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应郁怜的学前测试出乎意料地不错,一些简单的字他认得,加减法也能勉强算对,像是曾经写过,又被粗暴地抹去,只剩下些零星模糊的回忆。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站在办公室旁的应郁怜。
少年低垂着眼,站姿拘谨,双手背在身后,是那种长期处在紧张状态下的防御性姿势。
“路先生,您跟我出来一下。”
“孩子之前……在哪就读?”
王主任问,语气里是职业性的探究。
“家里有些特殊情况,之前没正式入学。”
路旻回答得很简略,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深究的气场。
王主任点点头,又看向测试卷,眉头微微蹙起:
“底子还是有一些,就是……太薄弱了,而且从测试过程看,孩子注意力很难集中,答题时非常紧张。”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路先生,以孩子目前的状态,直接插入高一可能会非常吃力,更重要的是……”
她抬眼,目光落在应郁怜始终低垂的脸上:
“孩子的心理状态,可能需要更多关注,他……太安静了,这种安静和拘谨,在他这么大的孩子身上不太常见。”
路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在走廊栏杆边缘轻轻巧了一下:
“所以您的建议是?”
“或许可以再考虑缓一缓?”
王主任放下试卷,语气陈恳:
“请专业的家教或者您在家辅导一段时间,等孩子基础打牢些,心理上也更适应学习环境了,再考虑入学,毕竟学校也是集体环境,如果孩子无法融入,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压力……”
“他需要社会化。”
路旻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走廊的空气微微一凝。
他也曾经想过将应郁怜这个不稳定的炸弹,放在自己的身边,亲自悉心教导。
但路旻今天早晨已经感受到了挫败感,哪怕在他身边待了几天,应郁怜选择报答他人的方式,依然是肉|
体。
这是他的失职。
也让他原本犹豫着要将应郁怜送进学校的心彻底坚定下来。
王主任愣了一下。
“知识可以补,基础可以打。”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与人相处的能力,在集体中找到自己位置的能力——这些只能在学校里学。”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办公室里应郁怜苍白的侧脸,最后落在王主任脸上:
“我希望他能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上学,交朋友,经历这个年龄该经历的一切,而不是永远被保护在温室里。”
王主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路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种她看不透的、过于沉重的决意,仿佛这个决定背后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意。
“......好吧。”
她最终妥协,在入学通知书上签了字,
“那就先安排进高一年级二班,班主任李老师很耐心,我们会多关注孩子的适应情况。”
手续办完。
应郁怜跟在路旻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着眼,盯着自己锃亮的新皮鞋尖。
走到教学楼出口的玻璃门处时,路旻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应郁怜:
“接下来你自己去教室,高一年级二班在二楼东侧第二间,李老师会在门口等你。”
应郁怜猛地抬起头,黑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您......您不陪我进去吗?”
“不。”
路旻的回答简短而清晰。
“可是......”
应郁怜的手指紧紧攥住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们问我问题......如果......”
“那就回答。”
路旻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不知道如何回答,就说不知道。这很正常。”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角度,应郁怜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晨光从侧面打来,在路旻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难以捉摸。
“应郁怜。”
路旻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像有实质的重量落在肩上,
“记住,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包括同学,包括老师。”
他的指尖抬起,不是触碰,只是虚虚拂过少年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只需要遵守规则,其他的,交给我。”
应郁怜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当然明白路旻的意思——学校有学校的规则,就像路旻有路旻的规则。遵守规则,就能获得安全。
可是......
“那您......”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放学的时候......会来接我吗?”
路旻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应郁怜以为他不会回答。
“会。”
最终,路旻给出了一个字。
应郁怜的心稍微落下来一点,但那种即将被抛入陌生环境的恐慌依旧汹涌。
他看着路旻转身要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却让路旻的脚步顿住了。
“路先生......”
应郁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我不想一个人......”
路旻没有立刻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少年,肩背的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硬。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手指细瘦,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手背上还能看见输液留下的淡青色针眼。
路旻伸出手,不是去掰开那只手,而是覆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应郁怜的手背。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路旻望着应郁怜那双怯懦的眼睛,他突然想起前世对方寄来的那些卡片上所写的事情。
说他乞过讨,替人打过黑拳,要过债,在赌场扮女装当荷官,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赚来的,他没有选择出身的权利,但他可以决定结果。
应郁怜也确实让废墟上长出了金币,只不过是用犯罪。
世界对应郁怜不公。
路旻如此想。
可他也不会是陪着应郁怜走到最后的人,等到他真的把应郁怜教导成一个“正常人”,他就会功成身退。
他已经在应郁怜身上搭上过一辈子了,这一世他要留给自己。
“应郁怜。”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陪你走进教室,就对你温柔几分。”
他俯身,视线与少年平齐。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恐惧不会因为有人牵着你的手就消失。”、
路旻继续说,
“它只会因为你自己走进去、面对它、习惯它,才会慢慢退去。”
他的拇指在应郁怜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是个安抚的动作,却说着最不留情的话:
“所以,你得自己去。”
应郁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细微地颤抖,像只被逼到绝境又不敢反抗的幼兽。
路旻没有为他擦泪。
只是那样看着他哭,眼神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等应郁怜的哭声渐弱,他才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块深灰色的手帕,递过去。
“擦干净。”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感,、
“然后上楼,去你该去的地方。”
应郁怜接过手帕,布料柔软,带着路旻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
他胡乱擦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模样狼狈,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一点点。
“您真的......放学时会来吗?”
他又问了一遍,像要确认最后的救命稻草。
路旻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那是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