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2 / 2)

里头人没有说话。内侍官将六角灯熄灭,搁置在过廊上,“夫人,请进吧。”

楚有瑕深吸一口气,小心推门而入。

说是卧寝,但此处空间极大,应是为了接待天子扩建改造了一番,入目是正厅,灯火明亮,漆案上金猊炉袅袅升烟,果布熏香满室,左右两间寝卧。

秦无婴身着夜里城门前的那身衣裳坐在漆案前,翻阅竹简。竹简堆积如山,齐整归置在案上和地面上。

楚有瑕低着头小步过去,躬身道,“陛下。”

秦无婴没有立时说话。

眼睛聚集在竹简乌字上,不时批注翻阅着。

楚有瑕站在一边一直等到秦无婴发号施令,但他一直没说话,楚有瑕反而松了口气,开始神游起来,直愣愣望着旁边的烛火发呆。

批阅完的竹简堆在楚有瑕站的位置一边,渐渐堆高,楚有瑕眼皮耷拉着打瞌睡。

“哗啦……”什么东西坍塌的碎响,楚有瑕登时吓了一大跳,瞌睡全部跑不见,慌乱跪下,“陛下……”

竹简滚落到她伏地的手边,她微微抬头,才知是堆积的批阅完的竹简堆塌了。

楚有瑕微微尴尬。

秦无婴仍握着卷案,淡淡斜瞟了她一眼。楚有瑕起身,把塌掉的竹简整理好。

案上的烛火不如方才进房时明亮,渐渐斑驳。

楚有瑕看了秦无婴一眼,走到铜卮灯前挑烛芯,蓝焰跳跃,烛光通明起来,将案上的竹简映得更加清晰。

她偷偷瞥了秦无婴一眼,他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君王威严不言自明。

秦无婴似有所感,宽袖下露出的骨节手腕动了动,透过宽大的竹简看向她,楚有瑕忙垂下眼眸。

“咚咚。”

秦无婴敲了敲桌案。楚有瑕抬眸,不明所以。可他还是一言不发,并不指示她该干什么。

楚有瑕后背出了汗。

迅速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视一遍。她锁定墨金砚台,上头的墨将要干涸。

她小挪几步,执起墨柄研墨。果然,不多时,秦无婴伸笔蘸墨在竹简上批注题字。

楚有瑕吊着一口气不敢放。伴君如虎,帝王心思难猜,实是让人如履薄冰。

她谨慎留意着灯火和墨台,不时将批阅完的竹简仔细摆放,和未处理的奏案分隔开。

楚有瑕眨眨干涩的眼,心道这人究竟什么时候肯歇息。她这一天担惊受怕的确是疲乏至极了。她不敢说,也不敢瞄他,只敢偷偷腹诽。

“濯手。”

秦无婴终于出声,楚有瑕一激灵,用铜盆打好水撒上澡豆搅拌好,摆放好面巾端过来。

她端着铜盆过来,秦无婴迟迟没伸手过来。楚有瑕轻声道,“陛下,可净手了。”

秦无婴没应。

她歪着头,又轻唤了一声,声音很小,“陛下?”

秦无婴漆黑眼眸看过来,和她清浅眼目交接。

他眸色微暗,满是让人看不透的晦然。不知为何,楚有瑕很惧怕和他四目相接,只一眼,便迅速垂下眼睫。

“你来。”他嗓音厚重,在夜幕静寂中有几分疲惫的嘶哑。

她来?

楚有瑕不明就里,还是老老实实放下铜盆,将自己双手浸泡进去,简单搓洗了下,便要拿过拭巾擦拭。

“再洗。”

难道他嫌她手脏?

可她手上没有污物。若他厌嫌她,又为何让她奉命御前,只为羞辱她吗?楚有瑕猜不透秦无婴所思所想。只能按照王令继续濯手。

她低着头,铜盆中的清水倒映她迷惘的眼瞳。

楚有瑕没有轻易把手拿出来,手心手背已经洗无可洗,水流随着她的撩水声将澡豆的香气挥发出,与果布的厚重香气迥然不同。

她估摸着时间,洗了有一会,想着这下该差不多了,正要把手拿出来,便听得一声,“再洗!”

楚有瑕着实一骇。

骤然发作的天威使得她无措,她不知他为何恼怒。明明方才他批阅奏案时一副沉稳冰山模样。

转眼间便发作。

不断地让她净手似乎是一种惩罚,她不知道为何如此,也不敢问为何如此。

今夜与秦无婴共处一室的每一刻都让她煎熬无比。

楚有瑕手泡在水里,直到手心指腹泡出白皮泡出褶皱。

桌案上堆成山的奏章终于消减下去。秦无婴将最后一卷竹简撂到一旁。

“更衣。”

楚有瑕咬着嘴唇擦手,指腹泡软泡透的白皮在擦拭中破损,露出粉红的嫩肉,磨得她手痛。

她不敢多言,忙随秦无婴到卧寝中给他更衣。

好在他穿的衣衫并不如巡视那日那般繁复,楚有瑕忍着手痛,解下他的披风和玉带钩组佩。

秦无婴微微垂首,望着她的头顶和脸。

这张稚嫩的脸,和那时的她几乎是两个人。

她十七的年纪原来是这样的。

多年前久远的深痛又丝丝缕缕蔓布全身,秦无婴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眼前发胀,他按住头,冷声道,“出去。”

楚有瑕抬头,他似乎看起来不适。

但这与她无关。总之他没有让她传太医令。

“喏。”楚有瑕放下通红的手,悄声离开皇帝的卧寝。

楚有瑕点燃门旁的六角宫灯,坐在门外守夜。

夜里起风了,有些冷。她拢了拢衣襟,呆呆看向院内的葱翠庭木。

今晚一夜的遭遇仍令她恍惚。与天子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迫使她忍不住想要逃离。

可她无处可逃,也不能逃。

“子期……”

夜风飒飒,将枝头茂密碎叶吹的乱响。乌云蔽月,难见稀薄月光。

楚有瑕心中默念心上人的名字,无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