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诊,开药,同侯夫人说:“两位小主子之前受惊,神魂不稳,有惊厥之症,白日嗜睡不醒,夜里恐会啼哭不止,需悉心照料。”
“他们需要安心。”
侯夫人无论何时都是端庄优雅的。
即便心中不愉,她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发脾气,闻言只让他潜心医治,多余的话都未说。
用过药,孩子们的情况有明显好转。
却也只过了一夜。
第四日深夜,正是万籁俱寂时,一声啼哭打破宁静。
谢画礼养了几天,恢复了力气,他那大嗓门特有力气,一嗓子惊动了半个侯府的人。
很快,谢如棋就加入了战斗。
一声接一声的啼哭响彻寂夜,把本就浅眠的侯夫人惊醒。
衾被寒凉,孤枕难眠,即便烧了火墙,可侯夫人依旧觉得冷。
她毕竟年纪大了,惊醒后有些怔忪,心脏突突直跳。
还不等她缓口气,尖锐的哭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是声音叠加,几乎震耳欲聋。
侯夫人面色一变:“来人!”
她跟前贴身伺候的崔嬷嬷立即上前,把一直温着的丝绵袄给她取来披在身上。
“侯夫人,”她不用崔丹心询问,就道,“是锦绣暖阁,两位小主子夜里惊惧,一直哭闹,方才秦嬷嬷派人通传,已经命人去请大夫了。”
她办事相当利落。
侯夫人面色难看,她眼底一片青白,此时显得格外憔悴苍老。
“我得去看看。”
如意暖阁已经乱了套。
秦嬷嬷带着春柳哄谢画礼,季山楹跟罗红绫伺候谢如棋,碧翠一直忙碌送水端药,哭声和人声交错,叮呤咣啷,热闹非凡。
侯夫人来得匆忙,发髻都有些凌乱,崔嬷嬷直接推开房门,眼中的冰寒冻人刺骨。
“怎么回事!”
暖阁里太吵了,没人听见她的话。
侯夫人深吸口气,一步踏入暖阁中,直奔谢画礼那边去。
季山楹见谢如棋哭得嗓子都哑了,对她使眼色。
歇一会儿。
谢如棋立即收了声,她眨巴一下眼睛,哑着嗓子撒娇:“要蜂蜜水。”
还挺挑。
另一边,侯夫人难得把谢画礼抱在了怀中,耐心哄他。
“好孩子,莫要哭了,待吃了药就好了。”
“我难受,呜呜呜,我难受,”谢画礼有些发热,脸颊通红,身上都是滚烫的,“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其实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要把三娘子叫来就好了。
但侯夫人却一直沉着脸,没有退让,她依旧拍着谢画礼的后背,声音低沉:“你阿娘夜里好不容易休息,咱们不要吵她好不好?”
哭闹的孩子哪里还有理智?
谢画礼本来就爱哭,这会儿委屈上头,哭声越发尖锐。
“我要,我要,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侯夫人声音陡然拔高:“你只能要我!回不去了!”
这五个字一出口,侯夫人就知不好。
果然谢画礼停顿一瞬,呼吸跟着一窒,下一刻,他嗷嗷大哭。
“不要你,不要你!你坏,你坏1”
另一边,季山楹一字不漏听进耳中。
她眸色幽深,同罗红绫对视一眼。
侯夫人果然对爵位志在必得,虽然三郎君已经身故,但他毕竟是回京述职路上病逝的,算是为国尽忠。
大郎君不顶用,二郎君是庶出,三郎君虽然早早病逝,可他儿子还在。
她是不可能让归宁侯府爵位旁落的。
一定要落在自己的血脉身上,一定要牢牢攥在手里,并且……还要牢牢控制每一个人。
谢元礼已经十五了,从小到大都没养在身边,同她并不亲近,即便继承爵位,也不会敬她更过叶婉。
可若手里捏着叶婉的一双儿女,谢元礼的同胞弟妹,以后她依旧是这侯府的核心。
是至高无上的主人。
她不会轻易放手的。
而且她此刻如此行事,怕是还有另一层意思。
或许,这也是障眼法。
季山楹的视线在崔嬷嬷和门外的徐嬷嬷身上一扫而过,心里迅速有了计较。
谢画礼哭了小半个时辰,已经体力不支了。
侯夫人刚松了口气,熟料谢画礼这边停了,谢如棋那边又开始哭。
她虽然有点偏心孙子,对孙女也存了几分心肠,立即头晕脑胀来到东暖阁,温柔把谢如棋抱在怀里。
这一哄,又是三刻。
等到两个孩子终于熟睡,侯夫人已经精疲力尽。
秦嬷嬷也不算年轻了,这么折腾,面色也是疲惫至极,她满脸愧疚,亦步亦趋送侯夫人离开。
侯夫人跨过门槛,回头看向秦嬷嬷,眼睛如刀。
“伺候不好小主子们,你们就别在府上当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