅里塞的腰肢。
在身体被巨力拖离冰窟、腾空而起时,涅里塞强忍着肩胛处撕裂的剧痛,反手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左臂,抱住了身旁正竭力拍打翅膀、在狂暴气流与飞溅的冰渣中艰难稳住身形的风青。
雌鹰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得一沉,应激之下,炸开的坚硬翎羽扫过涅里塞渗血的唇角。
尝到雪与铁锈的腥甜。
……
战斗的尾声,在冰河的咆哮渐渐平息后到来,快得残酷。
只剩下碎冰块彼此轻撞的“喀啦”声,如同亡魂的低语。
间或夹杂着水下传来一两声微弱、断续、濒死的呻吟。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破碎的冰面、漂浮的尸骸、倾覆的青牛车、以及遍地辽国鬼面武士和少量女真战士的遗体。
血腥味与冰冷的河水气息混合,弥漫在长白山的秋夜中。
冰面上,完颜洪亮所率领的士兵,正清理着最后的战场。
刀锋划过冰面,补上最后一击的闷响,以及偶尔响起的确认身份的简短呼喝,是这片死域仅存的人声。
但最后这几声零星的抵抗和惨叫也很快平息。
鲜血染红了破碎的冰面,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那些来自地狱的青铜鬼面,连同他们的主人,以及背叛了女真血脉的叛徒,永远沉入了混同江刺骨的深渊。
寒风吹过,卷起破碎的辽旗一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但很快,声音就被女真勇士们胜利的充满野性的呼号所淹没。
当马队带着涅里塞和她的鹰冲回营地时,朝阳正撞碎在白山巅,泼洒下漫天凄艳的红光。
涅里塞伏在马背上,看见老萨满捧着神鼓立在辕门前,鼓面新绘的海东青图腾还淌着朱砂,描绘出一只展翅欲飞、睥睨天下的猛禽。
一直蜷缩在她怀中的风青,忽然挣脱,冲向营地中央最高处的旗杆——那里悬着阿泰仍在滴血的头颅。
“它认得叛徒的味道。”
巴雅尔一边用浸了草药的绷带,小心翼翼地缠紧涅里塞骨折错位的右手腕,一边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对这只神鹰的敬畏。
涅里塞望着在云霄间盘旋的白影,肩头箭伤灼痛起来。
昨夜风青悄悄啄松的锁链,此刻正在她心口撞出轰鸣。
祭火升腾时,二哥的马队踏着血阳归来。
涅里塞摸着重新锁回脚环的雌鹰,听见身后传来传来士兵们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旗杆上属于叛徒的位置,尸身的眼窝里嵌着珍珠大小的冰碴。
那是风青送给乌古论部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